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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销金
　　作者: 予椽
　　简介:
　　《金银帖》上论生死，江湖密辛是把刀。
　　“瘦金之体，可破诸咒”的见鬼谣言从南传到北，前朝不知所云的书帖被传成了长生法门，帝王抓着不肯放，凡人也想分杯羹。
　　三人成虎，积毁销骨，周檀在风口浪尖上被当成了案板上的唐僧肉，眼看着烹锅就要起，铡刀就要落，他索性接了一纸早就注定的婚约，去当个和亲的废棋子，跳出这京城里的烂摊子血盆子。
　　和亲的公子甩着折扇往北走，无望的歧路竟是放虎归山的回程。
　　北地是个兽群角抵的泥淖，吃肉的吃草的都得拿刀，却炖着最香的羊羹汤，藏着温软的人情意。
　　赫连允被罢工跑路的养父按进中帐做新君，位子还没捂热，就被神神叨叨的好师傅安排了一桩婚。南郡的君主讨好地送来个人当一味药，言之凿凿能破他那阎王都怕的天杀命格。
　　假话居然也成真。
　　不动如山忍性子和随地乱躺懒性子，北漠大君和中州公子跑跑马谈谈情顺带查查案子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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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拨雪终寻春，烧灯能续昼。
　　又名：反派都死于阅读理解太差。
　　有副cp，有群像戏。
　　文笔稀碎，感谢观阅，感恩反馈，有缘则会。
　　至少一周三更（周四到周六），视情况尽量日更。有参考历史，但还是等同于架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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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内容标签：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
　　搜索关键字：主角：周檀，赫连允 ┃ 配角：赫连聿，陆承言，商衍之等 ┃ 其它：HE
　　一句话简介：鸡飞狗跳和亲路，销金帐里骨肉合
　　立意：爱以和融


屏上倦柳
第1章 、拆两斤
　　二两皮肉，论斤卖了也罢。
　　周郎一声唤，满楼彩袖招。
　　玉京城里总有闲言碎语，毕竟是百年京都，天子脚下沾了点自傲，总说这天下风流，用称量一量，一石里中州玉京城能占八斗。
　　八斗里周家公子又能分走半成，剩下的半成，才被天公随手一撒，供世家草莽们一起上桌分了吃。
　　当然，这传言没什么当得了真的，毕竟四五年前一模一样传言的主子，还是丰宸公家的世子，仕女们的心头好换的很快，自从丰宸世子跳河出走，周家的周檀便被一城姑娘的青眼香包砸了头。
　　世家公子年年多，好风情的年年有，地里白菜似的一季季长出来，稍有点品貌的都会被从地里拎出来逗一逗，热闹得不输玉京一年一遇选花魁的「金娘集」。
　　周檀从城外跨着马一路回城去，春日里百家都开了宴，席面从东街吃到西街都未必算完。
　　人见人欢的好处多，坏处也不少，头一遭就是这春上席面请柬有点多，偏偏还都想尝一尝鲜。
　　“郎君明天记得来啊，肘子。”宋家的尚书夫人站在东街冲他挥手比划，张开双臂：“这么大的肘子！”
　　周檀弯起眼笑，顺道往琅玉坊拐了一弯，马蹄踏过连串的玉器铺子翡翠店，带着细碎的草叶停在转角有些简陋的小摊前。
　　“郎君还要四份樱桃煎么？”摊主撩起汗巾。
　　“照旧，劳烦你。”他从包袱里捞出食盒递出去。
　　“郎君今年还给金娘集写小曲儿吗？姑娘们都等着呢。”
　　“难说……”他仰起脸看看天色，还算晴朗的好天气：“好曲好词多得是，等着我，又是做什么。”
　　“郎君这话说得，词曲算什么，人才是要紧的。”
　　蒸汽腾起，被黄伞遮住，樱桃淋进朱红的食匣子，红艳艳挤了一大团。他单手持缰过坊门，迎面便是宽敞亮堂的朱雀大街。
　　四五月份，正是上街游河的好日子，燕沉河堤上的草皮遭了罪，被人踩得快要秃，才长出来的草绿头毛，没几天就掉了一多半。袅袅婷婷碧姑娘，摇身一变成了城东的癞头老汉。
　　踏青的仕女雕车在朱雀街上连作一串，侍子扈从们走路的走路，骑马的骑马，堵得水泄不通。
　　车车马马头碰着头，每年都要花大价钱扩建上一次的朱雀大街，仍然是显得局促了点儿。
　　书着家徽的玉牌正悬在车帷间伶仃作响。世家总归要讲世家的几分矜持排面，车内的女眷欢欢喜喜簇成一团，面上浮了红口中唤郎君，也要一把绣扇半遮面，只露半只含情目。
　　“郎君走啊，上河去！”
　　莺莺燕燕齐声叫。
　　“迟了，下河回来了。”周檀应声说，甩开折扇掩住唇。他一只手拿缰绳，马术娴熟得很，另一只手空着摸索，将食盒叩开挑出果肉。
　　实在不能不叫人多想，这人单手握缰还能一路纵马狂奔的好技法，全是一路吃吃喝喝拈酸嗜甜，手熟了练出来的。
　　策马郎君在一路莺燕里穿街过巷，浮着几丝浅淡的笑，前额垂下鬓发，卷得冠帽也零散了，顺着发梢侧滑到耳际，倒叫人读出些风流蕴藉的意味来。
　　天上白玉京，翻落到人间，合该是这南郡玉京城，燕沉河揽出十几里杨柳堤，入了春缠缠绵绵柳如丝，勾得游人不思归去。
　　有人的地方总要有成担子的话本子，街头巷尾的戏说多得数不胜数，男男女女情长意长，茶馆里响板一拍总要捎带上一句「燕沉柳外，周郎似玉」。
　　打眼一瞧，这话不虚。
　　国公府前笼着堆车架，拜会的人络绎不绝，府里的书童清明出门迎客，他抖着两条腿左右走，不多时便拎回一堆连卷脚都香风微细的拜帖。
　　托着朱盘，清明圆头圆脑笑得一脸喜气：“各位爷，今日且收到这里，明日还请赶早。”
　　他跳下台阶去推两扇朱红大门，匾额下的重门吱呀地响，晃晃悠悠地隔断了人声。
　　“周老国公都走了三年，这楼台子，怎么还这样高？”不远处三两聚起茶水摊，有人摇着蒲扇探出头问。
　　“这你也不晓得？这宅子啊，先前是公主府，里面那两位，怎么说也是一杆子金枝上掉下来的玉叶子，金贵着呢。”
　　小二掂着长嘴铜壶来回穿走，一边注水还要分出心神议论：“这周家的郎君，听说过不多久，就要袭爵了。”
　　“恨我没能生在这样的世家啊。”落座的儒生磕起瓜子叹息，在哄笑里面上发臊地回击。
　　朱门一闭，两方天地。
　　府里一路春色，艳得几乎烧起来，堪舆图横摊在廊下，边角已经暗黄，连龟裂的纹路都开始一路沿着纸上山川爬。
　　“郡主，公子回来了。”
　　周槿途靠着薰笼坐得斜，软胭脂色的罗裙虚虚覆在身上，在往来侍子的轻叫声中瞥见一路避花避柳的兄长。她昏昏欲睡，在午后的天光里只剩下了半点清明。
　　春困秋乏，困得很呐。
　　她微微掀起懒散的眼，张开手掌去拨周檀的腰带，用的力小，却也并不放手，两指松松垮垮勾住了玉带扣：“你且过去些，遮到太阳了。”
　　“入宫一回，这么累？”周檀搁了食盒侧身坐上一节石阶，由着白衣一路撒到地下，樱桃煎的甜在舌尖上缠，他晃着半个空盒逗她：“尝尝？”
　　“嚯，宫里那椅子，扎死人。”一只挂着连串玉镯的手接过匣子，在七零八散的碎屑中捻出一把残余果肉，抛进口中慢慢地咂。
　　她捏捏下腹，一手都松软了，脸上也染上了些哀愁相：“何况这腰衣，勒得有些紧了，莫非是这几日肉长多了。”
　　话是说了，嘴皮子还动得快，嘬成个仓鼠似的：“宋家夫人的酱肘子，你明儿记得帮我切一半揣回来。”
　　周檀一时失笑，轻手拂过落进她发梢盘桓不去的碎花，勾得花叶停上指尖：“北地南下的使官多半已过了界河，大席面正候着你呢。你说宫里开宴，会不会做肘子？”
　　周槿途微微坐直身子，绷着一线腰，又挑开一双清朗的眼凑近正咬着樱桃的人：“宫里那讨彩头的翡翠肘子白玉肘子，什么吃头。再说了，这席面，还不知是要论生死，还是要……”
　　余下的字句在舌上转了又转，才落出口：“卖骨肉？”
　　“二两皮肉，论斤卖了也罢。”周檀剥开袖下盖着的鲜橙，剖作两半。
　　周槿途等不住地伸手，被他轻手打开了，春日的鲜橙长得也好，黄澄澄皮肉连着丝，还要滴不滴地盈着一汪水。
　　和亲的传言在玉京城里传得太久了，宫中的帝王，不会把骨肉亲情，当多大点事，何况一对无父无母的金枝玉叶，称得上是太好的选择了。
　　不会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。
　　周檀轻嗤一声，这婚书，认也得认，不认也得认，只看是谁来认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千里外的界河上，正奔着北地骏马，剽悍皮囊上淌着骨肉丰匀的油光水色，赫连聿兜着缰绳，一路过了界桥，落进南岸刀戟林立的严阵以待中。
　　她眉眼一道生得锋利迫人，嵌金冠上鹰羽翕张，凉州出产的生辰金在日色下亮得几乎要灼人眼球。
　　“平凉侯。”阵列扯开一线路，年轻的南郡将军拨马上前，遥遥冲她见礼。
　　雕弓悬在他背脊上，像是一轮弯月浮着飘，只是这轮月，绷得似乎过紧了。
　　“陆将军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讲，要把每个字拆开了滚在舌尖玩味过，再用并不顺畅的南郡官话哑声吐出。
　　世家拱卫的南郡规矩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，这话搁在界河以北，连废纸一堆都算不上。
　　南烟关切断了一路北上的燕沉河，连春风都畏葸不前，千里草场上既无男女之分，也少嫡庶之别，中帐金榻更是个兽群扯颈撕咬的泥淖之地，十二部的头颅与血肉，在百丈瀚海阑干里，叠出片腥风血雨的光景。
　　凉州在千里奔袭的瀚海铁蹄下，像个骰子停了又转转了又停，最终落进了赫连氏的箭篓中。
　　旧君的头颅被赫连钧悬上了中帐前，北地的时局竟在一根细丝上颤巍巍地停住了。
　　赫连氏的中帐，便成了这根细丝一端的尽头，杀伐纵横的名头传到了南郡，都半点没少。
　　骇得皇帝忙不迭去修书修好。
　　南郡的礼书到得很快，中帐易主不过是冬末初春的事儿，这使团，已然踩着春末的盈丰春草千里南下，进了昌州府。
　　陆承言驱马同赫连聿并行，南郡的马匹总归胜在敏捷灵巧，撞上瀚海马居然显得幼嫩娇软，平凉侯自马上斜睨来一道眼神，似笑非笑，扯起她那一线薄唇：“听闻陆将军出身昌州陆氏，不知弓法比之先祖如何。只这陆家夫人容色扬名昌州，今日居然有幸窥得一二，倒也不虚此行。”
　　陆承言只冷笑一声，半寸也懒得瞟她：“阁下这样一把美人胚，何必妄自菲薄。”
　　那人闻言落出一串朗笑，纵了马撞开使团，在惊呼声中一路奔，直直投向远路尽头的驿馆。陆承言倒也并不追上去，只乘着白马悠悠地踏。
　　正街一条，连接着驿馆，人头在两边挤着看。赫连聿瞄见好奇的连串人群，反而刻意勒慢了马蹄，她饶有兴致，打量着同时也在探头打量她的人群。
　　赫连氏在南郡名声没什么名声可言。或者说，整个北地都是吃小孩啃婴儿的故事主角儿。
　　她冲着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幼儿咧开嘴，眼球中浮起灰蓝色的光斑，北人的眼珠颜色多，或多或少都带些蓝调绿调。
　　“阿娘，这个姐姐，眼珠真好看。”
　　“快闭嘴。”妇人掐他。
　　——
　　时近黄昏。
　　玉京宫中早铺上了连串的莲灯，瓦垄上荡着灯烛的光。宫里做扮新妆等着迎接远客，宫里的人也都换上了新衣，三三两两地逛着园子。
　　元康帝持着周槿途的手掌一路游，身后黏着花红柳绿的妃嫔们。
　　嫔妃们端着小扇遮住唇，七零八散地讲起话来，压低了声音。
　　“这清河郡主倒是比我们都挨宠。”
　　“姐姐还呷起郡主的醋来了，我看啊，不说郡主，那丽华贵人，不比我们金贵多了。”
　　中年的帝王眉间聚起些慈笑：“槿娘一晃便这么大了，和我那阿妹越发像了。”
　　她乖顺地躬下身子听，又拢着袖仰视皇帝，眼里一派似真似假的天真：“人都说阿兄和母亲像，您看那茶馆里都讲周郎似玉，千人疼万人逐的，话本子都传到北边去了，全没个人提一句我。要我说啊，只有舅父眼光好。”
　　皇帝闻言，笑得眉眼都颤：“你啊你，清河小时候，古板得很呐，哪有你这么招人疼。”
　　周槿途在女眷里太显眼，她拖着朱红的流仙裙，连腰封上都要缀几颗东海珠，脖颈一线裸露在外，在春风里看着似玉又像雪。
　　托着外披的侍子小心翼翼地来，却被她轻手推开：“近来莫名怕热得很，不必穿了。”
　　这毫无规矩的身影背对着皇帝走，嗅到海棠了还要雀跃地折下给人看。
　　她像个蝴蝶招蜂惹眼，一身红抖得像火也像海棠花，快烧起来的颜色。
　　周檀候在园子尽头，和园子里的人群隔了段距离，他换了官服，官帽被妥帖戴上，见了皇帝便持了大礼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跟我见什么礼。”
　　元康帝扶起周檀，细细扫过他的眉眼，转头讲起招待使团的琐屑事宜：“毕竟是中帐来人，礼数绝不能少。元郎，你表哥他到底不通人情，接待一事，你切记多多费心。”
　　“臣自当尽力。”他躬身示意，端正得无可指摘。
　　帝王的袖落到了发顶，轻飘飘擦过他戴正的官帽。
　　——
　　赫连允卷起中帐浸了春雪的帏，在白月下极目去眺，瀚海铁蹄的甲胄声依旧未停，东面掀起矿山的轰鸣与热风，一只燕停在他腕上，皮羽水滑。
　　月光在他额角投出了半线光晕，衬得下颌锋棱毕现，燕偎进他掌心啄食麦种，他覆过指掌，凝视几天前箍到上面的雕金扳指。
　　搅得北地满城风雨的赫连钧年初卧上了金榻，没几日便褪了甲胄走得一身轻闲，大君之位像是他一尝便罢的甜头，如今余味未散，就要忙不迭丢进长子口中含着。
　　他拖着伴去海州跑自己的马，剩下的杂事一堆，全压给了才养成的养子。
　　惹得北地人纷纷羡慕道，养个孩子还能接班，养两个，一文一武齐活了。扭头看看自家的，全是讨债来的。
　　大萨满学着南郡礼节托了冕服去寻君主，只在空空如也的中帐里哭天抢地扑住了面色冷峻的大王子。南地的书信几乎同日到达，邀到了这么一支南下的使团。
　　赫连允在耳边捕捉到细微的人声，便开口问询：“可是使团抵达了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使团已经过了界河，过不几日，就能到玉京城。”
　　指笼中的燕被赫连允松手放出，扑腾腾飞身而起：“孤倒是想看看，这南地君主，拿得出何等诚心的贺礼。”
　　“若那《金银帖》上的话真的作数呢？”
　　大萨满持着旌，盖住眼底的些微痛惜：“天地纵横，终有道法，若这真是一线生机，大君须得握住。”
　　额角的抽痛几乎是伴着挡住月色的雾如约而至，十几年里翻来覆去在疼痛间滚过，竟然已经有些习惯。
　　赫连允在夜风里轻声嗤笑：“天地不仁，何来垂怜？这天意命定，也不过是戏弄人心罢了。”
　　那几乎是撕裂魂魄的疼与蔓延到骨子里的折磨，他忍了一时半刻，容着神经渐次麻木，只扬起下颌凝视漫无边际的长空，嘲弄装满了一双眼：“不配为引路。”
　　北地的夜没什么春意能寻，积了一冬的雪半化不化，湿淋淋像个铺盖垫在草场之上。
　　白月当空悬着，清泠泠在雪上落了一地的月色，霜一般冷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修订了一下子细节。
　　有缘则会。
　　非常感谢愿意阅读和反馈的大家——


第2章 、虎归山
　　敬你，放虎归山；
　　赫连聿在夜半时分翻出了使团驿馆。她捻着一支半开不开的海棠花，在晦暗的院角抛出了花枝，精准地越过栏杆敲上一扇窗。
　　夜黑风高贼人敲窗，陆承言披上中衣推门而出，漠着一张脸去看窗下的人，不合时宜地想起满街话本里夜半私会的痴男怨女，一双胳膊险些要泛起连片的鸡皮疙瘩：“阁下自重。”
　　“陆二郎。”她的声音中隐没着几丝笑意：“你怎么这般一本正经。”
　　陆承言垂下一双眼，将外袍裹到中衣外，甚至还轻手紧了系带。
　　得寸进尺的人纵身越过栏杆，带着海棠香停到他身前，开口便问：“中州商会里的《金银帖》，是真是假？”
　　他避而不言，下颌略微绷起。
　　“陆二郎。”她又叫他：“整个中州商会待你如同中宫娘娘，若说你也不知。”
　　人逼近些许，凑得近了，连眼睫都似乎掀起些扑面的风：“我自然不信。”
　　“慎言。”陆承言低声呵斥她，手指在身后愤懑地颤上几下，几乎想一把扯住眼前人喋喋不休的嘴唇，好叫她变成个锯嘴葫芦。
　　“罢了。”赫连聿收起挂满嬉笑的面皮，重挂起副正经相：“你要讲你的世家操守，左右指摘不得。但旁人不肯求的，我便代他求。”
　　“江湖谣言，天命总也无常，你不该信这一面之词。”他终于难以忍耐心上翻搅的思绪，沉声去对答。
　　“求己无用，便该赌一把天意。若是一朝错过抱恨终身，那才是庸庸碌碌一把空。
　　我南下一程，便是要寻找这个变数。陆将军，我兄长在地狱里煎熬了多年，我这样心胸狭窄的小人，委实是，再难忍受。”
　　赫连聿负手而立，眼底敛着阴云，她年岁不大，身量却长，直起身时额头几乎擦过檐角垂下的风铃。
　　铜铃在风里稀稀落落地响着，春夜的云雾在天一侧聚作团七零八碎的线球。
　　这线剪不断，理还要乱。
　　《金银帖》上论生死，早就是江湖上一塌糊涂的传言。求姻缘的要去寻摸，求权位的也去猜想，有人说那是不世秘宝的引路符，也有人说那是登顶武林的不二法门，为君的想要，为臣的也想要，世人熙熙攘攘挤作一团，像是桌案上蹦哒四起的一群蚂蚱。
　　蚂蚱有瘦有肥，元康帝只怕是其中最肥的一只，周檀一边披着灯烛去拆一封燕云楼的信函，一边颇有些好笑地想。
　　他散了发髻赤了足，在中庭间抖着玉杯一路走，领口散漫地垂，露出一线玉色的肌理，伴着火烛竟浮起了一团温软的金色。
　　燕云楼揽尽天下事，东街的买卖西街的情，谁家的公子翻进了谁家的院墙，谁家的姑嫂撑着菜刀对骂，都难翻出燕云楼的百千燕羽下，他一目十行扫完了妯娌密事，终于扯出几丝想要的讯息。
　　清明举着砚战战兢兢地来，双臂举过头，走平路也走得像是踩钢丝：“公子，您这墨，怎么总是磨得一汪汪的，油一样。”
　　他在门槛上将将摔倒，忙不迭站稳了，又好奇地探头问：“公子总看这燕云楼的信，这署名，怎么这么奇怪，谁会叫个停挠？”
　　“桡。”周檀笑着去接砚，指着字同他讲道：“桡便是船，你常划的那种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书童挠头笑，圆脸撑起几道细褶子来：“话说这人公子也没见过，这消息靠谱么，您连那楼主的信都要斟酌好久。”
　　“断崖如锯，何处停桡。”他并不回应，指尖扣住信笺一角，轻声叹息。
　　“这皇帝老儿，忒不做人了。”春分抱着裘衣嘀嘀咕咕从窗外伸头，半大的女孩满头插花，乍一看活像个花盆搁在窗上，这花盆还描了双大眼和红艳艳的嘴唇，眼张大时嘴也张大：“要是公主还在，哪容得了他蹦跶。”
　　清明慌忙伸手去戳她，却被花刺蜇得差点落泪，两个人跌跌撞撞扯成一团。
　　周檀一边笑一边拔出她额上的花枝，在指上轻巧地转了转，隔过数米，手腕一舒便投进了窄颈子的大肚花瓶：“闹够了？去多备些厚衣吧。”
　　春分瞄了瞄天色：“公子可是身子不舒爽？这天啊，一场春雨一场暖，别看今夜有风，明天说不定就得挽了袖子换夏衣。”
　　他按过女孩仰起的狐疑面皮，隔过灯火未熄灭的街市，去看隔岸高得几乎连天的宫禁红墙，似乎能看到衔着春露的红杏跃出墙头，沾着血一样的色泽。
　　满园春色，关也关得住。
　　宫里的帝王最近多梦，半夜里惊醒时，狠狠甩开偎在身侧的一把软玉温香。
　　堪舆阁中的术士蓬莱被匆匆忙忙地召来，半拉袖子沾着灰，拂尘也秃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糊里糊涂地来，又精明地跪。
　　“朕最近，总梦见清河。”纪青按着额头，似乎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口，卡得不上不下，叫人气血倒流。
　　“陛下宽柔，清河公主许是挂念您呢。”他抬着眼去瞄皇帝神色，在口上兜转着话题：“何况奠期在即，城中祭拜公主的人，也不算少。”
　　“瘦金之体，多生冬春之交，其血如火，体肤如玉。”歪靠在榻上的元康帝纪青断断续续地念：“这样的神仙命格，当真能破朕身上的咒？”
　　“堪舆阁里流言多，可陛下还不信那《金银帖》吗？长生之法，应有尽有，中州商会都掌过眼的东西，还能有假？”
　　中州商会纵横南北，商家的名号帝王也得认。人说商家主东西南北浮沉数年，尚且从未走过眼，这传言进了宫禁，也自然闯进了帝王心头，记得够清。
　　元康帝斟出些泡着模糊东西的药酒，一路在喉咙里滚，苦物入喉像火烧，他倒是饮得十分顺畅：“那商衍之不肯入仕，偏偏中州商会又是个动不得的连枝树，北有狼南有狐，内忧外患，真是叫人，夜不能寐。”
　　一双手扣住宠姬的手腕来回摩挲，眉宇间反而要愁不愁地挂了相。
　　“纪清河啊纪清河，你夺走了朕这么些珍爱的东西，居然还留下这么大一重礼，倒叫朕不知道该恨你，还是该谢你。”
　　纪青沉吟许久，把眼重新投在蓬莱身上，慢慢扫视着：“你如何说？朕寻了这么久的东西，该在周檀身上，还是周槿途？”
　　“陛下心思英明，心中想必也已有定论，郡主二人生辰几乎一致，八字也大差不差，只是周郎君性情温凉，气血看着也不旺。”
　　蓬莱伏在地上掐指算，话也讲得圆满：“却不像是……”
　　元康帝闻言轻声笑：“时也命也，这么一个玉样的郎君，在中帐想必也能抓住个婉转的生路。”
　　酝酿了多时的雨瓢泼地落，拟了多年的旨意最终被填上名姓，伴着车架一路过了燕沉河，在天色既明里撞进朱门映柳中。
　　一纸婚约定终身，拿血肉划界河的事古往今来数也不清，差别多半只在抵押的是女子血肉，还是将士尸骨，抑或是两者皆有。
　　周檀束着玉带叩了首，并不去看传旨的内侍，他垂下的脖颈像节春柳，脆生生地在风中颤，几乎有些折掉的意思。
　　内侍张了口又闭上，在迟疑里吞回了无用处的安慰话语。他踩着小靴走得低微谨慎，连半分也不敢揣摩宫中那位的心思。
　　国公府连带着玉京城都卷成了一口沸锅，人言如水洪流四起，连街上的话本都消停了数日。
　　响板被说书人拍得满腔怒火，太学生在玉阶前跪成片白茫茫的雪。
　　即将归乡的老太师掂着拐杖去叩那紧闭的长宫门，最终悬着年迈不便的腿脚被骠骑将军负在背上一路回。
　　陆承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清河坊，脊背陡然湿成一片，他只托了托身后的人，黑而深的瞳孔里掠过一瞬光。
　　“元嘉二十年，是清河公主，一路北上，在南烟关同赫连钧续上了先祖的南北约盟。为君者，本该——”
　　“先生，高台风冷，不宜讲话，劳心费神。”
　　这按下锅盖起了瓢，人头攒动里什么话都说，城里的风波照旧没有半丝停下的意思，风口浪尖上的人却懒得回头一探。
　　周檀晃在中州商会的烟阁上，从缀金扇坠摸到了翡翠对杯。
　　商衍之摇着扇去迎一身青衣的稀客，唇边还落着几丝笑意：“舟远许久不曾来此地了。”
　　“阿衍。”他回头看着来人，也不凑上前去，一对杯子在手里晃得要掉不掉：“你这商号开到了凉州，不赠我几沓子银票做贺礼么？来日我若被逐出中帐，倒也有个去处。”
　　商衍之笑得肩背也颤，把掌上的洒金折扇随手一抛，远远正进他怀中：“那是自然。”
　　周檀展开扇面去看上面那清透的柳色，绿得恰宜人心，他会意地一把收入衣下，往桌案边蹭着坐。
　　商衍之勾着翡翠杯，往绿莹莹的杯底注冷梅酒，一双长目半开半合，灯下看去居然颇有些狐狸相。
　　“来，敬你。”他沉吟一瞬，当即在口舌上换了个词：“放虎归山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第一周的2/3，感谢——


第3章 、北风至
　　南北界河一线关，孤身也越。
　　使团在路上却没耽搁，礼乐中一路进了宫。
　　宫中的宴席开得晚。周槿途梳着望仙髻姗姗来迟，她靠着纪青坐，耳下的串珠叮铃桄榔地响成一团。
　　平凉侯穿了件南地制式的罗衣，暗纹像十几年前玉京流行的，黑里染些紫，是现下城里的少年人早已不穿的那般样式。
　　腰上束着革带，不佩长刀，却有把短小的银匕首横在带钩旁。
　　纪青恍恍惚惚地看她，像是要在这衣裳里捉出什么东西似的，不肯收回眼光。
　　赫连聿冲他行礼，忽觉心头发笑。她隔过人群去看垂头不语的沉默郎君，从那人束了玉冠的发顶下滑到领口一侧的痣。
　　称得上惊鸿一瞥，不带什么私情也是惊悸。
　　第一瞬在她心里响起的声居然是“怕有人要栽了。”一缕眼波云雾一样飘到她身上时，坐得笔直的平凉侯自觉有一时半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　　她一贯心性散漫，北地的男子躯干落在眼里时，总忍不得先想「这人能提多重的刀」，然后了然无趣地去鹰舍泡上大半天。
　　弱柳扶风的公子总也见过不少，各个飘飘摇摇走路不沾地，却不像这人，一把腰线细窄但不柔软，叫人想起凉州金矿里，百折千磨后的一线金弓。
　　投壶的公子仕女交错穿梭，周檀立起身入战局，比起惹眼的投手，并不招人注意。她望着周檀似乎使不出力的腕线，兴味却更深了一层。
　　南郡舞姬列队过，碧色的罗裙轻飘飘拂过掌心，赫连聿只隔过这人织成的一片青蒙蒙的雾，用眉峰下的眼捉住了自顾自饮酒的人。
　　书生打扮的人去敬酒，周檀抬手饮了，虚虚止住宋青文张口欲出的话，他抿起唇轻轻摇头：“先生心意，我已领会，望先生与门下诸子，白衣在身，不踏泥潭。”
　　“隔岸观火岂是——”宋青文被他激得眼中泛红，声调几乎扯得像破锣，周檀却转过身和他撞杯，阻断了他余下的声音。
　　他侧着脸去讲些诗文，满口风月随手抓，绝口不谈满座人都百爪挠心的事件。
　　赫连聿握起酒盏冲他走，先执了个世家礼：“周郎君安，郎君不日便要同我一齐北上，不知家中事宜，安顿得如何？”
　　“不劳平凉侯费心。”他张开那双浮着雾的眼，回礼应答。
　　平凉侯三字被他念得居然有些百转千回，赫连聿同他撞杯，用的力在濒临爆发的一瞬缓缓收回，周檀面上不动，指上的杯停得极稳，连指节都抻得波澜不惊。
　　够稳当……
　　她几乎要笑出声，往坐得极高的王座上投了半眼，又拖着衣袖转回使团一席。
　　下了几场雨，玉京城里春意一日比一日浓，周槿途几乎半只脚踏进了宫中，只在临行前一夜，拎着包瓜果乘着车回。
　　她抛下系得紧的宫装，散漫地伸展腰背，环视着满院堆叠的朱箱杂物。周檀坐着个半开的箱子，饶有兴趣地翻里面的物件。
　　清明到底是长不大，呜呜哭嚎了几天后，被他口中能奔能跑的瀚海马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。
　　春分一边用口音浓重的脏口指桑骂槐，一边跌跌撞撞地去找齐厚衣厚袜。
　　“元郎。”她拾起廊下的堪舆图叫他。
　　一胎双生的两个人，平日里默契全无，从小到大多的是上房揭瓦你追我赶，她不认兄长，他不认长姐，糊里糊涂一起长大，似乎也不曾好好称呼过对方。
　　周檀闻声仰起脸笑：“今天怎么这么乖巧。”
　　她走近些端详他：“你有你的筹谋，我也有我的糊涂账要算，各求生路便是。只是你明日北上，也不知何时再见了。”
　　周檀握住被递来的半只果，也掠过那只绷紧的手：“山高水远，总有归路。中州商会一日不倒，总还有仰仗，何况……”
　　他在指上旋着一柄匕首，一把杀器被他玩物一般耍出了花，明晃晃地逗得人笑出了声。
　　燕沉河的十几里柳色留不住郎君如玉，赫连聿驱马在前，步子踱得不快不慢。
　　车架连着侍从跟在马后，帝王的泪似真还假淌了一路，周檀冲他拜叩，心里却要揣着明白挂上糊涂样，最后艰难地应付出一副憋得半红不红的眼眶。
　　阁上楼上人也不少，彩楼里的姑娘们难得有了他分出的一丝笑，却要掩着巾帕藏住泪眼。
　　离城楼远了还看得见满楼的衣冠胜雪，宋青文敛襟冲他行礼，久久不曾直起身子。
　　出了玉京得沿着燕沉河一路北上，陆承言停在了昌州以南，不再北上，路远马匹也疲累，昌州的驿馆在黄昏时分迎来了牵马拖车的一堆行人。
　　赫连聿牵了高马去河边，只留了一匹毛色雪白的瀚海马，周檀绕着它走，还要半远半近地去扯那一把马尾。
　　他握着一本子教人识马的话本，草草地翻，一条一条地照着打量，冠帽照样挂得散漫，端正的公子冠被他七折八折到看不出原貌。
　　白马筋骨长得好，皮肉也均衡得恰合适，不像南郡宫中养出的矮骡子样，也比平常的瀚海马色泽柔顺，飘在晚间像个雪乎乎的毛团。
　　周檀同毛团杠了三两日，倒也没什么收获，离了玉京视野的周郎像是皮下换了个人，满厢的书册被丢得到处都是，农桑正典的封皮下拆开铁定是封皮死活都不认得的内容。
　　他叼着枝草叶对着马念些惹人头痛的词句，纹着精贵青竹的锦衣下连袜都踩掉，昌州的府尹端着肚子一路疾走，硬是没能在满院人里找到他，直到饮马回来的平凉侯端手示意。
　　官员姓宋，三十六七，圆滚滚的和蔼相，送上的拜帖写得工工整整，颇有些宋家的清贵笔力。
　　周檀掀着眼去寻长靴，听到了来人的轻声问询：“昌州府的码头，离此处倒也不远，郎君若是有心游赏，不妨去江岸上看看。”
　　“玉川江上没甚花样。”他挑了眉，从栏杆上半躺不躺地下来：“宋大人还是官事为重，不必在使团里左右奔走。”
　　宋文敬在使团的注目下退出驿馆，还要在临走时抛来个怨妇般的眼神。
　　不解风情的人继续靠回马厩戏弄那匹马，连半丝眼神都没对应上。
　　炉上热着酒，酒味不重，赫连聿同他隔着些距离坐，翻着封信函，大萨满耳提面命了满三页纸，隔着纸面，似乎都听得见那人一把嗓门东奔西走地喊叫。
　　一道青影在她眼前攀着廊柱向屋顶翻，云一样沉进重重屋檐。
　　“玉川江上，生路无处不在，怎么不走？”她踢进根柴禾，在腾起的热气间仰头问。
　　“拖家带口连夜奔逃的事，不做也罢。”周檀枕在房顶，浴着四野的月色，胸怀半敞，看得见一线脖颈。
　　「周郎君」她开始学着南地口音叫他，闭上眼听全然是个南郡生长的半大少女，连娇俏的声气都学得像极：“你可有听说过北宸入命，盛极而衰。”
　　“帝王之尊，杀伐之气，听起来不似好事。”
　　“如何能是好事？那是剥皮抽筋的疼，要把人熬干了煎透了还不得痛快的折磨。我自是不肯信命数，但生路茫然，不如一试。周郎君若当真是这变数，也算是上天终究垂怜一二。”
　　“《金银帖》？”周檀手里的酒壶停了一瞬。
　　“《金银帖》上论生死，大萨满也算出变数在燕沉河上，该是一线生机。”
　　“这样一塌糊涂的赌局，阁下却也敢赴？谎言之后未必是真话，中州商会里的，不过是个假壳子。”
　　“中州商会自然是有所筹谋，但事已至此。”她只淡淡地应，从火堆中捞出终于泛起热意的酒液，皮革制的酒壶闷着香，烫得像把烧炭。
　　中州商会做了七分的假，把无人知晓是真是假的《金银帖》当作诱饵一把抛出，逗得人心惶惶各自为战，但余下的三分，总也可能是真，晦暗煎熬中的人，总也希望是真。
　　周檀对这人的坦诚有些诧异，觉着这北地人花花肠子当真是少得不能再少，油腔滑调的话半点不会，既不像话本里的凶神恶煞，更不像早年撞见过的北地游兵，反而违和又令人好奇。
　　何等的草场，养得出这样奇怪的人。他吮着壶口，默不作声地想。
　　昌州离界河已经不算远，半山腰上的驿馆上，遥遥看得见北地旷无边际的长空。
　　阵仗铺排得大，便易移动的青色帷帐在界河以北成百上千地搭，几日里便众星拱月般地缀成串。
　　春分被按着梳头，昌州的鲜枝花不如玉京的光艳，但挤一挤也总是有。周檀薅走了驿馆门前的花圃团，拆拆捡捡盘到女孩头上。
　　毛乎乎的一团雪终于屈服地去蹭他的手掌，烈马在北地使团的惊异眼神里滚成个软绵绵的绒球。
　　他支着两条腿歪歪扭扭地席地坐，膝盖前的女孩抄着小镜左右看，在满头花红柳绿里冲周围人炫耀般地笑。
　　赫连聿在廊下净手，规规整整碾干了熏了香，便有看不出头脸的人横冲直撞地闯进视野。她拢起手掌擦拭，一时竟然无言以对。
　　南北界河一线关，淌过高门血，也殒过江湖客，多少春闺梦里人君子竹里骨，到此亦不回还。
　　熙平年间的约盟像个通天的罩，按住了不休不止的战火，人命总像原上草，休养的风吹上个几十年，便一代又一代地聚成群。
　　两岸有商船开过，通达南北的货路依然通畅。游民伴着货船走，握了船契便了无挂碍地走南闯北。
　　大君的高马在午后停到搭了成的青帐间，赫连允肩上落着只雪一样的海东青，幼鸟稚嫩，翅膀似乎还不怎么完全能张开，圆墩墩卧在他嵌金衔的右肩。
　　他沿着界河踱步走，长佩刀悬在腰间，南岸的车架缓慢地移向前，平凉侯翻身下马冲他躬身示意，被改得规制奇怪的雕车掩着朱色的垂纱帘，影影绰绰映着人影。
　　赫连允隔过这一层薄雾持礼示意，竟是个规矩至极的南郡世家礼。
　　周檀默然看他，银匕掩在袖下，心里却先被这完整又规矩的礼节糊住了脑壳。
　　他举了手觉得诡异，抠着指节左右扭动几下后，方才想起怎样回礼。
　　这人杂学得多，他先盘算起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第一周的3/3，感谢。


第4章 、对酒饮
　　拨雪寻春，烧灯续昼。
　　对面不相识，只能饮酒。
　　生分的两个人隔着桌案对着坐，这讨人嫌的境况里，谈情说爱总轻浮，谈战事也不合宜，兜兜转转只听得见帐外的风吹个不休。
　　赫连允极高，坐下了挺直了也半戳不戳地顶到帐窗。他的额发束得齐整，露出额头，再覆上雕金的额冠，眉眼在灯下并不十分清楚，只剩冠上的鹰纹明晰。
　　“阁下一路北上，倒也辛劳。”他垂下眼与对面的南郡公子平视：“不知为的是君臣之谊，还是另有计谋？”
　　“君也不君，臣也不臣，何来情谊。北地的瀚海马名冠天下，不过是一时好奇，想骑上一骑。”
　　周檀去腰后摸入北前灌满的酒壶，去了塞先晃动几下，摇出了满帐的冷梅香。
　　打机锋总像个拖累人的难事，即使是擅长的人也未必情愿，两人几乎同时沉默，一人看天顶，一人看脚面，不再作声。
　　“约盟早定，无意毁诺，况且此地无规无矩，阁下若是愿走，无人指摘。”赫连允扬起下颌，似乎避开什么似的，抿直了唇。
　　熟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来，周檀几乎从眼底把笑浮到了唇上：“大君与平凉侯在话本里争得头破血流，居然讲起话来一个模样。”余下的字句直被隐没进了笑意里。
　　他笑得极其亮堂，眼睫被带着轻轻浅浅地颤，从上而下被人收进眼里时，赫连允莫名想起了些许年幼时读不顺畅的诗句。
　　“拨雪寻春，烧灯续昼。此为何意，父君？”
　　“大抵是，春色总要艰难拨一拨扫一扫，才看得见？”
　　那人一手卷着个杂书，扯着雪锹在门前追一匹马，硬是把黑马泼成了雪色斑秃，听见了也答得万分敷衍。
　　思绪在他心里转了转，春风不敢过的关外，也似乎能看见半枝春柳招摇地飘，连燕沉河的十里春水都降不住这一点莹润色泽。
　　不如饮酒，醉意泛上来了，也好少些胡思乱想。
　　他从桌下拖出银壶，隔过桌案举起示意。银壶撞上玉壶，擦出几声零碎的响。
　　青帐里搁来张檀木床，搬床的扈从在床板上下费力地掏，摸出成堆的鸡零狗碎，从拨浪鼓到玉盘串，矮脚小马到泥塑狗，应有尽有像个街面摊子，只差找个店招牌忽悠游人。
　　“这是中帐旧物，公子暂且将就一下。”菩云冲他挠着头笑，憨厚的脸上红得烧炭一样。
　　中帐的扈从不多，比起南郡的禁卫营简直算是寒酸，一水的菩提菩云菩萨蛮，周檀恍恍惚惚地认人，只觉得像是误入了佛家大殿，香火还烧得直呛人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他半个身子靠上桌，抓起矮脚小马看：“你家大君，信佛么？”
　　“啊？”高壮的铁塔回头看他，却一脚跌进床缝卡住了半只身子。
　　“罢了。”
　　玉京常说北地人烧杀劫掠，天都不收，这一个个的，不是像圣人，便是像傻子，痴痴憨憨聚了一窝，全无纵横杀伐的气相。他一边想，一边便又想笑出声。
　　夜里的瀚海铁骑也不安眠，战马们堆堆挤挤地在帐外奔，白月下的白马依旧飘得像朵云，周檀捞着半身白袍去看旷野上的瀚海马群，远远地张开手圈住那点白影。
　　白马认得他，也只停了一瞬，总算是个高傲的招呼，又拽着缰绳自己跑得畅快。
　　周檀险些被它扯了个仰倒，缰绳水一样流，沉着手腕暗自使劲也难拖住。
　　赫连允在乌金色的马鞍上望他，等久了索性一只手代他握住了绳。
　　大力之下，白马被勒得头歪眼斜，连口水都喷出往外溢，呜呜嘤嘤发出了声。
　　“张开掌心用些力。”声音从马背上飘进耳边。
　　周檀挑了眉仰视他，伸过手掌去接。缰绳折作一团进了手心，还带着几缕热意。
　　他使了些力拖回马匹，却也并不翻身上去，只松垮垮抓着，也不出声。
　　像是等个答案。
　　“赫连聿的气力，搁在前线也算强势，你既不输她，想必只是握剑握得多了，力在指上。”回应几乎紧接着便被人讲出。
　　“你倒是，直白。”
　　大君虽不披甲，立在马上也像道黑压压的墙，这墙发力奔走，裹着马蹄混成了天侧的一团乌云。
　　周檀拽着这马慢吞吞地在草地上走，只是一条河，两岸的草都生得大不相同。
　　有些窗户纸没挺上几天就被戳破，他却不觉得难堪，也不感到危险，北岸的风凉，却吹得毫不挂碍，吹得不假思索，全不顾是人是鬼是男是女，只顾着南南北北来来回回地吹。全身的挂碍与皮囊有一瞬似乎都追着那人奔走而去。
　　赫连氏的北地，还当真是有趣。顺滑的白毛吹到他的鼻尖，那匹马走得不甘不愿，一心还想着狂奔，满脸警戒的春分扎着长辫来叫他，只看见面色平淡的公子自顾自想着心事。
　　“公子在想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猜……”他笑着逗，分出一只手抓着那打了结的辫子。
　　“我猜啊，您又在琢磨明天吃什么了。”
　　“大事不过如此。”他捏着马尾扯，不管那马双眼里的委委屈屈。
　　这马要是会说话，早要嚎出声了。春分缩着脑袋，心里嘀嘀咕咕地想。
　　追马训鹰都是趣事，草场被他来来回回踏了个遍，他在等身后如影随形的尾巴跟上来，好去瞧上个透彻。
　　来路上的十里仪仗在昌州南散了个干净，拥着车架进北地的最后只剩下这么几人，至亲三四都在，跟上来的，又算什么披皮的鬼。
　　他翻出帐门，熟练地往灶房走，烟火扑灭了心头的寸末火气，连带着泛酸的胃，都平复得不起波澜。
　　这青帐似乎知趣，投人心思一般停着，既不北上也不东移，自顾自每日烧着锅羊肉羹，一窝香气把人浇了个透。
　　郎君在青帐边追了三四天的马，吞了几大海碗的肉羹。终于在夜风里听见了破风而来的箭。
　　埋在床榻下的刀被他一把翻出，掌心的力虽用不熟练，刀背一翻也格挡得利落。
　　瀚海骑同时动了身，连串的刀剑声开始响彻四处。赫连聿外袍都落在帐中，肩上扛着刀便破窗而入，她瞧见了帐中的交锋，只刀还没拔，已经被人嫌弃一样地轻手扫开。
　　“过去站着。”周檀在刚着刀的余裕里扭头，沉铁刀重，绷得手臂一线肌理分明。
　　刺客处处是伪装，却把刺杀的大字贴到了脑门上。照旧是黑衣，照旧也蒙面，想也知道杀招正冲着谁出。
　　来人被三两下砍成了血葫芦，赴死得潦潦草草，胸口的血从帐头淌到帐尾，糊得无处可避。
　　周檀左脚叠上右脚，熟练地摸出片干净的落脚地，单脚站着去摸挂在帘上的沾水手巾。
　　刀先被擦了个干净到反光，手上还淋着血，他十指抖着甩，碎血珠又往血泊里添，毛皮白毯上更是一塌糊涂。
　　大君披着氅衣卷起帐帷，隔着一地的血肉同他对上了眼。
　　“来救你的人尚且动弹不得，来杀人的却多。”
　　“杀人放火好还家。”周檀绕着满地灰一路踩着袜走，单指指了指天色：“何况今日天气也合宜。”
　　他走近了，似有似无的香息也近了。赫连允的鼻尖微微动，忽然觉得今夜的头风，来得有些微弱。压狠了的经脉，也像融化了一样，开始脉脉流动。
　　一双眼要掀不掀地仰视他，把那股淡极了的气息送得更近，估摸是公子做派的熏香。
　　辎重部的地界像是应和着，在白月下烧起了火，干风里卷起火舌，去舔舐房中堆积的粮草。
　　紧闭的重门缩得够紧，上了三四层黏土的墙抵住了一时半刻，持守等到了成车捎回的寒江水。
　　天干物燥下的火被灭得快，菩云挥着水桶碾掉了火星，兵荒马乱了一时半刻的驻地终于平复下几分来。
　　扑在地上的尸体被翻来覆去，拣了又拣，死士总归有战死的道法，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剩下。
　　辎重部还在水里趟着，水桶碰撞的声响处处可闻，打扫的事愣是拨不出人，赫连聿握着刀锋敛尸骨，镀金的长刀用来铲土也快得很。
　　清明撞见了遥遥走来的中帐侍从，丢下水桶拿过了还泛着热气的糖人，菩提摸着他的脑袋问：“周公子，平日熏的什么香？”
　　“害。”他黏黏糊糊吮着糖浆：“公子哪有看上去那么风雅。熏香？那劳什子破月商家出的春江花月，早就被他垫桌子了，剩下的，也没甚特别的，南郡里到处都见得。除了贵了点。”
　　菩提微微蹙起眉，抚去指上残余的浓浆。
　　一队斥候沿着玉川江一路回，马蹄撩过南郡的新绿草木，撞进驻地的帐门间。
　　菩萨蛮去了头顶的轻盔，在燃起的灯烛中一路疾走。他比惯常的北地人矮些，快走时带出影子，这人连着影一瞬扫过，连面目都分不清，更难记住。
　　“玉川江上确是有伏。”
　　“何人埋伏？”
　　“观做派，该是官府兵马，但箭羽是昌州所铸。”他迟疑不语。
　　赫连聿抛洒了杯中酒，帐中的火炭登时作响：“昌州陆氏？”
　　她抿直的唇浮着一线朱红，不知是残余的唇脂，还是绞起的血色：“这劈头盖脸的黑锅，怎么背了这么些年，还不嫌腻味？”
　　赫连允偏头望周檀，视野先擦过领口的痣，才缓而深地落进眼底。
　　郎君的眼半点光晕半点晦涩，指尖漫无意识地落上了横在一畔的中帐王刀。
　　王刀长得骇人，落进他指节里，莫名却缠缠绕绕多了些旁的意味。
　　他拇指竟也有痣，藏在指侧，只在手指张开时轻微地动，像白玉上驻着一羽恼人的蝶，只顾张了翅搔刮人心。
　　“不该如此。”周檀捻着舌尖的词，慢慢地应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为了保持进度同步吧，第二周的1/3。


第5章 、屏落中
　　——天真如此——
　　事态总是不遂人心，周檀也谈不上在意。刀光剑影里心计也多，纯良的人在玉京城里早成了垫脚的石头桥下的泥，他拢着手掌有意无意地摩挲，却被塞进个错金银的手炉。
　　手炉铸得不算精细，用的金银却多，托在手上沉得坠人。热意丝丝缕缕地飘，四肢百骸也渐次松散起来，倦意起得突兀，叫警戒都松懈上许久。
　　他昏沉沉地听南北官话参半的战场事，又懒散散地瘫作片云。
　　驻地的事务并不试图隐瞒他，大萨满的掐算在十二部间纵横得如同天道，如今天道一心要称转机在他身上，信的人自然多得数不胜数，一派天真地连心肝都敢剖出给人看。
　　不提着心灯都能把这些肝胆照得清楚。
　　天真，总太过天真。周檀再次垂视着这片草场，分明在血与火中煎熬长成，却是一派阳谋之地，偏狭的心思巧计比之南郡江山便少得可怜。
　　帐中的两张床榻要并排搁，菩云从外间挪回了大君的矮榻，在大萨满的哭天抢地间一手掩住了耳朵。
　　赫连聿带着军令退出了帐门，一时人走得光，又剩下两人对着脸默然。
　　手炉的烟气似有似无，似乎灌了些安神的香草，飘飘缈缈有些香。
　　“宋家人……”周檀想起些事宜，要张口议论。氅衣却一点点覆在了胸腹上，去遮掩露出的皮肉。
　　他起了一半的身子被按回，连呼吸都有半刻不畅，热意透着肋下往心口渗。
　　即使是北地女，在这无规无矩的地界也惯爱敞了领子吹风，一线肩颈都露了，看着也不过是平凡血肉，白些润些也不出挑。
　　可这人，连一颗领下痣露了，竟然都嫌碍眼。素白纸上松墨点渍，惹眼又招人恨，总也衬得纸更酥了，酥得一戳就破。
　　一张婚契挂着两头的人，有些像让人甘之如饴的束缚了，赫连允颇有些矛盾地想。
　　“你这般信宋青文？”他倾下身按住氅衣的边缘，捎带着按上那片温凉的胸口，力气不大。
　　“拈什么醋？”昏沉沉的人只怕是一时头脑也昏了，出口便是不经意的调笑。
　　大君梗了一刻，耳际居然起了些红：“宋家也未必是看上去的一团和气，宋青文多少管制不住旁支。只是这昌州陆氏，未免过得屈辱。”
　　“英雄敢惜英雄，小人总嫌英雄。”周檀的手晃悠悠的垂，指尖擦过他的手腕，凉滑得像冰，擦过便落：“世道如此。”
　　那双刚带起调笑的眼，撑了撑又阖上，小气一般，不再叫人看见里面的十里光景。
　　他睡得突兀，让人不防，四肢在椅子上都摊得随意，像一把四散的春水。
　　赫连允沉着眼看，连锋利的下颌线都柔了些许，头风今晚发作得温和，不再像把钝刀割得皮肉撕裂。
　　这香，他虚虚勾过一截扬起的脖颈，只在心里思忖，怕也并非南地所产。
　　左右不该让人挂在椅背上过夜，踟蹰只延续了一瞬。他踱步去柜上掏南郡的软毯，再回身去捞椅上的起伏水波。
　　散落的春水被他用软毯聚在了一处，再轻手卷进了臂膀中。
　　他往那张旧檀床边走，无可避免地掂了掂掌上的重量，那确实是男人的筋骨，不算轻，但脊梁一线总归是瘦，瘦得连脊椎都隐约摸得到，一路骨花薄淡地开，只有些许皮肉覆在上面。
　　怕不比刀重上多少，他又掂。
　　周檀垂下的手指略动，但也懒得张开眼看，一把山水屏风被推过来扮作隔断，他拥着锦被侧起身子看，只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续上了灯烛，展开了北地十三部的域图。
　　他在静默里记起今日奔波得灰头土脸的大萨满，活了一个甲子的人，追鸡撵狗身手矫健，在驻地里上跳下跳地呼叫着寻自己，见了面却分毫不言语，只把头点得像个棒槌。
　　“阁下，如此笃定？”
　　“天命所在，无往不胜。”老人并不沧桑的眼神注视他，缓慢地讲话，又缓慢地走，抛下个谜团似的背影。
　　窗开得大，隐约看得见长悬的星河，传言那是十三部的生之来处，他们自天地尽头来，也终将在天火中沉眠。
　　“天命。”他翻来覆去地在舌尖上滚着两个字，重新张开的眼飘无定处地往掩着垂帘的窗外落。
　　宽衣的声响窸窸窣窣，重甲缓缓落在另一侧，周檀避而不看，安神的香却要不依不饶卷着向鼻尖扑，直到他在浓郁至极的醉人气味里呛出了声。
　　赫连允闻声，敞着衣过屏风，垂下眼来看他通红的鼻尖。一把身段戳得像墙，几乎是昏天黑地地迫近了压来了。
　　周檀仰头便看得见露出的半张胸膛，血一样的刺青伴着疤痕长，几乎把十余年的腥风血雨摊开了叫人看。
　　周檀怔着蹙起眉，觉察不对。他在昏沉沉的香底嗅了又嗅，把鼻尖揉了又揉才扯出声：“曼陀罗药力虽强，不该用得多。我箱中留着商家的安神息，明日叫清明换上吧。”
　　“破月郡的商氏？”来人索性又落了座，离他半远不远地靠进椅背。
　　这距离说模糊也模糊，说亲近也亲近，周檀在半尴不尬里撑起身子，连往身后塞了三四个枕靠，将后背都整个陷入，终于舒坦了些。
　　“商氏先祖本是破月部的王族，在流亡时南下，凭着破月弓得了元嘉帝的青眼，得了一郡之地。后人从商的多，现下的中州商会，便是商家主商衍之的一言堂。”
　　“纵横南北，货物连南洋都能到，是个人物。”他不再问下去，只是站起身熄掉了炉中正旺的香木，盖住了愈发浓厚的香息：“早些歇息。”
　　夜里风烛摇晃，人也睡得安稳，一把屏风不过是层蒙着的绢纱，搁得甚至有些像是自欺欺人，偶尔侧身擦过，眼似乎还看得到眼，雾里看花水里也捞月。
　　北地的夜长，天亮的不早，周檀在蒙了层雾的天色里一路走，草场上姑娘也多，三三两两簇着嬉闹，赫连聿去了佩剑，在帐前磕一把生茶佐味，没水没杯也有滋有味。
　　姑娘们的嬉笑总悦人耳，听来像是铃铛响，聚在一处的人头个个年少又亮丽，只是有些穿罗裙梳高髻，有些披着短衣露膝盖，甚至有些挂了甲衣散了发，急匆匆地要往瀚海马上翻。
　　营里的短号正响，催得人三步两步腾身上马，发都来不及束起。
　　这人把茶叶嚼成了瓜子，粗糙的绿在舌尖翻，领子敞得极开，在凉风里大言不惭地吹。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她远远喊人：“又去驯马啊。”
　　周檀懒得看她，困在一处久了，便发现这群人口舌不饶人，风骚的话在空荡荡的脑壳里满把抓，嘴皮子像是秦楼楚馆里带几厘利息借来的，飘到哪处哪处都带起意味不明的笑声。
　　他离得远，都听得到有人掩着袖子笑：“这都睡在一处了，啧啧啧。”
　　“那是，公子这把腰，比营里的烧火棍顺眼多了。”
　　“死在穷发秃子手里算什么，我看啊，不如牡丹花下死，做鬼也是好。”
　　被闹得头疼的人跃进马房扯中了来不及逃跑的白马，他伸着手在马槽的豆子里翻搅，捏出两只还显得红艳的樱桃。
　　“春分。”他冲着角落叫人：“你又在藏甜，还想不想要一口牙了？”
　　女孩呲起牙笑，刚啃完半筐樱桃的嘴，张得像个血洞：“公子，您那帐子里多得是，您做什么还来和我抢。”
　　大君冷着眼驱走了叽喳喳交头接耳的一群鸟雀，连名带姓地叫人：“赫连聿。”
　　满嘴的碎茶登时呛了喉咙，她咳得迎风掬了一把泪，在周围的又一轮嬉笑里系了领子往营里去。
　　周檀卡着女孩的脖颈看那一口长得参差的牙，脸上挂出了惨不忍睹的神色。
　　菩提又拖着摊子过，不合时宜地插话：“公子，吃糖人么？”
　　在满身的糖香里被周檀一把轰走。
　　青帐用长生木支撑，拆下木架能轻松移动，辎重部照旧寻不到人，赫连聿扛着一截长木兜兜转转路过他，刚张开的调笑嘴被人阴沉的神色骇得合回去，她撒开脚连奔带跑，活像正有人撵着打。长木挂在身上深深浅浅往地上敲。
　　周檀搅着糖浆回头看，含糊地出声：“赫连。”
　　“沿着寒烟江走，过不几日便能到凉州城。城里驿馆总比餐风露宿强上些。”
　　他虚拢着身前人，隔掉扑面而来的风：“父君一贯溺爱她们，长得歪了，也总扳不回了。”
　　“有些姑娘……”他慢慢把眼从那堆笑得响的人身上转回，只放在赫连允身上：“看起来像是南郡人士。”
　　“战火一起，总归受罪。二十年前的南北界上，流民也多。”他答得简短，眼神微沉。
　　周檀若有所思地向后靠，不经意里偎上了几乎发烫的热源。
　　身后人骤然错开，又绷直了身，一路沿着河岸快步走：“我去营中。”
　　这两人，周檀望他背影，一时好奇地想，走路怎么都仓仓促促像是被人追着撵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并期待反馈。


第6章 、观水云
　　——似水似天——
　　凉州城里光景正好。
　　比不得南郡的缠绵南洋的热切，也总有些泼辣的眼光转在身上，掺着两岸南北交杂的风，卷出一派糅合了张狂与温软的春色。
　　大君一早离了驿馆去凉州府议事，百无聊赖的周檀跨着马，在院外撞上了翻了一半墙的平凉侯，一时颇有些墙头马上的尴尬涌上心头。
　　别家的痴男怨女，讲的是断肠的遥遥相望，不执手也要相看泪眼，这两人在墙角互相戳着看，却叫周檀想起了话本里姑嫂偷情的满篇废料。他张了张口，索性拨转马头向外冲。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平凉侯挂着一条腿也要高声喊：“你又往何处去。”
　　“与你何干。”连马都甩着尾一路奔走。
　　月笼纱织成的朱梅灯罩满街悬挂，销金窟里温柔刀也断人肠。
　　姑娘的花名悬在玉牌上连成串地在春风里响，阵仗极大的花舫在含烟水上悠悠地行。
　　世上的席面总归差不多，南郡的北地的，南洋的东海的，逃不离酒色财气，盘不出贪嗔痴妄。
　　周檀侧身向楼阁下望，花舫正停，隐约听得见酒令与笑语，浑浑噩噩叫人醉。
　　“凉州伎的盛名天下耳闻。这青菏姑娘生得甚美，只怕搁在南郡玉京城，也绝不失色。”
　　“这是你不知了，青菏姑娘本是南郡女，自然是闺阁品貌。”
　　这名姓陡然让人晃了神，周檀聚起些不知是怒是怅的心绪，眉心微微拧起。
　　「清河」叫在有情人口中是软语温存，叫在父辈口里也是一腔绕指柔，叫在悠悠众口上早不知变了几分味。
　　清河公主生得摇曳活得张狂，总叫满城姑娘又羡又怨，生男总想唤清和，生女便要青河、青菏、晴和地叫，无所不为地为后辈讨个彩头。
　　文渊帝时的玉京城，宽松到避讳也不提，世家草莽男男女女，同席饮酒都是常事，直到新帝勒紧了这个散风的袋子，要将人言，一并勒紧了不许漫讲。
　　满城池的清荷，早也不够莹绿了。
　　“公主一生圆满，情场战场皆得意，儿女也能绕膝，为人父母，总归是想求个圆满。”
　　周檀记起玉京城里的错杂人言，又在心底嘲弄出声：“惶惶之世，何来圆满。”
　　他手腕舒展，长云佩越过满堂鼓乐觥筹错，一把击下了纹着芰荷的玉牌。
　　举座皆静。
　　赫连聿在后巷拔足狂奔，鹰隼一般逾过连串的墙头，跃进燕云楼的凉州部。
　　遍地开花总该伪装，燕云楼在南郡唤燕云，进了凉州便要犹抱琵琶半遮面，叫声燕聿坊，只是取名风格万分的一以贯之，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懒于伪装。
　　赫连允旋着指尖的匕，听着她在耳际喘，神思平静。舆图摊得平整，山川河道走得清晰，陈年纸张年份远，但总算是保存得尚可。
　　赫连聿一手扶腰一手扯上桌案的角巾，革带在腰上缠，沉甸甸地一路晃，她摸出断得叫人分辨不清的刀剑残片，齐整地排上了桌案。
　　“官府的做派，陆家的箭，这刀虽不能言语，但未免也眼熟得很。”
　　三方汇聚，泥沙俱下，连北地的游民都掺进了半只脚，要拿这生疏的刀，去割南郡被推出的靶，铺自己不知所云的路。
　　“士子门阀。”他略微嗤笑，不再接续。
　　世家既然有满门悍骨的，也有藏污纳垢的，红凄凄朱门轰然一扣，里面何等模样，总归是外人看不清楚的一团。
　　周檀隔着珠帘等了不多时，便有侍子持莲灯来。碧纱织就的帐幔卷得凄凄缠缠，十六七岁的小娘踱着莲池颤巍巍地走。
　　青菏停在身前，抱了琵琶垂着头，玉葱翠峰一把细腰，撑不住一般，娇娇怯怯显得琵琶都重。缀珠子的覆面遮得面目不清，巴掌大的脸盘下颌削尖。
　　她躬身称呼，在一边搁下扮得花哨的琵琶：“郎君今夜，想听些什么？”
　　螺钿织成花，精漆上了一层又一层，盖不住的风月气随之漫了上来。
　　花舫上人声虽响，真金白银堆出的上房却算得上安静。隐约约有缠绵的曲调沿着窗棂攀上来，周檀并不言语，错过她投来的切切眼神。反挑起卧在一畔的琵琶，扬手便轻巧地拨出了声。
　　手腕走得快极，是杀乐。
　　坐得委婉的小娘骤然僵住了身子，那是南地的乐曲，但绝不温和，反倒嘈嘈切切错杂地起，又刀剑万发般地落。
　　那既非怨，也非凄，听起来狂傲得紧，连尾音都要戳破青云般地落。
　　周檀垂眼，面色晦暗不清，只剩腕线上下动得流畅，千军万马拨了个透彻，直叫满堂风月都敛了眉。她捻着巾帕颤，指掌中藏住的绣针几乎刺进血肉。
　　赫连允穿街过巷地走，幼鹰从楼檐上跌撞撞滑下，叫得啁啾。
　　他在鹰舍间来回逛，最终还是托起了那只圆滚的白色幼鹰。
　　阵前驯鹰，多半求的是迅猛善战，这只娇气，吃的也多飞得又慢，没一处讨得了好，但也被赫连聿供着养了不少时日，连肉条都得磨碎了一点点喂进去。
　　平凉侯年少痴心错付，总喜好托着腮去看穿青衣的郎君，这一朝鹰啄了眼，大价钱买回堆鸡崽，好在总归有只扑腾腾的鹰崽，算是没埋没贩鹰郎君的一身青衣和苍松容貌。
　　他掂着鹰脚往花舫上去，隔过轻飘飘的烟水纵身一跃，悄无声息没入其间。
　　周郎君万事懈怠，除了一日三餐皆不过问，交托去向的事难得能挂在心上，今早恍恍惚惚地翻身下床，还要扯着外袍一路歪斜地走到前堂，丢一声「今夜花舫」，再摇晃晃瘫回床榻，睡到日上中天。
　　南郡公子多得是风流人物，纨绔里情份混着金珠散，这人倒是乖巧，半脚踏进黏糊烟水，还要清清白白拎着袍角回。
　　房内的琵琶声落了还有三分余味，周檀卸了力，原物归原主。
　　裁了芰荷缀衣裳的姑娘颤得更甚，血珠连串地坠进脚下的罗裙和软毯。
　　周檀扫过裹着厚重毛皮的床椅，轻声叹息：“凉州伎，江南音。姑娘到底从何而来？”
　　青菏绞着牙仰头看，眼底红得灼人却不落泪：“东舟宋家，坐不改姓。”
　　士子门阀的男女，似乎总是一心想着破了头，干净送命便是。
　　总是不晓得这人心痴缠的地界，误入其间的干净人物，比本身生在泥泞的无望之人，更易被泼上满头粘腻的血与泥。
　　“宋青文与你什么干系？”
　　那双眼底的泪竟然开始瓢泼地落：“是我，堂兄。”
　　她终于带起些希冀：“郎君可认得他？”
　　“清河周氏，周檀。”他缓慢地应，剖掉了名姓。赫连允在听闻宋青文时难得地破门而入，几乎将「玉京」二字脱口而出。
　　眼泪颤颤巍巍织成河，宋青菏拢着血流不止的双手，依然要冲他躬身示意。
　　半遮面的金珠玉珠被她连串摔，在软毯上崩作四散的碎屑。
　　活像个玉碎瓦也碎。
　　她把血泪往回咽：“郎君可认得宋家的旁支？我沦落至此，全拜昌州府的宋文敬所致。他在玉川江上走船贩卖，被我得知，便要灭口。”
　　线索被阴差阳错地穿起来，姗姗来迟的赴约人在门房前被菩萨蛮钳住了双臂。
　　商蘅之油头粉面一路跳，把假胡子蹭得半落：“姑奶奶是中州商会的姑奶奶，放手。”
　　周檀掩着面不做声，把脸往鸟羽屏后面放，依然被她一把绞住了袖：“周郎啊周郎，我不远千里来寻你，你倒是四处留情。”
　　她揣着密函匆匆来，又被赫连允逐着慌慌地走，只留下半张函。中州商会纵横天下的情面落了一地，体面捡也捡不起来。
　　花舫负着几重楼，距含烟水已远，似乎要贴心地游向江上，再晃悠悠地载着一船荡漾春情回程。
　　宋青菏扫出的床铺派不上用场，她和衣卧在屏风后，软毯上横倒着被抛下的菩萨蛮。贵女软声软语地问：“你为何叫这个名字？”
　　“大阏君所赐，我也不晓得何意，但听来是好。”
　　“佛家慈悲，总是好意。”她若有所思地念，仰视着垂落的朱紫帐幔。
　　舫顶的风吹得不算疾，周郎君一时兴起地要去观江色，便揣着两只酒壶攀上顶，裹着雪色氅衣卷成只球。赫连允由着他作弄，随着他卧进檐角间。
　　醉后不知天在水，这人也，似水似天。
　　寒烟江的水波荡得狠，周檀也荡着一双眼去捉身边人，整个身子歪斜地动。
　　不等赫连允握住手臂稳住他，便摇着酒壶问出声来：“玉京？”
　　他显然敏锐到捉出过些许裂隙下的情绪，要和缓也坦荡地去问。
　　“我本有南郡名姓，你……”赫连允顿了些许，似乎不知从何讲起。
　　名姓总是一段往事，周檀了然，只擦过他的指节，勾来那枚短佩刀，生辰金泛着碎光，缀成了「停之」二字。
　　“停之。”他用玉京的公子腔慢悠悠地念。
　　等到赫连允应了声，又要压沉了嗓音凑近了再唤一声“停之。”
　　赫连允应着他勾出笑，忽然发觉那招人恨的头风，今日连来都不曾来过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……


第7章 、托玉珠
　　——披红挂绿窈窕棋——
　　赏月赏景是个风流事，只不过肩背硬了脚也酸麻时，难免要生出些后悔。
　　周檀拖着腿要起身，被地上铺成一滩的氅衣绊了个半跌。肩背被硌得直不起来，连右腿都像是路上捡来的的刚安上去，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。他抓着栏杆一路跳，一捧白衣在风里呼啦地晃。
　　密函被他七卷八卷，熏了香的精贵纸页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。
　　“宋文敬胆敢在官府眼皮子地下做这腌臢事，必然是有人开路。”周檀一把扯上身边人的袖，终于在跌倒的边缘稳住了身。
　　昌州陆氏，赫连允一时又兜兜转转念起这么个门扉。
　　昌州陆，箭锋铸，搁在北地也是常谈。天下名将不算少，数来数去多的是陆家的名姓。
　　只不过一把硬骨戳得高了，总要惹眼，总要挨些零零碎碎的敲打。
　　再天真的纯透心思，也明白君主情分是个笑话，听着听着，便不能信。
　　燕沉河的柳色搔得人骨子懈怠，老将军卸了任脱了甲，转着锄头回了昌州，半点也没回头。
　　昌州的菊苑被他从东捯饬到西，姚黄魏紫死了大半，又快活地抛下菊园换橘园。
　　早春的昌州冷得人抖树也抖，被硬生生薅下来的青橘苦得好似一泡泪。
　　宋青菏挽了衣袖去灶房，路过一地的嬉笑打趣。衣衫未整的男女在唇舌间交换烟土，口津混着碎屑流，她阖了三分眼，只回头接着走路，把浪声浪语全抛身后。
　　“玉姑……”卷起窗扇，她冲着灶火里的佝偻背影唤：“你这里可有些南地产的樱桃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有。”人影深深浅浅地向外踱，皱纹微显的面上还沾着半丝烟灰。
　　她推来半筐润着水的樱桃，指上隐隐约约落着蔻丹，斑斑驳驳不见旧色。
　　接过筐的人轻言轻语地谢，又掠过门框回首：“玉姑，你，要和我一起走么？”
　　玉萧只缓缓摇头，疲累地拂上她的袖：“姑娘此去，莫要回头。”
　　郎君多情，她望着走得已远的人影想，只这多余的情分，又能留多久？
　　奔总是妾不是妻，妾是掌上一时的玩意儿，哪有什么天长地久。
　　菩萨蛮听着了微末人声，从阴影中拔出身，他像个泼进黑影中的松墨点子，凑近了也分不出这一堵是墙还是人，宋青菏骤然看见个人从墙中跳下来，被惊得上身后仰，柳眉斜飞又倒竖，脚底踩着滑着要撞进江上去。
　　斥候忙不迭越过围栏牵走食盒：“姑娘放手便是。”一手端稳了盒，才又匆慌拖住她腰，将人从摇晃的栏杆一畔隔着袖子拉回。
　　越过落门过珠帘，一双人竟在桌前靠得歪斜。
　　周檀伏在案上，侧脸下枕着半道臂，两手垂在桌下，捧握住冒烟的手炉。
　　撞进门的斥候不知所措地探头，搅破了私密心头一震，慌里慌张踏上身后姑娘的青罗裙。
　　连波起的响声打破了满堂的寂色，赫连允只用一双眼动着扫视，右臂还放得稳当。
　　宋青菏挂着轻笑铺桌，又轻轻巧巧落了座。她片刻便认出北地的主君，却也稳得连额上的珠钗都不曾颤：“周郎君总好去琅玉坊逛，满城姑娘都想着去玉馆候着您，想着说不定哪日能偶遇，结果啊，没曾想，满街的玉石您不看，要去小铺找樱桃煎。”
　　她似有似无地瞟上赫连允，看见那人有些松懈的神色，终究落了半分心。
　　拈酸贪甜似乎是本性，周檀搅着果肉，连眼睫都张得慢了些：“宋文敬若是供那位驱策，只怕宋先生也不安稳。”
　　“宋文敬那厮心眼大，脑袋却不过是个空葫芦。堂兄在太学生中也算有望，在家中也是说得上话，他暂且动不得。只是宫里那位，为何要这般磋磨陆家将军？”
　　宋青菏张手去斟茶：“郎君若在玉川江上有个三长两短，先不说陆家要在明面上吃挂落，这南北界河都未必能稳当地流。”
　　“若是昌州的箭伤了我，陆家同周家或许得争上一争。我那舅父，念着南北的约，总归是不舍得容我去死。”
　　他张着唇吮，薄唇上浸了一线红：“坐宫观虎斗，总比墙里的戏本子好看。”
　　而这陆上行舟，虽也艰险，总比帝王心稳当。
　　玉京宫里刚落了些雨，花叶坠得凄凄切切，台上唱着折《打金枝》。
　　周槿途偎着金线氅，听得似乎正起兴致，一柄玉如意不声不响被塞进指缝，抵住她血色褪去的掌心。
　　丽华贵人七八岁的独子举着小绢过，童言童语念得肆无忌惮：“有我在，以后定然没人敢这么待郡主姐姐。”
　　她掩着巾帕笑得颤，连耳下的半点明月珠都几乎落下地：“九王爷，省省吧。”
　　一派天真的美人笑似乎总是薄淡，这美人张狂地掀掉了半丝皮囊笑，竟有些像停在宫禁里的一枝海棠，沤烂了都还遮不住的艳烈。
　　陆承言遥遥看她，神色自若。
　　世家婚约，父辈的骰子帝王的棋，京城里谣言只多不少。周郎君前脚上了北，郡主的名字便开始在高门风浪里左右滚动，像个披红挂绿的窈窕棋子。
　　孤身一人的高门女，花落谁家被谁折，金枝玉叶往谁家院子里摆着做妆点，在赌坊里都能热火朝天开上几局。
　　赌桌上风向日日变，近几日却成了骠骑将军与清河郡主的二三事，不是月上柳梢人相会，便是君主授意定终身。
　　陆承言合上街头话本，在摊贩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披衣朝烟阁走，烟阁独占两条街，朱漆大柱比皇宫也只矮上个一两分。
　　他绕过正门，沿后院一路兜转，悄无声息闯入飘着温泉烟的院落。
　　半只脚踩在门槛上了，却倚门磨着不进去，他在大漆槛上踩靴底的泥，不防被卡住一把腰，拖了个踉跄。
　　商衍之倾身看他，发梢还流水，连中衣都敞得坦荡。毫无收敛的欲念混着近在咫尺的鼻息扑了人满头满脸，甚至有些呛人。
　　这帷帐后打着算盘掐算心机的商人，站直了竟然要压过将军几厘。
　　他用一只手擦过肩又握上喉，声音压得极沉：“你倒是敢。”
　　陆承言被一把掂起，甲衣还在的沉重身子，被颇有余裕地抬。
　　他无意闪避，也自知避不得，商衍之那一双狐狸眼张开仰视他，些微温存浮了上来，打破了一池精于算计的邃色，手上的力却是一点没减。
　　他默默垂下头，不戴冠的鬓发垂了几分，鸦黑羽毛一般扫到人脸上，又像往火上浇了油。
　　两双眼对上了片刻，陆承言微微错开：“你该去辎重部抬车，不该在这儿，卖你的金玉南红。”
　　“将军肯坐，自然要抬。”
　　商衍之架着人往屏风后走，白玉墙在后头立着，玉川的脆白玉不要钱样地堆砌成墙，几乎顶到房梁，白花花晃成一片，镂着雕些纹路。
　　人被一把抵了进去，露出的胸腹在白玉里颤，托着两珠隐隐约约的红。
　　陆承言拿背抵披玉的墙面，后脊发凉。重力叫人吃痛，痛感伴生的却是难得的松垮。
　　一线喉咙始终毫无警戒地散着，鼻息缠着鼻息绕，意乱神也迷，四只相对的眼都盛着烧起来的狠，像盏子要烧不烧的酒。
　　春江花月嗅起来有些湿淋淋，连串水珠顺着商家主的额上滑，没进缓缓相撞的鼻尖里。
　　是对峙里难得的缠绵。
　　但将军犯了阵前惯病，又要践踏这半刻温和，不知轻重地去争高下。
　　他踮了脚，先发制人去捉那片忽远忽近的薄唇。走了半道反击突发，一时丢盔卸甲不提，连鼻尖都撞得翻起酸意。
　　烈火自下而上烧，摩擦也开始毫无间隙。
　　“我要，送承芝回昌州。”陆承言在唇齿交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轻声言语，下一瞬便被舌尖上的疼痛绞到蹙眉。
　　“陆将军……”商衍之折掉半挂的腰甲，东海的生铁在他掌上像不护主的轻巧玩意儿，他顺着一线脊骨向下滑，是片被常年遮得隐秘的温软，生涩又紧绷得很：“够心狠的。”
　　心狠到孤身赴这单刀会，要像个断线风筝在这城里飘。他挑开系扣绕了几绕，随手丢落便发力去埋，恨意里掺着不清不楚的怒火。
　　甲胄是个冲着旁人的壳，剥尽了剖作两半了，里面的身子竟然滚得像正煮沸的水。
　　这滚水由着他推，由着他弄，卧得坦荡，但也并不敞开。像守着道门也守着道心防，摩擦间火烧得烈，总还有一线绷着的理智。
　　商衍之撑在上面，要缓慢地看进榻上人汗湿的鬓发，再发狠地擦过，最后带着无从说起的复杂心意抵落上他的额头。
　　罢了，他在静默但热切的又一轮拉锯里想，总要依他。手掌攀在他肩背上，累极了也不曾放下，像捉着块浮木。
　　上了岸的周檀两条腿捣不直，撞到平凉侯眼里又成了一段百口莫辩的故事。
　　亦真亦假的故事传得快，口不择言的赫连聿再度被他掂着长棍一路逐。
　　北地的战事停了许久，久到「箭平凉州」的传言都被人忘。
　　凉州熙熙攘攘地立在血肉之上换妆点，春风一过，诸事皆新。
　　驿馆里鸡飞狗跳成了常事，赫连允立在廊下，拨弄未拆封的邸报。
　　耳中只听见人叫马也叫，庭院不窄但总是不宽，打马球的人在逼仄的转不开弯里，撞得人仰马翻。
　　周檀驭的是矮马，一身傲骨的白马至今不肯挨人骑，却还要每天缠着人打滚，眼馋得周檀心中愤懑。
　　马矮好在人高，彩毬被击打得四处飞散，在墙外都瞄得见一片兵荒马乱。
　　赫连聿抓刀的手劲使不好细窄的画杖，挥得像是擀面。周檀抓着佩剑作球杖，剑穗抖抖索索地动。
　　剑头撞上木杖，一触即分。两匹马慢腾腾地跳，又慢腾腾地停。
　　过不多时，平凉侯连人带马被抛出了门，周檀束起发蹲回箱上，他在带了一路的箱笼里翻拣，似乎没摸到新的有趣话本，旧的一沓子被喜新厌旧地随手扔下。
　　他又仰起脸看人：“凉州城里，总该有些新鲜事，去街上一看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并期待。


第8章 、鬼女面
　　——寂寞泉台呼君遍——
　　寻摸城里的鲜事拖到了黄昏时分，一场午休睡得人身子瘫软。
　　周檀越出门，在廊下握住了鹰，勾着头戏弄它，两绺鬓发掉下来遮住眼：“雪色海东青最为难寻，这可是传闻里的玉爪？”
　　低笑随之落进耳侧：“赫连聿抵了自己的赤金臂钏，换了一筐鸡崽，若是玉爪，也算值当。”
　　凉州的茶肆不同南郡，端的是陶碗，饮的是粗茶，煮沸的水里滚着葱姜薄荷，颇有些东混西混的风味。
　　周檀翻翻匣子里的薄荷碎，夹着几片往水里丢，他砸着茶沫，眉眼一时隐没在蒸腾的热气间。赫连允抬手旋着尚热的风炉，半身隐在窗影下。
　　脚夫在前店搁了担子去挑手巾，大汗淋漓地坐下：“吓死个人啰。”
　　正生无趣的店家抛了客也要快走几步出门去问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“大白日里见鬼了。”
　　青天金轮昭昭挂着，嗤笑先在店中响作一片。北地风土有趣，鬼神之说似有似无，信者多，信的杂，嘲弄的声也不小。
　　煨酒的小郎挥着巾帕讽笑道：“胡扯什么？天火一过，神魂皆散，那叫个干净，哪来的鬼？”
　　“这便是你不知了。凉州城外，不兴火葬的风俗不是没有。喏……”
　　人往山外一指：“那坟岗上，可是墓叠着墓。再说这城墙头上，几年前还战过，人头都堆成了堆。我看你是胎毛还没掉完，连平凉君侯那一箭都不晓得。”
　　“嚯。”脚夫要伸着头挤进重围：“箭平凉州封侯平凉，这满街话本里讲的都有，年轻人怎么半点都不长进。”
　　“嚯。”小郎学他呛声：“那话本里，大阏君还和南郡国主有私情纠葛，那能作数吗？”
　　他拖了酒炉越下阶，扬起少年嗓音掐腰质问：“就算平凉侯有九个头，还长了三条腿，南郡那狗国主也入不得大阏君的眼。”
　　附和声竟开始四面八方地起。周檀的笑险些抑不住，他捧住杯，又露出些疑惑：“只这大阏君，是何人？”
　　“中帐的权位交迭并未昭告于众，来日你。”赫连允不再继续讲起，只是垂眼去取他掌中半扣的银茶匙。
　　银茶匙铸得讲究，使的是玉川银，色泽比凉州银轻盈，纹路也走得巧，只是看着莫名生嫌，赫连允的思绪一时扯远。
　　等了一时半刻，大阏君的拥趸停下了满口胡话，言论终于从「容色甚美」转向了「白日见鬼」，周檀倾身去听，眉眼罩着一片宁色。
　　“昨夜的坟岗上有人听见鬼女哭嚎，一边哭还一边叫人名字，吓人得紧。我这大晴天里打那过，都还能听见声儿。”
　　“怕是风声，那山上，风大得很。”
　　“风声人声差大了去，再说了，那鬼灯，又红又黄地闪，还能有假。”
　　周檀拨着碎茶望人，似乎起了些兴致：“寂寞泉台呼君遍，倒不知是哪家薄命女。”
　　把戏不鲜也是把戏，错过也遗憾，他持起碗在指上饮，悄无声息同人对上眼神。
　　好戏总得入夜看，今夜应景得很，连星月都半遮半掩不露面。黄昏时起了些风，穿林打叶啸声不断。
　　赫连允着了轻衣借了灯火，停在半山候着悠悠披着外裳的人。
　　依然是雪色的氅玉色的人，发冠也懒得去佩戴，鬓发一路走一路散，泼水似的。
　　赫连允虚虚握住那一头散落的发：“怎么不戴冠？”
　　“冠发齐整，不好见鬼。”他回个笑。
　　走近了些，山头铺满的坟冢便看得清些，石碑不是家家供得起，香炉也不是每家都搁，有心些的剖木做碑，用朱砂涂上往人名姓，多得是无名坟头，一抔黄土。
　　墓地总像是阴阳相交的地界，生死之隔，生人和死人名字挨着写，倒不知道是未亡人泪流得多，还是泉下人怨恨得重些。
　　潮湿的土里泥水沾袜，周檀避着走，眼微微闭上一瞬，一时身上有些冷，连骨头缝里都吹风，好在身后人的热气伴着风来，张狂得压倒凉夜，他蹙起的眉慢慢伸展，再次去探听远处的杂声。
　　坟冢里当真有女声唤，啜泣声四面八方地来。
　　周檀侧耳去辨认方位，踱着林叶穿行。掌上的灯火时亮时暗，风声也要捧场地吹，细丝入脑一样地缠紧了人的神经。
　　他不觉紧张，更不忧虑，只是嫌风冷，去捉背上的衣。
　　厚重的雾从地下浮起，像幕布架得更高，重棺的响也开始接连着来，嘎吱嘎吱连作一片，像雷又像狂风作。
　　“前戏倒足。”周檀瞥着身侧人，从怀中滑出绘着柳色的扇。扇上缀金铃，他唯恐不乱一般，在风里摇起了三寸铃。
　　赫连允一时会意，只钳住腰间的短刀，侧耳也听。
　　鬼灯乍起。
　　晦暗的光闪得快，伴着风声便如刀似箭。周檀的左脚落上了枝叶，竟听石碑炸裂，他收脚翻身，持扇做刀，带出道劲风。腰弓一折宛如开弓，他白衣不沾地，轻盈落进战圈外。
　　石块蹦得碎裂，朦朦胧胧里泥土也破，一线桃花面缓慢浮起。他持扇默然，将那鬼女的面容收进眼中。
　　称得上艳如桃李，只是烟灰落了半面，另半面还红艳艳挂着去不尽的血痂。像是素绢泼了血，人只看得见脏，看不见原先的素。
　　女子在雾气里张手要扑，喉中压着尖利的喘叫，却被扇骨扣住了喉。
　　“引我来此，做甚？”
　　鬼女不言语，只轻声啜泣：“本是良家女，求郎君怜惜，代我手刃负心郎。”
　　“何人负你，你自寻他去，装神弄鬼总是无用。”
　　她捉着银簪仰着面，发丝散了满头，只在抽泣间垂头念着句：“二十四桥明月夜。”
　　念到后半时，竟嗬出些血，颤巍巍地蜷作一团：“玉人何处，教吹箫。”
　　周檀在熟悉的江南音里看她，略微叹气：“罢了，带路便是。”
　　一处摊子一处血，他擦过赫连允的掌，莫名厌倦起掌中的玉川银，索性一把抛进泥地：“无一处干净的。”
　　“明日换凉州银。”那人低声说：“去赫连聿银柜上挑便是。”
　　周檀又笑，连氅衣都散了大半，被人熨帖地扯起。这颗痣被掩得严实，半点风也都不透。
　　鬼女拖着红裙在前引路，转了山间有三两白面女子接续而来，面上白得凄惨，眼珠也像黑洞挂着，眼下垂着红痕，不声不响一路跟。连灯笼都用白纸糊成，泼着血一样的朱砂。
　　左边灯笼写「大宴在即」，右边灯笼写「皮肉入锅」。
　　周檀同赫连允并肩走，步子都放得有些一致。
　　去义庄的路不远，挨得近得甚至叫人想抛句「得天独厚」。
　　这凄凄惨惨一把氛围，火候烧得正好，叫人感叹起幕后人的一把心思。
　　这精工巧思，不去南郡里筹办花朝会月朝节，算是亏。
　　宋青菏挽着裙立在门前等他，眼底不再云遮雾障，她不穿鞋靴，袜上沾满了新鲜的血，淋淋漓漓撒了一道。
　　周槿途在熏风里醒，香匣子里囚着的春江花月正烧到旺盛，浓香像只地下的手拖着人浸入梦境。
　　她按着头轻揉动，有侍子揭开帏帘垂头唤：“郡主，丽华贵人正候在门外，请您一见。”
　　她拨着掌上的棋子，黑的用墨玉琢，白的用白玉雕，玲玲珑珑透着水相。
　　“请贵人进来。”长指拂开面上垂下的鬓发，露出慵懒之余依旧清冽上挑的眼尾。
　　贵人虽只是贵人，宠冠六宫也称得上，年岁不大的九皇子年初便封了王，虽不出宫别住，封号也足够。
　　既丽且华，这名号搁在旁人耳中，像是帝王满心偏私的一点柔肠。
　　又羡又馋。
　　周槿途遥遥望她，望着她披霓裳，踱莲步，再过朱门。
　　丽华贵人冲她施礼，佩了凤钗的发髻漠黑似云。
　　宫禁大宴，柴火架得是，愈发高了。周槿途不做声，心上冷然。却不知该轮到谁被蒸煮个透。
　　千里外水天连着混成一道色，昌州的夜终于散了雾，陆承芝抚着船栏望烟水。
　　她穿医者袍，身上一水素色，面上也不施粉，打眼一看却白得面目模糊。
　　煌煌灯火在江上游，商船板上九重楼，踩在僭越的死线上大言不惭地飘。
　　中州商会的商船极稳，甲板也平整，虽是商用，却像海上楼船，一路避风也避雨，穿了玉川江往昌州陆府去。
　　药炉悬在她身前，用长明烛煨着几片将近腐朽的菩提叶，她拍下指尖上的药息，捻着腕上的佛珠轻转。
　　菩提子穿起的串，伴着细软的金丝线，在夜风里轻微作响。
　　“小姐早些歇息，明日便要靠岸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。”她轻声冲着商船上的随侍回应，竟没什么船近家门的喜悦面色。
　　这人像是一滩夜雪散在船头，背影柔婉也薄淡，她举手将披散的鬓发束起，再用润透的闺阁玉簪缓缓穿，露出了伤痕未愈的额角。
　　疤痕显眼，美玉里生了线红。反而像有了道缝隙，鲜活的诱人气息渐渐透了几丝出来。
　　是个活人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转场还是很生疏，要继续练习哈哈哈。


第9章 、白骨香
　　——棺材里赶集似的——
　　义庄里棺材叠着棺材，女子熏香搁在腐肉堆里，熏出一片诡异的糜烂气息。
　　宋青菏踩着片血泊，也不动，绣着金丝的长袜已经染得斑红淋漓。
　　于是她弓身扯下长袜，甩手抛成一团，避也不避地踩着血一路走。
　　细窄的脚腕像是敷上了艳粉，方寸大的两片玉色在一地红里刺眼得很。
　　“请郎君进来说话。”这双脚停在阶下，粘腻湿滑。
　　两盏白灯笼落在门前，在风里被吹到半破。一路踏着月色来的郎君把嫌弃直白地挂上了脸，周檀侧身立着：“不如此处讲话，沾血总是不必。”
　　她轻声笑：“死人总比活人香。”
　　红衣的鬼女，白面的灯女，要么立着要么坐着，一众人都不作声，一片死地静得只听见棺椁缝隙里的风声，那风声里似乎还掺着别的声响，细碎的一片，刺楞楞好似有人拉把破锯正唱丧歌。
　　“郎君莫怪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我虽仰慕公主，也不敢仓促地把底牌亮给您看。”
　　她不再上前，黑衣的尸首落在她的裙摆一侧，头颅被浅浅刺入的伤口糊成一团，鼻尖都削掉半个。
　　下手的人显然气力不大，周檀挑着扇看她，刀也不利，他接着想，却也够狠。
　　“敢下杀手。”他终于开口道，似乎有些惊诧。
　　“妾这一把蒲柳身。”宋青菏故意捏细了嗓子，句子念得像唱花词，凄凄缠缠地入耳来：“若不再心狠些，何来生路？”
　　“但不止是你。”周檀将眼光从尸身上收回，凝视着裙衫半落的宋青菏，折扇在手里敲得缓：“如果我，今日不肯去那间茶肆，抑或是不肯上山一探，你要如何？”
　　“斥候。”她轻轻巧巧地念，仰起削尖的巴掌小脸，乍一看颇有些楚楚可怜招人疼：“大君驾下斥候无数，总会把这一丝讯息递上案头，我观您分量颇重，总该在金帐里有些眼线。更何况，那位名叫菩萨蛮的郎君，也是菩萨心肠。”
　　“你既是宋先生亲属，便能在我处有几分薄面，这样做赌。”
　　周檀牵着身侧人的衣袖，轻飘飘地使着力，懒散地出声应答她，掺着几丝叹息。
　　“郎君之名，我自然信，只这惶惶世道，谁敢称，心若磐石。”
　　宋青菏望着他，眼底的云又渐次地起，拢成沾着雨的雾：“至亲尚且信不得，我如何敢，抱着数条人命去泼天地赌？”
　　鬼女拽着红纱衣近前来，摘了一头鬓发，头顶竟是光洁一片，有戒疤。她托出药罐，只垂头向周檀眼前递。
　　“郎君不该心不设防，更不该贪那一口酸甜。”
　　周檀笑着去挑开那青瓷小罐，嗅到气味，眼里也无波：“「春庭月」，味道酸了些。我倒是更喜欢「摇香醪」，尝起来既有酒意，又能一夜好睡。”
　　天下至毒，到了他口里，竟然转得像是几盘盏差强人意的菜，还要挑剔至极地细细品评一二，要么嫌酸要么嫌甜，解药在掌上轻巧地滚，最后索性滑落泥间。
　　“到底何事？”赫连允终于上前，战靴踏上药瓶，发力碾了碾。
　　他淡漠地望向神思开始飘离的宋青菏。周檀被他虚揽在身后，落进对面人眼里便成了赤诚上心的回护。
　　她先半悲半喜地笑，分了五指屈身行礼，指尖擦过鬓发，还沾着不曾洗去的血渍：“还请郎君，入门来看。”
　　这门像是黄泉门，鬼哭人叫一路响，神也不听佛也不应。院里一道血河像是没了桥的奈何水，周檀瞄着泼天的红踟蹰地垂了眼，却被人捧住腰身一跃而起，檐下的铃被撞得也疼，大君的脑壳直接抵上落下的门栏，险些发出几声响。
　　渊渟岳峙的身子骨，进了眼里是千般好万般俊，只这门栏，切记得高些，周檀又揣起满肚子不合时宜的盘算。
　　依然是棺材，黑的红的搁了一地。有蚊蝇寻着味道来，被房中难得清朗的药息熏得折回。
　　挨着死人的地上有铺盖，稚嫩的女孩托起头顶上的棺材板，鹿一样向着宋青菏奔：“宋姐姐回来了。”她轻声叫，踏着满地的血腥跑得不回头。
　　赫连允翻刀撬开棺椁，里面活似赶集。
　　姑娘们鸡鸭一样挤了一笼，额上耳上或是脚尖上，都挂着精贵的金珠金链子，拴得紧，看着几乎叫人上不来气。
　　有人瑟缩着护住怀里的幼女，香气乱七八糟像是腌肉的佐料，劈头盖脸地又来骑上人脸。
　　“宋文敬，如何敢留你啊。”周檀侧头看着宋青菏，倒不知该赞她狂，还是笑她雁过留痕，雪地上滴了一路血。
　　贩卖死物尚且是死线上淘金子，被人撞见都忙着灭口，何况是把活物当货物，塞了一车车一船船。
　　“他在家宴上下了毒，又将我运进凉州花舫，幸好玉姑身上，有些解药。我大难不死，总要踹了他的脏棋篓子。何况此事与郎君也有瓜葛，郎君该上听一听。”
　　她乘着落入室内的半丝月色回头看：“敢问郎君，可是雾月所生？”
　　南郡历法混得很，宫中有官历，民间却各有各的讲法。
　　玉京城中一时一风景，春初叫雾月，春末叫桃月，夏日叫荷月，入了秋，夜一长就叫长月，冬季又要看着一地雪叫霜月。
　　七零八碎地叫久了，听入耳了，连世家都不讲究地这么算起生辰来。
　　“霜雾之交，瘦金之体，《金银帖》上便是这么说。”她拨着火炭也要凝视周檀：“这些小娘子们，生辰都错不了几天，连八字，都要大差不差地讲个齐整。我猜，郎君的生辰八字，也差不离。”
　　周檀一时觉得荒诞，甚至想敲开旁人的头颅看个究竟：“《金银帖》不过是前朝书帖，连书法都讲究不上，何至于此。”
　　“不信己，便信天。宋文敬隐疾在身，从紫河车吃到了穿山甲，不过是想从宫里那位的肉羹里，捡些汤吃。何况他在昌州府做半个主子，本就是那位，扣给陆家人的一把枷锁。”
　　君王是水上的舟，总在碧波荡漾的温水里肖想着长生不绝，全不管水下拖着的，是叠成山的骨与肉。
　　可这骨头绞到半碎了，也能翻起些风浪，叫他颠簸到不能自已。
　　烟阁里开了窗，黏重的水汽散了些许，涌动的春潮停了许久，余意犹在。
　　商衍之盘着玉串偏头看，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，眉眼细细一道皱，乏力的指节都还绷得不屈不挠，让人想起抓进背上时的力道。
　　自甘轻贱。他凿着牙根想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，这人倒好，饭碗都被人砸了个透，还要口口声声讲那早被忘干净的世家风骨。
　　陆承言醒得迟，榻上的被褥粘腻得像是水里捞上的，颈子上疼得像被开了刀口。
　　他俯着身子不言语，后颈上被缓缓裹了厚衣，好歹遮住了交错的浅痕与欲念。
　　“乱臣贼子。”他撑起身子冲着来人斥，言语却轻得有些虚浮。
　　商衍之并不搭理，散着袍拨开熏炉，拿金扦子去挑那烧了一时半刻的香片，又顺手在榻前放下手里喝过一半的杯，新茶在杯里飘，先浮上来的照旧是钱的味道，一掷千金讨人欢一般。
　　春江花月燃得不浓也不淡，在这讲究人手里，终于有了些名冠天下一厘千金的名副其实。
　　细细嗅去，倒不是传言里的人人追捧的暮春艳花与月夜，反而有些清淡有些冷，像初春的一江水，映着半轮削薄的冷月。
　　陆承言勾着一侧的玉杯去浇被磨到喑哑的喉咙，新茶总是细，连芽叶都润得玲珑可人。
　　玉箫扯着怀中的胡饼，分成细条递给散坐的姑娘们，年幼的还额外得了两颗红樱桃，抓在手里舍不得一样地看。
　　“官场里的人，怎么会是彻头彻尾的蠢货，不过是这二两皮肉，算是货物罢了。真了便是赚，假了也不赔，多好的买卖。郎君自己，不也是，这样的惨命么。”
　　宋青菏摇手推开饼子，转递给最小的女孩：“只不过，郎君是请回的菩萨，不是贱卖的珠子。”
　　周檀转了眼去看身侧的大君，赫连允沉吟着不语，似乎有些出神。
　　他便垂下扇子勾他的扳指，轻浮得像调情，要叫那人抬起眼看他才罢休。
　　“今夜一遭，不过是想求郎君，保这些姑娘一命。我愿为郎君驱策，敲掉宋文敬的局子。”
　　“想杀我的人，玉京城里多的是，你这筹码，不算诱人。”
　　“我在宫中亦有眼线，足可保郡主平安，郎君可愿？”
　　周檀转回头平视她：“知道的不算少。”
　　“《金银帖》上言语晦涩，这瘦金之体，虽被称为长生之门神仙命格，是什么用途，总归不详。郡主孤身赴险，多一丝助力，总是好处，免得被人，剖开来活吞了。”
　　“人说东舟宋家各个榆木疙瘩，脑袋开瓢也不转弯。姑娘精细，比宋先生强些。”周檀拨起火烛，反而称赞起她来。
　　玉京城里旧戏码还在演，太学生们的热情总是要莫名其妙地比旁人强盛百倍。
　　宋青文在冷风里诡异地瑟缩了一瞬，又立直了身子。他白衣穿得齐整，端着手握玉笏，在宫门外戳得好似个钢筋钉子。
　　有侍从匆匆过，抛下句：“陛下今日不见人，尚书郎还是早些回去。”
　　又在他扯着嗓子的掉文里，匆匆地走，还要暗暗地骂：“这死性子。”
　　榆木脑袋从四书五经开始念起，念久了竟然还有人端着茶水上前侍弄。
　　他身前的宫门闭得紧，头顶日光不过几寸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——


第10章 、人间去
　　——神魔鬼怪都往人间去——
　　山间的重重鬼影放下了保命的伪装，摇身一变换回了人影，野狐一样四散开来没入山野，神魔鬼怪都往人间去，一时连山里的雾都薄淡了些。
　　宋青菏躬身执礼，在脏旧的台阶上抹蹭糊红的脚底，理所当然地毫无收效。
　　她歪头啧啧一声轻叹，赤着脚隐回门里，像道阴魂，走路不沾地，全靠飘。
　　柴门被缓慢合上，破烂柴草簌簌往下掉，只剩几缕浅淡的清息香从缝隙里溢出来，暗示着里头还一息尚存的人气。
　　花舫上的管事只剩了一具没头没脑的残尸，横在门前挡人路。
　　周檀死命抻着脖子，好好个郎君摆出了大鹅啄人的架式，夜盲一样把眼眯成两道细缝。
　　他远远地看了会鼻子没鼻子眼不是眼的尸首，没看出些痕迹。
　　管事似乎油水不错，生得肥胖一坨，但经脉无力，显然不是练家子，估摸只是被半路雇来上了贼船。
　　于是他踩着围栏跃出门，砰的一声落了地，拐弯往山下去。
　　丑时，显然早过了郎君平日里怀抱大枕安然入睡的时刻，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连轴转，他倦怠地挪着步子，拽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，感叹起不宜夜间出门来。
　　“吓着了？”周檀在山路上甩折扇，三寸铃又开始响。
　　“倒是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。”赫连允按住铃。
　　“北地讲的是当面搏杀，这凉州一战，事关中帐归属，还要两方将领阵前独自抄刀对着砍。”
　　他停了一瞬，挑起浮了些倦怠神色的眼尾：“何况我家停之，那是中帐里长出的公子心性。”
　　好话被他说尽了，还讲得百转千回叫人心热。
　　赫连允又是一梗，半点回击的言辞都没想起。郎君通身都是多情劲儿，遇见姑娘都要隔着扇子去讲话，到了自己眼跟前，这一把嘴皮子却耍得够快。
　　“这般信我？”
　　“我啊，看人准得很。”他疲累地半睁眼，在风里又摇成半倒不倒的一枝柳，被人扶着牵着最后拎起来往山下走。
　　平凉侯揣着手蹲在驿馆门口，依然在磕一把生茶。今天茶里混了薄荷碎，舌尖都染了绿。
　　春分在她身边转，急得满脸火烧：“我就说夜里挖人坟头要犯忌讳，郎君怎么，这么爱去坟头上找事做。”
　　“幕天席地能做的事多了去，挖人坟头多无趣。”赫连聿将生茶磕成了烟土，满口开始吞云吐雾跑胡话。
　　长辫在她眼前荡着扫过去，被她一把擒住：“你这发辫，怎么连个发环都没有？”
　　“凉州没什么新鲜的花枝，郎君这几日也没甚功夫管我。我啊，由奢入俭正难着呢。”
　　赫连聿记起那满头吓煞人的花红柳绿，眼皮死命一跳。她摘下腕上的银丝随手挂，银丝穿着细小铃铛，在人发梢响得轻灵。
　　“君侯，你怎么这么些闺阁饰品，我家公主，都不怎么有金银饰。”
　　“玉京不产金银，倒是白玉横行。”她在舌上滚着茶气，应声道。
　　“白玉啊，我晓得。”春分揪着发丝观赏，一双眼荡来荡去四处跳，显然喜欢：“商家那烟阁上，有一面玉川白玉铸的墙呢。就是不给人碰，奇怪得很。”
　　“你认得商家主？”
　　“君侯不认得么？我看营中的辎重部，和中州商会干系可大了去。”
　　少女越下石阶冲远处招手，她的换牙期长得出奇，满口笑得稀稀落落，却狡黠得很：“君侯下次，不妨记得，换下中州商会的紫云车辕，明眼人啊，一看就知道。”
　　“在议什么？”周檀揭下外氅落在她掌上。
　　“在说中州商会那白玉墙呢，漂亮得紧。”
　　“你啊。”他轻手拍过少女的额头，带着倦风往房里斜着走，连鞋靴都斜得要掉不掉。
　　人投进软榻便没了骨头，摊着四肢散了发，连面目都遮得不清楚。
　　屏风照旧卧着，隔开了两张床榻，只是连灌了浓茶的两只漱口盂也要隔着画屏挨着摆。
　　凉州的街坊有些不醉不归的狠劲儿，夜深得很了还听得见隔过街巷的酒令，金樽玉盘撞得响，馋意竟也开始泛滥一样地涨潮。
　　他折身去抚身侧的酒壶，在壶口抹上过一圈水痕，壶底空空如也，只盈着一汪月色，照着人不敢置信的神情。
　　他不死心，倒吊着酒壶甩手腕，没想明白好好一壶酒，洒也没洒不知道喂了谁。
　　这人心眼够小的，他识趣放弃，越过屏风去看那一截影，山一样浓黑到静寂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槿途在望仙楼上挑拣胭脂，白玉盒翡翠碗装着排了几排。
　　她换了件紫衣，腰身荡得袅袅婷婷。朱紫染色太过艰难，在宫里都算贵重的布匹，连新后都爱惜着要留给大席面，独独郡主穿得勤，轻易惹下过一片赞叹与嫉恨。
　　她卷着香风过，又抚着落花回。丽华贵人执着流云朱扇与她并行，遮住半边带妆的红颜，扇骨还垂着窈窕银铃。君主的笔落上去过，展开扇面能看见三两行黏糊的情诗。
　　“他怎么赐给你这么把扇？”
　　“只怕是心结发作，想剖白给神仙看。”贵人嗤笑，连唇齿都抿得不屑。
　　帝王心头三两柔肠，尝着连鸡肋都算不上：“宫里都知道我是个替代品，他这是作践谁呢？”
　　望仙楼里望神仙，神仙早踱着烟水去，半点影子都吝惜留下。
　　堪舆阁的术士这几日在宫中走动得多，白袍雪屑一样洒在御苑，蓬瀛懂些医术，被指来探望头风发作的娇弱贵人。贵人冲他轻轻地拜，腰衱压着，隐约窥得见腰身一线。
　　白袍的方士跟得不紧，但亦步亦趋随她去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凉州的日头还在地下睡，周檀难得拖着身子起了大早，在墙头上钳住了翻身而入的平凉侯，去夺她身上的银壶。
　　两人格挡了几招，刀也拔了剑也出鞘，在围墙上卡成不分你我的一团。
　　招式也不讲究，拿着刀提着剑，最后全成了武力的妆点，没个分寸地你推我搡起来。
　　短刀近战沾光一些，但周檀的剑耍得飞快，卷着风便绕到她身后，切掉了缠壶的系带。银壶坠在地上，闷闷一声响，半点都没洒。
　　玉爪在笼中被惊，刚醒就开始热切地叫，扑腾着几乎把头卡进笼缝里，豆大的眼泛着精光，直叫到引来了大君仰头看，才歪着脑袋收声卧下，把扇得起劲的翅膀埋回身子下面。
　　赫连聿一时默然，刀也丢下慌不择路地跳墙就走。周檀讪讪收了剑，立在墙头垂眼看着来人。
　　那双眼生得好，睁开时潋滟一江水，垂下时更显得招人疼。
　　但大君够心狠，他一手扯下剑塞回剑鞘，还不放人下墙：“摇香醪进了胃，还敢饮酒？”
　　“陈年旧事，何况毒药烂不了肠子。”周檀梗着脑袋争，理不直气也壮。
　　话说了千遍自己也信，陈年旧事忘得干净，一把酒意轰上头，总能去些烦忧。
　　可今日不行，赫连允困住了这一身英雄骨，他被打个包塞进车架时还挂着薄淡的愠色。
　　赫连聿纵着马绕过来嬉笑他，又被他探出身子击打得险些当众坠马。
　　平凉侯似乎把一身威仪都扔在了收复凉州的城头战役里，留下的全是壳子里孑然一身的风骚，面子里子通通丢了个干净。
　　车马路过银柜时贴心地停下，周檀在满堂的银钗环里迷了眼，管事端着盘匆匆地出来迎客，还要热切地用不南不北的口音连声叫唤着：“大公主。”
　　赫连聿叼着根草茎死不回头，耳聋一样高傲地踞坐在马背上。
　　周檀终于在她满是难言之隐的神色里快活起来，伸手从银色堆中拨捡到齐活的一套茶匙。
　　凉州银确实重些，花纹也不精细，多的是飞禽走兽，草木雅饰少之又少，但被他握在手中，温凉得刚刚好。
　　凉州军遣了些辎重部的吃喝闲人护着姑娘们南下，靠岸的商会货船伸出接人上船的板，又托着人群过界河。
　　宋青菏在拂过的风中裹上了风帽，牵着依然无家归的女孩一路折返往北回：“玉姑，你当真不回昌州去么？”
　　圆脸女孩举着根浇好的糖人，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接着已经融化的浆汁，仰头看着两人。
　　“看看就行。”玉箫扯下幂篱想，昌州府的头牌花娘，脸面都已经只剩半张了：“姑娘接下来，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总该找到这掐算的人，借着天道满口胡吣，也不怕来日下了油锅鬼都不吃。”
　　“那管事，只说指派他做事的信是音州寄来的。人海茫茫，描摹了人像，也未必有多大的用处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，就去音州，是人是鬼，总逃不脱。”
　　三教九流处，天皇老子也敢议。菩萨蛮隔着条街看她二人相互搀着走，驱驰的瀚海马朱色里透着些紫，甚至比大君的乌金坐骑都引人注目些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……努力充一波细节。


第11章 、音州音
　　众生善恶在一处，一处饮，一处战，一处混成一团灰。
　　周檀在音州界上一路跟着白马捡马毛，柔顺的白毛在绸面袋子里聚成堆，眼看着能凑凑做把毛笔。
　　赫连允的高马伏在一旁，乖顺得眯起圆眼在日色下晒，毛皮刷了油一样，卧着像一轮落日熔金。
　　日色总是好，宽容厚道地往人间洒，晒着晒着就要困，他在马身一侧裹成一团，把头落着放上马匹凹下的脊背，眼看又要像把水流得收不起来，最后被厚衣兜起来走。
　　传言不如亲见，北地的草木薄，长不高也长不厚，但长势算好，千里草场自南烟关铺开，裹着凉州绿往音州卷。耕田虽难也有破开的冻土，春风不过竟成了一句虚言。
　　道路两侧有零散的歪扭耕地，工夫们扛着锄头凿着地下碎冰，去试探冰雪消融的微末可能。
　　有冰被击碎了，激起一串欢呼。来来回回的人群扛着锹拎着框，面上泛着热汗，热火朝天地喊号子。
　　南音北音掺在一处，居然也听不出杂声。
　　这音州里作弄音律的人多，穿堂过巷能收一耳朵的弦管声，已经分不清楚是这州府因此得名，还是借着这州府名，刮起了这阵子此起彼伏的风雅气。
　　周檀倚在阁上听风月，扇上的铃摘下换了长条的朱紫流苏，披了件短便的袍，衣袖上依然走着青竹纹。
　　话本里故事纷杂，从战场事扯到江湖谜，响板混着唱曲儿的弦声，糟糟杂杂各自响成一派。
　　有江湖做派的僧人在台下饮酒，南佛门禁忌虽然算是多，江湖却是个泥水混摊子，裹着众生善恶在一处，一处饮，一处战。
　　又在一处混成一团灰，你一堆我一堆，哪还管得上什么清规戒律戒色戒财。
　　“云老禅，又来喝酒？”
　　“须当醉，须当醉。”云殊逆着人流往里走，含糊不清地扬声念叨。半旧的僧袍潦潦草草地挂着，夹携的酒气层层地起。
　　周檀在风里细嗅一波，先敏锐捉到了破月酒的半丝余味，不夜侯的香下一瞬就云一样缠上来。他晃着杯底的残茶，默默慨叹起：“真是同名不同命。”
　　酿酒是个门道，节候配料都重要。周郎君懂得不少，只是人在屋檐下，哪能不低头，不许饮酒，仗着一身傲骨也不敢作乱。
　　平凉侯在窗下偷摸埋过半坛陈年桂酒，隐秘的计谋吹得天花乱坠，这人拍着胸脯号称中帐藏酒十几年，从来没被逮住过。
　　可没等接头的去如约地挖，便被踢去了音州营做苦力。
　　周檀带着清明凿遍了整个宅院，只翻出经久都快风化的一堆碎瓷片。
　　他迎着一脸漠然的大君，撑着累急了的腰，脚下踩着无根无依的花木一堆：“人说北地挖井难，我想，试上一试。”
　　赫连允一时只想，这头风估摸都怕了眼前这人，要改成大白日来。
　　破睡当封不夜侯。这浓茶破睡，浓酒却让人睡。不夜侯酒带着不清不楚的名号，走南闯北上酒桌，揣着好奇追着喝的人总归不少。
　　王公贵族的案头，堆起的风雅靠的是真金白银，饮的是酒，讲的是风月与招人眼红的排场。
　　只这僧人，竟然财力够厚。周檀转着银匙，在茶饼上凿出连串的洞口，神思转的也快。
　　“小二。”他唤道：“劳烦邀那位高僧，上前一见。”
　　“哎，您且等着。”银票金珠被随手抛，甩着汗巾的小二接住了，喜不自胜应着声，飞一般腾着脚越下楼，挤入熙熙攘攘的酒桌里，他抄着汗巾往人光头上甩：“云老禅，上头的公子，叫你呢。”
　　云殊甩着脸皮慢慢仰头看，口中含着未曾咽下的不夜侯，隔过满堂人声怔住了半晌。
　　“色即是空，色即是空。”他张口便开始念，颠倒不清地从脑中刮出了只怕十几年都吝啬一看的南佛清文。
　　那是个男人的影，隔着垂帘，筋骨也立得直挺，却叫人想用活色生香来形容。
　　面色清透连瞳仁都清透，该是块干净到里子里的白玉，却在怔神的撕扯里，被倏忽灵光捉住过一瞬流淌成河的蔽日血污。
　　音州营里也有乐声响。菩提抛了糖人摊子改换去拨琵琶，五弦铮鸣得撕破天幕，想说是鬼哭，怕都要玷污了鬼。
　　赫连允封着右耳用左耳去听帐中的言语，阿胡台拨帐而入，搁下沉铁刀冲着他拜叩。
　　他右臂不挂甲胄，赤坦的强健肌理上用刺笔落过纹样，几乎长进肉里。
　　十二部的缰绳握在赫连钧手里数年，人去了余威尚在，舆图上绘着原初尚未分裂的北十三部，赫连聿持着灯烛去映犄角里蜷缩的穷发一部，朱紫的软披衬得她流出些不同寻常的温热气。
　　来人还蓄着怒火，劈头盖脸是质问：“大君为何如此宽容。那群嗅着血味会疯会咬的秃鹫，不是宽仁能牵套的。二十年前，十二部割分出了那么些草场，喂饱了他们，可眼下呢？”
　　他咽下口恶气，犹觉不够：“不说眼下，五年前的凉州血，可都还没干透。”
　　“燕山口一贯是底线，若是过火，自然该回击。”赫连聿先出声应他，神色平淡：“凉州的血，我比将军记得清。只这休养生息不过数年，将军是要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人们，去举战旗么。”
　　阿胡台登时梗住，一把直心肠有些酸涩：“只这欺辱，君侯心宽，我受不住。”
　　“面子上的欺辱，算什么东西。狗吠听久了，是个乐子。”她嗤笑着去挑烛火，一线侧颜归于沉寂，朱紫的帛被缓慢地拢起：“二十年前的十二部，是被打散了踩碎了的十二部，要挂着脑袋去搏一条生路，风吹草动都得听清楚，但那不是眼下的中帐。将军站直些，也不妨事。”
　　她拖着一身火色去拂过嵌军衔的硬挺肩背，耳下的紫髓串珠被缀成刀柄的形状，行走间波荡着：“赫连氏的血还没干，燕山口的碑也没塌，怕什么。”
　　赫连允落了王刀在身侧，看她的神色难得温软了些：“下战书是个常事，军防不懈，不必要过分挂念。将军此来，还有何事？”
　　“大君可记得破月部？当年流亡的共有两支。一支南下，一支则滞留在北地，散得沙子一样。”
　　“南下的是眼下的破月商氏，另一支被父君收拢了些许，余下的便散在境线上。”他沉声应着，已然捉出了些沉没的细线。
　　破月部弓法威名颇盛，只这贵精贵专学艺不广，刀法弱得可怜，若是近战刺杀，几乎要死得潦草，挣扎都是一则奢侈。
　　世上言辞纷扰扰，却也都认燕云楼主的一句：“论剑，要看清河府，论刀，昌州陆氏该有一席之地，论弓，则不得不看破月商氏。”
　　“破虏弩是军械部二十年前的旧产，除了叛逃的穷发人带走过一批，余下的几乎全被销毁，整个十二部都翻不出几件，我部斥候跟着那群沙子在界河上晃，竟然还看见有人使那杀人的劳什子。”
　　阿胡台在粗喘的间隙含糊出声，一双手在赫连允眼前晃着招，引他注意：“破虏弩暂且不提，那里面竟还有昌州陆氏的箭。”
　　一室沉寂，只剩帐外的琵琶鬼哭个不休不止，连阿胡台都蹙眉掏了掏耳朵，绷紧了问话：“陆家人，为何，忍得下？”
　　赫连允念起那人晚夜里抛下的言语：“小人嫌英雄，倒也是真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公子正啜着茶，口中滚着早年记得的南佛文。玉京城里念过的书早丢给了教书师傅，好在两个人半吊子不相上下，一时谈得居然也畅快。
　　云殊落坐在他对侧，不敢看人似的拎着袍，似乎多扫一眼，便要把没剩多少的操守再度抛个干净。
　　他垂头只转珠子：“公子厚意，在下心领，只是公子若想论经，该去清凉山上寻正经佛寺。”
　　因桃寺里尽是奔逃人，丧家之犬能容得下，悖世之徒也容得下，被甩出家门的疯癫客都有一席之地，酒色财气沾染个透，正经自然是称不上正经，两人也都心知肚明得很。
　　“论经不必……”周檀倾身凝视：“好酒该同饮。”
　　他招手去唤，邀来连串的酒壶，摆出不醉不休的把式当头迎上。云殊在扑面的酒香里朗笑出声，出掌如电劈碎壶盖。
　　七八只酒壶接连滚在桌案上，连桌巾也湿了半透，周檀抿唇拨风炉，银匙在掌上上下地转。
　　他不与人对饮，只是正襟开眼去看，玉杯掌在手里，倒是指尖更显得通明几分，压倒了杯上的一片莹润玉色。
　　“公子邀我饮酒，实在有心。不妨直问，知无不言。”
　　“阁下敞亮，这音州城里因桃寺，可有善于掐算命术的高僧？”
　　云殊一愣，眼前的光影扯得视线也模糊，他摩挲着杯口回应他，鼻尖贴着嗅闻酒气：“不知公子，想算些什么，这鬼神之事勘算不得，若要问南北苍生，公子也，问错了人。”
　　“天道没甚意思。”周檀转了转掌上的扇，刷地一声展开：“想问个姻缘。”
　　僧人瞪眼吐不出话，手上先一步松了力道，一双玉著落在地上，在灰尘里滚了个透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突然发现十天前的节奏，今天都不太适应了，心态真是个容易变化的东西。
　　感谢观阅。


第12章 、因桃昙
　　酒色财气四堵墙，色字头上一把刀。因桃寺里春风不来，也要开上些浓情蜜意的假桃花。
　　玉京城里佛寺多，没有百座也有几十，楼楼台台同披一方烟雨，遥遥相呼应。
　　纪青礼佛礼的勤，每月月初必往山上走一趟，皇家寺院立在半山腰，琉璃瓦穿起的檐头，隔过数里，都还隐约看得着上头的细碎金光。
　　佛阁里焚了昙香，佛钟沾着沉香敲，落了雨的苔黏得几乎粘住贵女的罗袜。
　　“将军躲什么？怕我生吞了你么。”清河郡主撑着伞不疾不徐地走，裙角拎在手里，罗袜微微下滑，看得到脚腕上的红绳，素雪里一丝澄红。
　　碎雨珠在这一张海棠面容前串成道帘，惟独一线朱唇，红得几乎泛紫。
　　那唇开得缓合得慢：“与我走得近了，不正是陛下想看到的么？他可正，盘算着将我许给将军。”
　　老套的穿线搭桥，拿宫中一支贵海棠，再给功高震主的门扉，挂一重绯色的无解锁。
　　这一把绯伞上还敷着朱红的薄透绢纱，每支伞骨都垂下一道金银相间的长珠流苏，碰撞里缠成一团，富丽堂皇衬住她眉眼如画。
　　艳得甚至有些引人发怵。
　　陆承言退后半步，腰身照旧挺着：“中州闺誉被看得重，郡主不该自行放出消息诱导。”
　　“闺誉算个什么玩意儿？”她挑起声，珠钗簌簌地响：“将军是世家操守君子心性，那位想拈着我做棋子，我不似将军，忍不得。”
　　陆承言在钟声间无话一瞬，他数着敲落的钟，雨水在足下混了些涟漪：“陛下终归是文渊帝子，我陆氏有诺扶持在先，违诺亦非本心。”
　　“先帝是我外祖，我自然知他心胸，若他知晓将军打断骨头也要咽进去不喊上一声疼，先打的该是我那无德无能的舅父。
　　君已不君，臣还要臣，将军不妨多思量些，要不要在这烂摊子里，寻些干净事情做。”
　　“郡主意欲如何？”
　　“我要中州商会，助我在清河邑，设个铺子。商家主是个难寻也难求的神人，除了将军，我也没甚法子敲上门去。”
　　她走进些许，将伞面向后倾斜，露出张艳脸不留余地去看人：“我观那商家小姐，对将军都百依百顺，想必此事，不算难。”
　　陆承言的眼尾垂，似乎还带着些残余的红潮，他今日不挂甲衣，腰封摸没摸到，四处都找也不见，宽袍松垮洒着，在身侧风里卷得响，他避开眼前的一张脸，有意无意擦过指上色泽过分耀眼的南红扳指。
　　扳指宽了些，当在指背上，半滑不滑，戴得不顺畅，宽窄也不合适。
　　周槿途意有所指，跟着眼神看过去，在揶揄的神色里歪头，一派天真娇痴：“将军这南红成色当真妙，比宫中的强上许多。”
　　世人尽说月老牵红线，红尘漠漠有因缘。
　　周檀认真看人，虔诚的神色不似作伪。那双眼磨人得很，哪怕是轻浅的不掺杂质的神情，都让人读出几丝深切委婉的旁门左道来。
　　“情爱之事，更是难算。”云殊低头，拿指头蘸着酒水划，模模糊糊像是摆算筹。
　　“比苍生还难？”周檀挑起玉著，在醋花生里捡出几颗饱满圆润的放进口中，他的折扇合起，随手丢在一旁的椅靠上。
　　“众生有情，情是苍生之心。连苍生之命都难掐算，又如何去，算苍生的心意呢？”
　　“阁下这话有理。”牙尖破开了坚果肉，尝到些涩意后的浓香。
　　“公子若是当真想求姻缘，不妨去碧波寺逛逛，那菩提树上的红绳，在音州颇为灵妙。
　　这因桃寺里，藏污纳垢，自己心性尚且是一团浑水，如何敢为公子，测算心意。”
　　“这却是自谦了。”他低低笑，只伸手铺开杯壶，拿几根长指肆意点弄，粗茶被他磨蹭着用小轮碾成了末，又浇起热汤开始自顾自戏耍。
　　他避眼不看酒盏，似乎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不忿。茶盏在手上被玩出了花样，银匙搅着搅着，茶沫里竟起了乳花，分分合合缠云起雾。
　　云殊愣着看，活生生从流干墨水的枯肠子里打捞出一句：“汤发云腆醉白，盏浮花乳轻圆。”
　　郎君闻言莞尔，隔着桌席与云殊碰杯：“道在人心，阁下心净，余下的，算得了什么。”
　　僧人颔首起身，拖着脏袍重回人群，酒令响得直冲房梁，他跃上桌台踩碎酒坛，岔开两脚，仰笑出声。
　　杯莫停，须当醉，一醉糊涂，万事也干净。
　　口中的茶香气重，周檀提起腰下的毯，折成一团。粗茶不细更不润，但粗糙得有些余味。他搁下包金珠，悄无声地逆着人流往天光下走。
　　只是公子天生招眼得很，他在包子铺上被欢喜的摊娘塞了满怀，便咬着浓腻的香肉冲着摊娘笑。
　　换了常服的大君朝他走，手里的朱盒沉得下坠，被他拎得稳。
　　周檀拿流油滴水的手去蹭，被挂着些笑避开。北地金贵的樱桃香顺着盒子来，他嗅着了甜，紧跟着伸手去挑。
　　三层小盒码得齐整，带馅的煎夹子垫在底层，上头是一片还带冰的樱桃红。
　　南郡风味的烟火气卷上面门，他恍惚一瞬，又在满街车马里定定看人。
　　“这荤素配的。”他翻着捡着摇头笑，手指却诚恳地伸得长。
　　——
　　酒色财气四堵墙，色字头上一把刀。因桃寺里春风不来，也要开上些浓情蜜意的假桃花。
　　寺墙圈出的地不多，本是乱世里撑起的茅草棚子，进的人多了，牛头马面也有，俗物凡事也杂。
　　云昙哄怀里的花娘，亲亲卿卿叫作一团：“姑奶奶，你可是好些天，都没来了。”
　　跻着鸳鸯小鞋的女子啐他一声，揽起裙底坐上卷成一团的绣面被子，挨住一片火热：“你个冤家，我脚不沾地地忙你那一摊子生意，你倒好，在这儿顾着装神弄鬼扮高僧。”
　　他只笑，转着簇新的细金镯子往人腕子上比划：“这凉州出的金子真是俗气，也只有你戴着脱俗。”
　　“兜兜转转没个实话，你到底，从哪处带回那么些姑娘，要往我这草台班子里塞。
　　姑奶奶卖艺不卖身，没道理逼着姑娘们贱卖身子，可这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不能提，能出个小角儿，我都烧高香。”
　　“覆巢之下，焉有完卵，都是些家破人亡的薄命女，走投无路了才求上我。”
　　他意有所指地讲，手指沿着衣缘抚，轻挑过瘦削的女子下巴：“我这般行事，是在救人。也只有你这样的玲珑心肠，肯信我了。”
　　苏小缠着帕子偏头看他，昏灯照着，窗影映着，有情女眼里谁都有情。
　　云昙撑起身凝望她，这角度掐得好，看上去人面如冠玉一块，完璧也净透：“你这样的好女子，又是善心肠，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。”
　　并蒂莲的纹样在手上流，流得她心意乱撞一把抓，她咬了咬牙，最终软了心思答：“也罢，左右是救人，姑且听你这一遭。”
　　提灯的小童三长两短地轻声叩门，是暗号。
　　苏小睨他一眼，起身推门离去，腰肢摆得千娇百媚，走远了还闻得见身上遗下的浓郁香风。
　　云昙收回笑，面色冷硬地转向墙角，那处砖石砌得异常厚，风吹得浅，隐约听得见断续的人声气，眼看就要断。
　　——
　　天色还早，碧波寺里人头已经挤作团。姑娘夫人们摩肩擦踵去摸碧霞娘娘殿前的门钉，鞋踩着鞋脚按着脚，挤得锅里饺子一般。
　　每人手上都扯着几把红布条，正翘首等着往合抱大树上挂。
　　小童在山门前数蚂蚁，竹苕帚扔在一旁。轻雾在竹林里丝丝缕缕地缠，赫连聿拎着金丝绣鞋一路沿着青石板路跳，她梳着南郡的夫人发髻，革带被活生生夺走换绣带，玉佩一挂步子扯不动，只剩下满脑门的官司：“周公子，周郎君，你自己去扯二两红绳拴，没人敢指点你。音州营里杂事成堆——”
　　“前锋参将昨日回了营，大君许了你一日假。”
　　她吞回要骂出口的话词，嘴唇要努不努定在那儿，下意识去腰中摸刀，只触到了满手滑如水的南郡碧纱绢，淌得抓都抓不住：“这寺里不是求姻缘便是求子孙，和你有何瓜葛？”
　　“瓜葛倒是没什么。”周檀半提半扶地拖着她走：“查些旧事罢了。”
　　“你这案子，查得够百转千回的。”她扭捏地扯着周檀的袖，费力地找见了平衡：“捉住了宋文敬还没完，要去捉背后打算盘的人。”
　　人心弯绕，心事也弯绕。两人弯弯绕绕艰难上山坡，汗水比日色来得快。
　　何不骑马的念头同时开始转，赫连聿磕着三寸软鞋，把砂石往外倒：“过来挡着些。”
　　周檀戳在日光下，在越发多的人群里尴尬得想遮面。毫不顾忌的眼神在他肩上兜转到脸上，他一手抬袖遮阳，一手支着半身都要不遂的赫连聿。
　　竹林石板路，公子身段也像竹。姑娘们持扇不持扇的，都要路过瞄上一两眼，再欲盖弥彰地转回来细细看。
　　热心肠的夫人挤来问候，巾帕扑到脸上：“公子还真是会疼人，娘子好福气。”
　　赫连聿哽得想要当场躺倒，在越发涌动的人头里窃声言语：“你可当真是，不想引人注意。”
　　“两人引人注意，总比一人来得好。”周檀继续拖她走，薄汗沿着脖颈滚成细细一道河，被日色晒得晶亮。
　　赫连聿收回莫名想去擦拭的手指，心头滚起一阵恶寒：“你不过是想拿我做筏子罢了。”
　　“那君侯，做这筏子么？”他又挑着眼风来看人。
　　这人真是要人命，赫连聿正回额上坠下的钗珠，断断地走，续续地停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灵感真是时有时无，存稿快用光了，得加紧一把了哈哈。


第13章 、碧波狐
　　碧波寺下藏着红狐神，神神叨叨埋了一窝买卖。
　　山高有尽头，中庭里菩提树根扎得深，郁郁葱葱铺遍庭院。
　　栓红绳的有，拴红布的人也不少，若是求子，连针脚砸出的娃娃也拴得。住持笑着立在廊下，长眉垂着，发须都白。
　　“肯陪夫人来的男子不多，公子心诚，所求也定能圆满。”
　　周檀连诳语都打不出，难得支吾几声去换话头：“此地是南佛一派的寺院，为何还有他派信徒来拜。”
　　“图个心诚罢了，哪管得了那么多杂事。这世上的事，说也说不清，有个念头盼着，总是好。”
　　树影斑斑驳驳投下，禅房错落地摆，门前有些花木深的意思。
　　赫连聿揣着签子回，尚嫌不够地晃着筹筒。她举起签子给人看，脸上有些奇异神色。
　　“拨雪寻春，烧灯续昼。”
　　周檀接了签子举起手看，眉眼也渐渐舒展起来：“手气倒好。”
　　“你说这签筒里，有下签么？”赫连聿一手举签一手揩汗，大马金刀岔着腿，裙摆系上了腰，终于松快了些。
　　“求签子，求的是圆满，真真假假，在心里盘弄便是了，说破了总归不好。”
　　住持托着鸟雀过路，望着两人开口讲，云山雾罩里撒着步子走。白鹭卧在他掌心，羽毛泛着水光。
　　“不如意事十有八九，这求神拜佛也转不了的生机，总会有人求旁门左道。”
　　“问到些什么？”周檀搁了签筒去问。
　　“这往来参拜的人里，挂念着续香火的不少。不少人说，这碧波寺里灵气一年不如一年，求子倒不如去拜狐仙。这砸场子的人，还真是大胆得很。”
　　周檀尚未开口，便听得转角人声响起，妇人巾帕遮脸，脸上落着红痕，三寸足走得也快，匆匆擦身过时，隐隐约约看得见手中木雕的红狐小件。
　　红狐狸巴掌大小，雕工粗糙，吊梢眼挑得过度，被人护在手里，打眼一看只有草草两道往上斜飞的刀痕，邪气毫不遮掩。
　　倒自己撞上门来。
　　碧波寺下藏着红狐神，神神叨叨埋了一窝买卖。
　　赫连聿踩回重靴，先舒坦地长舒了口气，才发力跟上仓促撞见的那根线索。
　　娇贵的鞋袜被她草率拎在手上，山林里光影重重，她勾回短刀，借力而起，林燕一般逡巡在半空之间。
　　这轻功颇妙，更不像是北地战场惯用的直来直往的硬路子，周檀慢悠悠地跟，分出心神去看她脚下的步法，一时忽觉熟悉又违和。
　　太轻也太高了，轻到像一只负着长云飞的凌空燕，不像是纵横北地的漠北鹰。
　　妇人走得不快，背影却时隐时现。山路兜过个弯，竟然瞬间连人影都半点瞧不见，只剩下竹林摇晃着响。
　　赫连聿自半空落下，脚尖勾着竹背滑：“这事儿，还真是。”
　　她自负功力，也自负得恰到好处，自知放眼江湖，不该如此。
　　她转了转口舌，似乎在斟酌是否要不留余地去剖白。周檀蹲下身捻起些碎泥，微微掩住她的唇：“你听。”
　　赫连聿犹要为自己辩白一二，好叫这一身功夫不算是消磨父辈威风。
　　泥下的松动止住了她，她骤然腰背发力，腾空而起，错开张当头罩下的钢丝铁网。
　　鸟雀惊飞。
　　她在竹背上垂头看，屏息凝神，拱起脊背藏起杀招。周檀擦着网丝停上另一枝粗竹，折扇收回里衣，长剑缠在指尖上半出了鞘。
　　这是个微妙的平衡，两人透着影绰绰的竹叶互看对过的脸，还得费尽心力停下颤抖难止的林海。苍翠林海摇晃不止，底下的人也并不现身。
　　静默的拉锯维持了许久，风声卷来掺着铁锈气味的人声。周檀扣着剑身不言语，他十指颇长，此时指尖缠了一周再勾住了剑身，亦是杀招。
　　山雨不来风满楼，血红色的狐狸踩着碎叶一路跑出，竹梢头的两人沉着面色对视一瞬，在崩裂的声响里同时飞身跃起。
　　“埋伏有些寒碜了。”赫连聿落了地，单手拭去面上的灰尘。
　　短刀伏在手里，她左脚后撤，先虚护住了甩着剑四处摸剑鞘的周檀：“看来主使之人，今日不在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邸报从凉州被快马递到了音州，阿胡台在帐前磨一把刀，耳边依然是终日号丧的铜琵琶。
　　他忍了半会，忍不住出声去问：“那话本上说，南地的乐曲是靡靡之音，柔媚得都能醉人心，你这怎么，这般难听。”
　　菩提拨着弦瞄他一眼，指甲抠着吊：“佛说清音入耳，醍醐灌顶，这才是正经。”
　　“还醍醐灌顶，破人脑壳才是。我看你便是没学会，还要撑着自说自话。”阿胡台嘟囔一声，掀起帘幕撞入中帐。
　　那群境线上的散沙交错游移着，融汇成摸不出意图的痕迹，赫连允折开皱作一团的信函，按在错金香炉前缓慢地熏。
　　字迹浅浅淡淡爬上纸面，走笔随意得几乎称得上凌乱。边角绘单飞的燕子一只，灰蒙蒙上着薄色。
　　“散沙成丘，碧波有狐。”字体小得局促，惜字也如金，像是嫌奚家墨一年比一年贵似的，捂着不给人看。
　　他神色依然平淡，只是上下扫视。身侧的食盒对半敞着，里面一片甜腻，正等人来拈来尝。
　　“破月部当年被穷发秃子们撵得孙子一样，怎么着还认贼作父？我看就是这幽州草场长得好，烂心肺的人又想来分一杯羹。”
　　赫连允摩挲过域图，弯出扳指微微点弄，划过两指宽的玉川江水：“他们未必是要图谋幽州，倒是有意南下。”
　　当日荒唐刺杀的人，不过是泼出来的几个草率废棋，如今看来，竟是个投名状。
　　投的是南郡书，叩的是玉京门。
　　——
　　红狐尖声叫唤，利得像钢丝滑动，磨得人头脑紧绷。
　　周檀终于从树坑里捞起了造价颇贵的剑鞘，他拎着袖子擦过泥灰，揣进怀中反手出剑。
　　佩剑看着有些累赘，覆了薄金剑衣还要嵌珠子，像个搁在展柜里的风月物件。但这风月气在三尺剑锋翻出时，一把散了个干净。
　　三尺水，讲的是白锋素净，拔剑断水。
　　“装神弄鬼。”赫连聿掀了眼侧耳听，她躬身曲膝，只等着近战，短刀也暗自收着。
　　可这近战等着等着也没等到，又是一段死一般的无趣沉寂。
　　兜圈子成了另一方惯用的伎俩，竹林里轰隆掉下假货编织成的草皮，揭掉了低矮山洞的草绿壳子，半秃的洞口忽明忽暗，似乎有一线光。
　　“进去？”赫连聿望他，在袖后振出三寸箭锋，连带着褪下的罗裙一齐钉上树梢头。
　　绿罗裙招摇地飘，生怕有人瞧不见，南郡染出的天水一般的碧色，比竹林也嫩。
　　“有何不可？”周檀瞄着她挑眉，折扇一扫，矮身先入了洞口。
　　两人闷着头走，在狭窄的洞道里肩碰上肩。赫连聿去怀中掏灯烛，里衣中衣食住行的物件竟然装得一应俱全。
　　“若说这是圈套，似乎有些直白了。”她抠着饼子先啃。
　　“既然来了。”周檀又摆起懒散的面色，去捉她手中的盛水皮壶，在耳边晃着听了听声。
　　这山洞九曲回肠一般，过了一弯还有一弯，嶙峋利石戳着肩背，似乎能带出血痕。流水声偶能听得见，走远了，人的呼吸也开始入耳了。
　　是个四通八达的鼠穴，里面藏着的却是人，一群群的人，麻袋一样堆在一起，看不出是生是死地挤成一团。
　　那妇人靠在铁栅栏后颤着，手里握着短得可怜的一把竹刃，仓促削来的锋分毫不利。
　　太可怜了，连自戕都不够的短短一道青锋，在她黑黢黢的沾油手指里突出一截子。
　　周檀冲着她摇头，拎着左顾右盼的赫连聿没进山石的缝隙里。
　　有人推着车来，车轮骨碌碌地转。铁造的车，油篷搭着，腐败的味道散着。
　　赫连聿摸出熏香的绢盖上头，隐得更深，还要避开身侧那人带着香的温热气。
　　难忍的气味弥散不去，两人沉默地假扮两石头，看着又一铁车滚过，转进栅栏后的场子里。
　　人声在栅栏后响着，无遮无掩地计较着买卖。
　　“你这婴孩，竟还新鲜。”
　　“嚯，素音楼里那小娘，今儿早上才抱出来的，能不新鲜么。”
　　“素音楼？可是城东头那苏小苏老板的台子？那里头都是些清倌儿，怎么还？”
　　挑车人囫囵吞着水，含含糊糊讲：“还能是哪个？做完这几车，哥几个去听一场？至于清不清的不知道，但里面话事儿的，是这位。”
　　手指向上点，抖几下后对住了幽沉洞壁。
　　狐仙像埋在秃石里，同石头长成一体。金身上披有红布，粗糙地裹成件衣袍。
　　但它足够高，高得头颅撞进山洞顶，惨绿一双眼，混沌地吊起看众生。
　　看这众生痴缠撕咬，在迷障执念里变成一把把伤人也伤己的刀。
　　赤红的长明烛垫在下头，三四层罗列闪着，红烛高烧，半分喜庆也无。
　　蒲团上有油污，像是膝盖下的重重印痕。冷意沿着石缝爬，阴冷处甚至结了些污秽的碎霜花。刀背被赫连聿握紧，上头的指节发力不止，泛出些白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修改好像比写作更难了，但手感似乎有进步了。
　　感谢……


第14章 、乱弹情
　　我这样的人，风月地里长出来的，滚过这么些人心险恶，该能看懂人心了罢。
　　素音楼在城东头的丽纺巷子里，苏小在墙后吊嗓，一把嗓子流得畅快。
　　墙头垂下来了几枝绢花，在春意不浓的地界添上分艳色，却也比不得这张春色满园似的人脸招眼。
　　她窄腰纤颈，脸盘又带点丰腴感，很称得上美人。美是第一层事儿，苏小也有些罕见的自知之明，旁人敷起来太重太艳的胭脂，落在这人面上正合宜。纤长的指捻成兰花样，从肩头落到胸口，仪姿正好。
　　唱的像是《梅记》，衣裳上也绣了两三枝应景的雪地红梅，字词流得玉珠落盘一般，脆生生招人往极乐道上走。
　　一个年轻的女孩抱了琵琶过来，缩在廊后。兔子一样，她那一颗脑袋半伸不伸，还红着一双眼：“苏姐姐，我有话跟你讲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苏小先去弯腰拾起石凳上的并蒂绣帕，妥帖地折几下按进胸口，才回头往廊下扫视。
　　“今天来的那位医师，我觉着有些不对。今早那婴孩，我千真万确听到哭声了，明明还活着，为什么要……”
　　女孩咬了咬唇：“让医师带走超度。”
　　“活着？怎会可能？医师分明说是个不足的死胎。”苏小怔住，十指微微交缠，巾帕被勒得微微动弹。
　　这楼里的陈旧戏码总是不少，新事也不算新，郎有情来妾有意，郎无情了妾还有心。
　　小娘子信了一番话，送上一具身子，忙不迭地赴她那情爱场子去了，到头来一场空，还挨了那公子新娶的正室娘子一巴掌。
　　等不到三书六礼的小娘还在阁上哭天抢地喊，声音尖得带哑，越过围墙入了耳，苏小虚虚晃过身子，在一地狼藉里狠狠阖上眼。
　　欺瞒，不该是欺瞒，欺瞒不该这么多。
　　她张开口似乎想去干呕，空荡的肠像绳套，一点点勒紧了，几乎让她无法喘气。
　　她「嗬嗬」快喘几下，恍恍惚惚推开来接的手，自顾自想着该去问问。
　　我这样的人，风月地里长出来的，滚过这么些人心险恶，该能看懂人心了罢。
　　她松脱地踩着鞋，足跟落在了地上，被碎石带出几道红痕也不知晓。
　　绢花被抛在身后，还蒙着新鲜的雾与露，本以为的一腔心意，该是血一样的一滩算计。
　　不该如此。
　　——
　　碧波寺下的洞穴里光线不强，视物只能勉强，车轮声还没停，一波接一波地往里进，一声接一声地放着「货」。
　　有人去上香，精细地先擦拭过狐仙像下的香案，才板板正正地摆上几根长明烛，屈膝跪下去磕满三个头。烛泪积了一层又一层，油腻腻地往下滑。
　　满洞穴里都是香火，粗制滥造的气味钻进人鼻子还不罢休，要把脑袋搅得昏沉。
　　周檀蹙起眉：“音州府平日里对待公务，也算是热切，不该会这么纵着这群人。”
　　“乱啊。”赫连聿隔过一层纱看他：“到处都乱，中帐的金榻还没捂热，谁能当真高看我两人？旁人啊，总管我们叫小儿辈。”
　　赫连钧才是握着北地缰绳的千钧之力，才是天火之下纵驰四野的神赐战斧，他十四岁作前锋，三十七岁主中帐，是赫连氏众星萦绕拱卫的日与月。
　　他的儿女，总归像是荫蔽下松垮的两条藤蔓，攀着大树长着，即使爬到了旁人的头顶，也在父辈骄纵的阴影下，「不配」是码在身上的负担。
　　周檀脑子顿了顿，摩挲上剑背。他想起大君，居然生起些忿忿的不值，像石子打进一池冷静水，波动得叫他自己都有些诧异。不知不觉，这样上心了。
　　我的人，一纸婚书落过来，我都没嫌，倒被人嫌。
　　碧波寺的暮钟突然开始敲，香客们着意供奉的大黄钟立在山头上，被香火熏了个透彻。
　　钟声传得远，动静直波及到音州城里。这声响打碎了僵持的静默，狗吠此起彼伏着也开始了，一只杂毛黑狗穿过铁栅栏，口中滴着涎液，尖牙往外突着，眼球红得充血。它拱起后脊，昏钝钝地从东看到西。
　　看到肉了，它开始尖声叫唤。
　　“畜生。”工夫路过，抬脚踢上它瘦弱支棱着的皮骨，一块看不出来形状的肉甩到脸上，狗哼哧哼哧去啃，污血糊了一头一脸。
　　它啃完了不算完，朝着最开始闻见的两块活肉跃起扑过去。
　　参差的犬牙近在咫尺，血气都快喷出来，周檀仰身出了剑，他留着余地，没拿血槽去刮，剑背一拍，狗是飞了，人也藏不住了。
　　拉车的抬货的都停了，看着黑狗破布头一样飞过头顶，连风都骇住过一刻，有人反应过来，着急忙慌地踩着石块跳出来探勘。
　　石背里面还藏着暂时休息用的凌乱铺盖，草席一掀，人头耸动着举起火把。
　　亮堂得很，这头是火那头是烛，二对多。
　　赫连聿没动弹，她塞回绢去操刀，一刀一剑并肩立着，被火光镀上摇晃的金边线。
　　活人都站着了，躺着的也不少，一堆堆看不出男女年岁，笼子里还用铁链锁着一群狐狸，最雄浑的还得属顶破天的狐大仙。
　　人在斗神在赏。
　　周檀扫了眼狐仙的大吊梢眼，一脚踢飞了香案，叫烛台带着供奉狼狈滚下神龛。
　　对面的人群开始惊叫，兵荒马乱起来。高的矮的老的幼的，要么是信徒要么是贪个工钱的脚夫。
　　擒贼得擒王，狗狗祟祟的黑袍子羊角胡在混乱中被发现。赫连聿借力再起，溜着山石轻盈地走，又一只燕一样飞起来了，越过争吵的一地狼藉去拽那神神叨叨的画皮。
　　“天杀的，神仙被惹怒了可怎么办呦。”有妇人坐地哭，拿着精挑细选还带香的帕子裙子去擦滚了一地的供奉狐像。
　　小红狐狸和大仙像如出一辙，血染的色，人造的神。年幼的女孩捉着母亲的袖子，懵懵懂懂一双鹿眼，看着痴缠来去的人群：“阿母，我们不是来领弟弟回家吗？他人呢？”
　　冲着工钱来的工夫们早大包小包溜了走，脏事干是干了钱也到手了，被人捉破总是有损回家的清白名声。
　　羊角胡左冲右突地往外跑，气势上就先矮了一头。倒只有诚心诚意的信众们，忙着去捡神像，忙着虔诚地跪，去念叨着求神仙不发怒不降罪。
　　赫连聿抓住人了，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，精光眼，眉毛上皱纹来的早，配着两线染出来的长条白眉，有几丝装腔作势的道术。
　　他眼神躲闪转圈儿，在革带上停顿了半瞬，膝盖一软就要跪：“大人，这，我就是路过这儿。”
　　赫连聿被气了笑，掂着领子断了这汉子的逃路，背后的人言没停，哭叫的咒骂的求爷爷告奶奶的，脚踩着脚，肉贴着肉。
　　周檀没退，冷着脸逆着人群走，一身青看起来像冰水造的像，眼波一藏狠意全在。
　　三尺水指着，剑锋澄亮，这一堆泥欺软怕硬地散开一道路，让他断水分海一样走到尽头，路尽头正歪着一具瘦弱的身子。
　　是那个充当引路符的妇人。
　　她刷地丢下手掌里的简陋刀兵，啜泣着要跪下行礼：“鹰纹革带，郎君可是中帐的人？”
　　周檀听见了这句问，这才分出余裕扫了眼自己束腰的带，没看见熟悉的一汪玉青色。
　　他今早翻身下床随手往案上一摸，居然半点都没察觉，带了别人的私物。
　　像是水进了油滋滋响，人群闻声，又在缝隙瞧见了那振翅击空的漠北鹰纹，哗地要散开，你挤我我挤你。
　　中帐管事不多，不碰战事不出手，懒得把手伸到州府的治下管三管四，只顾着在野地里跑马砍刀，但依然是这千里草场万口人头顶上的天，冲撞了要受罪。
　　赫连钧是止小儿夜啼的故事常客，平凉侯多少有点青出于蓝胜于蓝，她抓兔子似的抓住人，吊着人直接踹上膝盖，从羊角胡身上叮当踢下来一堆罗盘神像招魂纸。
　　还够博学的，这派那派的神物都齐活了，既有南佛门的神物，也有北地散漫信奉的神神鬼鬼。
　　“大人，我就是，给人看个门。这里头什么情况，我不知道啊。”
　　刑讯逼供没用上，看门的走的是那最薄情寡义的路子，一堆烂事被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讲出来，他还觑着两人的神情，似乎想再添油加醋一把，把自己择个干净。
　　“这都什么事儿，因桃寺里乌漆麻黑，都是什么人，大人去看看，不就知道了。都是城东的孙老二牵的线，我才跟着那假和尚干，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啊。”
　　因桃寺，周檀将剑按回剑鞘，倒也没多少意外。云殊的一番话话里话外都是暗示。
　　从南郡一路逃来的老禅师，破包袱里拎着千金难换的破月酒，烂草履中卷着珠玉小雕件，说他不是商衍之散出来网罗消息的人，总是没人信。
　　商家主一贯手笔很大，钱不当钱金子不当金子，随手一抛，收拢人心一把好手。
　　又是馋酒了，周檀掀了掀眼帘，总是觉得口中无滋无味。世风日下，堂堂一个世家出身的南郡公子，沦落到讨口酒喝都要「挨打」的境地。
　　“去音州府提审那两位吧。”他一转思绪，转身望向赫连聿：“我去素音楼便是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终于从论文里挣扎回来了哈哈，感谢耐心与观阅——


第15章 、两殊途
　　良久，有人开口，雌雄莫辨一道声线：“这事，算成了么？”
　　丽纺巷子很挤，楼挨着楼，当地传言说这巷子，先前是南郡御织造开在音州的商号，专供丝绸布匹南北往来，但生意没做大，更没搭上中帐的线。
　　中帐的一群人整日里野地打滚，泥水从头糊到脚，从上到下没个正形，娇气的绫罗绸缎实属用不上，反倒每天撵着采买的人问今年生铁成色如何。
　　现下这商号里人走了楼塌了，成群的宾客一散，形形色色的人都涌进来这巷子里办起营生来。销金窟、温柔乡，纸醉金迷夜夜笙歌。
　　丽纺巷子里的窗都保留了南郡的玉京样式，做得很是精致，菱花形的花窗刷了红漆，被冷落过几年，颜色掉了大半后，还看得出原初的风流味道。
　　小轩窗里两情正浓。
　　穿了一身素袍的云昙推开门进屋来，一双木屐脱下去，放在门外。
　　他手上拎着正冒热气的一提食盒，半大的酒葫芦挂在手柄上，还散着热酒的浓香。
　　桌边的女子梳好妆，正等着他赴约，煞有介事穿了一身拖地的红，红艳艳的裙，一朵花一样垂下柔嫩的花叶，铺在地上盛放开来。
　　丰容靓饰，人面映着桃花，红酥手虚虚一抬，媚香就来。
　　他不说话地看，先笑起来，伸出手掌慢慢揉按上桌边女子的肩膀，弯下腰去看她的侧脸，把缠绵热气从口里吹到了耳侧：“炉子里搁的什么，这么香？”
　　“街上新买的。”苏小染蔻丹的手刮过他手背，流连着带出一路酥麻，她歪头，轻轻应声：“似乎叫春庭月。”
　　“好名字，衬你。”云昙捧场地双手击掌，恳切地赞美道。
　　“是吗？我倒觉得这名字有点俗气。”苏小在小镜里左右看，揩着新胭脂，铜镜小，握在手上正好照得住整张脸。
　　云昙伸手来摸她脸上的软肉，被轻飘飘打开：“去那头坐着，有话问你。”
　　“好好好。”他照旧百依百顺地坐，眼里缱绻流着一汪情：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苏小支着小桌案去烫酒，红泥炉烧起火，晕着酒香往外散：“东街巷子里那孙老二，和你怎么认识的？”
　　“孙老二？”云昙诧异。
　　“这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，也就打过几次照面，他不是还给楼里采买杂物么？”
　　他举起杯子往人跟前凑，身子也歪着靠近，带着檀香的气息扑近了，闷得很：“说这些干什么，来，喝酒。”
　　两只杯子撞在一起，又分开。苏小拿脖颈对着他，领口也敞着，露出胸线。
　　细细的一条颈子，柳条子一样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攥紧了，再一使力就能连皮带骨掐断了。
　　她仰起头，去喝杯里剩下的酒液，太苦太涩，还有些烫口，呛得她皱起细眉去咳。
　　“慢点慢点，没人逼你。”云昙忙慌去擦滴下的酒水，沿着侧脸一路擦到胸口，轻柔得像对待个花瓷瓶子，是他一贯的风格。
　　去他娘的，苏小却想，谁不是在逼我。
　　云昙还在看她，眼光温和，像逗弄一只笼中雀，看着她不胜酒力一般，敞开衣领散酒气，一朵云一样落在自己掌上。
　　他脸上藏着几丝沉郁，丁点暗光在眼里转圈，慢慢聚成快溢出来的阴霾。
　　左手还在做安抚的模样，指甲却一丝丝收紧了，蓄着力的手腕像把剔骨刀，又硬又直就要往人脖子上去。
　　图穷匕见。
　　但下一秒他开始抖，抖得中风一样抓不住杯子，杯落了地，砰得碎成屑。
　　人昏过去了，那张苍白的脸面还露在外面，哪怕揣着满心恨意，都挑不出错处。
　　两点眉由浅到浓地晕着黑，像少时爬在画院墙上偷摸学过的丹青笔。
　　苏小揩去额上滴落的血迹，狠狠踢开膝盖上伏着的桌案。窗外似乎快有雨，黑压压的云一层层叠起，从城西的山上往城东浮，渐渐吞下了半边天幕。
　　刚响了几声雷，她绞紧牙关几近嘶喊：“阿素，去，把火把点起来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雪照山被赫连允从音州营轰上了碧波寺，它自己叼着缰绳等在树下，伸着四蹄，百无聊赖地踩着树坑。
　　白马的头顶似乎有点秃了，远远看过去有点愁眉苦脸的委屈相，连两只圆眼都耷下来，水汪汪的。
　　“我没有碰过你的头毛吧，嗯？”周檀勾住缰绳，垂下头看它的眼：“你若是尾巴没了，尚且能怨我，这头顶……”
　　他忍耐不住伸手搓了搓，接着说：“只是年纪到了罢。”
　　雪照山轻哼一声，应声晃了晃稀疏的头毛，终于接受了一头毛发纯属自然脱落的无奈现实。
　　它前天有了名字后，对周檀更亲昵了些，估计是忍不下中帐里一群人「雪球雪球」地叫，很是满意这个附庸风雅的名字。
　　周檀松开手，轻笑一声，翻身跃上马背。马背上装了新马鞍，马鞍上垫着软垫，骑起来松快。
　　他纵着马，依然单手握缰绳，额发在风里卷起来，露出净额角。
　　一骑裹着风，在昏暗天色下快奔，下了碧波寺往音州城中去。
　　山上的路格外难走，白马四蹄扬出，抖落一地尘土。隔过坊市能看见音州城里散落的人家灯火，过了钟点，烧饭的煮菜的炊烟少了一些，夜市的灯却开始亮堂堂地织成片了。
　　又到了夜行人群出门的时候了。
　　从碧波寺算到素音楼，他脑中盘算着，似乎捉住了半线端倪，半线牵南扯北的凌乱端倪。
　　他一路过城门，入罗陀街，西城门到丽纺巷子还远得很。音州城的布局四平八稳，在舆图上大致是片梧桐叶的形状，偏偏城东头局促得紧，像是梧桐叶舒展的一个尖角，城中的老人总管城东那头叫「梧桐尖儿」。
　　梧桐尖儿上人也不少，一条内河在这里拐个弯，东城的人们不管不顾地要学凉州城，给明明窄得只能过小船的河面上，撒了几艘摇动的画舫。
　　这时候里面正唱着酒歌行着乐，一片风光。珠帘子垂下来，只有声音透出来。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有人从河上叫，撩开帘子露出粉面：“公子可是要去素音楼？素音楼哪比得过这河上风光好啊。”
　　哄笑声霎时响起来：“嚯，人家那楼里今晚可有大戏排，别耽误了公子正事儿。”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撑船的船夫停了摇橹：“素音楼那儿人多得很，这会丽纺巷子已经堵得走不动，您也知道这东头挤掐，不如从水上过？”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周檀慢看一眼，发觉膝盖下的马开始四处拧动，他道了声谢勒住缰绳，转身摆向另一道巷子往素音楼折。
　　摇橹停了又动，打开一圈圈涟漪，男声女笑都顿了顿，舫上居然开始一片死寂。
　　良久，有人开口，雌雄莫辨一道声线：“这事，算成了么？”
　　“人生地不熟的，在中帐又说不上话，知道些什么啊。我看啊，这郎君逃不过了。”老船夫回声，带着些嗤笑。
　　——
　　素音楼的地下四通八达，鼠穴一样。
　　苏小推开地下的铁栅门，在扑面而来的血气中几乎作呕。云昙还没醒，被她卷成个破包袱似的，扯着衣摆拖进了这地下的昏暗地界。
　　“你说你要祛病除痛，做些世所不容的悖逆事儿，我本以为，你是为着无路可退的姑娘们，没曾想啊没曾想，说得多好听啊云昙。我这样蠢笨的人，居然一年多来，都没有下楼看看你这糟污营生。”
　　地府似的两间屋，被延伸下来的台阶连接，血的味道萦绕不去。
　　一张铁床覆着素布，曼陀罗的味道开始涨潮一样，刷着苏小的心头，凌迟痛感，估计也没强过多少。
　　“麻药……”她捻了捻药杵下残留的碎屑：“难怪那么多姑娘，觉得不对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，还都当是大梦一场，心事全解。”
　　“阿素，把他搁到这床上，你就出门去吧，把姑娘们都带出去，就说……”
　　苏小捏了捏半大女孩的柔软耳垂：“就说今夜不唱了，改明儿再唱上。”
　　女孩迟疑地抬头，拿手指轻轻比划着，她的唇生得很好看，樱桃两珠，放在满月脸盘上，竟然是个哑巴。
　　“去吧……”苏小轻轻推她：“这地方，你不要呆久了。”
　　她的眼波在昏灯里撩起来：“还有，我的枕头下面，那个松绿的织锦小荷包，你也带上。”
　　女孩呜呜一声回答了，又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。她年纪还是太小了，即使是尝过命数的苦头，也没品出来这话里话外的另一层余意。
　　是了断……
　　“云昙……”苏小蹲下身，像是不认识似的端详着那张脸皮，那张曾经隔水一望便记在心上的好皮囊：“你记不记得，你对我那老娘说，姑娘身在污池，却是不染。我记得这样清楚，还以为你是个，敢捅破世道的良人。”
　　“世道多容不下我们这些污泥里的人，你不是那拉人一把的手啊云昙，你这一刀，扎得我好痛啊。”
　　没人想得到，这素音楼下几尺，一头勾着阳世，一头走着阴间路，无数或生或死的婴孩被带走，活着的转手，死去的炼蛊。
　　那些充作容器的母体，要么是以为幻梦一场，要么是以为阴阳两隔，去树下挖出个小坑，夜夜念着自己入梦来的骨肉。
　　两条交错的路，越走越远了，苏小提起红裙想，若是我在金明池上，没看你那么一眼，怎至于此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天在北京的妖风里狂敲键盘，突然很想开个修仙坑了哈哈哈。


第16章 、天罗网
　　这南郡公子看着软腰鸢肩的，力道却够大够狠，打法还不拘一格。
　　丽纺巷子另一边的无名长巷，真没辜负它年久失修的名头。
　　虽说丽纺已经拥得过不了车架，这么两边一比照，丽纺一条巷在梧桐尖儿上，居然还能算得上是一群瘸子里头挑出来的鸡毛将军，鹤立鸡群的富贵宽敞。
　　碎砖烂瓦堆在地上，污水从墙根处慢慢漫上来，逼得雪照山连蹦带跳。
　　明明没隔过去多远的距离，隔墙那头的人声笑声，都已经不太清楚了，只剩下风声，穿街过巷，不休不止。
　　三尺水出了鞘，周檀分辨着周遭细微的声响，放缓了马蹄。他耳面微微动，脊背也慢慢收起绷紧了。
　　巷口的枝叶正簌簌发着响，去年新栽的树，今年长得已经很能装神弄鬼。
　　这杂碎的声音扯得像鬼哭，乱糟糟的影子拉长了又投在地上，风声透过缝隙来，远处的灯火时明时暗，来路难辨。
　　巷子窄，肩膀两侧动弹时几乎都碰到墙体。远处的素音楼露出一点儿痕迹，檐角垂下的风铃似乎在轻声吟，有的时候近在迟尺，有的时候却愈发觉得远在天尽处。
　　“踏踏踏——”
　　有马蹄声响起来了，先是零散的几声，侧耳去听时停下来了，但这马蹄紧接着竟越汇越多，越来越响。
　　周檀闻声，也未回头，他驭着马，反而往更挤的半条巷子里跃去。
　　眼看穿过去就是宽阔的丽纺巷，下一瞬火光骤然亮起，涌动的人头就码在几尺过去的眼前。
　　伏兵现身。
　　巷口逼仄，拨马难回头。前头是静候的弯刀一片，马后是穷追不舍的散兵一群，进退也两难。
　　火把在前也在后，聚在一起烧着，火光通明，映得天边泼起一片碎散的红云，甚至一力压过了隔条街去那亮晃晃的灯，缠绵绵的莺歌燕语。
　　死寂……
　　周檀眯起眼看，在参差突出的房檐下驻马。三尺水挂在他掌心，剑鞘已去。他掌剑在手，腰背立着，岿然迎风。
　　雪照山四蹄停住，稳稳扎进路板上，它雪色的长毛翻卷着，在夜里远远可见。
　　“唰——”
　　有箭羽破空，直冲面门来，他在马上弯折，后腰低下去贴上马背。
　　箭阵碎成杂花，被长剑撕开一道缝隙，紧接着弯刀横刺，到了眼前。
　　前锋已至。
　　他是只陷进天罗地网的金丝鸟雀，人人笃定他再难逃脱。今日总算允许人骑马上背的雪照山被勒住马头，陷在周旋里，欲逃难逃。
　　“奉命送您一程。”索克托扬声：“周公子。”
　　索克托披重甲，居马背，背靠着火光当靠背，稳当地不动如山。
　　周檀却懒得正视他，反而先提气看了看那有些低矮的破月战马。
　　破月部，他轻轻晃头想，南下的那支在南郡里安稳地睡软床，这群沙子，却真够傻的。
　　居然当真以为一点投名状，叩得开玉京城门，说不准还做着踏上朱雀大街，去帝王跟前得封一郡膏腴地的春秋大梦。
　　“阁下是个守诺人，也该想想这约盟那头，是不是个信诺的。”
　　周檀抿直一线薄唇，语气平淡，甚至还起了些嘲讽的笑纹：“给阁下传信的人，该是昌州府尹吧。”
　　“是又如何？”索克托的刀举起，黑沉沉的刀面映着周檀的脸。
　　“昌州到玉京，路可够远的。”周檀看他，终于撩开淡漠的眼帘：“你猜这消息，多少是纪青的授意，又有多少，是那昌州府的私心？给人当走狗，不必当得这么上心又低微，小王爷。”
　　周檀口中的「小」咬得很有意思，语气又轻又飘还带上挑的尾音，换个地方几乎能称得上招人的枕畔耳语。他总会不知不觉地招人，也不叫人猜到是有心还是无意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紧接着周檀歪了歪头，像是思忖过又开口，止住索克托反击的话头：“宋文敬，想必这样告诉过你，南下的那支，与你们同根同源同祖宗，凭什么他们食珠品玉风花雪月，而你们，要在这境线上餐风露宿朝不保夕。”
　　“凭什么？”周檀反而又逼近了点，再度开口。
　　他像是没把这些刀兵放在眼里，揽着缰绳甚至还像是在王庭里打着马球，一派闲适，赏景儿似的。
　　索克托的思绪一时间也跟着他走了，脑中泛起的恨恼几乎冲上头顶，他冷冷凝视孤身入阵的公子哥儿，目光如箭，幽黑的眼珠里有几丝深蓝色的光点。
　　这人的面线很锋利，山根高拱，瞳色蒙着一层北地易见的蓝调，在某个角度甚至跟赫连允有点相类的风格。
　　但差太远了，周檀冷然想，甚至有那么点东施效颦的可怜劲。
　　“周公子……”索克托提了提刀：“不必再讲，你这一颗脑袋，可不就是南下的好路桥么？南郡的皇帝想你死，这一刀下去，很快。”
　　周檀先轻笑了几声，不再辩答。素净的脸映在火色里，带着点摇曳的风流气。
　　这境况，像是攒了劲头的大力一拳，只打上了一团蓬松的棉花，索克托一时郁结，索性不再开口，直接挥刀腾身，越过人马去当头砍下。
　　三尺水架起来，剑背击上刀锋，「豁」的一声响。
　　破月部的这群沙子们像是还有点顾及道义和颜面，又或者是把眼前的南郡公子看得太轻巧，扔了面子接了任务来杀个人，也没直接一拥而上拿乱刀砍人。
　　反而猫逗老鼠一样，先拿刀戳戳，剩下的人还在兜着圈子看热闹。
　　但周檀也没揪住这一瞬间的空隙策马奔逃，他紧了紧手里的剑，心头压下的狂意慢慢地涨起来。
　　南郡的牢笼套子拴得这样紧，哪怕人出走了还要扯住不放，他的指节擦过了金镶玉的剑柄，反而加了些力道。
　　周檀拿两条腿借力，直接驾马而起，拿脆剑当刀使，是个搏命的架势。
　　硬碰硬不像是他的作风，他的脸明明柔得像水，但他又当真这么做了，索克托惊诧半刻，下意识横刀过来，一时僵持住了。
　　两匹马缠得太紧，巷口又太挤，追兵过不来，援兵也到不了。
　　一对多的战局被活生生扭转成了一对一，索克托夹着刀，心里的轻视一时碎散，开始正视起这个对手。
　　他着实没想到，这南郡公子看着软腰鸢肩的，力道却够大够狠，打法还不拘一格，阵前对决的手腕有，街头斗殴的流氓暗脚也有。不要面皮不管不顾的打法，反倒有点中帐的意思。
　　嗡地一声，索克托的手腕发了麻，周檀的脸近在迟尺，气息几乎喷到面门，连眼角的那颗碎痣都能看见，周遭的喊声没停，两道身影兜着转，没人插得进手。
　　周檀在拿他当挡箭牌。
　　——
　　音州营的兵已经点完，探路回来的斥候中断了桌案上拍桌互骂的日常角斗。
　　赫连允撩开帐帏出帐门，重甲已然覆了一半。阿胡台跟在后面高声叫，有点上气不接下气：“大君何必亲去，驿馆前有的是我们的安排。”
　　“素音楼。”赫连允头也没回，直接跃上马背。
　　驿馆靠着音州府，相倚靠在同一顶屋檐下。孙老二刚被人从城东头提过来要问罪，火就烧起来。
　　他抖着肩膀被人往看管房里一丢，裤管还没来得及提好，门前的打斗声已经响彻云霄。
　　兵分两路的破月散兵，撞进了中帐安排许久的网口，自以为的奇兵突袭变成了瓮中捉鳖，音州府大门一关，提不动刀的文官一个个被赶鸭子一样轰上房顶，正一个接一个地提着官袍爬避火梯。
　　赫连聿扯着于锦田的领子，伸出脚踢面目清秀的弱质文官：“你一个管金矿的在这儿凑什么热闹，滚房顶上去。”
　　于锦田趴在梯架子上，回头吼，脸红脖子粗，像只公鸡正扯颈子：“素音楼，他们有人在素音楼那等着呢，赫连聿，你脑子是不是注水的！你听见我话了么？！周公子——”
　　他碎散的长发卷着官帽，露出浓淡晕开的弯眉，破口大骂：“赫连聿，你个憨货！”
　　音州上上下下，从东到西都泼不进水，逐杀周檀的沙子们本该在丽纺巷撞上音州营的精锐，但时间卡得虽精准，陷阱也铺排好了，周檀居然好路不走，一跟头歪进战局去，要跟人当街搏命。
　　赫连允纵马过街，身后追着黑甲黑马的音州骑。那人一身锋刺，哪有这么快就能抚平的，他顶着夜风，生起些复杂的心绪。
　　聪慧心窍，总该会想到这些引逗的手法，还要一意如此……
　　无名黒巷冷风过境。
　　周檀「咚」地一声撞上索克托的胸甲，后腰一提避开了当头斩下的刀。
　　这巷子里的交锋还进行着，但索克托已经开始不耐。他被风里递过来的薄淡香气击到恼恨，偏偏周檀的影子忽左忽右，鬼影似的，不叫人看清楚。
　　“音州骑！赫连允，是赫连允！”有弓手在身后嘶声叫。
　　音州骑的马蹄都包着铁掌，擂起来时整条街都似乎为之动摇。
　　一行人墨色流水似的汇进丽纺巷，又摧枯拉朽地冲往这逼仄巷口。
　　是洪口决堤一般的黑流。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骤然有火烧了起来，是素音楼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天的妖风还是巨大，感谢——


第17章 、魂归来
　　天地四方，多贼奸些。像设君室，静闲安些。
　　这火焰太旺了，把人都要连皮带肉地烫烂。
　　苏小扔下火把，也像去掉挂碍一般，敞开胸襟，扔下累赘的罩衣。
　　戏台子偌大烹锅，人声鼎沸正是那加码的柴禾。她步子依然袅娜，粘着烧焦的鞋袜也像是闲庭赏花，香风媚得似乎能压倒火气，步步踩出莲一样的火星。
　　“是我一朝，痴心错付，把那渣滓当有情郎。”
　　她钳着金臂镯在风火间笑，面上红痕不退，走得跌跌撞撞：“云昙，这一把糊涂账，我代你清算，这罪过，我且代你烧了。你这一条烂命，留着去府门里挨天谴吧。天若有眼，畜生道都容不下你。”
　　“来世……”一口血泼上她唇角，又被柔软的指节慢慢抹去，在面上烙出一片胭脂似的红：“若有来世，姑奶奶也该生个清白身子，投到干净人家去，不再撞见你，这肮脏货色。”
　　苏小捏起戏腔唱丧曲，那不是婉娈谄媚的艳乐，却是音州战场上流传的招魂古歌。
　　阵前人招亡人生魂归位时，总会伴着野笛唱两句，她红唇微微张开，音调骤然拉升。
　　情网如疆场，古来几人能回还。
　　素音楼的牌匾也摇晃着，轰隆隆正拖着房椽往下掉。泼水的人在楼下汇聚成一道，她张开眼朦朦胧胧地看，被熏得已然看不清楚东西了。
　　只这把经年眼泪熬出的嗓子还在穿云裂月地响着。
　　天地四方，多贼奸些。像设君室，静闲安些。
　　“魂兮归来，魂兮归来！”她的喉咙进了些烟灰，在哑裂的声腔中将音调甩高了，又抛下楼去。
　　白月凄然照，音州骑到了，正隔过巷口高声唤周檀。周檀发力一甩剑锋，脱出战局，一手接住了扈从抛过来的沉铁刀，背对着索克托刮过刀锋，在轰然落塌的楼阁下与苏小对上过短短一瞬。
　　“魂兮归来。”他随着出声念过一句，藏住眼底的凌乱色。
　　泼天都是血与火，半边天红成一团，人声叫喊在一处，听不出敌我是非。
　　像是一片红湖，湖面一点点升起来了，正要盖住人的鼻孔，让人难以呼吸。
　　时间被拉长拉远了，周檀猝然按住额角，溺水感又来了，他右手狠狠勒马。
　　那女子拈着金镯四处望，张开一片软唇狠狠吞下去，像是恨，却也更像是解脱。
　　生金滚在喉咙里，消磨了最后出声的「归来」二字，潦草也干净地作了结。
　　但她尚未咽气。
　　一口残气吊着生魂，还没往阴阳界的岔路口走过去，喉口翻搅里泪意也上泛，耳侧的人声喊得一声连一声，她却记起年幼时打在身上的硬板子，字是骨头韵是肉，人是板打出的角儿。
　　苏小又下意识地去张口，最后只挂出惨笑，兜着步子往火里走。
　　绣鞋上还有鸳鸯，早烧得看不出了。
　　该去个干净地方，她想着，便轻飘飘滚进火海，肉身是一轮沉进海底的月轮，只顾奔着沉睡去。
　　这一生的戏，唱得够错差的，该唱心上人时心意枯死，该唱四海平时卷进倾轧。独独这一折，够盛大了，够叫看官且记上一记了。
　　楼塌得快，周檀在神魂撕裂的剧痛里持刀刺入肩背，划开肉带来的那一瞬清明来得快，但也不够。
　　有人纵马越过，劈开刺向周檀后腰的刀锋，氅衣劈头盖脑裹住他的身子，一双手也托在了眼前，熨帖的温度把住了他。
　　总算遮住了。
　　雪照山背上骤然一轻，它叫了半声，踏着马蹄拐了弯。
　　眼前一片黑暗，但足够安宁。周檀脱力地往后靠，沉铁刀咣当落地，露出发力后绷着筋的单薄腕子，白得几乎惨淡。
　　“母亲。”他低声呢喃过，不再费力撑着一把腰，纵容着自己陷进山一样的温存臂弯。
　　赫连允拨转马头带人走，马蹄踏着铁掌铮鸣，拨开红雾朝外冲。赫连聿左手提着鹰冠同他并辔，赤色的瀚海马红得扎眼。
　　破月部的弓马被冲散了，音州骑的黑甲伴着哨声响，索克托在凌乱的洪流中有些抓不住马，他刺开乱箭，叱骂出声：“赫连家的大君，你不敢与我对战么？赫连钧的小子，也不过如此么！”
　　“围杀亲眷，这不是北地的规矩，破月部的旧事，破月部自己来战，大君先行一步吧。”
　　塞思朵从铺天盖地的黑甲里挤出身子，像是浮出黑河的一枝的红莲。
　　她袒在外面的脖颈上纹着燕纹，执弯刀，也不背弓，朱色的重甲护住胸腹，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在铁面罩里泛起亮色。
　　“索克托，我与你战。”
　　索克托瞧见她，先怔了怔，又讽笑出声来：“塞思朵，狗牌都带上了，赫连钧那帐中人给了你什么啊，这么死心塌地。”
　　她踩住马镫，侧身亮刀：“做墙头草的是你们，现下反倒怨起旁人，小王爷，你们父子勾连穷发部烧了破月大半草场，居然还有脸皮去南郡穿线搭桥，南郡的皇帝赏你们脸了吗！”
　　破月部不擅刀法是北地的共识，所以持刀的不如带弓的多，这两人这些年却东西南北杂学了不少，两人都不背弓，两把弯刀几乎碰出了火花，塞思朵一顶马腹，直接碰面撞上去。
　　音州骑中散出一条线，街上变成了破月遗族的缠斗。没人再叱责出声，陈年旧事一道墙，天堑一样，隔开了原本融为一家的三支部众，本该几条河各自流，永不再相会，奈何造化也弄人。
　　阵前再见，面目全非。
　　塞思朵举高了刀，她的身段对上索克托时，几乎称得上瘦弱，但马背上留给了这具瘦身子足够的余地，她踩马跳起，撑开两只脚，竟直接踩上了索克托的肩。
　　“送你一程，小王爷。”她冷声道。
　　素音楼的火依然未停，裹着中衣的姑娘们在楼旁奔走，水泼得不见成效，焚天的焰色唤醒了整座城，人声开始鼎沸地煮起来。
　　赫连允冲着冲马上前去的骑手们微微颔首，允了他们的瓢泼战意，他牵住身前的缰绳，两道手臂圈住周檀，又缓缓躬下身子：“回营去罢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赫连聿的脸绷得紧，再没挂嬉皮笑脸的假皮子，唇上有新鲜的血在流。
　　周檀歪在人胸前，偏头看她的严肃神情，还要伸出沾着血的手戏弄她：“笑一个？”
　　被身后人一把包住手。
　　他在马背上昏昏欲睡，山路也被身后的人踩得平稳。生在锦绣堆里的公子郎，早年该是桶罐蜜水里泡大的，那时的国公府，门前立着镇北国公，庭后坐着清河公主，一派春意浓重的温柔乡。
　　恍如隔世。
　　倒是久违了，他拿侧脸向后埋了埋，猫一样枕着，把人的胸膛当成平稳的床，一步三步地晃。
　　音州营坐在半山腰，零零星星的帐子正点着灯，音州骑出了不少，剩下的闲人也不少，正横七竖八歪在草甸上打夜牌。酒坛子和人躺在一处，羊汤的味道还旺。
　　“破月部的沙子们，尽会给人找事。”阿胡台扔下手里的牌，跺了跺脚直起身来：“不打了不打了，辎重营该出门打扫战场了。”
　　“你小子，又悔牌！你们辎重部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，急什么。”
　　“再来一局再来一局，就一局，嘿。”
　　但山下的营哨被吹响了，玉爪从枝叶上振翅飞起，一星白色在夜里格外显眼。
　　听着了讯号的菩提匆匆慌慌扔下签牌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帐中，把热水灌满了桶，将晾干净的一叠巾帕摆上矮桌。
　　“茶，茶壶，谁把帐子里的壶给偷走了？！”
　　他念叨着，冲门外吼：“你们一群老痞子，偷用什么南郡的玉器壶？”
　　山路上三人骑了两匹马，后面还跟着一匹高马，它左顾右盼，背上空空荡荡，只背了顶织锦小包袱，叼着缰绳自己扬蹄子小跑上山来。
　　菩提先被这奇异的场景懵住了，然后想起些重要的事件，他疾行几步去扯翻身下马的赫连聿：“君侯，这，大帐里就一张床啊。不如把你的那——”
　　“长眼了么！”赫连聿回头呵斥他：“我今夜累得很，你要我在地下躺吗？！”
　　你一个月里半个月在地上躺，剩下半个月在房顶躺，你那小床放着要么落灰要么藏酒壶藏话本，骂人作甚。
　　他拎着布巾左思右想，半晌没想明白，木头一样呆着戳在地里，看赫连允抽身下马，带着一怀青色往帐里走。
　　玉爪亲亲昵昵地叫，铺开翅膀去扫怀中人的脸，又被赫连允张手拂开，它有点委屈似的，又飞起来寻雪照山去了。
　　那青色又淡却又显色，似乎是节北地难见的春柳，也像雪地里压了弯的半截青竹。
　　不知道是睡熟了还是昏过去，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飘起叫人扯也扯不住。
　　“可真是软。”人的赞叹总是不过脑，张了嘴就要往外倒。
　　赫连允耳力一向敏锐，很快就听着了，他顿了一步，回头看菩提，不动声色的面上掀出了半分冷霜。
　　“这眼神，要剜人眼珠子一样。”菩提抖了抖肩，也不敢出声，只是缩着身子躬身示意，循着墙角溜去后边的灶房，去焖一锅羹汤。
　　羊肉得细细切，辅上碎葱，妆上翠色。
　　比桌面还大的一口大锅烧起了水，正汩汩作响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突然发现每次写的时候，都有点形式大于内容的感觉，写着写着还感觉很伪科学。
　　感谢观阅——
　　隔壁挖了个悬疑灵异娱乐圈的大锅烩新坑，如果路过可以顺带看一波哈哈哈，但是更新还是以本文为主。
　　另外：
　　短句来自《招魂》，向被我疯狂魔改找灵感的诗词歌赋曲表示歉意。


第18章 、问此心
　　“是亲还是……”周檀刻意顿了顿：“眷？”
　　一只玉壶被偷偷摸摸地放回桌案，灯火昏沉烛正烧，帐中算得上静谧。
　　玉爪栖在雪照山脑袋瓜上，张开两只短翅膀盖住脑袋遮住风。
　　想去郎君怀里睡，它还委屈得很。
　　“还伤到哪里了？”周檀被放进熟悉的靠椅上，他脑袋没来得及向后仰，便发觉赫连允蹲下身，正低声问询。
　　郎君的额头破了半个角，滴了点红，他毫不在意地一手擦去，被赫连允按住了手。
　　“没什么妨碍。”周檀挑了眼，语调里还带波，很是不正经：“倒是你，大君，脑袋怎么又撞成这样了？”
　　“擦伤。”赫连允探出手，固定住周檀乱晃的脑壳：“不要动。”
　　他扯着纱布剪往人头上箍，两只手揉乱周檀还带冠的鬓角。
　　桌斗里的纱布卷被两个人造作得散了一滩，周檀踩着软鞋往屏风后转，只撞见了一张窄床，床榻是够软，但窄得卧不了一个人，很有中帐勤俭持家的抠搜韵味。
　　同心忧这话放在这儿多少有了些讽刺，两个人脸对脸躺下去，两个破额头都缠着纱布卷。
　　周檀身上的香息似乎更浓了，赫连允拨开周檀流到额前的鬓发，只觉得窄床一张，当真是挤，挤得四条腿搁在一处，连胸口都要对着跳。
　　面前的人要矮上些许，乌黑的发顶恰好落在眼中，盛着些薄光。侧颊被发丝遮掉大半，只剩泛红的鼻尖浮露出来。
　　他像是睡熟了，双目松垮合起来，多情的一江春水被藏得深。
　　今夜的刀剑有些怜香惜玉，避过了脸和白生生的脖颈，只擦过肩头，没再撞入。
　　这人身上最狠的伤，竟还是自己刮的那条。半条胳膊淌着血，指尖上被大力擦过几次还有红。
　　太熟练了，赫连允看着身畔的人，纵使是上过琐碎小战场的南郡公子，学过几招花拳绣腿是正当，杀招用得这样顺手，快要把自己当成砧板上的肉，翻来覆去浸入味。
　　赫连允一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怨，经年累月埋在体内的淡漠壳子松松动动，眼看就要藏不住情绪。
　　周檀在长时间的凝视注视里动了动眼，偷摸翻过身子似乎有些难，他吃力地定住眼皮，下颌也绷住了，想求个不动如山不被人察觉。
　　对着赫连允躺，是今晚脑子被赫连聿敲了么，他无声腹诽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的管不住的乱晃的脑袋。
　　但那股热气凑近了一些，混着又浓又浊的安神息，闻起来似乎在战火里头脸着地滚过几遭。
　　于是他再次呛了起来，脸上浮动着的光影被彻底打碎，一盘戏演得四分五裂。
　　赫连允闷声便笑，带着胸腔都振动起来，开口问的是旁人的事：“今晚，为何要护着她？”
　　“又不是个瓷瓶儿，哪有什么谁护着谁。”周檀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，嫌热一样，去揭领口捆紧的系带。
　　“你猜到会有人在素音楼前围杀了，是不是？所以才要赫连聿去府馆。”
　　“我总要看看，给纪青掏心掏肺做走狗的人，究竟是谁？破月三支，看来是今非昔比了。”
　　周檀往下缩了缩腰，把枕下的三尺水远远丢出去，“铛”地一声落在地上：“杀我的人，叫别人替我堵着算什么事儿？”
　　紧接着他凑近了赫连允，看了再看：“破月部的人，怎么专盯着你的脸打？我便说那索克托，是个赝品货。”
　　赫连允一时没跟上他的离奇思绪，但调笑的意思还是读了出来，他扬起下颌，给周檀留出来点翻来覆去闹妖的余地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辎重部，辎重部来了！”辎重部的人还没来，声音先到了。
　　一片狼藉的巷子被姗姗来迟的辎重部接了手，推着三轮小车的部卒们不推货物改拉人。
　　驿馆前的两条街烧得一塌糊涂，房顶掉的掉塌的塌，门楼倒的倒散的散。
　　于锦田揣着袖子正擦鞋，红色的官袍还干净光亮，他刚从房顶颤巍巍爬下来，腰上拴着被盘得出了油的一串老铜钱，见着了阿胡台忙不迭连声喊：“老山，老山，今儿晚上输了多少钱？”
　　“去你的。”阿胡台拽着三轮小车，从地上拾起无人看顾的刀枪箭羽，勤俭持家地把它们打成捆，放上车斗：“滚回去打你的破算盘去，还等人推着你回去？”
　　“嗨……”于锦田一撩官袍，索性拎着从州府里刨出来的坐垫跳起，直接往小车上一蹲：“路太远了，推我回营呗。”
　　这人蹲在一堆铁器上，从怀中掏出小算盘：“凉州矿都入不敷出多长时间了，你们这些人，一天天就知道花钱，生铁甲，去你们的生铁甲，净羡慕人家沉山骑，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。”
　　“胡扯……”阿胡台愤然出声，车把一扔，叫于锦田脑袋一抻差点没飞出车斗：“大君都说了今年给换新甲，跟沉山骑一模一样的朱色甲，拿东海生铁造的那种。”
　　“我看你像个东海生铁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”于锦田拿算盘往他脸上挥，痛心疾首地快滴血：“今年！今年多少钱都是中州商会给的，万一那商家的老狐狸哪天撂挑子不干这乱臣贼子的事儿了，我看你们去哪喝风吃沙去。还嫌海州铁没东海的好，我可去你的吧！别人锅里的香是吧。”
　　“沉山……”阿胡台似乎还有点委屈。
　　“闭嘴，跟人比家当，不要带沉山骑。”于锦田炸毛。
　　车轮一滞，抵上血流未干的尸身。眼还瞪着，不闭不合，映着烧到尾声的火色。
　　阿胡台抬起刀口纵横的尸首，抛进另一辆车斗，他默然看向同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血上刺青，低声呵骂：“还真是把沙子，去南郡找什么家啊，死了也干净。”
　　他骂得重，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红。
　　跪着求人，还想求什么富贵太平呢，他抛下尸首，擦过眼头，提刀推车仰头走，月色一路沿着肩腰流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我母亲，是纪清河，清河邑的清河。”周檀半闭着眼，轻声说。
　　“中州铁壁纪清河？”赫连允先想起个广为传唱的绰号。
　　“是她，是我母。我小时候，很厌烦早起扎马步，但我母亲不依，别家的子弟早晨都在诵诗读书，我们父子三个，要在燕沉堤上排一排扎马步，很丢面子。”
　　赫连允直接笑出声来，想想也觉得好笑，似乎都能看见一大两小三条影子，中间的那个还垮着正经的白净小脸。
　　纪清河此人，人送雅号「中州铁壁」，执掌过禁卫军，拱卫过玉京城，年过二八西北吃沙，还做过文渊帝使，南北续盟上签过自己的大名，在南郡北地都很有点儿诡异的上好名声。
　　人都已经走了十年，每年的纸钱没少收，在地下估计也能当个良田千亩富家主。
　　老国公周涧安探花郎出身，「弱柳扶风」活脱脱是个给他量身定做的词，连「金娘集」的魁首见了都要甘拜下风。
　　人生前二十年握的全是诗词歌赋，学的全是风月花销，全没想到，二十一岁做了驸马，不仅白天贪睡不成，娇生惯养的双手，还得去握剑拿刀。
　　平日里最喜好倒腾他那套玉川茶具，逢人就吟诗吹水，扎马步时都不例外。
　　“胡咧咧……”纪清河拎着柳条，站在堤上斥他，挂件短打：“你去北边给人念之乎者也盗亦有道天下太平，没念完就被射成个刺猬，我叫你装风流，步子给我扎住了。”
　　弱柳扶风周涧安最后的挣扎与抗议，就是给自家一屋子的剑，全矫揉造作地包上了销金的薄剑衣，连公主挂在正堂门匾上的御赐配剑都没放过。
　　一剑曾当百万师，也没躲过这人的鬼手，但清河公主二话没说，当没看见一样，天天还往腰上挂。
　　周涧安快活了，美其名曰美人腰配金玉剑，编了小曲儿日日唱，以致常年不佩金银披头散发的清河公主跳墙进宫一趟，被等在墙下的文渊帝掐住袖子嘲笑了半宿。
　　人回了家，鸡飞狗跳又是半宿，新封的清河郡主周槿途背着小包袱翻窗出来，喊周檀：“离家出走，约伴吗？”
　　歪路走久了居然也平坦了，又或许是周涧安天赋确实异禀，加上有人日夜敦促。
　　元嘉年间，西沙一役老将也折戟，援军又在路上爬龟，西去赈灾结果浪出正路的周涧安一不留神，又自己卡进了战局正中，拎着他那三尺剑头，硬生生凭着灵光的脑袋，在境线上撵着西沙主君打。
　　一战扬名天下，但弱柳扶风的名号，算是去不掉了，封公侯拜主将，照旧。
　　南北同分一轮月，周檀从旧事里挣出身子，漫漫长路一人走，倒忘记身侧有人的滋味了。
　　赫连允的温度递过来，发顶几乎蹭到脖颈。
　　“我该谢你，这样护着我。”周檀轻声道。
　　“护着亲眷，天经地义。你不是也拿赫连聿当自家子弟吗？”
　　“是亲还是……”周檀刻意顿了顿：“眷？”
　　“来日方长。”赫连允只是一笑：“喝酒么？”
　　周檀欢喜得几乎跃起来，他还没翻过赫连允跳下床，就听到一声惊雷：“只一口。”
　　“一口就一口罢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这几天可能会在更新的同时修一修前面的十章，主要是填补细节，大致内容不会变更，不需要拐回去看——


第19章 、道宵月
　　说是去，沐浴去了，这荒郊野地，怎么成啊？
　　整夜兵荒马乱，火烧完了，太阳也踩着钟点升起来了，塞思朵回营时添了一点新伤，鼻头发青。
　　但没人来问她战事，都穿着外衣在哨声中匆匆走，擦肩了也只是平淡招呼了一声：“吃了吗？吃了什么？”
　　于锦田因为看起来太过命不久矣，被勒令晨跑，他顶着乌青一双眼，刹住步子，整了整冠帽，甩着算盘冲她喊：“羊汤，才煮好的，喝不喝？”
　　“喝，给我个大碗，要最大的那只碗。”
　　“那只啊，别想了，留给周郎君了。”于锦田跑着越过她，嘴里还嘟嘟囔囔：“海洲、东海，三斤，七厘。”得，还在算他那账。
　　塞思朵先是一怔，又笑了笑，拆开朱红色的胸甲露出里面的中衬，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懈下来了。
　　沉山骑的朱色甲在一地黑里很出挑打眼，东海铁得在东海海面上开船捞，打捞上岸后，再装车走千里，到了北地一甲难求。
　　十二部的糙汉老痞子们很是眼馋，但造甲的钱和路上的花销走的都是大阏君的私库，白花花的银子走一里流一点，这群人也没好意思去讨要。
　　被优先照顾的总是自己的亲兵，「肉」吃完了，剩下的汤怎么分配，还全要看军械部的心情。
　　这糟心的指头缝里能漏出来多少，难说。
　　“军械部就是一群疯狗，逮谁咬谁，见钱眼开，仗着军械骑在头上作威作福！”阿胡台捞了碗递给她，还很愤愤然。
　　论起混账造作的程度，在北地这千里草场上，军械部说自己第二，铁定没人敢做这榜首。
　　奇思妙想都不算事，一群人整日里不是想着上天捞月学嫦娥，就是想着烧山填海当精卫。
　　斗天斗地，翻山倒海，没完没了。
　　前年天旱，北地人都说是到了天火过境的年头，这群人在山湖里冻了点冰箭，爬山上去钻研降水去了。
　　去年洪峰难得过界河，水涨到了界桥面，桥上积了薄薄一层水，凉州民众骑驴牵马去河边看扎堆热闹，这群人又去琢磨自制天火了。
　　结果火苗一烧，军械部的自家小楼直接塌了个透，房椽一掉轰地一声人财两空，还殃及了楼下跟人熬夜打牌夜不归宿的大阏君。
　　大阏君袍子烧了一半，赤着足拎着桶去救火，火是灭了，伤者都出来了，人却烧得灰头土脸像是泥里滚过，被赫连钧扛回去一顿好洗刷。
　　“要我说，上头两位，八成是被军械部气走的。话说他们俩，跑马跑这么久了，也该有消息了。”
　　“人在海州耍呢，前几天传了消息回来，扰人家两位清闲做什么。小儿辈的仗小儿辈们打呗。”
　　“君侯上哪去？”于锦田从羊汤里仰起下巴，瞧见了撩开帐门的赫连聿。
　　“给我只碗，喝了上府里审人去。于大爷，让个位置给我。”
　　赫连聿接了碗，眉毛一磕：“喂猫呢，给个大的，那个，就那个青色的。”
　　“别想了……”塞思朵笑她：“轮不到你呢。还有，昨天这事儿到底什么由头。破月部分裂了十几年，这群人，这当口做什么想着要南下？”
　　“眼馋啊，馋人家的安闲富贵。脑子里全没想想，这还是元嘉帝时的南郡吗？破月弓当年能换一郡之地，那是元嘉帝有脑子，为人也算厚道。现下？”
　　赫连聿啃完了碗：“走，于大爷，上府馆去，审人的事给你了。”
　　“没吃完呢，急着投胎呢你。”于锦田匆匆忙忙拿官袍擦了嘴，踩着软鞋跳起来，回头冲人喊：“给我留点晚上喝啊。”
　　孙老二被按进问询室没多久就吐了个干净，他肩膀带着手臂抖：“云昙，云昙他在哪？主谋都是他，卖婴孩炼尸胎的都是他，就那，那碧波寺下面，也是他的窝。”
　　“这么想念？地下去见他吧。”于锦田把腿踩上凳，浑不吝道：“炼胎，炼什么胎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啊，他神神叨叨的，说的都是神神鬼鬼什么道法，谁知道练什么功呢？”
　　“是么？可我怎么听说，你在那群教众里，很得「神赏」，能得别人不能得的东西？”
　　于锦田眯了眯眼，清淡的面色凑近了些许，这让他在灯影下显得锋利了：“瘦金体，又是什么说法？”
　　“霜霜霜……霜雾之交，瘦金之体，云昙说，这这这是密钥。”
　　“什么密钥？”
　　“登天之路。”
　　“真够……”于锦田拍了拍掌，笑得快呛出泪来：“够能想的，失敬，失敬了。现在天也登了人也杀了，排起队来下油锅去吧。”
　　“去他娘的神赏，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“这个说法不稳，但大萨满的说法不会出差错。”
　　“我信，也不信。”于锦田擦掉指尖上的血痕：“要说大萨满算的不准，那也没人能算得准了，但真里有假假里有真，关键在于……”
　　他回头看向赫连聿：“几分假，几分真？但说来也奇，大君最近倒是没犯几次头风。”
　　“这郎君，还真是个福星。”于锦田接着嘟囔，把着算盘没松手。
　　——
　　快要日上中天，周檀舒了舒手脚，发现两臂竟然能伸直了。
　　窄床上只剩他一人，但宽阔得倒显得不闲适了。他滚了几遭爬起来，先勾住杯子饮了几口。
　　伸着一双腿去寻被他踢走的鞋，玉爪叽叽喳喳从窗上冲进来，扎进他怀里。
　　周檀顺了顺那薄薄的一层绒毛，摸起来又软又薄，端起来看：“你怎么，也秃了？”
　　“嘤——”它叫唤，往他中衣里挤进去，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　　周檀踱着步子托着鹰逛出门，很有点南郡养老人士们牵狗溜雀的悠闲，只是暂时还没孙子可以逗。
　　他闻着味道挤进锅边的一群人里，左右看了看，晃了晃脑袋，架势跟街头巡访似的，就差挥挥手示意：“都吃着呢。”
　　“问郎君安，吃了吗？”阿胡台站起身，给他留出点位置。
　　“军械部不是来信说要来人么，三天已经过去了，何时能到？”
　　周檀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碗，探着脑袋往锅里去。锅沿上扎了不少脑袋，乍一看有点吓人。
　　“军械部？那一群千年鳖灯万年龟，懒驴上磨似的，爬坡也得爬好几天呢。郎君问这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想要把刀。”周檀放下脸大的锅勺。
　　“嚯……”阿胡台冲他挤眉弄眼，往帐子里指：“那不是有现成的吗？多好使啊。”
　　赫连允的王刀搁在门后，晨起走的时候也没带，油亮的身柄上淌着光晕。
　　“太……”他看了一眼，想了想又说：“太大太沉了。”
　　“也是，等人来了教给您打个好看的，沉铁刀黑乎乎的，也不衬您。”
　　周檀心满意足地补上了昨晚没喝到的汤水，饱腹了，卷起袖子冲着穿围兜的灶娘拱了拱手，揣着他那手巾下河净面去了。
　　“收锅了收锅了，都起来了起来了，别在这儿躺尸了，赶着去幽州呢。”
　　灶娘冲着周檀扯起嘴笑，笑得阿胡台起了寒颤，笑完了围兜一脱，柳眉一竖扬着嗓子开始喊。
　　灶房里的人各个看着白净，但颠锅颠得力能扛鼎，几只手夹着锅，半会就走得人没影了锅也不见了，只留下一地人的哀嚎。
　　“老子，老子没喝完呢。”
　　“哎，抢老子的做什么！你们音州骑这么不要脸吗！”
　　“沉山骑有钱到穿东海铁，怎么还跟人抢饭吃了嘿。”
　　然而为了一锅肉内斗，那是这群人的常态，灶房无情无义，除了周檀能撒娇放泼讨点儿好，剩下的人是半分都别肖想多吃一碗。车马挤上山道，在山脚接上了从府馆回来的一群人。
　　赫连允纵着马隔过窗看人：“昨晚，睡得还好么？”
　　“还算好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两个人沉默了半会，又笑出声，玉爪被周檀递到赫连允肩上，它睁开眼一抖，连滚带爬又滑下去了。
　　“军械部离得远，本部在山里挖矿，出来的人会在幽州停，过几日就能见到了。”赫连允牵过缰绳，慢悠悠地控住步子。
　　前晚下了点雨，山道没干透，招惹军械部的下场有点凄惨，估摸是那群娇滴滴的爬路龟做了法骂人，车马半道嘎吱一响，直接卡进了山沟。
　　马嘶人声乱七八糟响，一身红的于锦田直接飞出马背，在泥里滚了个遍。
　　几个人忙着去泥里捞他，又送人头似的，一个接一个摔了一串。
　　周檀刚没抿着唇笑出声，直接一脚歪下去，直接差点拿脸吻地。
　　赫连允提着他的后颈，抓猫一样抓回来：“看着路吧，看他们的热闹，什么时候不能看。”
　　周檀缩了缩脑袋，借着力站回去了。
　　往幽州去，多山多坑，大路小路都不怎么平坦，一群人带着辎重走走停停，在山野里暂时扎了营。
　　周檀踩着石头从泥地里跳出来，昨晚才熬夜洗净的白袍脏得又不能看，赫连允架他出来，拿长靴垫住他足下的软鞋。
　　结果这人脱缰野马似的，赫连允刚没回头听句话，人就又没影子了，只剩双鞋留在原地。
　　他偏头看菩提，问话的表情格外唬人。
　　菩提刮了刮脑袋：“郎君，说是去，沐浴去了，这荒郊野地，怎么成啊？该是往这边走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各位的反馈和阅读……手感真是时好时坏，希望下次能好一点哈哈。


第20章 、月下檀
　　月色晕着，水雾也罩着，一线脊梁，春柳似的。
　　月色晕着，水雾也罩着，一片水域都是朦朦胧胧，这时节，山中水草长得甚至有点丰茂了，帘子似的垂下去，半遮半掩。
　　周檀纵身一跳，往涧心去了。他散开束带，将白袍按进水中洗洗刷刷。
　　人像一尾鱼一样，滑脱出来，连带着一头鬓发全散开了，发冠一抛，湿淋淋铺开在水面上。黑的浓黑，白的浅淡，很分明。
　　人迹罕至的地界有人迹罕至的好处，活水是干净地流淌着的，不像南郡里一条曲曲折折的燕沉河，穿过鼎沸人声朱楼碧瓦，满街脂粉都倒流进去，香味几里外都能闻见。
　　当然，去游的公子哥儿不是没有，口口声声说沾点儿十里街的美人香，出水来时一身都是熏死人不偿命的味道。
　　幽州的夜星河通明，散碎众星正拱着一弯月，北斗七座落在天幕上。
　　瑶光的薄晕也看得很清楚，周檀浮着身子，有些悠闲地仰头看，去岸头标了记号的树坑下捞一壶酒。
　　衣袍去了，后颈和脊背便全露出来了，润得像是枝沾水的春柳，脊梁一线往水下伸去。
　　驻扎点的锅又支起来了，灯烛也点起来了，隐隐约约能听见树影缝隙后的人声，饭点的争吵算是每日惯例，不知道哪位又敲着碗在高声吼叫。吃饭睡觉骂军械部，惯例。
　　周檀莞尔，转头晃着壶，侧耳去听壶里的声音，南郡的风流子弟们很有些闲来无事的玩法，吃吃喝喝里，有一桩就是认酒。
　　凭香认酒是常识，有些酒糟里泡大的，听了声儿都能分辨得差不多。
　　毕竟南郡花样不少，往酒里倒干果放圆子的，也不是没有。
　　喝的是个意头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能讨点平时讨不到的乐子。
　　但幽州酿走得是迅疾如火的路子，一口下去肺都烧起来，没什么花腔花调的装饰，他捂热了泥塞子，抬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靴，慢慢停在了岸头。
　　赫连允隔过十几米就瞧见了水里那一点白，脆生生的像节藕，那颈子昨晚带着伤，枕在自己胸口一晚上。
　　再说这北面，除了军械部的奇人异士和奇人异士的鸡鸭鹅，没人喜欢往水里扎，想也知道能是哪位郎君，他刻意放轻了步子，靴子缓慢地踩到了岸头。
　　周檀听到了声，突然一惊，当即就往水下潜。但水清的坏处这时候就显出来了，人跟个鸵鸟似的，头下去了照样能看见身子，赫连允被逗得几乎笑出来。
　　“壶给我……”他冲着周檀道：“别喝凉酒。幽州酿下去十个里面能躺八个，赫连聿的脑子，一惯不好使，她推荐你喝什么，别信。”
　　“阿——嚏。”赫连聿蹲在篝火旁，正拨着地上的柴禾，脸被酒烧得像块老炭：“谁又在骂我来着。”
　　“嗨，骂你的还不少吗？你怎么还学于锦田体弱多病起来了？明天也早点滚起来跑圈吧。”
　　“滚滚滚，就你能。”
　　周檀从水里伸出个头，发丝还铺开着，有几绺垂下来遮住了眼。一江春水半露半藏，跟身下的水波混在了一起。
　　他一只手伸出水面，直直往天上指：“你看天上，破军星出来了。”
　　南郡玉京城里的楼连着楼，着实是高，暂且不说中州商会那几乎顶到皇宫正殿的烟阁。
　　宫中堪舆阁里的摘星楼，走的就是一枝独秀的路子，高楼四角都有铜铃，阁顶藏着南郡历代遗留下来的道文和堪舆之书，顶上还架着琉璃镜，琉璃镜能到肉眼不能及的千里之外，天色好的时候，甚至依稀能看见北斗拖着的光痕尾巴。
　　于是「探勘天下」的名声，慢慢就这么传遍了。但民间的巷子里，也被高楼广厦夺走了半边天，缝隙里不太看得清星河，哪怕是王公贵族汇聚的朱雀大街上，也荡着高楼投下来的阴影。这些人要想看见半点星月，八成得骑墙。
　　一到晴夜，那墙头上，多半能开朝会。周涧安总要鹤立鸡群地举着他那杯子邀明月，带着一对儿女从家里一路骑到琅玉坊外的陆家府邸。
　　陆老将军嫌弃他都没用，因为跟着上墙的，多半还有自家「拎不清」的夫人。
　　周檀显然是跟着没头没脑的父辈们骑过不少墙，他伸着手指着叫人看，一边还有点献宝似的心情。
　　但事实上，能看清楚的倒悬星河和破军星，在北面着实不是个稀罕物，赫连允头只抬了一半，继续朝水里的人伸出手来。
　　他脸上的棱角这时候也软了点，月色将锋棱都磨成了钝角，连眼里都似乎有了软和的波澜。
　　倒像是眼前的人更稀罕点。
　　“破军出来了，也是个好兆头对不对？我听说南郡的世家，都会修习点星相学。”
　　赫连允接过周檀舍不得给的壶，又好气又好笑地往烫酒勺上搁。火焰烧得不明显，烘起一团热气，酒液开始汩汩地滚起。
　　周檀像是逃学被抓的书童，他想了想全喂了纪清河的星相观术，艰难开口。
　　中州铁壁纪清河，可能有点自认为刀枪不入的骄傲，一向痛恨神棍，朝堂上撵着堪舆阁里的人骂都是常事儿。
　　观星象被她照常打成了风流公子的没事找事儿，却也没拘着周檀不给学，只是学了多少，公子估计还没隔壁的樱桃煎食谱要记得清楚。
　　“这兆头，全看你怎么想了。”周檀说：“说破军是祥瑞的有，说它烧尽了星火，主兵戈的，也不是没有。好的坏的都有，全看听什么，怎么听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像是想起什么似的，开口道：“那么，北宸骨，你怎么看？”
　　周檀在水里兜着拨起了波，他鱼一样游来游去，又踩着水凑近了点儿，细细地端详了会儿：“鼻子眼比旁人生得好看些，别的，没什么不一样的。那大萨满，算得真的准吗？”
　　大萨满每天搅得营帐里鸡飞狗跳，这几日据说摸去「天尽头」面壁思过观本心去了。
　　他打扮得太像个南郡街头给人算命的老杂毛，从头到脚都写着“我不可信。”
　　“他要讲你是北宸入命，我总觉得，太过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笑了，索性坐到岸头去，一脸说来话长的表情：“二十年前穷发部南下，掠草场的事儿，他算出来过，当时除了父汗，没人信他。”
　　熙平年间的南北约盟，估摸是三四十年前的老事了，约盟划开了界河，一南一北，这两边倒是没再打起来。
　　但北边的内斗，南边的互咬，那是年年有月月有，小的摩擦大的争端，时时刻刻都没停过。
　　大仗没有，小仗不停。
　　二十年前的穷发部裂出北十三部，跟境线上的散碎部落穿起来，像把尖刀插过来，搅碎了只会吃草的十二部。
　　当年的十二部，没有头狼没有兵器，以少胜多的死局，最终竟也拧转了。
　　挽狂澜的手，不止一人。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周檀撑在岸边，扬起头脸看赫连允，一脸晚间听故事的快活神色。
　　“他说，生机，在这燕沉河上。”
　　“嚯，今年不也这么说么？大萨满怎么还学起街头算命的套话来了？旧瓶装新酒？”
　　“二十年前大萨满，在燕沉河上遛弯时，捞起了一路漂下来的我父君，给战事寻到了个敢运筹帷幄的首脑，所以中帐还立着，穷发部反而被逼到燕山口北，我父汗也没再被指着骂要孤独终老。至于今年，你不是来了吗？”
　　北地人讲话一贯是直来直往没遮没掩，周檀是体会过，甚至体会得很透彻。
　　但被别人嬉笑的火都没今晚烧得旺盛，周檀一边去掏自己被赫连允没收的壶，一边被烘红了脸，连带着心悸都起来了。
　　我脑子一定是被赫连聿踢到了，他想，便直接一口酒呛住了喉咙。
　　“咳咳咳——”
　　他直接给喉咙搅了个透，于是红痕，直接从脸颊上一路漫到了胸口。
　　好死不死，这两人一上一下说完了长篇大论，从家事讲到神神鬼鬼，全没发现水下的人，只挂了件中裤，上半身欺霜赛雪，「干净」得很。
　　直到这胸口见了红，才红得撞醒了这两个人，熟悉的尴尬又来了。
　　那件不甘寂寞的白袍子，见没人理它，早自己带着一身泥往下游飘过去了，加戏加得十分不厚道。周檀一回头，水自己流得欢快，袍子早没影了。
　　“呃……我……衣服……”他抓着腰上的布料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：“你的？”
　　“要我替你擦么？”赫连允少有地起了点祸心。
　　“我……再泡会儿？”
　　赫连允本来就没绷着的脸直接融出了笑：“上来吧，我卷着你。”
　　下游聚着一群东晃西晃没事干的闲散人士，于锦田手里还端着盛满汤汤肉肉的碗，他盘着腰下的老铜钱，瞧见了水里的异动。
　　“嚯，这白袍，有点眼熟啊。”于锦田的毛驴跟过来往水边去，他一手伸出去抓住驴，盯着水里的一星白色开始迟疑。
　　“嚯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并期待各位的反馈……明天搬个地点码字哈哈哈。


第21章 、芳草行
　　魑魅魍魉，还是能把百炼钢卷成绕指柔的那种。
　　终于被捞上岸的周檀裹着别人的外氅，踩着别人的鞋还去抓别人的马匹。
　　他头发丝还湿着，往下一滴滴地淋着水，黑黝黝盖了一头，有那么一点像传言里黑发披头的魑魅魍魉。
　　魑魅魍魉，还是能把百炼钢卷成绕指柔的那种。
　　雪照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，嘤地叫一声，又踢踢踏踏自己走了。
　　玉爪还停在它背上，没出声响，估计是埋头又睡熟过去了。这只鹰没丁点海东青的模样，只记得吃吃喝喝睡好觉。
　　赫连允抓住他的肩臂：“吃点东西去？不要空腹乱跑了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捞回自己的鞋，还要抓住时机再吮两口酒，成功把今天的分量喝了个够。
　　人让他喝一两，他必定要半点不少地尝够了，再把瓶子上交回去。
　　赫连允拿回酒壶，站着等周檀，等周檀一步一步跟上了，才迈着步子往帐子那儿走。
　　锅里炖着一锅的吃食，荤荤素素都齐全，几点葱绿在上面飘着游，一群人果然还挤在那儿不动弹。
　　南郡的传言里总是说道，北地的核心，在中帐中央的长生木那里，北地的长生林十年能长出树苗，百年才能成材，中帐的长生木停在那里已经不知年岁了，枝叶繁盛，树茎虬曲，撑着帐梁，沉默无波地凝视身下的厮杀。
　　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　　但教周檀一看，这将心民心的中心，不如说在这口生铁造的大锅上。
　　日日人头攒动挤不进去，从白天能烧到三更半夜。灶房里的一群人正忙碌着，一身红的年轻人穿梭过来开口喊他。
　　“郎君，外面有个姑娘来找你。说是东舟宋？”塞思朵抛了碗，走过来喊人。她还披着甲，起卧时都没全脱掉。
　　“世家女啊。”于锦田撑着下巴，眯起本就眯成缝的眼：“什么情分啊，能千里迢迢地追着过来？有婚约？”
　　“什么是东舟宋？”塞思朵戳于锦田的腰，扬了头盔露出下巴。
　　“昌州陆、东舟宋、玉京燕、清河周，加上玉京的纪家，喏……”
　　于锦田算盘一打：“大世家啊，百年不倒，都是人物，只是这干不干净，看人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没有中帐的赫连氏？”塞思朵又戳他，有点疑惑。
　　“南郡的事儿谁说得清？这还只是第一档，要往下数，玉川于家，也算一列。”
　　“滚滚滚，又胡咧咧起来了。净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塞思朵拿碗锤他，全当听了一耳朵的空话。
　　“我说了你又不信，不说又不愿意，你倒是。”于锦田抿出些笑，面上也不变色，给周檀让出点道。
　　他眼里藏了点幽微的光，显得人起了波澜，但很快就平淡下去了。
　　“喂过毒的情分？”周檀跟他擦身而过，还顺嘴答了句话，他停在门前说道：“宋家小姐，别来无恙。”
　　宋青菏站在营口门外，跟这边隔了段距离，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，她束着发，也不戴风帽，露着一张素淡的脸，口脂有层薄薄的色，比前段时间清减了点。两道肩膀在刮过来的风里缩紧了。
　　“比郎君晚了一步。”她盈盈施了礼，开口道：“我到的时候，云昙已经被你们抓走了，有点可惜，没听见他的陈词剖白。”
　　“坐下吃一点？”周檀指了指锅，顺道指了指一群抻着脑袋看热闹的。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她环视四周，击了击掌称赞道：“燕云楼果然厉害，不愧是这天下舆情都避不过的中心。我在那花柳地界都收不到的消息，燕云楼，居然能一清二楚。我看玉京那堪舆阁，跟它比起来，真是个废物。”
　　“这话对了。”周檀一哂：“有什么事？直说吧。”
　　“我该回去，回东舟去。宋文敬的手伸得太远了，凉州的花舫是他的产业，云昙跟他也有牵连，这些贩卖的网，太长太大了，不如从头去切断了。”
　　“去见宋文敬？想要当面一搏了？”周檀问她。
　　“躲着躲着总不是个事儿，昌州府，还有别人，轮不到他一手遮天。陆家。”宋青菏直起身子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请郎君给个信物，您同陆家的二郎君，情分不浅吧。”
　　“情分不浅？”周檀奇道：“我同陆将军在玉京城里不对盘，这说法整个城里的人都晓得七八分，你怎么，直接找错了人？”
　　“这说法我不信。”仕女轻飘飘一笑，她穿得很是素淡，领口敞着，却隐约看得出高门风范了：“两个敞亮人，一龙一虎也斗不起来，为权？为名？我可不信。”
　　周檀弯了弯唇，从赫连允的袖下滑出来自己的折扇，轻巧地拆下一枝铃，随手抛了出去：“去罢，静候佳音。”
　　宋青菏隔过人冲着赫连允施礼，但大君似乎对她很有点意见，只是默不作声沉下脸，甚至有点幼稚地别过了点脸，拿下巴望着这道素白的影转过去，翻身跨上马去，马上有人握着缰绳等她，风貌遮住娇小的身段。
　　“沉着脸做什么？”周檀伸出指尖，去刮赫连允的唇锋。这唇抿得都快出纹路，显得又怒又威。
　　“我不认可她……”赫连允低下头瞄了眼周檀的颈子，口风一转：“今晚的酒，不要喝了。”
　　“诶——”周檀全没想到，事情转了个这么大的弯，他一只手去拖赫连允的袖，跟着他往帐子那追：“诶——酒，关酒什么事！”
　　“喝酒误事。”
　　“诶！”
　　晚间照旧又要议事，没日没夜议不完的事，几个州府里层出不穷的幺蛾子。
　　一群人搁了碗往地下坐，不分文武地坐了一地。穿甲的穿袍的，周檀远远一望没瞧见穿青衣的，军械部的人，果然还是在路上爬龟。
　　这刀今天又等不到了。
　　赫连允居中坐，椅子不高，身板却高。他的刀又搁在身侧，不声不响地听着。
　　于锦田先哭起穷来，算盘甩着快打到人脸上：“金矿？金矿今年才产出多少，你们一个个花钱如流水，还让我说入不敷出？有入么？全是出！出！”
　　周檀先回了帐子里，北地的事他总是回避，尽管一群人讨论战事政事都扯着嗓子斗鸡，生怕他听不见似的。
　　字眼往耳朵里蹦，他甩掉鞋，在矮榻上滚了一遭，觉得不舒坦，索性穿出帐门拎茶壶。
　　辎重部的人正哼哧哼哧地挪着小车，车筐里摞着食粮。他倒了半壶茶刚过去，就听见惊雷一样的“出！天杀的，出！”
　　“什么出？”周檀甩着扇凑过去。
　　“钱。”赫连允仰过脸看他，答道。
　　“缺钱啊……”周檀倒眯起眼笑了，转向于锦田：“缺多少，我有。”
　　很有点玉京百年世家的豪气。
　　于锦田两眼一瞪，就差扑过去抱人大腿：“郎君有多少？”
　　“停。”周檀按住腰下的荷包：“用钱做什么？买床？那不必了。”
　　“郎君种过草么？”于锦田把碗一磕，又是说来话长的表情。
　　“种草，种草做什么？”
　　南郡莳花，北地种草，真是靠山靠水都不同。
　　“郎君没见过北面的沙风吧，天火一过，就轮到沙风过境了。别看这草场现在还绿着，流沙时节，沙风一过，就全秃了。沙风走了，还有梨花潮，太难了。”
　　梨花潮，名字还算好听，但现实比名字艰险得多。周檀模模糊糊记起纪清河的言语：“千树梨花开，路有冻死骨。”
　　显然公主诗书背得很不怎样，估计小时候气死过很多宫里的师傅。
　　他轻轻叹口气，转看着赫连允：“中州商会有我的份额，走你的账。”
　　这话说得几乎掷地有声了。
　　于锦田似乎没想到这人真的会答允，他怔了怔，缓缓直起身来，双手合拢，额头下放，是个玉京的世家礼。
　　“怎么这繁规缛节的，你们人人都会？”周檀挑了挑眉。
　　“好礼该赠好郎君。”于锦田收起算盘，轻声答。中州的世家大礼被他拿捏得很恰到好处，像是从小学来的。
　　塞思朵跟着他站起来，有点半会不会的生疏，双手一拍，居然是个世家女子的闺中礼，跟她的甲衣很不搭配。
　　周檀虚虚托住了，又忍不住调笑起来：“把大君都抵给我了，还说这一点钱的事儿，生分了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春上的「金娘集」才过去了几个月，斟月楼的红牌夺了魁，身价翻了个番，风头还没过去，这秋日的「银姬会」又要来了。
　　一年大选两个花魁，打擂台打得玉京城里风起云涌。中州商会正忙着打点它家那几层楼的花舫，白花花的数不清的银子正流淌出来，全交给了「银姬会」的筹办。
　　这几日里，不会有比女子香风吹得更猛烈的风了。快入秋了，可那玉京城里，满园春色还留着不肯走，燕沉河上的脂粉气，一日比一日浓。
　　周槿途掂着裙角转出望仙楼，过了金阊门，她踩着石梯翻身上马，拆掉了簪，一头鬓发水一样泼下来。
　　她的马是匹矮小的礼宾马，毛皮养护得很光滑，还修了毛发缀了绣球。圆钝钝的眼，柔和地看着人。
　　“郡主往何处去？”巡查的兵士走过来：“有出宫的牌子吗？”
　　她抬起手摇摇腰牌：“陛下今日允我出门，还要拦我么？”
　　“不敢。”
　　她纵马出街，将红墙宫禁远远抛在身后，春杏早凋谢了，现下的宫墙上，正开着一点能看见的秋海棠。
　　周槿途穿红猎装，腰身一线被革带束得很紧，柔婉小意的笑连带着胭脂被洗掉，她缓缓松开一只手，在天光下只剩下一只手，用来握缰绳。
　　礼宾马跑得很稳当，胸口的绣球铃铛正轻声响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昨天刚刚从重庆飞回来哈哈哈，飞机上没得赶上更新，这周的三份今明后天就来啦。
　　有点想去更个胡说八道的游记了哈哈哈。
　　檀郎：“我真的很有钱，买股份要趁早。”


第22章 、山负雪
　　北地人都叫它登天山，说过了这山头，能到天尽处。
　　幽州草场算得上是北地几家州府里长得最好的，浓淡适宜的青色在燕山口下一路铺开来。
　　今年的沙风还没真正来到，但家家户户都备齐了防沙的家伙什，于锦田指了指远处冒了点绿的沙地，给周檀看：“这么一丁点绿，可怜啊。不知道扛不扛得过第一波沙风。”
　　快入秋的时节，北边风吹起来了，这北地的春和夏走得很快，钟点一轮转，现在是半点都瞧不见了。周檀卷下风帽遮住额头，远远看见了矗立着的燕山口。
　　这是百里之外的幽州地界，却能看得见燕山口的堆积雪色。
　　春上的时候，这一山头的白都半点没消退，垒着摞着一层层的雪，映得远处的天边都有些苍茫了。
　　“那是燕山口么？”周檀踩出车架上了马，这地界太适宜跑马，大道平坦，没什么突兀的弯折。
　　“是，那是燕山口，北地人都叫它登天山。说过这山头，能到天尽处。”
　　赫连允拨过马头，远处的鹰啸声踩着风声穿过来，一只成年的海东青展开双翼，滑过长空，停在了赫连允的肩上。
　　那几乎是一道破开苍云的暗光，乌金色的尾羽闪着细碎的光。
　　周檀忍不住低下头，看了看衣襟里好吃好睡的一团雪色，挑了挑眉眼。
　　“看看别家的，再看看你自己。”他伸出指尖戳那团毛：“胖得还飞得起来么？”
　　“嘤——”玉爪叫了一声，好赖是个回应。它滚了一圈，反而往周檀胸前挤了挤，跟那缝隙容不下它似的，非要贴上人胸前的皮肉。
　　“很痒。”他捏住玉爪的脑袋。
　　“这是，长生金。”赫连允抖了抖肩上的鹰，将它递过来：“要试试架着它么？”
　　周檀先看了眼那对鹰眼，里面有太猛烈的战意，显然是上过战场的漠北鹰。
　　玉京宫里的金丝雀养的很多，会说成套吉祥话的也有不少，每逢宴会都要被端出来耍花活。帝王居所明宸宫的房檐下头，还挂了一串的紫檀笼子。
　　这些鸟雀日日夜夜在红墙里飞来飞去，得宠的几只甚至有点食不厌精的娇贵，一群侍子侍从围着转悠。
　　玉京城中训鹰的公子哥儿也不是没有，只是没几个能得要领的，熬出来的要么半死不活，要么生无可恋，天天耷拉个脸，飞都懒得飞一把。
　　纪清河倒是养过一只，还养得油光水滑，但那只鹰，东舟一战之后便没踪影了。
　　周檀伸出手去摸那只鹰厚实的皮羽，长生金的骨架很大，翼展甚至长得有些骇人了。
　　“为什么叫长生金？”周檀架住了鹰，他不太敢回头，有些微僵硬地问道。
　　羽翼轻轻贴在他侧脸，难得的温驯。
　　“中帐里的人，多半不太会取名。”赫连允笑了笑，答道。
　　“但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……”塞思朵远远地缀在后面，跟跑马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于锦田耳语。
　　“你这，什么意头？”于锦田拿帕子捂住口鼻，被马匹颠得喘不过气来：“还有，你们谁把我的驴牵走了。”
　　“大阏君说了，塞思朵是业河莲花的意头。哦，你的驴啊，辎重部拉去拖车了。”
　　“混账！”于锦田愤怒地拍了拍马背：“天杀的辎重部！今年别想跟我要账了。”
　　两匹马磨磨蹭蹭地贴在了一起，大君的马仰着脖颈，雪照山倒是一个劲地去蹭它，很有点没脸没皮的无耻。
　　辎重部的小车骨碌碌滚过去，灶房的锅也跟着架过去了。
　　“今晚还要露宿，明天差不多能到中帐了。”赫连允伸出手，要托他下马。周檀一溜滑下来了：“中帐怎么，快支到最前线去了？”
　　“到了战时，主帅须得在前。”赫连允支住他：“主帅在的地方，才是前锋。”
　　“倒是稀罕……”周檀话没说完，又扯着雪照山一路跑起来，他拖着缰绳，没拖回来撒蹄子撵另一匹马的高大白马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城里的正午时分，还热得很，快入秋的时节，反而热气更盛了，石板上甚至谈得上烫脚。
　　周槿途在坊间的茶水摊子上讨了杯绿豆水，站着便举起手一饮而尽了。
　　“日头这样毒，小娘子要往何处去？不如歇歇再走。”
　　“谢了……”她递回杯子，放进竹篓里：“不敢歇。”
　　马蹄在远处转了转，又走远了。周槿途的右耳微微一动，面上松懈了一点。
　　“走吧，哥几个别盯着了，换身新衣有什么好盯的，人家那一身衣服，顶你一年俸禄了。”
　　“走，去后巷喝口汤去。”
　　近卫营的楔子们没再继续跟着，只是远远在街口探了一眼，便折返回宫去了。
　　松懈是显然易见的，毕竟她在人前太乖巧，又太柔弱，翅膀像是纸糊的，眼看着就飞不出多远。
　　挑拣个衣物，多常见的事儿。
　　堪舆图被卷在袖笼里，她捏了捏指尖，再度跃上马背，往仕女汇聚的裁云楼里逛了一圈。
　　南郡里制衣裁衣，不得不看这裁云楼，绣娘们各个巧手，能做出别家做不出的样式，新奇又富丽。
　　除了仕女们，来挑拣衣裳的年轻郎君也只多不少，单说这紫衣，别家就染得缺点味道。
　　「裁云紫」在这玉京城里，快成个人人知晓的招牌了。紫色在玉京城流行过许多年，街上一水儿的紫衣紫裙紫荷包。
　　裁云楼前的大门两扇开着，门前还排着队伍。扎堆的小厮侍女，正给人帮忙排着队，一群姑娘扇着纱扇子挤在茶桌旁，等着叫号的人下来呼唤。
　　楼下被营建成了个茶室，等着试衣的人还能有个地方歇歇脚，茶卖得贵，茶点更贵，酥脆的糕点才半个拳头大小，还要一个个分开装在单独的小匣子里，按匣子收费。
　　吃完了，若是愿意多交点钱，还能带着制式珍奇的匣子回家去。
　　活脱脱的买椟还珠，但来这儿的人们，很愿意付这多余的钱。
　　毕竟匣子好看，摆出来也好看。自己看，或者给人看，都好看。
　　二层用来试衣，分了几个隔间，珠帘一层层地垂下来，每次只允许放入一个人，世家的名头在这里全不算数，天皇老子来了，照旧得等着。
　　二层的人正围着一个人转，擦鞋的擦鞋，整理衣摆的整理衣摆。
　　周槿途刻意往香粉堆里扎了一刻。宋家的姑娘正靠在角落，不穿长裙，也不盘发髻，金线冠支在发顶，穿圆领的绿色袍，露出额头和一对长眼。
　　光线在角落很昏暗，搅得她眉眼也不清楚，一边是黑，一边是白，灰蒙蒙的。
　　“清河？”宋家姑娘远远扬起声音，声音里有磁感。
　　叫清河的还是太多了，听见声音回头看的也不少。但周槿途绷住了身子，视而不见的擦过去。
　　“清河。”这次的声音笃定了：“这猎装颇为好看，不知是哪家的旧物？”
　　周槿途霍然转身，看见那人腰上挂着的金线莲坠子，东舟宋，她在心里转了转，开口道：“宋小姐？”
　　“宋，宋定笳。”宋定笳冲她拱了拱手，散漫地直起身：“我看这裁云楼，不见得有小娘子想要的东西，不如同我饮杯茶去？”
　　周槿途并不应答，她折进人群，牙关缓缓绞起来。东舟宋家的人都长得太平整，这人的眼，却未免斜飞得有些邪气了。
　　不会是个善茬。
　　“郡主……”有熟识的姑娘过来攀谈，她不再回头，专注地垂下一双眼，同来人讲几句东街的香粉琅玉坊的镯子。
　　一个半大的孩童侧着身子穿过来，手里举着个小糖人，他扯住周槿途的袖奶声奶气道：“这位姐姐，请这边过来。”
　　过了小门是后院，后院里栽了香草，有些幽幽的薄香。转上九层梯，小童敲了敲，双手一动推开门。窗前立着人影，双手交握在身后。
　　“商家主？”周槿途问道，缓缓直了身。
　　“现在还不是。”穿男装的年轻姑娘一声笑，转过身子来：“商蘅芝，见过清河郡主。”
　　这人女扮男装得几乎有点潦草，像是随便扯了件外衣逛出门，两道眉毛被刀剃掉了一样，黑漆漆地用笔画着两道弧线，假胡子粘了一半，剩一半在风里吹。
　　但她眉眼很像商衍之，如出一辙的狐狸样儿。
　　——
　　帐子里才点了灯，赫连允搁了灯烛，往外走去，照旧去听今晚的各部哭诉。
　　哭穷今晚还没开场，于锦田算盘搁在石板上，正撵着阿胡台骂：“驴，拿老子的驴拉车，给你脸了！”
　　“清明……”周檀撩开帘，露出半张脸来喊人：“我箱笼中的书，帮我取出来好吗？”
　　“郎君，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，不是要垫桌脚吗？”清明隔着段距离，扯着嗓门喊叫道：“要哪些啊？”
　　“改主意了，都取出来吧。”他放出肩上的长生金，鹰转眼振翼飞远：“话本别拿了。”
　　“好嘞，您等着。”清明捣着腿走远了，没一会便转了回来。他双臂举着：“您这书，多久没看过了。”
　　周檀不答，摊开了一地的书页，赤着足一路走，垂下眼扫视着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天溜达去天桥看了场音乐舞蹈剧场，比想象的更有趣，现场乐队确实有现场的魅力。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23章 、檀香舟
　　“檀香舟……”周檀比划着：“我的——”
　　周檀带的书很不少，各形各色各门各类，里面甚至还有几本子玉京城中流行的诗集。
　　风月诗集搁在桌上，舆图摊在地下，他双足顿在舆图微微卷起的边缘，垂下头去看走笔有些潦草的山川湖海。
　　一路走来，一路跟着眼睛看到的图景来画，到底是不比专职绘图的匠工画得清楚。
　　用的墨是从凉州驿馆里随便捡的，不算什么质量上好的，现在浸了点湿气，山川的轮廓有些模糊了，显得利落的笔锋都粘稠起来了。
　　窗外的叱骂声终于停下来了，于锦田哼哧哼哧去自己帐子里尝夜宵去了。
　　一边走，还一边嚎：“老子管账，老子就是大爷，种草修矿，给你们补贴军费，哪个不要钱，哪个不哭穷，嫌我心狠。”
　　“于先生……”赫连允叫住他：“海州来信了，劳烦明日，带我去金矿里看看。”
　　这虽然是幽州的地界，地下金矿却是一根长条的形状，从凉州的头顶一路斜插到了幽州的腰肋上，凉州金的名声更响亮一点，在北地被称为“生辰金。”
　　生辰金成色上好，北地南郡里，有些财力的人，都极其喜欢拿它来做生辰贺礼，“一两生辰金，长生无烦扰。”说的便是这金矿的产出。
　　天火过了境，寸草都不生，却留下这么一座矿山，在熔岩中滚出流淌的金色大河。
　　“是。”于锦田躬了躬身，一脚踢飞了地下的碎砖，他往帘子后面转，脑子里翻起些算盘。
　　金矿离海州还远得很，尽管燕云楼的手四海都能飞得到，也不会舍近求远，从海州的大阏君那儿，寄来封信。
　　莫非这端倪，生在海州当地？
　　“在看什么？”赫连允进门来，将窗口垂下的厚帷幄挂上小勾，风进来了一点，灯火摇晃。
　　“农桑……”周檀吊起封皮看了一眼，从床榻上滑下来：“《农桑正典》。”
　　他读书读得有点囫囵吞枣的即视感，眼睛扫视地很快，赫连允绕过一地狼藉，一近身就看见了那几乎算得上工程浩大的手绘图。
　　显然上过不少心思，山川的形状都画得很得要领，和帐子里那张军情用图没什么差别。
　　“怎么不去看帐子里那张？匠工实地测绘过。”他按住翘起的一角。
　　“不怕我盗取机密？”周檀笑了笑，拿笔去勾燕山口的色。
　　笔尖上融化了一点白色，去涂抹黑色的山脊。他描画时脸上都是认真的神情，碎散的鬓发轻轻滑下来，遮住了眼睫里的波光。
　　“没什么机密。但你，画得很齐全了。”赫连允甩开袖，按住那枚抛在桌角的砚台：“只是除了一桩，燕山口南有别道，这里看不清楚，离近了便能看见了。”
　　“山下建别道？”周檀来了兴致：“什么由头？”
　　“二十年前逃命的由头，不能战，要躲。”赫连允握住了那只笔，微微错开周檀的指尖，带着笔和那只显得有些细瘦的手指，沿着纸上的燕山口一路划走：“十二部在燕山口下建了别道，能通到界河那边的南烟关。在那土地下面走上几日，能从幽州过音州，和我们的来路差不多能重合。”
　　“这么大的手笔，谁人营建？”周檀惊奇起来，他的指尖缓缓往上走，默不作声地像一片云，撞上了赫连允握笔的手。
　　“如果我没有记错，图纸，来自燕云楼。”
　　“不愧是燕云楼。”
　　他们两人从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起过燕云楼，尽管无数端倪都在两人之间昭然若揭。
　　燕云楼和婚约一样一直存在着，横越山河土地的飞燕，递过来的信息，永远都是双份。一份从海州来，一份通过中州商会递到周檀手里来。
　　“燕云楼和我父君关系很深。”赫连允顿了顿，还是打算坦诚地讲话。
　　他一向沉默，但也永远坦荡，从不肯把欺瞒放上台面，周檀甚至，偶尔怀疑起，这人怎么能平安和顺地长这么大。
　　但他向后靠过去，又撞上了那几乎顶到房梁的身板，胸口又热又宽敞。
　　周檀笑了又笑：“我猜到了，昨晚送长生金回它笼子里去，碰见了很多燕子。”
　　“燕云楼和中州商会有许多往来，我在中州商会的份额，许多都要交接给燕云楼。檀香舟……”周檀比划着：“我的——”
　　但话没说完，外头的人声又闹起来了。呼呼喝喝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响起来了，篝火也点起来了。
　　周檀忙不迭伸出去个脑袋，卡在窗缝子里大声呼唤于锦田：“什么热闹！”
　　“赛会……”于锦田冲这边喊：“沉山骑，跟辎重部对赌着呢。”
　　于是周檀鞋也没穿直接飞身出去了，帐帘一掀无影无踪，半点没回头看看身后的人。
　　赫连允微微叹出口气，但转瞬又带了些笑，他的话头收了回去，改日再讲，也不迟。
　　外头热闹是真热闹，锅还煮着面片汤，人头挨着人头。塞思朵脱掉了外甲，搁了碗从墙头一跃而下，她坦着领口，露出胸口泛红的刺青，是缺口朝着左边的半弯弦月：“说我不如沉山右部，我认，说我打不过辎重部的，我可不认，阿胡台，你做不做你辎重部的前锋？”
　　“老山，这都不敢？！上去啊。”于锦田看热闹不嫌事大，一边招呼周檀坐，一边还搅着手里的锅盔块：“吃不吃，郎君？”
　　“前两日不还哭穷，说吃不起锅盔。”周檀挨着他坐下来，外袍脱下来垫在身下。
　　“那不是郎君大方，走账走了一把大的，到了中帐，请您吃整只滩羊都行。”于锦田冲他挑挑眉毛：“咸的，很香。”
　　“想吃甜的。”周檀捻了半块尝了尝，有点不满意，身边挤过来一团蒸着汗的身子，赫连聿刀一甩腿一岔：“辎重部还挺能打，吃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仲彩……”周檀把锅盔塞进赫连聿怀里，冲着掂铜勺的姑娘喊：“仲姑娘，有些甜食么？”
　　他的眼轻微地弯了起来，熟练地把眼波撩了起来，仲彩拿勺子磕走了凑过来的闲人，扬起一把亮嗓子，在人声里格外抓耳：“有着呢，郎君等我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这胳膊肘子，拐到西天去了。”于锦田轻声说，很愤愤然：“我昨天就溜去灶房锅里薅了半个羊腿，快被她一路打到燕山口去了。”
　　“不自量力，看看你自己。”赫连聿嘘他，蹬了蹬腿站起身，场上的人轮换了一波，塞思朵正冲她挑着刀。
　　东海铁铸的刀锋，有一层银灰色的光亮，正在半亮不亮的月色下散着淡淡的光。
　　“我用剑……”赫连聿站起身来，淡声说：“东海铁剑对东海铁刀。”
　　“又是东海铁，这一个个的……”于锦田哼了一声：“花钱要命啊。”
　　这时节樱桃是没了，中州商会里的冰窖里估计还存着，但想要运过来，那是难上加难。
　　周檀打了打脑子里的算盘，非常直接了当地放弃了，往前凑了凑，发现那是老蜜饯的味道，腌渍梅子泡在酒里，被仲彩从锅底下捞了出来，她拿琉璃大杯往小杯里倒，开口说道：“尝一尝？”
　　周檀冲她弯弯眼，直接抄走了整个杯子。
　　他端着大杯往回走，听见场上的刀和剑狠狠撞在一起，「铮」地一声响，人群里「轰」地一声，看戏似的叫起了好。
　　东海铁在南郡说常见也常见，说罕见也算得上，但这原因跟北面确实不太一样了。
　　东海在疆域最东方，传说中的日出之处，那里的海铁坚硬耐造，但粗糙也是粗糙，不怎么在诸事都想要求一个「精致」的群体中讨得了好。
　　除了东舟府的府兵、清河邑的私军，往北的驻北军，没几个行伍在用。
　　不到战时，没人用这好用不好看的物件。
　　——
　　商蘅芝拢着袖子点起香，动作很熟练。九层梯上能听见树梢头的鸟声，底下的人声隔得很远了。
　　窗口摆了一盆兰芝香草，细软的枝叶舒展在敞阔的秋日长空下。
　　茶碗被慢慢摆开，细叶投入滚水中：“郡主喝一杯？”
　　“不了……”周槿途凝视她：“我要见的是能话事的人，小姐在商家占多少份额？能做的了这种掉脑袋的主？”
　　“这你不必担心，我兄长的主虽然轮不到我做，但这东到东舟西到西沙的商线，我说了都能算。凉州的，也不是不能插一手。”
　　凉州，周槿途顿了顿，她有太想知道的消息，但燕云楼的燕子们飞南飞北，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得去楼门，得到一只递信的好燕子。
　　“您家那郎君，现在可活得比您舒坦，有人捧在掌上疼，我倒是想不明白，往北走的可以是你，为什么是他？”商蘅芝动了动她那快掉的眉毛。
　　周槿途却先松了口气，她仰起头，方才细微的柔软从眼底剥离出去，剩下阴郁的冷淡，配着这张太招摇的脸面，有点灰沉逼人的艳，不明亮，但叫人又想，又不敢触碰。
　　“有什么分别么？婚约要姓周的认，我们两个连生辰都不差多少。何况……”
　　周槿途往跟前凑了凑：“我兄长不是个记仇的性子，但我不是，纪青欠我家的，欠清河邑的，要还。我要留在宫中，有头有尾地看完这戏码。”
　　“拿什么让他还，拿你那才八九岁的表弟，哦，也不是表弟。”商蘅芝拨了拨茶宪，香气开始腾起来了。
　　“那依你看，要拿什么？”
　　“宋将军，来答郡主这一问吧。”商蘅芝拍了拍手，站起身来，后面画着山水的刺绣帘子被她一把挑高了掀开来，那居然是个旁人难以发觉的巨大暗格，里头正站着道灰蒙蒙的绿色身影。
　　周槿途绷住了，她按住袖下的金钗，双足垂到地下踩实了，是个蓄力的姿态。
　　“泊舟亲王，纪泊明。”宋定笳迈步走出来，一字一句说道，东舟府军的制式铁剑，在她腰下冷然蛰伏。
　　那是一把东海铁造的将军剑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天去上了两节课，实在是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。
　　非常感谢，期待大家阅读与反馈。


第24章 、风吹水
　　窗子角度正刚好，能看见周檀翻跳的腰身，像节柳条，三尺水在夜里划出了光弧，铮鸣声一直在响。
　　周檀一边听着场上的人声，一边翻着手里零散的册子。《农桑正典》，确实是一本子大部头的农桑书籍，厚得都有点压腿了，但封面和内页被他拆开过，不知道包过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书，正可怜巴巴地摊开在他膝盖上，风一吹都快破。
　　“沙风……”他捏着纸张，凭着残余的记忆往册子里翻找。
　　测绘的匠工踩着一双草鞋走过南闯过北，在南郡制的书，也曾讲过北地的奇闻逸事。他将册子一甩，摊在了要找的内容上。
　　配图不怎么清楚，又或者是漫天沙风来袭的时候，是人是鬼都瞅不见，鼻孔里耳朵里，全灌了数不清的沙子和风。他低了头，仔细去看图文讲解。
　　沙风过时，百草不生，唯独碧连波的草种能挺拔些，给这荒漠似的地界披上点残存的绿意。
　　正当此时，场上轰鸣一声，对战的两个人刀和剑同时脱了手，打着旋儿飞了出来，带着厉风，直冲向周檀这面。
　　“蹲下！”
　　于锦田把碗一扔，娴熟地抱头一缩，边擦嘴边嚎叫道：“这群人没个分寸，可得小心些。”
　　但周檀听见了也没动，他微微提气，三尺水被他从坐垫下掏出来，没什么排面地随手一挡，三根铁全数落了地。
　　「啪」地一声，书册一合，他踩上鞋跳下去，落了地开口道：“来，容我来一局。”
　　“诶！诶——”于锦田抓住他袖子：“你跟这群杀胚玩什么。”
　　“这才有玩头。”周檀轻轻掀了眼，还笑着说：“刀耍不起来，我用剑。”
　　他的刀耍得确实不算顺畅，从小学武的时候，走的也不是大开大阖的横路子，周涧安的风月习气在周檀身上还有点影子，尽管花架子不好用，但好看的技巧，他总愿意去学上个一星半点，耍一手在纪清河眼里甚至有点忸忸怩怩的剑术。
　　纪清河对此不大满意，但对耍剑看起来很赏心悦目的一大一小还是很满意。
　　周檀不穿外衣，外袍卷成一团，被他坐成了垫子，头发也散下来，沾了水的额头在风里顶着。
　　天有些凉了，他皱了皱鼻头，一点红默不作声，爬上了鼻梁去。
　　又是剑对剑，赫连聿松了松肩膀，隔过一段距离，冲他抬手：“请。”
　　篝火点到了三更半夜，赫连允半道晃出来一趟，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，又卷起帘子去批复成堆的邸报卷册。
　　窗子角度正刚好，能看见周檀翻跳的腰身，像节柳条，三尺水在夜里划出了光弧，铮鸣声一直在响。
　　没落下风，赫连允收回眼神。
　　笔尖的墨缓缓滴下来了，他的手停了一会，最后回过神来，圈上于锦田递来的鬼画符一样的账本，落了个“允。”
　　万两银子流水似的，给了再给，军费总归是个无底洞，填了又填都看不见尽头，但燕山口北的旗子已经再次举起来了，没道理继续站着，平白无故地等着再挨打。
　　周檀比中州商会大方得太多，中州商会自己把自己的总部设在南郡的京城，却对南郡没有半点归属感，钱和货是商家人围成一桌谈事儿的头一遭，除了钱，别的尽数不谈不看。
　　只是商家主，对周檀似乎偏袒得多了点，对待自家子弟都不见得这么亲昵，一路护持一路帮扶，连成箱的樱桃都要从各个州府里的商铺分出来点，他转了圈思绪，心里居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　　南郡太远了，总归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窗户纸，拿什么能捅得穿？
　　周檀还在窗外顶着风耍剑，对面换了个人。他听见风声刮过去，眼底锁视对面的刀锋。
　　夜里的北风不比南风软，猛烈的时候甚至有点像刀子，他的肩膀压平了，领口烘起的热气同风搅缠在一起。
　　刀剑再起。
　　“砰——”
　　刀压过来，他旋身而起，学着塞思朵，拿双腿去压上刀背。
　　他身板轻，带来的压力自然不够大，但快，很快，快到一片云似的，飘上去，又沉下来。
　　三尺水破空而出，抵上了对面的脖颈，脉搏透过剑锋传达过来，正在跳动着。
　　“漂亮……”塞思朵跃起来，双手拍打：“太漂亮了。”
　　这有些花枝招展的打法，一向是沉山骑的专属，别人没什么心思，也太难学会，周檀，她挑挑眉，看过几眼竟还记得清楚了。
　　“交给你们了……”周檀冲她招手示意，笑得肆无忌惮，接着他竖起领子：“改日再来。”
　　他顶着风回帐子，拥挤的营地没能宽松地分给他单独的营帐，一张矮床能挤两人，一点灯火在烧着，隐隐约约能看见投下的身影，显然今日的邸报还没批复结束。
　　周檀在门前停住了，他踩着脚下的泥水，一前一后地放两只脚，下意识地正回了自己的衣袍，把领子直直地竖起来。
　　风越发烈了，他没走前门，直接滚回榻上，带着半湿的鬓发往农桑书上头枕。
　　赫连允听着了声响，顿了顿笔锋，接着去圈改摞了一堆的案头册子。
　　可这现世报来了，人刚躺下去没多久，屏风外的灯火还没熄灭，咳嗽声就开始响得昏天黑地，肺都险些要飞出来。
　　那身子骨虽然有些亏损，但还算是健康的骨骼皮肉，盘靓条顺比例合宜。
　　大萨满和军医来来回回被赫连允押过来瞧过几眼，都扔下句「气血有亏」，神神叨叨地回去了。
　　怎么个亏法，没人说，怎么治，两个人也不说。这看起来活蹦乱跳的，赫连允却总觉得有些不能全放下心来。
　　他管束这人确实严苛了点，甚至有那么点不近人情，但周檀也没怎么真的抗争，只是一尾鱼一样滑来滑去，撒几句娇，偶尔甚至称得上乖巧。
　　春庭月，他微微皱起眉，陈年旧毒，怎么能顺畅无碍地闯进重重宫闱里去。难不成那宫禁深处，就扎着毒根？
　　赫连允算是看不进去邸报了，他折了舆图，停下来转过去看，周檀蹲在屏风后头缩着头，咳得一脸生无可恋，连一贯昂得很高的脑袋，都腌菜干一样耷拉下去了。
　　“吹风了？”一猜又中，领口开得大，那颗痣又跳了出来碍眼。
　　“只吹了一会儿。”周檀辩白说，偏过头觑了觑头顶那人的神情。
　　他隐隐约约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气，很有点欲盖弥彰地缩了缩肩膀。
　　“坐下来。”
　　周檀应声坐下去，半点没争执。
　　“头发……”赫连允指指他头顶的水：“怎么还湿着。”
　　巾帕在床边挂着，被一手捞过来，当头一包，周檀一口气险些没续上，他闷声闷气：“你，也会这么给赫连聿擦头么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大君居然都有点震惊了：“你说谁？”
　　“喏。”周檀指了指窗子外，车轮战还没停下来，两头的人都脱了外甲，一个个刺青花里胡哨，都快能在空气里看出蒸腾的汗气与热意。
　　赫连聿右肩扛刀，肩头的旧伤还看得见，弯弯的一道红疤痕，缝过铁针，看起来有点蜈蚣样子。
　　“破月部的弯弓弦月，豁山部的豁口峰山，怎么还有燕子？”
　　周檀挂两条腿，靠上矮桌，他一个接一个地认着，拿澄亮亮的眼细细去看，恐怕蹲学堂都没这么认真过。
　　十二部中混混杂杂十几年，南郡还叫着十二部，但现下一看，也只有豁山部和破月部的遗族还带着昭告身份的刺青，剩下的都穿着随意，纹身带或不带，也全看自己的心思。
　　“沉山骑，那是沉山骑的徽号。”赫连允卷了卷巾帕的边缘，按住碎散的发丝，水还没干透：“大阏君的私军，穿红甲紫甲的多半是他们。”
　　他停了一会儿，想了想又补充说：“有点花枝招展的，几乎都是。”
　　周檀一下子笑出来：“那于先生呢，也是么？”
　　“金矿在他手中，他手底下走账，军费商路，都在他手里。但他不是武行，不会拿刀。”
　　“命脉拿给一个外人？”周檀盘起膝盖：“他那只簪太熟悉了，玉川玉，又是锦字辈，玉川于家？”，话说完往后又靠了靠，赫连允没再躲，反而向前托住了他的身子。
　　胸口抵着后脑，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向外看，于锦田的一身红在火色里不太显眼，但声音传得很远：“新刀！没加固过！轻点砍！断了没人赔你个新的。混账，都是钱！钱！”
　　“是玉川于家，本家子弟。”
　　“我那舅父……”周檀一声笑，眼睫都颤抖起来：“真是逼人出走南郡往北跑的一把好手啊。”
　　玉川于家藏书万卷，传言中天下文气汇聚的过云藏书楼，便正在于家的三秋桂树下，家族中出过几位前朝大儒，在太学生里很有些名望，是能与东舟宋家平起平坐的书香门第。
　　这东边一宋西边一于，加起来能揽走三四成朝堂上的白衣士子。
　　于锦田，周檀把这人的姓名再念了念，还是回转过头，有点絮絮叨叨地交代说：“账子，要自己记得自己的，你会打算盘么？”
　　“会一些。”赫连允收走了湿透的巾帕，微微弓下身子：“要教我？”
　　“我不必用算盘。”这尾巴还翘起来了，周檀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：“算数就成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晚吃得太多了，码字都快坐不下来了哈哈哈，满肚子都是东坡肉。
　　下竖叉的眼泪全从嘴里流出来了哈哈哈。


第25章 、生辰金
　　往东流的河，溶着落日似的金色。它不黏稠也不稀松，正汩汩地冒出泛着白的金色泡沫。
　　鬼压床似的，周檀先被胸口的疼唤醒了。他只觉得气不顺口也渴，往左没能挣扎起来，索性整个身子往右一滚，撞到了靠在一旁的人。
　　那胸膛宽敞，还烫着，没到清晨，人还没走出去议事，榻上的两个人还紧挨着，赫连允撑起来问：“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
　　两人中间只有一线缝隙，缝隙里漏出来嘤的一声叫唤。
　　罪魁祸首在两面夹击中掉到了床上，它碰到赫连允的手臂，于是歪起脑袋来看，两只肥翅膀叠了起来，但也没显得瘦上多少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周檀上气不接下气，按上胸口垂下眼帘：“你真的太胖了。”
　　玉爪被提起翅膀放出去，笼扣咔嗒一锁，挣扎也没用。它耷下脑袋，乖乖巧巧缩回两条支棱着的腿。
　　“别闹。”赫连允按着它看起来有些秃的小脑袋：“再闹明天没有豆子供你吃。”
　　“嘤——”这脑袋缩了缩，彻底埋进毛里去了。
　　“天还没亮，再睡一会？”他折回去问周檀，拎着外袍，领口半敞着，踩一双靴，又是天没亮就往外摸的架势。
　　早出晚归太过常见，显得整个北地没几个能议事的人似的，全靠中帐的几个人挑灯夜战，邸报摞得都能盖住头。
　　南郡的各个州府，出了什么事，报书一贯要走中书阁，过了中书阁还要上枢密院，轮过一圈才能到皇帝案头，哪有什么事事躬亲的道理。
　　拉犁的牛也没见过这么使唤的，周檀抿起薄唇，一丝不忿。
　　“你要去哪处？”周檀翻个腰，伸出手去捞自己的玉带：“也就起来了。”
　　“今日去看看金矿，要一起么？”赫连允替他拉平衣摆，将歪了半圈的玉带转回去，叫玉雕的莲叶冲着正前面：“生辰金矿。”
　　“那，自然要去了。”周檀眼还没全能睁开，他今日难得起得太早，脑子一片混沌，他晃着拽下来净面的帕子，好不容易擦出一片清明的脸色。
　　“骑马么？我去牵马。”这话音未落，雪照山已经溜溜达达叼着缰绳过来了。它歪头一路叫，柔顺的白毛上托着鞍。
　　“要骑……”周檀扯住缰绳，轻飘飘一跃，已经上了马背：“坐车多无趣。”
　　时候还早，幽州城门没到开的时候，守备的队士换了一遭，几个人只乘几匹马，零零散散地在晨雾里踏着铜驼街的石板路。
　　铜驼街很宽敞，一列石板铺开坦荡大道，两边支着一水儿的早餐摊子，于锦田在灶房里摸了个人脸大的金花饼还嫌不够，现在正等在馄饨小摊的大伞下，束一支莹润的白玉簪。
　　“郎君吃了么？”他嚼半块配酒的生冰，嘴里吱吱呀呀响起来。
　　于锦田有时讲究，有时又随性得很，玉川于家是个能穿能脱的皮子，偶尔是像个南郡穷讲究的文士，偶尔又在泥水里滚成个野泼猴。
　　“还没。”周檀答道，话锋一转：“带着呢。”
　　朱红的食盒挂在马背上，他还是单手拿缰绳，另一只手正在下面摸摸索索，夹着半张饼。
　　油水流起来，映得指尖上一片浅浅的亮光。加了鞍的马背更稳当，显然很方便他一路骑马一路吃吃喝喝。
　　“于先生走前吧。”赫连允从马上看下去，一只手里拎着只食盒的盖子：“山路太难记。”
　　“往哪里去？”这时候，巡城的从墙头转过来，高声冲下面喊道。
　　城墙太高，只看得见人头伸出来，别的一概看不清楚。几颗脑袋当空悬着，声音远远传过来。
　　“下矿去。”于锦田当头跑驴子，速度还很快，他捏一只芝麻饼，从刚开一条缝的城门中挤出去，含含糊糊道：“吃了么？”
　　“换了班再吃，请吧于大爷，您这驴，真是辛苦，还得驮着你下矿山。”
　　城门一声开启，前头通路平坦，马蹄踏上去一路响。
　　“我俩啊，好着呢。”于锦田捏捏驴耳朵：“走！”
　　一驴当前带着几匹马，周檀晃晃悠悠撞过去：“要吃么？”
　　马背贴上马背，赫连允撕走半张饼衔进去，却说：“太早了，不要吃这么油。”
　　但周檀拿马背撞了他，一阵细香笼住两个人。早上匆匆忙忙，也没见这公子有空闲撩起衣摆熏香，但这香的存在感甚至有点过强了，连鲜香油饼的味道都被盖过去一点。
　　一路几个月，愣是没明白这点香气从何而来，他下意识凑近了些，去听周檀压低的声。
　　“啧啧啧。”于锦田转过头，瞧见撞在一起的两个人，忙不迭又转回去，他捏着鼻子，含沙射影道：“街上呢，看着点路都，一会别掉下去，没人捡啊没人捡。”
　　但不巧，凑对的两个人没掉，骑驴的于锦田倒是崴了一跟头，他的驴子扛了包裹，不怎么能吃重，不停往坑里跳进去，两只蹄子踢踢踏踏玩泥水，恼得于锦田扯住耳朵一阵怒骂：“看路！能不能行了，别看人家说私话了。”
　　拐出幽州城门，驱马赶驴走几里地，能到一座堆土山坡。山坡不高，长了点矮小的碧连波草，剃过头似的，一层层的，忽绿忽秃。
　　山坡前插个手臂长的木牌，扎进土里，又红又浓的朱砂写着一笔：“金。”
　　一个大字，分外潦草，和这荒山野岭搭配着，叫人摸不住头脑。
　　“往下走。”于锦田跳下去，指指地下快秃的草皮，鼹鼠一样伸出头来，顶上一顶旧头盔，提一盏大灯，昏黄黄照出一条小道。
　　是条侧着身子都塞不进去个人的曲折小道。
　　赫连允下马去，盖上硬盔，他太高，几乎填满整个地道，周檀跟着慢悠悠走，两道肩膀擦过细碎的草叶。一只手撑过来，在几乎不能视物的暗黑中揽住他。
　　“看路。”那人说。
　　于锦田拎灯走在前，嘴里开开合合，念什么没人能懂的话词。
　　“入此门来……”他嘀嘀咕咕：“金河东流。墙上写这么多字，啥用没有，开矿的怎么想的？”
　　这生辰金矿很是稀奇，不在山口也不在山腰，在北地都快是个旧迹，被中帐接手时候，已经有了多年的开采痕迹，地道两侧的墙上涂满了朱砂大字，甚至有点壁画的痕迹。沿着地道走上几里，隐隐约约能听见矿口的轰鸣声了。
　　地下的温度不断攀升，小道两侧有缀着灯珠的石壁，支撑起山下纵横交错的别道。
　　周檀好奇地左顾右盼，似乎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地下机关。
　　地下的场面和地上不一样，但极是宽敞亮堂，硕大的灯珠悬挂在洞壁的头顶，光泽明亮，流水转动的铁轮带起游动的履带，双扇铁门轰然洞开，流淌的金色河脉缓缓出现在眼前。
　　往东流的河，溶着落日似的金色。它不黏稠也不稀松，正汩汩地冒出泛着白的金色泡沫。
　　“生辰金。”于锦田指着说：“这便是凉州驰名的生辰金。”
　　金矿好像不该在这样深的地下，产出的金子也不该这样脉脉流成一条河，但轰隆隆的声响伴着人声呼喊不停歇，装人的铁厢被绳索放到了洞底，升降的滑轮滚上去了，热气直接扑到了鼻尖。
　　周檀的汗珠开始滚起来了，鼻尖上一片水。
　　于锦田朝远处抬起手晃了晃，说：“开。”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
　　那是道金色的瀑布。
　　——
　　九层梯上，茶炉停了响，人声开始响。帘子被风吹起来，卷起忽明忽暗的光晕。
　　“纪泊明？”周槿途擦了擦指尖的蔻丹，新填补的一片艳红：“他不够受宠，母家又不太上得了台面，争一争的能耐，不够。”
　　泊州亲王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，实际上存在感低落得数一数二，连纪青都要在脑子里转上一转，才想得起这个被放风筝似的放到东头的亲王儿子。
　　民间的贤名不是没有，但在当真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里，太过单薄了。
　　人心，周槿途磕了磕指尖，想起什么似的，冷冷说道：“人心不够。”
　　宋定笳坐得很是随意，一条长腿斜支在桌下。她确实和宋家人格格不入，半点看不出令行禁止的端方风仪，不像是士子门阀里养出的名门之后，倒是像军营里被盘得油亮的一块顽石。
　　“钱，有了，兵，也会有，人心也有，还缺什么？”
　　她往前倾了倾身子：“谁都没功夫陪纪青儿戏，没钱没粮没衣服，妄想别人为他死战，我不依。建生祠，去他娘的生祠。”
　　她霍然起身，东海铁在腰头铮铮作响：“烂透了，我东舟的兵，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得拿刀，绣娘们的指头都拿来串甲，东海上海寇不绝，大火一烧三四天，兵部的指头缝里漏出来点，也够换身新甲筑道新墙。”
　　“兵部？”周槿途睨她，带些冷笑：“兵部的流程要走，公函要发，枢密院要过，一年过去都未必够用，指头缝，指头缝里的油水，流不到你田地里。”
　　宋定笳瞟她的裙裾，金闪闪一片红，云雾一样泛着流光，刺绣应该是宫里正时兴的，出挑得很，于是只是嗤笑一声，不再搭话。
　　商蘅芝仰靠回椅背，一线脖颈绷出线条：“清河邑的铺子挑好了，郡主是想卖些香膏脂粉，还是想卖些绫罗绸缎？”
　　“软的不比硬的好走。”周槿途说，啜一口茶：“香粉绫罗要卖，刀枪棍棒也要卖，分两个院子，中间连通就好。”
　　“胃口够大……”商蘅芝一拍掌，直起身：“宋将军，大事总要徐徐图之，棋要慢慢下，一脚踢翻了，没什么好处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和现实一点都不一样的金矿了哈哈哈，非常玄幻。
　　一天两节舞蹈课可太要命了，胯骨轴快断了，明天一定要去床上码字！
　　非常感谢……今天手感有点迷惑。
　　突然发现审核时间要好久啊。


第26章 、东流河
　　入此门来，金河东流，他是已经见识到了，这瀑布与河声势还浩大得很，要往东方去，冲溃土堤摧枯拉朽，一泻三千里似的。
　　金色的瀑布喷涌而来，带着热气的水滴几乎要冲上鼻尖。那不是碎玉似的水帘，却像是道震碎天幕的滚雷，淌下的金河被铁筐劈断了再收拢进筐中，等待着沉淀后，浮出来的碎散金子。
　　金珠铁珠全敲落在山壁上，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，整个洞穴似乎都在微微摇晃着，像个暗藏风雷的套曲，不停不歇地唱将起来。
　　两道履带不停地轮转着，又分出细枝叉来，从西到东再从东转到西。
　　铁皮碰撞着，不断敲击出重重的响声，成队的兵卒踩着履带过去，乘着垂下的巨大篮筐升升又降降。
　　一群人停在半空中，被篮筐妥帖地夹住身子。周檀从曲曲折折的窄路中挤出来，半张脸都刮了灰。
　　但眼前的场景叫他又顿住了，差点从塞了一嘴油的嘴里吟出几句酸诗来。
　　入此门来，金河东流，他是已经见识到了，这瀑布与河声势还浩大得很，要往东方去，冲溃土堤摧枯拉朽，一泻三千里似的。
　　赫连允的眼停在递过来的纸页上，又是账目表。他扫了几眼乱七八糟的数字，还顺道伸出只手，抓住眼前周檀正飘飘荡荡的衣摆，把人从断了半截的断壁上拖拽回来。
　　“这处很高。”他出声说道：“站稳了。”
　　“已经站稳了。”周檀两脚一蹬，手叉腰往下看。
　　另一头，于锦田早沿着坡道猴一样滑下去了，他捏着指尖，探出身子，往下试探了一下，又  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：“怎么今天的金河这么烫？”
　　一点水珠从指尖滑下来，蓦地在空中化为了蒸汽。
　　“烫是好事儿。”
　　这一层平台往下去，还有一层平台，下头有人抬头回应他：“新来了一批人，这下子捞金子麻利多了。”
　　“这关头招什么新人？”于锦田嘬着牙，金花饼被啃到了尾巴尖，一张饼皮上全是豁口。
　　他提高了声音，举着一个铁棍似的长物件，声响顺着铁喇叭传得很远：“谁让招的新人？也不走走我案头再说？”
　　“东边的，东边的……”他又呼喊：“唠什么嗑呢，再烧着自己，没钱给你们治伤。”
　　“军械部！军械部那群人谁敢管？”下头的人又扯着嗓子回应他：“你去，你去找述问风那老鳖灯问去！”
　　“名表呢？”于锦田往后室里挤过去，一手逮住一路跟过来的算账书生：“给我再看一次，这军械部一天天的，不怕闹出大事来。”
　　东面的洞壁能活动，推开后是个不太大的，应该说是很小的斗室。
　　顶到洞顶的书架挤满了纸张册子，快支撑不住似的吱吱响着。
　　一张桌案连个座椅都没能配上，塞了软棉的蒲团扔在地下，勉强能撑住个人坐下来。
　　案头居然燃了点香，香气有点南郡的娇柔婀娜劲，一只精致的玉净瓶，插着根青翠欲滴的柳条，柳条身上有孔窍，正从中袅袅吐出含香的云烟来。
　　斗室被味道染了个透，连书册都浸淫了点香气。
　　于锦田把净瓶一拨，往下一坐，腿都岔不开，还伸出头招呼周檀：“坐啊郎君，别戳那看了，多热。”
　　是够热够燥的，汗珠沿着鼻尖一路往下滚，落到脖颈再陷进胸线里。
　　周檀放下食盒，侧过头冲于锦田点了点头，又转回去说话：“述问风，可是传言中那位大傀儡师？他竟然在此处？”
　　“他现在，已经不算是傀儡师了。”赫连允还没放手，眼看手还没松，这人就又扎着脑袋往下去看，都快拖不住，于是他加了点力道：“金矿的重修有他出过力，这两道生铁履带，是他的作品。”
　　生铁履带，带着滚轮一路走，在这洞里曲曲折折爬满了。述问风市井出身，傀儡戏玩得一把好手，在玉京城里都很讨欢心。
　　他踩双草鞋走南闯北，居无定处，却没想到停在这燕山口下这样久。
　　“我看过他的夜光水戏，很久之前了。”
　　南郡里逢年过节，上演的傀儡戏不少，但述问风是个招风的招牌，有他的地方那是别想有个地方坐，只能在人头缝隙里勉强看一看。
　　傀儡大师扬名天下的气性还大，给多少钱全看心情，地方要自己挑，时间要自己定，脸也不肯露拿白纱一遮，比斟月楼的花魁还要拿捏身份。
　　但玉京就吃这拿腔拿调的一套，皇帝亲自邀约，在当年的端阳大宴后求来了这么一场夜光水戏。
　　周檀想了想，回忆起场景来，又比划说：“潜龙在渊，那个招式很好看。”
　　夜里灯火通明，城里放了一大通焰火，半晌没停息，火树伴着银花起，金明池上水波盈盈，龙舟竞标刚结束，龙影慢慢从水中浮起来，它有巨大的头颅，泛着金光的眼瞳，在疾利的风声中腾空而起，摆尾而去，留下拨开云雾的光痕。
　　当时的人声与欢呼似乎还在耳边，纪清河的肩头坐着也很稳当，周檀仰起头：“说到这里，又快过节了。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赫连允一笑：“他太久不做傀儡戏，现在只忙着营建矿山造军械，改日有大事，倒是可以请他出手。今年端阳，想吃什么？”
　　“可惜。”周檀退回来，给转过去的队伍让出道路。有人冲他施礼，说道：“郎君安好。”
　　周檀一路应了，想了又想：“甜粽吧，你们还是要喝羊汤么？”
　　“都由你。”赫连允答说：“幽州城里南郡口味的铺子也多。”
　　“啧啧啧……”于锦田又转过来，一只手托举着那只净瓶：“大君账看完了么？又说起吃食了。”
　　“账目没什么事……”赫连允看他一眼，语气平淡：“名表由先生过目就是。”
　　周檀跟着走，先闻到些莫名的气味，他偏过头去问于锦田：“这香？”
　　“喏，述问风那老货前几天留下来的，说他知道郎君北上，特意赠给郎君玩赏的。”
　　周檀的脸色先变了变，又说道：“春江花月？”
　　“这我就不晓得了，反正闻着算香，那老货别的不懂，风雅之事懂挺多，郎君留着？”
　　于锦田问他，但没什么余地留给他，直接把物件往他手上轻轻一放。
　　凑近了才能看得清楚，柳条是青色的，甚至色泽很润，泛着连波的碧绿光彩，很耀人眼，但仔细端详会发觉，那不是翡翠或绿玉的雕件，竟是上了色的金线织成的一线柳。
　　瓶中有水，水甚至在波动着，将香木的外壳剥洗下去，将香气一丝丝剥开了递出孔窍。
　　周檀扔也不是接也不是，两根指头掐着，鼻尖慢慢皱起来了。赫连允看他神情不对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春江花月……”周檀捏鼻子：“这人怎么，这样……”
　　赫连允看了他半晌，依然没读出言下之意：“商家的香？没什么事罢。”
　　“不是……”周檀索性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，逃命似的走掉，有些气愤似的说：“什么货色。”
　　赫连允举着手，索性又看于锦田，他实属没看透这事态，一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　　于锦田被审视得有些后背发凉，他搓搓鼻尖：“谁知道那老鳖灯打什么哑谜，大君，您对玉京的风土人情可比我懂得多，您没看出来，我可更没指望。这名表……”
　　他话锋一转，又说：“被涂改过。”
　　赫连允指了指被涂抹的墨迹：“再审查一次，劳烦先生。”
　　周檀一路溜进了斗室，伸手蘸进一只铜盆，往脸上泼了层水，依然觉得矿中热气不耐。
　　他的领口还敞着，却没来什么风，水珠一路流下去，倒也分不清楚是汗是水，一线红模模糊糊浮上来，掩盖住他眼底的层层波澜。
　　述问风，他无声盘算着，究竟是无心的戏弄，还是当真知晓点不该被人发觉的秘事。
　　他的腰微微绷紧了，眉峰慢慢上挑，怒斥的话是骂不出来，他闷声闷气，冲着踱过来赫连允说：“我，出去吹些风去。”
　　赫连允没再追着问他，只是托着那瓶子候着他，熟悉的温度几乎不凑近都能感知到，周檀踩着鞋，落荒而逃似的，穿过斗室过去，一道山壁应声打开，是个能观景的平台。
　　总算有风了，他往围栏上一磕，把宽松的袍衣扯得更为宽松了。
　　扎眼的瓶子看得他牙酸，周檀叹口气，大君虽然为人直白，说话半点不拐弯，却是正正直直清清白白，半点不懂这些事。
　　商衍之，他凿了凿牙根，也不知道打压打压这些纵横市场的赝品货。
　　春江花月，一厘千金，正路货，不管香片还是香膏，都带着商会的隐秘徽号。
　　但名声响了赝品便多，还大多汇聚在那秦楼楚馆销金窟，挂一个名号随便用起，毕竟识货太难货又少，是真是假没人知晓。
　　周檀的牙更酸了，偏偏商衍之对此没什么被冒犯的心绪，甚至挑拣了点制艺不错的，将自家的商品徽号，贴牌过去，一律叫作春江花月。
　　现在一看，这花月，到底是诗画意境，还是风月春宵，难说。
　　见鬼的商衍之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，又到了恰粽子的时候。
　　文中的端阳不算是五月五，但粽子还是得吃！


第27章 、金明郎
　　只见白马上的将军扬起金盔，冲街巷尽处的阁楼顶微微颔首。这下眉眼也没什么遮挡，一并亮相了。
　　幽州城热闹起来了。从这半山的观景平台上，都能看到铜驼街的蒸气，铺子挨着铺子，方方块块的坊市整齐排列，幽州城四平八稳，从这儿看过去恰好是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，豆腐块似的规整。
　　算算时候，快要到端阳节了，家家户户门前挂上了五毒草，焚烧旧物的火光散在四处，从街头烧到巷尾，一半是红一半是黄，还焖着除秽香草的气息。周檀把脖子缩回来，翻涌的气血终于算是停下来了点。
　　这一座城尽收眼底，东头张灯结彩，格外的热闹，像是正在摆逢年过节的货摊。
　　周檀回忆了那张图文，算是认出了地名，锦罗坊，名副其实，一街的裁衣铺子，逢年过节人人都穿新衣，这几天估计生意不错。
　　说来也奇怪，一群人在地下走了几里地，踩了几里地的泥下水，又被装在铁网的篮筐里缓慢下降了上百尺，转个弯出去竟然又是半山腰，好山好水好赏景。
　　下面是规模宏大的城池图，对面正是踞坐的燕山口，苍苍莽莽黑山白雪，一只鹰踏着风过来了，短翅一扇，两只脚爪沾了水，扑哧一滑，一团肥嘟嘟的毛肉直接坐上周檀的手掌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周檀抽回手，觉得手上都险些被坐出个圆形印记，他甩甩指节说：“怎么上来的？”
　　“嘤——”它两翅一张，很是骄傲地继续歪头，小身子腾空起来，没几尺又掉落了下来。
　　居然还能飞得起来。
　　轰隆隆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平台都被带着颤动，像是铁闸慢慢合上了，金河流动的动静这会儿不太能听见，但听于锦田的嗓门一扯，双手手掌举高，摆出个手势，说道：“闭。”
　　眨眼间，铁闸闭合。那道瀑布消弭无踪，只剩下慢慢流淌的河道，河面降落下去，蒸汽笼罩住了整个洞穴，隔过几米都看不清人脸。
　　方才还沉默的生铁扇叶开始被拉扯着转动，卷进来一些风，传出去一些水汽。
　　赫连允手中捏了把软金，显然还烫着，但他皮糙肉也厚似的，指节一闭，软滑的金便被肆意塑形起来。
　　“成色尚可。”他冲于锦田道：“中州商会的货车也快到了，这几日准备起来吧。”
　　“自然。”于锦田在隆隆作响的风声里冲他吼，手里还抓着铁喇叭：“放心便是。”
　　矿上矿下已经看完了一圈，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新奇事儿，几十号新人们列出队伍来，被小队的头目领着，手拿名签，由着于锦田来比照人脸。
　　一张张人脸被画在手札上，姓名年纪居住地都有记录，也不知劳累过多少匠工，画出这么工程浩大的名册图。
　　一旁还有详细的字迹来标注，什么「面上有痣」「鼻头很大」，通通齐活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赫连允看了半晌，转回去问周檀，他背对人，也不回头看，只是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周檀说，腰依然弯着，微微回头，肩膀还固定着没动弹，整个人都别扭得拧起来，眼看快成了一根麻花：“名册审查完了？”
　　“述问风留言一贯不直白，被他圈改过的名字已经在审查了。你不舒服么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周檀很快回应，又遮遮掩掩说：“地下有些热。”
　　“回去可以走栈桥。”赫连允指指被雾遮掩迷蒙的悬崖壁，峭壁一线几乎直上直下，偶尔看得见攀援的灰毛猿猴，荡着藤蔓一闪而过。
　　“这儿也有路？”周檀又惊奇了。
　　“到处都有路。”\"难怪……”他头又往外探了探，接着说：“难怪阿衍总说北地营建疯魔，每年要投大把的建造资金。\"阿衍？”
　　赫连允炸毛似的，眯起半道黑沉沉的眼。这会他是没讲君子风度了，直接跨步进去森森然盯着人看。
　　估计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神骇人，有点传言里吃肉喝血的模样了。
　　说暴戾也算不上，但他身量太高，不作声站着就是一道阴影照下来，影子黑，眼瞳也黑沉沉。
　　周檀仔细看了半眼，发觉眼前人的瞳仁其实不太发蓝也不太泛绿，光照下来有些琥珀色的光晕，不比赫连聿两只瞳仁，猫眼石似的，夜里都快能发光。
　　除掉过度锋利的轮廓线，单看眉眼，甚至有些更偏向南郡的公子哥了。
　　“商家主，是商家主。”周檀往后一仰，撒开眼神，忙不迭顺毛摸，还欲盖弥彰往外一指：“看那儿，有只猿猴过去了。”
　　被指出来的灰毛猿猴一时顿住了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，攀着藤蔓的毛爪子差点一松，它晃两下，四爪着地，一溜烟没影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银姬会筹备了快两个月，总算是到了能开眼界的紧要关头。
　　这夜里的大幕就快揭开了，刚过晌午，朱雀街上已经走不动道，一群人全往燕沉堤边挤过去。
　　逢大事必堵车，这路修了十几年，丝毫没有成效可言。能并排走十辆车的车道，这时候一片混乱。
　　虽说是民间自行举办的大活动，碍不住人多车多，何况银姬们各个身上香风飘出三里地，传言天上仙子下凡来，世家草莽，男女老少，谁都想凑热闹瞧上一瞧。
　　商蘅芝从裁云楼上下去，依旧一身男装。她在南郡姑娘里算高挑的，踩一双高靴后更像男子身板。
　　这时候底下堵得要死要活，驾车的骑牛的，纵马的赶驴的，一个个一群群挤在一起，坐骑的嘶叫声塞满了整个街巷。
　　禁卫营平日里作风高傲，这时候也没什么排面能支棱了，一群扛缨枪的围在街头巷尾充当人墙，给乱跑的车马驴指条明路。偶尔还有鸡鸭鹅踏踏跑过去，激起一连串惊叫。
　　宋将军述职没述完，先担了个活，被撵出来指挥交通，顺带帮宫里的贵人找只溜出宫的乌云踏雪猫，正在街中央声嘶力竭喊一口东舟腔。
　　东舟男子女子讲话柔，甜得能催人心肝似的，这人一腔却像金刀铜锣，听不出来半点娇柔劲，过几条街都还能听见。
　　“先抓那头驴！”
　　“放开那只鸡！”
　　商蘅芝骑一匹高马，越过乱七八糟喊叫的禁卫营，缰绳握在手心，过午出了些汗，一手湿滑。
　　她听见很有点穿透力的声音，莞尔一笑，盖下头顶的高帽。两道眉毛还是画得乌漆麻黑，没点美感可言。
　　说美人美人到，一道朱漆车架停下来，带家徽的玉牌好悬砸到人脸，流苏风铃一齐响，里头的人一只手探出来，敷了一腕子雪一样，挂了个色很重的翡翠镯，半卷纱帘问候道：“商家主安。”
　　“别……”商蘅芝约束着马，稍稍凑过去，若有若无隔开人群，轻声笑道：“再被好事儿的人听见，我阿嫂都得扎我一刀。”
　　“你叫他阿嫂，才会多挨一刀吧。”
　　“我倒想讨他做夫君，但，敢么？”
　　里头只笑一声，语气轻飘：“活着多好，活着还有一双眼能看看，知足吧。”
　　禁卫营出来了，金明卫也闲不住了，穿金甲戴金盔的世家公子们也被宫里撵出来上街，平日里除了撑排面没事干的一群闲人，这当口却赚足了眼球。
　　一时间欢呼先响了，坐雕车的姑娘，骑驴的姑娘家，手里的并蒂莲不要钱似的，一股脑全扔过去。
　　骠骑将军首当其冲，先挨了一头的花枝，他顶金盔，半张脸都瞧不见，下巴半仰着，一道弧线被光影镀上了柔波。
　　莲花叶被打散开，飘在半空，一幅墨画似的慢慢被展开来。
　　马蹄不疾，想跑快也没法子，只能在街上堵着被人围着看。
　　白马金羁都是风流物件，金盔覆面更像是个嫁娘盖头，招得人心里发痒。
　　好在这街上的目光虽然太多了，也都是坦荡的温和的，热切却不能说是狎昵。
　　陆承言扯了扯缰绳，端平了双肩，新甲太窄了点，勒得腰线全亮出来了。
　　绣花枕头金明卫，各个面目漂亮腰窄腿长，估计被皇帝养着用来彰显玉京的豪气礼节，平日里大事没有兵也不练，成立没多久，这还能算是初次登台亮相。
　　上不了战场气势却够足，一行金甲光耀得很，披着日光缓缓来，月色没来银姬没到，城中先上了道前菜似的，鼎沸得锅盖都飞上天去。
　　“这样的品貌……”商蘅芝瞧见了又听见了，微微叹，神色不忿：“天杀的商衍之。”
　　霎时她收声，只见白马背上的将军扬起金盔，冲街巷尽处的阁楼顶微微颔首。
　　这下眉眼也没什么遮挡，一并亮相了。他没穿颜色厚重的制式甲，倒显得眉眼明晰起来，不软绵，却也不过度锋利。
　　日光下来，连阴影都没有半点，那是双有些秾丽的眼，配了琥珀仁样的两颗眼珠。又一波花枝甩过来，他脸上似乎还有了点笑模样。
　　“瞎了眼喂。”车里车外两个人一起叹出声，街口转过去就是烟阁，想也知道楼上什么人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突然发现拥有了营养液，可惜忘记勾选感谢了。
　　不能看到ID，但是非常非常感谢！


第28章 、卷锦绣
　　赫连允低头揽住他，立马就看见了被扯得可怜兮兮的外裳，白绸烂得参差不齐，锯齿将将遮住膝盖，他膝窝都泛红，肤色比脸上还泛白，像是抹层油。
　　栈道实属难走，还沾了点山高的水汽，于锦田先一步上去了。
　　弱柳扶风两条细腿，这会爬得飞快，抓一条垂下来的粗壮山藤，手脚并用一段上坡路，一会便不见人影了。
　　“于先生……”周檀踏着木板向上看，两只脚在风里摇了摇，一脸惊叹：“可真是个人才。”
　　“是噻，他嫌回城走地下太慢，成天翻山越岭，跳崖呢。”后头有人远远地搭话：“猴都没他爬得快，不知道哪地长大的。”
　　脚下全是云雾，一道浓白的河流一样飘过来，鼻尖能嗅到湿漉漉的水汽，栈道全是木材来制作，颜色驳杂，既有南郡生长的紫云木，也有北地粗砺的合抱橡木，有的阶梯表皮已经剥下去了，在缝隙里长出点莹莹碎绿，是劈开木缝的杂生草。
　　他屈身去捏了捏，草面扎手。赫连允走他身后面，刻意放缓了点步子，转过山腰连路都断了头，一身红袍的于锦田正飘在云雾缭绕的半空，双手向上抓一道悬在风里的铁索链。
　　倏忽人就过去了，一道红滑得像一道闪电。
　　周檀默不作声指他，错愕道：“这是路吗？”
　　这实在不能说是路，周檀见过的世面也不算是少，但这断头峭壁上的一线铁索是实属没见过，大风一过来摇摇欲坠，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生铁还伴奏似的，吱嘎吱嘎响起来了。
　　这铁索还蛛丝网一样铺开了，对面的燕山口上，像是也摇摇晃晃搭建了一样的铁索，吱嘎吱嘎的声音响成一片，从那头传递到这头来。
　　经年累月，工程浩大。
　　他一条腿往前捣捣又收回来，两道眉毛都快麻花一样卷起来，身后停了一堆人，视线投在背上，弄得他脊梁上爬了蚁群似的痒。
　　一声笑传进耳朵，后头那人开口问：“要我托着你吗？”
　　那笑意听得周檀脊背更酸，但他想要挣扎，也没什么余地，往下一看，江水横流云遮雾罩的，实在是高。
　　周檀这会儿不僵持了，他把装了鸡零狗碎的小布包裹往背上一甩，两手一张双眼一闭，说道：“走罢。”
　　他四肢直挺挺，脖子伸长肩膀压下，像个牵丝假人似的任人摆布。
　　赫连允揽住那只腰，那腰上依然没长什么肉，骨节快能支在手掌上，他轻声叹，当家老父亲似的开口说：“怎么还这样瘦？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周檀在风里张了张眼，看到断壁又合上眼去。
　　他并不是太过畏高的人，登山上坡都是平常事儿，如果是孤身一人，硬着头皮跳下去也不是不能，但人的惰性实在难以避免，一旦有了余地就总是犯懒，当街搏命的势头早被赫连允磨没了。
　　现在，眼看走两步都嫌累似的，这下往后一靠，有人胸口撑着，一张床一样，又热又宽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赫连允答了话，带着他骤然起身，铁索缠绕着圈上手臂，他只用一边的手臂支撑，便带起了两人的重量，他看周檀还抻得死直的两道胳臂：“攀着我，不要向下看。”
　　两条胳膊应声缠上来，绕到他脖颈上，用的还是让人窒息的力道。
　　赫连允倒没再说什么，唇峰掀了掀，两人沿着铁索一路走，疾利风声刮过来，也没怎么吹到周檀窝在人怀里的脑袋。
　　南郡的公子身量不短，站直了青松翠柏，被裹起来时候却看着娇小，他被赫连允稳妥地放上城墙楼的平台，再睁开眼，已是幽州城头。
　　于锦田又啃起饼了，眼珠溜溜转过来，伸着好意的手想扶周檀下来，但那头的人一脚没站稳，这边的手又几乎没力道，两个瘦弱得不相上下的人在城头的惊呼中一起滚下去，赫连允很快探出手，只钳住了周檀的瘦肩，于锦田往上抓摸一会，没找到借力点，硬生生扯走了郎君雪一样的白色外裳。
　　衣裳撕裂的声音太响，于锦田滚下去的太快，围了一圈人，但没人来得及做什么补救，红色的身子投掷球一样骨碌碌下去了，在城头的转角咚一声撞上草垛。
　　茅草散了一地，城头的兵卒支着大梯慌里慌张往上爬，一边高喊着于先生，一边去捞摔得七零八散骨头快出来的于锦田。
　　周檀默默盖住脸，红痕又爬上来：“于先生，可真是个人才。”
　　于先生是听不见话了，身子埋在茅草中，嘴里呜呜咽咽，脸上又羞又怒两团红。
　　周檀两条腿着地，腰身仰倒下去，只有赫连允的手掌是支点。他腰快要贴到地上，腿还站不住地往下哧溜哧溜滑。
　　赫连允低头揽住他，立马就看见了被扯得可怜兮兮的外裳，白绸烂得参差不齐，锯齿将将遮住膝盖，他膝窝都微微泛着红，肤色比脸上还要泛白，像是抹了层油。
　　赫连允支着他起来，熟练地揭开外氅裹住人，氅衣又宽又长，正好能盖到周檀的脚面。
　　赫连允躬身下去扯平了衣摆，有些想笑出声：“正巧，去锦罗坊一趟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盖着脸的手下来了，他远远看于锦田，笑也不是气也不是，鼓了鼓嘴泄了气，没再说话。
　　于锦田那一身红早看不出来了，灰头土脸一身泥，他一边甩着衣袖，慢腾腾被搀扶着站起来，没骑驴子，走着往锦罗坊晃过去。
　　这头不是出来时候走的西城门了，偏东头，离热闹的坊门很近，转过几道弯就是。
　　这锦罗坊里人果然多，男女老少都要换新衣，夕阳刚投下来一点，灯笼已经点上了，裁云楼的分号这里也有，楼阁修得富丽堂皇，门口列了眼看快有半里地的队伍。
　　周檀裹着过分宽敞的外氅，还要挑起眉毛怒视于锦田，结果人正蹲在摊子前看别人浇琥珀糖，半点没给周檀眼神。
　　行装里的衣物丢的丢破的破，眼看人快穷得没衣服换，于锦田还能伤口上撒盐，把尴尬的事态变得更尴尬。
　　“于先生……”周檀摇头叫他，蹲在那儿的人应声回过头：“吃糖么？”
　　“吃。”周檀凑过去，膝盖一弯也蹲下来，凝视着琥珀色的糖珠滚来滚去，甜腻的气息还带热气。
　　他凑了更近，低声问摊贩：“能浇个兔子么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金明卫制造出来的街头拥堵还没缓解，禁卫营抓鸡撵狗在街上乱成一锅粥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。
　　烟阁上商衍之收起折扇，他一心要看的宝贝人物隐没进了人群，金甲也不太显眼了，这街上，也没什么趣头可言了。
　　“今日去银姬会的是哪位管事？”他回头问，神情冷淡下来，变脸变得快。
　　“小姐亲去了。”
　　“倒是积极。”他散漫地扫了扫街下的涌动人头，没再问话。
　　商蘅芝一贯有主意，商场上也是个机灵歪才，他没什么好担忧，索性放人出去大干一场。
　　这楼上纵览半座城，比宫里的红墙只矮上些许，你说它僭越藐视皇权，楼高确实也没怎么超过标准，但要说它循规蹈矩，那实属眼瞎。
　　他看不见商蘅芝的表情，却能看见正中那配了朱纱车盖的雕车，水雾一样的红，镶了金丝线，上头的刺绣多半是家徽，纹样却不是世人熟知的，远远看过去糊成一团，看不清头尾。
　　像是个揉造出来的新纹样。
　　这会儿玉京城中的贵女全出门来了，乘的车各个造价不菲，却都比不过那辆豪气。
　　商衍之眯了眼，散漫的眼神聚拢了一点，冲身后不作声的管事说道：“盯着点。”
　　“那是谁家女的车架？”
　　“女？”商衍之只一笑，拨走桌案上的棋子三两只：“泊州亲王，不骑马倒坐起车了，稀奇。”
　　是稀奇，管事默默想，这亲王爷几年不进玉京城，蹲在封地放风筝似的放逐自己，来一趟，还要混在脂粉堆中，没人说，谁能不把他当个淑女看待。
　　这半遮半掩的娇羞作派，八成又有什么坏水正在肚子里酝酿着。
　　他思绪还没转完，听见商衍之若有所思补充说：“陆家那小公子，只怕也在里面。”
　　姓陆？管事的耷了耷苦哈哈的眉毛，难怪要盯着了，这爱屋及乌的劲头，还够大的。但他没说话，只是拱手示意：“是。”
　　下头，纪泊明果然在车里，亲王爷进京没看亲爹，忙不迭先乘车出游了，左右纪青暂时记不起他，宫里最近一团糟心事，燕沉堤上的热闹，他是断断不想错过。
　　年轻亲王刚过冠礼，束金丝冠，穿翠色的金丝袍，整个人亮得扎眼，纨绔子弟的作风习气打眼一看就能看见，他还嫌不够似的，戴一串红绿璎珞，脖子上快有三斤重量。
　　他仰着下颌含着酒：“小少爷，我俩这，算不算红男绿女？”
　　陆程裕一身红，未语先笑：“走马灯才是吧。你脖子上，沉么？”
　　“沉啊。”纪泊明瞟过来：“给你打的怎么不戴？”
　　“不了……”陆程裕赶忙摇手：“赶明儿还得进宫去打个卯，脖子断了不值当。这位……”
　　他指指窗外一道人影：“我同你讲过。”
　　纪泊明朗声笑，转过头看窗外：“商家主，久仰大名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各位哈哈哈。
　　明天晚上得去天桥打个卯，头脑发热买了票又想去看舞剧，回来估计有些晚，更新时间会拖后一点，请大家不要等待——
　　感谢大家陪伴，这两天手感不太好，在努力调试了。


第29章 、闻锦罗
　　“于锦田毁我清白。”周檀侧过脸去，一脸委屈。心里清不清白暂且不说，衣服烂得一言难尽，给别人看了八成又是谣言乱飞。
　　糖浆慢慢地流下来，肥嘟嘟的兔子先有了短短的胖身子，慢慢地，竹签挑起来，圆润的脑袋也快成型了。
　　两个人并排蹲着，两颗脑袋扎着看，被热气熏得眼尾烧红，一个两个都是快泛泪的小模样。
　　糖汁是金棕色的，和那流动的金子一般亮，有扎两只圆髻的孩童蹬蹬蹬跑过来，新奇地喊叫道：“兔子！好胖的兔子！”
　　但胖兔子转瞬就没了脑袋，它在周檀手里没坚持上几秒钟，完好的身子就没了头颅，周檀咬着硬糖，嘎吱嘎吱，弯下腰一脸认真道：“现在不胖了。”
　　男孩歪头看他，震惊半晌，过会儿，他晃着两坨头发说话，语气很不屑，视线从上到下：“多大个人了。”
　　于锦田大笑出声，手里也捏一杆糖，附和说：“多大个人了。”
　　周檀哽了一会，理直气壮地拿门牙咬，问话还都是债主的势头：“于先生，这衣服，怎么说？”
　　白袍烂得快没下身了，全靠外氅，能遮住膝盖下面的部分，鞋沿也不高，包到脚踝就罢休了，露着两节藕段似的肉。
　　走起步子风刮得哗哗，周檀左脚踩右脚，还得靠着人遮挡，勉强才能看起来衣冠齐整一点。
　　于锦田眉毛耷拉着，委屈一指：“这队忒长了。”
　　但欠人的债还是得还，他不情不愿站进去，被姑娘们窃窃私语着打量了，挣扎回头说：“您两位逛去吧，待会叫号了我就在这喊一声。”
　　裁云楼讲究，在哪里都一样规矩多，打牌的饮茶的坐了一屋子。
　　上去一问，量体裁衣的号排到了下半个月，拿成衣的队伍也长得拐了几个弯。
　　过节买新衣，人之常情。
　　周檀刚刚伸出手，想要开口露富：“中州商会的，我可以——”
　　“去去去，上街去。”于锦田推搡一下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撒泼打滚一句没听：“正排着队呢，你赶紧上街吃去。”
　　锦罗坊有一条贯通南北的主街，街上的店面，七八成都是裁衣铺子，大的小的连在一起，逢年过节热闹得很。
　　两条斜街插过去，路面窄一些，店铺少一些，应该是行脚客商的集散地，新奇玩意琳琅满目。
　　幽州城不像凉州，凉州是人尽皆知的背靠矿山吃矿山，幽州的生计埋在地下不为人知，这里在大众的印象里不产铁也不产金，流动市集却够多，连玉京城中都不见得能撞上这么些新物件。
　　“往年海州没什么产出的时候，会来这里挑挑拣拣。”赫连允指了转角牌匾都快掉的铺子，一个废弃的生铁轮毂被扔在门口，两只铁狮子头对头卧着，眼珠居然还是活落的，风一吹过来，骨碌碌就转起来了。
　　跟一对活狮子似的。
　　“这是，谁家的铁匠铺？”周檀问他。
　　“这几州的铁匠铺已经不怎么打铁了，多半都是做傀儡的。”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
　　两个人并排走，肩膀摩擦在一起，周檀背上托一只存在感太强的鹰纹刺绣，金线描摹出的两翅从他的肩膀一路下落到后腰，肩膀略微窄，于是没法平整地支起两只翅膀，他走起来，两只鹰翅膀就都扇起来风，呼之欲出似的飞了。
　　别人家不是不能用这样的纹饰，北地没什么避讳主君还有主君家儿子孙子的死规矩，但也没人造这么大的手笔，不要钱似的把金丝线大面积铺到背上。
　　周檀拖着步子走，左顾右盼衔着糖水，一街的吃食乱花迷人眼，一个个摊主还极力揽着客，手帕挥得殷勤，快让人迷惑这该是青楼歌舞坊，不是正经的锦罗小吃一条街。
　　“郎君吃什么？”热切的声音看见他的背，忙不迭就追着响起来了，还很会挑重点：“不要钱呢。”
　　“你，认得我？”周檀惊奇，抓了抓摊子上的糕酥，触之即化的软糯：“这么大方？”
　　“谁没听过周郎君？前几天州府上拨了一笔大钱，前头那个不要钱的粥铺才又支起来了，里面都说啊，钱是北上的那位公子给的。这才是大手笔！”
　　“原先还对不上号，看见这衣服，还能不认得？”
　　“南边……”一个大娘扬起声音说：“南边怎么说来着，对了，龙袍啊！那可不是谁都能穿的。”
　　“郎君里面的衣服在，怎么破了呢？”包子铺的小娘子挽起袖子一脸天真。
　　“快闭嘴。”大娘一把拍上这细胳臂：“小姑娘家问什么问。”
　　“于锦田毁我清白。”周檀侧过脸去，一脸委屈。心里清不清白暂且不说，这衣服烂得一言难尽，给别人看了八成又是谣言乱飞。
　　于先生别的做不好，在引导舆论乱飞上面，真是独领风骚。
　　周檀愤愤然想，接着居然有点离奇的委屈，这点诡异的委屈还慢慢涨起来了，人人在心里猜着笑，结果自己还是个可怜的「清白」人士，摸都没摸到过。
　　“回去扣他伙食。”赫连允安抚说，全没管于先生正艰难困苦混在密不透风的香风中，生无可恋排着队列等。
　　——
　　一阵好等，天算是黑了，燕沉河上先走了上百的河灯，吹拉弹唱的班子抱着家伙去台子后面候场，戴银面具的银姬们，乘着小车也入场了。
　　香罗小车一串串，裙裾纷飞，蝴蝶一样扑棱棱全飞出来，忙着赶赴这入秋来的，一场大宴。
　　银姬会一年一次，选中的花魁姑娘会被称为「海银莲」，海银莲是玉京传言中的海上妖姬，月出时浮出水面，露出她颠倒众生的艳丽容颜，为她偶尔择中的意中人唱一支莲花小曲儿，听到歌声的人，则会收到一枝含苞待放的银莲花，莲花不败，梦里常见。
　　当然，如果周檀听了，会一笑置之。这跟赫连允讲给他的晚间故事几乎一样，只是美艳女子会从洞窟上像一张皮一样剥落下来，拿给心上人的，则是一坨金子。燕山口下传言说，金生金、利滚利，转年就能买新房。
　　北地人，总是这么有朴实无华有创意。
　　转头，宋定笳见上了纪泊明。牵线搭桥的商蘅芝坐在水边踩水，拿一只万花云母镜子，照自己糊了妆的脸，她扮丑有心得，却总愿意看美人，自家的是看不了了，便随手抄起一只琉璃片打出来的千里望，远远去看台子上曼妙的女子身躯。
　　琉璃片贵，千里望更贵，有价无市，「富贵」两个大字直接顶在头上了。
　　“这算不算，乱臣贼子一锅端？”宋定笳叠了两只打磨过的琉璃片，姑且也能看见一丁点。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纪泊明看她：“我啊，不像将军，可没这心思。”
　　这话说了估计没人信，天家里头你咬我我杀你，求的多半是这权位，纪泊明长一双几乎算轻浮的斜飞眼，放在民间也能被挂个「不安于室」的标签，实在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劲头。想装小白花，他那锋芒毕露的脸是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了。
　　宋定笳显然也这么想，接过小贩递来的银莲枝，露水滴到手指尖，她皱了眉：“王爷在这儿客套什么，想要不如直说。”
　　“给你指条明路，宋将军，白眼狼得从小喂，才能多少喂熟一点，找个年纪小的，好拿捏。至于我，看看热闹罢了。”
　　“只看热闹，你不会赴这个约。”
　　“谁让我，先许了人呢？出力不是不能出，但这位子，真没心思。谁爱坐，坐到死都行。”
　　他背对着人，两袖一甩，风灌进来呼啦啦响：“嫌它硌得慌。”
　　焰火亮了，踩高履的小娘拿捏着步子转出帘子，燕沉河上波光粼粼。
　　斟月楼的舞榭歌台，被完完整整地拆下来，在水面上重新搭建起来，四角垂纱幔，纱幔有刺绣，美人如花，那叫一个隔云端。
　　舞开场，各展所长，骡子马都出来溜了，照往年的架势看，这银姬会赏容貌已经是次要的了，玉京城里一年大事不过如此，春上元宵都未必有这么热闹，皇帝的手伸不到，禁军来了也只能挤在外围走个过场。
　　年年吟诗作赋的娘子有，舞刀弄剑的娘子也有，跳舞奏乐太常见，全看今年观众的心思怎么飘。
　　观众无情的很，你根本不知道今年，他们是想看撒水袖霓裳曲，还是想看胸口碎大石。
　　露不露脸，也次要，毕竟这水中楼台一搭，一群人都挤在岸上，目力再好也只能看个轮廓，鼻子眼分不清楚，目力不好，那是真瞎了。
　　陆小少爷这会估计是瞎了个透彻了，夜盲的两只眼算是只能看见幽幽的灯火了。
　　乱臣贼子们都站在僻静的水草边，丰茂的水草像是天然一道帘子，别人过不来，还能在侧角一窥全貌，台子上唱什么，能看个七八成。
　　“坐……”纪泊明掏出个马扎指给陆程裕：“宋将军，纪泊旌，大好的旌旗，用上吧。”
　　“纪泊旌？云州郡王？”
　　“云州？估摸是吧。就那个，宋贵妃的独生子。”纪泊明漫不经心道：“兄弟姐妹多的很，记也记不清，他娘，也好歹是个贵妃，比我，强势不少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来晚了来晚了，感谢各位。
　　今天的胯骨轴依然很疼，突然好想吃花生酥哎。


第30章 、金穿玉
　　上了身，气派得很，紫袍玉带天潢贵胄，常年压制下来的嚣张锋芒全放出来了，只是头发还散着，在城墙头滚了一圈还占了草屑，垂下头就泼着扫。
　　连着排了半晌队，总算是迈进裁云楼的庭院里了，于锦田扇着不知道从哪讨来的扇子，遮住鼻，热火朝天跟人议论着：“我也听说了，种那么多槐树，能不闹鬼吗？怎么说，又闹什么了？”
　　幽州西边莫名其妙种了一路的槐树，白天里阴沉沉的，一到夜里更是鬼气森森，就算北边不认南边的说法，也没几个人会夜里没事找事，往西城门走。
　　“半夜往西走……”有人捏鼻子道：“那是往黄泉路扭。”
　　那一路婆娑树影鬼哭狼嚎，吓人都算轻的。偶尔有不信邪的在那撞了邪，屁滚尿流躺回家里，连城西名声在外的老医手，都要摸胡子说一句：“自找的。”
　　家里问了，也问不出所以然，不知是鬼祸还是人祸，反正每个城池，都有点茶余饭后的闲谈，谈着谈着，也不觉得是大事儿。
　　穿红裙的姑娘压低嗓音道：“也不是闹鬼吧，我娘说，西边的槐树林子，有阴兵过境鬼卒借道，夜里哗啦哗啦的，全是兵器的声音。”
　　“这故事太老套了吧。”插金钗的姑娘磕着瓜子挤进来：“我阿父说，八成是小河帮那群二流子，在那偷摸聚众械斗呢，怕夜巡的人抓，才要这么装神弄鬼。”
　　“有道理……”于锦田向左看，表示肯定，转头又冲右边道：“你说的对。”
　　他算是知道点不为人知内幕，这时候脑子转飞快，低头一看号牌在手里捏得都发汗了。
　　裁云楼发放的号牌是一枚木签，正面标记名号，背面纹着裁云楼的纹样。
　　一朵祥云当空挂着，拖七色霓光，中间标记号码，用金漆描画，。
　　“一百零七。”连串铃铛打起来，它们从长到短，排成一道铃铛帘，上头有人，也向下喊了。
　　于锦田双手一合，挥手告别围了一圈的姑娘，嗓音穿过三条街：“郎——君——”
　　周檀一口凉茶没下去，僵了一时半刻，鹰纹本来就引人注目，于锦田嗓子一喊，他丝毫不想回应，奈何半条街的人，全跟着声音转头看过来了。
　　戏谑的欢喜的调笑的热烈的视线，迎宾似的，分开一条道，送他俩往裁云楼去。
　　侍从挑灯引着人上楼去，一个二个服色一模一样，估计还是批量定制的。
　　「啪」的一声，于锦田被他直接拍出门外。赫连允倒没进来，在廊道上挑个位置落了坐，端平一对宽肩，照旧，坐得没声息。
　　但于锦田耐不住了，坐得远，还要扭过头：“怎么不一起进去啊？”
　　转头，托着布料来的侍子吸引了他，于先生溜走试他的一身新红去了，没再油腔滑调讨人嫌。
　　人走了也静了，门窗一闭自然是看不见人，周檀扛一件白袍张罗去试穿，和他平日穿的毫无区别的一件素袍，花纹几乎看不见，是他习惯的装束了。
　　试装的屋子是麻雀虽小，也五脏俱全，桌子上备了一壶茶，倒还热着。
　　像是南郡产的茶，芽叶青嫩，玲珑娇小地根根直立。大镜一照，脸上身上纤毫毕现，云州的好铜，还配套着镶了个紫云木的框。
　　他往铜立镜里照了半眼，果不其然，衣衫不整都形容不了他现在的装束，不怪别人想的多，自己看了也要浮想联翩满脑子野马乱窜。
　　“要我说啊，这柔白色虽好，却不是最上好的料子。既然有更好的，何必退而求其次呢？郎君不如试试这翠色的？”
　　声音从外面递进来。
　　周檀迟了半刻，索性推门出去，低声问道：“这件怎样？”
　　白，全然的白，太纯太净，赫连允似乎没看出什么变化，但他对南郡的风雅居然知道的多，看了一眼纹路，说：“昌州缎子颜色太死板了，确有更好的，要试试么？”
　　昌州缎子自然不如中州的御织造，却也是北边有点家业的人都追捧的，赫连允向前倾了倾，习惯地为他拉平下摆：“紫色的如何，中州的御织造。”
　　周檀没穿过这样的重色，也不习惯太招眼的状态，但他微微低下头看见了人，在眼底浮起浅浅淡淡的涟漪圈：“自然要试试。”
　　上了身，气派得很，紫袍玉带天潢贵胄，常年压制下来的嚣张锋芒全放出来了，只是头发还散着，在城墙头滚了一圈还占了草屑，垂下头就泼着扫来扫去，赫连允虚虚拢住这一段身形：“直接穿上好么？”
　　“好啊。”
　　两个人站起身就走，晃晃悠悠往回去，城西到城东去，一街的纷繁烟火人间气，于锦田撵在后面，忽而想起来，一拍脑门：“驴，我那驴呢？”
　　操心的事实在多，大君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辙。回家刚没坐下歇一会，东头的帐子就一片火光，但该救火的辎重部，八风不动地全坐着，酒照喝牌照打，只是微微叹气：“我就说，没那金刚钻，玩呢。”
　　底下还附和了一片：“可不是，玩呢。”
　　周檀被塞进人群里，刚坐稳当，赫连允单手扛桶，快走几步，一瓢水就灭了东头没成大势的火苗。
　　赫连聿蹲地上，一杆铁棒扔在她身边，铁造的端口还断断续续喷吐着蓝色火焰。
　　这杆铁棒长得奇形怪状，被摔了一头，呕吐似的，吐一会火苗，喘一会气，上气不接下气，快没命的样子。
　　“述问风给你的？”
　　“是，啊。”她扯嗓子道，咳嗽咳出来了。
　　“军械部……”赫连允无奈笑一声：“你怎么总被军械部戏弄。没上铭文编号的，不是废品便是他们自己还没弄明白的新物件，你够胆大。”
　　“我这不是……”她两手一甩，恨铁不成钢地拍响巴掌：“过三个月就到大年了，一到大年各个散部都要往中帐来，人家看你俩穿那么寒碜，还以为你从南边扣了个人质过来，不给吃不给穿的。”
　　话没说完，人质就摸进来了，新衣穿上一派风光。头发随手一束，探出头来问道：“你在，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嚯，这衣服好看啊。”赫连聿眼一亮，没再继续扯话。
　　但周檀听见声音，一脚踏进来，霍然一惊，险些没认出人来。
　　这帐子里像被歹人洗劫过，赫连聿灰头土脸蹲在地上，半边头毛都焦了，仔细一闻，焦糊的味道都开始蔓延了。
　　不怪这头传言，都要说中帐里腥风血雨，龙虎相斗两败俱伤，这双方对打的余韵还在，貌合神离争权夺利兄妹阋墙争风吃醋的词在周檀脑子里爬了个遍，他没管赫连聿头毛焦了额头红了，就算打起来也应该是凄凄惨惨挨揍的那个，半条腿插过来，消无声息护住人：“你，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打发冠啊。”她义正言辞：“喏，北边都戴金的，给你弄个新的。”
　　“呵呵……”周檀干笑道，指那一坨流动的金色糊状物，难以置信说：“这是发冠？”
　　“那不是，被坑了吗。”她满不在乎耸耸肩，擦掉指头缝里的油：“述问风，真是个人才。我自己的冠卖给他了，他说用这焰枪，一捏一喷，完事。”
　　“出去吧。”
　　赫连允实在听不下去了，指她红彤彤的额头：“去找军医敷点药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一时失手了。”赫连聿梗脖子：“雕花你成么？给我来。”
　　别说雕花，这胚子都没成型，一坨金子往下滴水似的摊成一滩，说是用来糊墙的泥巴都有人信。
　　“烧火呢？”周檀戳戳她，从怀里摸出药瓶子扔出去：“快出去吧。”
　　“还不是为了你。”人半边身子出去了，头还要艰辛地扭回来：“到时候过大年，哪还能穿常服啊。金衣服金发冠，才好看。”
　　“这话说的。”周檀想了想这场面，觉得自己差点瞎了。
　　周檀掐起指头算了算，北历年，一般是在在冬末春初，万物生发之时，庆贺新春之至，粗略一看还有半年。
　　他好笑地摇头，坐下却看见赫连允握起那杆呕吐着的焰枪，将铁面罩挂在了脸上。
　　“这你都会？”周檀撑起身来，好奇问道。
　　“看过一点。”赫连允搅动半融化的金，隔过宽大的掌套，片刻便托起一株金灿灿的树。
　　指尖一捏，金树伸展枝桠，他旋转起托盘，开始速度很慢，转动着转动着，散落的汁液四处飞溅起来，一场金雨，洋洋洒洒下在这帐子里。
　　好在地砖还在，落到地上就是蒸汽，消无声息就散开来了。
　　周檀看不清人了，却能感觉金雨像春日里的树下花雨，柔和地落，拂过肩头，满帐子都是沾上衣袖和鞋袜的浅淡暗香。
　　这坨烂泥总算被扶起来了，现在冠子的形状已经出来了，赫连允太熟练，熟练到周檀托着腮，他迟疑地问：“中帐，还要自家人去金匠坊做学徒，吗？”
　　“学徒倒是没做过……”铁面一罩，人说话时难免就瓮声瓮气：“应该算是，家传绝学？”
　　“还是传男不传女的那种？”
　　赫连允没搭话，但隔过面罩都能看见嘴边薄淡的笑意，帐子外头，赫连聿左脚踩右脚，不协调地往下一歪，两手撑地说话了：“呦，于先生，买新衣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31章 、淖上行
　　手腕细得像根稻草。他低下头，少年人瞳孔竟泛着薄淡的金色。
　　见了他，扑腾也停了，盯了周檀垂下的温润眼睫，竞用不合年纪的沉重腔调喃喃道：“
　　热气降下来一点了。帐子里终于没那么多扑面而来的热了，已经成型的冠子流淌着生辰金独有的色泽，远看过去是一朵微微半开的莲，样式偏婉约，南腔南调。和别的敦厚款的一比较，自然而然就出众了。
　　赫连允低下头去调试方向，搁下焰枪，转过身去去开箱，周檀的鸡零狗碎里安置了从大到小的一系列雕刀，长的短的十八般兵器齐全了。
　　周檀早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了，新衣服倒是珍重地挂起来，袍角一撩，坐到自己的靴子面上去了。
　　“要试试么？”赫连允忽然问道。
　　“不不不……”周檀忙不迭摆手：“我只会画四脚龟，几个圈的那种。”
　　别的倒也不是不会，估摸只是四脚龟画得最为熟练，能拿得出手。
　　但四脚龟着实是上不了台面，赫连允愣了一愣，实在无奈，他到底没去雕北地惯例使用的鹰纹，只是简单几笔勾了流云纹，又将笔递给周檀：“描一描？”
　　周檀起了点兴致，跳起身来托住笔，细窄手腕吊起来，用力去重复地勾勒那几笔流淌的印痕。
　　印痕不深不浅，飘飘缈缈几道云，离近了看走笔竟然称得上柔和，不似他一贯开合的笔力。
　　脑子里像是飘过些闪烁的灵光，周檀半晌没下笔，他左思右想没抓住那线倏忽即过的光，一只手徐徐探过来，拢住他停在半空的一道手腕。
　　墨笔丢下去，换了半长的一根雕刀，雕刀刀面很薄，不像是把利刃，刻下去的时候却锋利了，沿着印痕一路走，擦出细微的金屑来，金屑纷纷扬扬地洒开，流云也悬上去了。
　　金莲配流云，总算齐活了。
　　周檀越发觉得奇异，他多少也翻看过批复过的零散邸报，那笔迹太过大开大合，笔锋丝毫不婉转，从落笔到收尾统统都是一气呵成的畅利，但这……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话说出来，热气都像在耳际缭绕了。
　　“你这雕工，和笔迹不怎么像？”周檀微微回头，耳背顺势擦过了头脸，于是他又不敢动了，僵在半空不作声，连后脊梁都炸毛一样直起来了。
　　赫连允冲他晃了晃右手：“落笔用左手，不太一样。”
　　于是周檀又忙不迭回头看，握着自己的还是左手，他像是抓住了什么，突然开口：“燕云楼，你之前讲什么来着？”
　　赫连允答他，刻意慢了慢语气：“停桡？”
　　周檀算是站不住了，他跳也不是坐也不是，还委屈巴巴：“我之前讲，你为何不告诉我？”
　　“我要讲的时候，你不是……”赫连允收回雕刀，起了笑：“去前面看人热闹去了。”
　　什么热闹是真没想起来，周檀天天蹲在帐子外看热闹，让他讲哪一场是真记不得，这时候外头还应景似的，擂鼓敲锣人声不停，马蹄混着奔跑的响动，全往草场空地上凑过去了，又是一场大热闹。
　　周檀把自己的头勒缰绳似的勒回来，目光盈盈，看上去有些欢喜：“竟是你。”
　　“倒也未必全是我，消息往南边去，偶尔会过于先生的手，或许会增添些额外的内容。”
　　“不谈他了……”周檀全没在意：“你为何会在燕云楼，走九级道？”
　　燕云楼再神秘，也是个号称情报贩子的商家，进去重金求购个消息的人都抱着或可说或不可说的目的，但除此之外不太有人知道，消息从八级向上，一直排到了重金都买不到的一级。
　　可这天外还有天，九级道，最快，却也难上加难，周檀全托了中州商会的能量，才讨到这么个单独开辟的线路，消息一日千里，连九级道上的燕子，都吃得比别家的肥。
　　“不可说？”赫连允故意挑了尾音，没等周檀凑过来问，外头的声响又来了，不知道哪位的破锣嗓子高声喊：“军械部，去他娘的军械部，陷到底下那泥潭里去了。”
　　幽州道上有个大泥潭，坐在必经之路上挡道，人称白骨淖，吃人不吐骨头，传说也多，周檀听了一耳朵没记住，但着实是没想到，有人会真想不开往那泥潭上走道。
　　于是他好奇地探脑袋出去了，辎重部的小车开始一串串走起来，在门外列出队来，这事多少有点吓人，辎重部没在坐着唠天气，小旗帜一挥，一群人忙着要开拔下去捞人了。
　　周檀外袍没穿就往外走，一脸「带我一个」的表情，走了几步又回来，眼巴巴看人，这表情说讨好也讨好，两条眉毛一皱，赫连允好笑挥手：“想去便去。”
　　人扑棱棱飞走了，过一会于锦田也扑棱棱跟上了。邸报又摞了一桌子，赫连允想也知道军械部何等做派，脑子一个个被驴踢的风格，热闹是实在没心思看，他指关击打几下，长生金踏云而来，羽毛光滑，显然被人精细地刷洗过，和过去灰头土脸的小模样，算是看不出来半点共同之处了。
　　他低声道：“跟上去罢。”
　　鹰翅膀一扇就是一道厉风，它又踏着云去了，半空之中只剩浅淡的虚影一道。
　　转过几个弯，没进城，辎重部的小车居然拉得比马蹄还要快速，任你土路石板路还是羊肠小道，都能撒丫子跑得如履平地，到了平地更是快，郊原上一间茶棚畏畏缩缩站着，周檀刚在茅草棚下歇了半会，一溜人风一样射过去了，身后滚滚烟尘，泼了玉骨茶杯一身脏。
　　“郎君往何处走？这地方，不好走啊，拐过去就是白骨淖子。”
　　有人在身后说道，现在名气大了，到处都有人认得，说郎君的语气总是带着笑。
　　周檀默不作声换了茶水：“便是要去那淖子。”
　　“嚯……”拎着壶的茶博士愣了：“那里头，有水鬼啊，拖着人的脚，一走上去，嚯，那要沉下去啊。”
　　茶喝了一半，于锦田的驴踩着蹄子过来了。雪照山睨它一眼，居然喷了个无比响亮的响鼻，高傲地转过去，一驴一马相看两厌，屁股对着屁股站着，互相还喷着口水，两个毛喷壶。
　　周檀看不下去，抓住缰绳翻身上去：“于先生，走罢。”
　　驴子高叫一声，没管于锦田没坐稳，还以为是叫自己，踩着滚滚烟尘就往前跑去了。周檀驭起马跟上去，折过水草滩，马蹄就停住了。
　　说是一片泥潭，其实不然，那是一片湿乎乎的河边水草地，甚至有白鹭蹬着两条长腿梳理羽毛，原先的河断流了，但水量还在，湿漉漉的泥潭往外吐着泡，鼓起来，又缩下去。
　　中间传来点箫声，一身绿的人坐在渐渐搁浅的车架上，饶有兴致，一身轻闲。脸是看不清楚，但装腔作势得很，乍一看有点仙风道骨。
　　下一秒形象也没拿捏住，于锦田的驴叫一声，宣告了于先生抵达了，大喇叭一抽军械部也无奈，于锦田站在岸头扯着嗓子，三里地外都能听见：“述问风，你脑子是不是有天坑？！”
　　好家伙，声量是赢了，军械部在泥地里骂骂咧咧，这头是蚊子嘤嘤半句都听不见。
　　周檀探出视线看着那扬名天下的人这会蹲在泥潭里骂街，一时好笑，便张了张眼，笑出了声。
　　声音一出，述问风听见了，他被辎重部称为「老货」，看起来却年轻得很，只有眼里有点见惯东西南北的深色，军械部全是一身绿，蟑螂似的摊了一地，只有述问风是发青的绿色。
　　调色估计调过无数次，说绿它其实也不够绿，说蓝吧还是有点蓝，估摸是想要仿造一下「雨过天青云破处」的好颜色，结果掉了半截儿色，不伦不类。
　　“呦，这位郎君是哪位啊——”
　　他讲话有股轻浮劲，又叫周檀气恼地想起那实在上不了台面的礼品来。
　　周檀眯着眼没回话，辎重部哼哧哼哧往外捞人，结果绳子一把掉进泥潭去了，捞人的人仰马翻，后头一个穿绿的年轻公子，直接一脑袋着地下去了。
　　叫喊声顿时响了一片，述问风也来不及说什么，一头喊着：“捞人啊。”
　　一头沿着搁浅的车架伸出手去抓那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年轻人，说是公子只是因为他戴冠，这会冠掉了脸露出来了，分明是个稚嫩的少年人。
　　少年人鸭子似的扑扑腾腾，但是没鸭子的凫水能耐，泥潭也吞含着，扯住他往下降，虽然不是人命关天的危急时分，却连于锦田都变了颜色，两只脚一抬，居然是要下去救人的架势。
　　周檀袖子一挽，直接拎着于锦田的领子撤回来：“添什么乱。”
　　“那，那是！哎呀！”
　　泥潭汩汩冒泡，里面陈年的白骨隐约可见，周檀看人扑腾都嫌累，于是脚尖一点纵身而起，于锦田拉没拉住，哀嚎起来：“娘唉，说我冒进，你别自己拉进去了。”
　　但这身影太高太快，没等辎重部反应过来，祥云履已经沾了泥，底下的力确实像水鬼的手，周檀惊了一下，比想象的大些，但他像朵云似的降下去，轻飘飘钳住了那人的手腕。
　　手腕细得像根稻草。他低下头，少年人瞳孔竟泛着薄淡的金色。
　　见了他，扑腾也停了，盯了周檀垂下的温润眼睫，竞用不合年纪的沉重腔调喃喃道：“金，瘦金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哈哈哈。
　　重复内容修改完毕——


第32章 、浮青莲
　　万象森罗，皆融一身。观天地人，知身后事。
　　这话一说，泥地上的车都差点翻下去，另一头连串的送人头的架势停住了，周檀用了点力气，拖住那单薄的身子，膝头发力纵身而起。
　　他的轻功算是极好的，如果是全盛时期，能脚不沾水，轻易地一路越过金明池去，金明池说是池子，比河都宽，白茫茫一片像是城里一片内海，城中的酸诗因此还常常移花接木，赞叹说道：“金明池上眼波横，曾是惊鸿照影来。”
　　这诗句接得又酸又好笑，以至于周檀时常怀疑，它出自纪清河那空荡荡的没墨水的脑袋。
　　这会姓周的惊鸿是没力气顾影自赏了，手里的人看起来细弱，长得像一只羊羔，白白净净。
　　骨头缝里却像是灌了生铁，密不透风秤砣似的，抓着他的手不放，一脸要跟周檀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　　难怪辎重部拴了一条手腕粗的牵车大绳子，都拿这人形的大秤砣没法子。
　　秤砣眼里没焦点，趴在泥地里保持着四肢伸开的蛙跳姿势，发白的嘴唇上下一碰，顶着一头的虚汗又开口了：“瘦金之体。”
　　“没金……”周檀道，双手狠狠一扯，两人竟都上了半空，他御风行走，踩着泥淖上的微风过去，秤砣被他一甩扔上了岸，一屁股坐到泥里，眼神像是终于在一片雪地里摸到了路，定住了。
　　刚才那雾蒙蒙的发绿的两只眼，这回终于变回了沉沉的纯黑色，有了焦距，活过来了。
　　“玛霓……”于锦田赶紧抓住秤砣的两条细腿，晃了又晃，看人没事，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　　“玛……霓？”周檀噎住，脑子没转回来：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，他的名字。”于锦田喘了喘，接着大力摇晃，眼看人被他晃得快吐出隔夜饭，周檀慢慢放下挽起来的衣袖，推开于锦田的那一对天生神力的铁掌来：“人要吐了。”
　　果不其然，玛霓哇地一声，一口浊水全喷出来了。他抽抽噎噎，吐了又吐，三番五次之后，总算清醒过来，一对眸子水洗过似的，轻轻拱手对着周檀说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述问风听见了于锦田的嚎叫，大气一喘，才想起来去捡他扔在地上的玉箫。
　　青玉箫沾了泥水，风雅没了全剩狼狈，他扶着车辕颤巍巍站起来，伸长脖子眯起眼，扫视岸上的动静来。
　　“得亏……”他慢腾腾从车架上爬回来，踩着辎重部的绳子上了岸，老腰一弯咔地一声响：“得亏啊，要不然我这漂亮脑袋都得被大萨满拧下来。”
　　岸上众星拱月，中间一条青色的瘦弱人影，周檀站着，于锦田坐着，玛霓两条腿伸着靠坐在地上，被一群人流水似的问候过了。
　　“没关系……”他轻轻摇手，神色平和：“都好，都好。”
　　周檀诧异，这人看起来和刚才是半点都不相像了，伸手一扯身子也很轻，两腿一伸就起来了，倒让他想起来能换脸的傀儡来，一揭一换，脸上变了容貌，芯子里也换了另一个魂魄。
　　玛霓握住他的手，手掌冰凉像块冰，在这午后的日光里有一些沁人的凉意，不冷，很温和，一丝一缕的顺着交握的手掌传递过来。
　　“多谢郎君。”他认真说道，眉眼柔顺，眉心一点异形的小痣，一朵花一样，说红不红说黑不黑，反正半红半黑的颜色，给清秀的水一样的面孔上沾了点森森的媚意。
　　周檀一路把人扔上小车，让辎重部推着他回去，述问风在后头，探头探脑像是做贼，打量了一会，也没敢上前说什么。
　　“述大师……”周檀抓着缰绳，头也没回：“久仰。”
　　述问风笑也不是，嘴角抖了抖，他坐在辎重部的小车上，半身不遂一样累得瘫倒一团，他摸摸并不存在的长胡，尴尬说：“郎君安好啊。”
　　述问风掏了又掏，看了看自己拿不出手的玉箫，最后一脸肉痛，从怀中摸出一只带花纹的青玉小盒子，戳了戳周檀的背脊。
　　马上的人还没回头，估计是实在不想跟他讲话，小盒子落到马背上，周檀像被烫了手，只伸出来一根手指头，拈花似的，只怕多一点皮肤碰到那玉面。
　　“茶，专门从南边拿过来的，郎君想什么呢。”
　　“呵。”盒子被攥到手中，周檀皱着鼻子掀开严丝合缝的小盖，没什么障眼法，确实是茶，南郡的新茶，似乎还沾着绿亭云雾，湿湿的，透出鲜嫩的鲜见的绿意来，像是被烙印下来的阳春三月。
　　他没道谢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，算是回答了。雪照山跟着喷气一声，加快步子往回奔跑起来。
　　回了营，青色的人影被于锦田抓鸡一样抓走了，玛霓蹬着两只脚，也没着地，重量全部架在了于锦田身上，半路上他似乎想要回头，但又转回去，脚不沾地被人拽走。
　　周檀下了马，先习惯地一把揉了揉马头，盯着走过去的影子，若有所思。还没抓个过路的来问话，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了。
　　“灵童……”赫连允跟个背后灵一样冒出来，说道：“大萨满的掌上宝。”
　　“嗨……”周檀喝口水，回味着嘴上的回甘，一边说：“我当是，你的私生子呢。”
　　“哦？你能……”
　　“不了不了……”周檀礼貌推拒说：“我不能。”
　　灵童在马房里被洗刷完毕了，于锦田拿出刷驴子的势头给他冲水，胶皮水管连接着马槽里的水渠，喷射着一会细一会粗的水柱。
　　玛霓合着眼，扬起他细瘦的脖颈来，他头围其实偏大，头颅也偏宽，配上细细一根，赶上鸭脖子的小脖子，总给人头重脚轻站不稳的感觉。
　　“那位，便是南边来的郎君吗？”他被水冲了眼睛，轻轻抹掉。
　　“还能是谁？没看人家穿的什么靴？”于锦田嬉皮笑脸说：“婚是没成，我看也差不多了。”
　　“有趣。对了，师傅呢？”
　　“走俩月了，去天尽处面壁思过去了。”
　　“也到时间了。”玛霓说：“好了，脚下就不用再冲洗了。该去帐子里正式拜会了。”
　　“正式？”于锦田笑一声：“泥潭都趴了，捞什么面子啊。”
　　灵童拽了拽自己的衣服，很有点羞涩，初次见面就人仰马翻，他小心翼翼换了冠服，顶一头硕大的造型奇特的冠子，四平八稳迈起步子，在帐子外喊了个求见的口号，被周檀捞起帘子放进去了。
　　玛霓坐到了中间的椅子上，还有点不知所措，他按惯例给赫连允见礼，被礼貌地虚虚抬起，嘴张了张，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　　本来是该按部就班地看看新来的郎君长什么模样，再礼节性地问候一下天气和身体，结果自己被军械部坑了个半死，神魂一扯，算是没有丁点体面了。
　　周檀坐得相当随意，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，进了帐子就没了鞋子，两只脚踩在羊羔皮上，半长的细羊绒盖住了脚背。
　　四只眼对着看了看，玛霓小小声道：“方才我跟郎君，是不是说过什么话？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周檀道：“瘦金之体，是你说的吗？”
　　玛霓又有点羞赧了，他半垂下头，头顶的小痣像是一颗眼睛，正幽幽地盯着人看：“哎呀……”
　　他的腔调忽而软下来：“郎君都看出来了。”
　　想看不出来都难，周檀腹诽。
　　赫连允合上邸报，「瘦金之体」让他的眉峰动了动，但他没作声，看着玛霓一会儿用低沉的嗓音，一会儿用柔媚的女子腔调讲起话来。
　　周檀只觉得自己在看傀儡戏，媚声媚气的细嗓子唱戏似的缠上来，差点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　　鬼上身也不像，傀儡也不像，什么神怪传说好像都能往这人身上靠一靠，玛霓的瞳孔一会灰一会绿，走马灯似的转了个遍，最后终于黑回来了。
　　玛霓松口气道：“好累啊。对了，郎君，这话吧，说准也准，说不准也不准，虽说至今没出过差错，但是吧，你也知道，天命难测。”
　　“是挺难测的。”周檀看着他一脸亏虚的表情，还没出声安慰，灵童就晃了晃自己比头还大的大神冠子，两腿一蹬，撅过去了。
　　周檀险些跳下去泼他茶水，赶着转过头求救地看赫连允，赫连允叹了口气，只说：“不必管他，待会就醒了。”
　　军械部豢养的鸡鸭鹅这会儿跑了一地，满草场羽毛乱飞，有两只斗志昂扬的雄鸡对着啄了一会，扑棱棱飞到半空去，撒了一地毛。
　　于锦田首当其冲，站在下头吃了一嘴，于是顾不得面子，又举起喇叭：“述问风，你个老货。”
　　任外头电闪雷鸣，赫连允的笔锋都没动，他用右手批字，走笔很快，风卷残云的架势，没多久就摞起来个小山。大君一脸无情地勾着笔，周檀踱着走下去，蹲下身来。
　　玛霓气若游丝不说，脸像金纸，胸口要是不动弹，能被当成一具死尸。
　　周檀好像看见无数张脸皮从这纸面一样的脸上浮现，又在电光火石中消失不见。
　　灵童长得其实极其出众，但却不会因着容貌给人留下印象，周檀忍住扯他脸的欲望，只等着他从死寂中转醒过来。
　　传言里有句话，好像确实贴切，周檀端回杯子，两腿一弯继续看。
　　万象森罗，皆融一身。观天地人，知身后事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一开始动弹就开始天天晚上吃冰，长了巨大两颗痘，可太自作孽了。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大君：我只是一个无情的打字机器。


拨雪见春
第33章 、金有蛀
　　周檀抱着枕头，蹲着喝完了半杯水，这只河豚还开始喷水了：“大萨满何时回来？”
　　周檀蹲着蹲着脚也快麻了，这人都还没醒过来，玛霓脸白得快要发灰，全靠一口气吊着，周檀最后还是没能忍住，伸出手扯了扯手底下纸一样的脸皮，触手是皮肉的触觉，和别人没什么大的区别。
　　应该是个活物，周檀想，下一秒，那张脸居然还跟着在他手里弹跳了几下。
　　真是大开眼界，他默默赞叹道，军械部，也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。
　　帐子里半天没再进来新人，述问风还剩下一点难得的自知之明，没好意思进来见人，自己摸回自己安置在犄角旮旯的帐子里去了。
　　周檀喝完了半杯茶，随手往桌案上一搁，整个人窝在温实的毯子上，继续不作声地等着蹬腿的人醒过来。
　　玛霓这次昏过去久了点，久到习惯这诡异场面的赫连允都停下笔来看了他几眼，穿戴齐整的灵童脸朝天，四脚蹬开，喉咙里偶尔还咕噜咕噜，冒泡一样，像是在说什么话，小巧的鼻尖皱得跟个纸团一样，皱巴巴的鼻尖里喷着气。
　　哼哧哼哧的。
　　“绿亭的茶？”在周檀坐得昏昏欲睡往后倒的时候，赫连允忽然开口问，他终于翻完了几个州府里的大事小事，快要心力交瘁起来。
　　“尝尝么？”周檀推过去杯子，索性肩膀一翻，直接往后靠上了人。
　　赫连允接着杯子也接住人，松松垮垮托住整个靠过来的腰背。
　　他只顺下去半口，觉得绿亭山的雾全进了喉咙，又慢慢推回去杯子，看周檀毫无知觉地接了，直接仰起头灌下去大半杯。
　　「推杯换盏」好一会，水里的叶子颜色都淡了，玛霓终于吐了口气，幽幽转醒过来了。一睁眼，就看见周檀低着头看他，一脸好奇的关切。
　　面子彻底丢光了。
　　灵童捂住自己的脸，抽噎几下，终于平复了胸口快跳出来的心跳声音。
　　“过灵……”他慢慢解释道：“大萨满说这是过灵。从三四岁时候，我就是这个样子了。频繁的时候一天一次，但往常……”
　　玛霓挠了挠头，一脸不解：“根本不会有这么频繁。”
　　“呃——”
　　他捏住自己的脖子，白眼一翻，眼白露出来，眼看又要倒。
　　周檀眼疾手快，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头，力道冲击过去，冠子也差点飞起来，玛霓过了电一抖，坐直了回来。
　　“我要，说什么来着？”
　　“你说呢？”
　　“哦对，我师傅说，说什么来着？”他薅着头发，脑袋晃了又晃：“等等我师傅是哪位来着？等等，哦对。”
　　玛霓想了又想，吞吞吐吐：“听我师傅讲，大君近来没怎么再犯那要命的头风了。我本来想推星盘来着，结果我那盘丢在路上了，估计被什么人给偷走了。
　　述先生说要帮我做个新的，结果一打岔就忘记了。哎呀，我师傅知道了不会打死我吧。”
　　他板着指头算来算去，絮絮叨叨。周檀还不知道的东西这会儿全听见了，他没管传说里价值连城的北宸星盘，杯子一搁眼风一扫，慵懒垂下来的眼帘唰一下子掀上去了。
　　“头风？”他问赫连允，语气里都有点兴师问罪的狠意了。
　　“旧疾了。”赫连允避开他快杀人的眼神，只说：“太久了，三四岁时，就这样了。”
　　他若有若无扫了眼摊在地上的玛霓。一时间，觉得心力更交瘁了。
　　“星盘说是咒……”玛霓弱弱举起手，十分坦诚不掩饰道：“郎君不是知道北宸骨么？”
　　“那不过是个传言……”周檀差点被气笑，他质问道：“军医呢，吃白饭的么？”
　　被扎了一颗玻璃心的灵童再次弱弱举起一只手，用另一只手羞涩捂着脸：“医术不精，郎君见笑了。我师傅说，说没治了，就只能曼陀罗吊一吊，不叫爆发罢了。”
　　“你师傅……”周檀从桌子前一甩手，站起身来。这动作他做起来不显得潇洒风流，反而多了点逼视的意思，两只眼居高临下看人，连鼻头都快气到泛红。
　　他一直像个蚌似的，什么都说好，什么也都不在意，大门一关事不关己，刀不扎到身上根本懒得还手，现在倒像是一把踹开了合拢的蚌壳来，一边咄咄逼人，一边露出含着粉的软肉来。
　　不管是被所谓的礼节教养包裹着，还是根本不屑理会，赫连允是没见过他这么牙尖嘴利还尖酸刻薄地指责起来。
　　周檀看了玛霓半眼，早想到大萨满了，但气恼没下去，嘴里阴阳怪气道：“何方高人啊？”
　　玛霓撑了撑身子没站起来，他刚想回答周檀的问话，周檀却在他面前坐下来，一身尖刺慢慢收回去，凝视着他道：“你的星盘，怎么打？”
　　“啊这……”玛霓先露出的不是不能说的守口如瓶，反而是学艺不精的委屈，他张了张嘴：“刚还记得，郎君一问，我又忘记了。”
　　“北宸，摇光，还有什么……”周檀没再扯住他疯狂摇晃，只是坐下来，轻声问：“他的生辰，冲了谁？”
　　赫连允显然不是什么信天命的人，这命数对他几乎是个玩笑话，任人说上千百遍，自己照样忙自己的活。
　　“倒也没有冲上什么，何况大君这命格，煞是真煞，贵也是真贵，只有别人冲了他的份儿，但这种事情吧……”
　　玛霓一脸复杂：“你说它真也真，假也假。我……”
　　他去随身的包裹里掏了掏，后知后觉地摸了个空：“星盘，哎呀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，这里的星盘有星柄图便能推，你能么？”
　　“能是能，但这星柄图太难画了，述先生那头，没有五六天，是翻不出来。”玛霓挠头，一脸认真。
　　但周檀浮出来一线笑，他从腰头翻出佩剑，托到玛霓面前去，剑衣上暗纹繁复，赫然是藏匿的完整星柄。
　　散碎的金珠珍珠，模拟称碎星子的模样，洋洋洒洒铺满了剑柄。
　　玛霓大惊，脱口而出：“郎君，你这剑，握着不硌吗？”
　　“硌啊……”周檀道：“所以剑用得不怎么好。”
　　他想起什么似的，回头看着赫连允：“改明儿要去军械部讨把刀，省得你们个个用刀。”
　　“好，但是……”赫连允认真问道，指了指自己惨遭嫌弃的佩刀：“怎么不用它？”
　　“太大。”周檀嘴巴一张，胡话又来了，但赫连允半点没听出来别的意思，只是低了头去翻新摞上来的册子。
　　玛霓一头趴下去，又恢复了蛙跳的姿势，四肢奇奇怪怪地折在一起，用手肘撑着地，长指甲在地上刮来刮去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　　他的指甲尖而且长，但保养得很好，圆润的竹节似的，还发着绿。
　　周檀盯他，没再言语，他心里不是没有火气，但过一会退潮一样退回去了，剩下丁点泛着酸意的涩，从胃腔一路走到胸口去了。
　　玛霓咯吱咯吱半晌，额头上拉出几道沟壑，抬头惊道：“动，动了？！”
　　周檀疾走几步去看，玛霓用指甲画出一团零散的线球似的盘，周檀垂眼不语，却松了口气，像是托住了胸口里即将坠落的碎石。
　　“曼陀罗……”他转头问话：“大萨满也不知晓，不能过量么？”
　　帐子里早些日子，浓香天天飘得烧火一样，呛都能呛人半死，周檀盯得玛霓背脊发凉，灵童挠挠头，眼看又要撅过去，乖巧地收起四肢，坐成一团，回应地看着他。
　　骂是骂不出来了，周檀捂了捂额头，心力交瘁两眼红：“改日他回来了，记得告诉我。”
　　“好嘞！”玛霓激动回答道：“他头一冒出来，可不来告知郎君嘛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金矿里停下了一轮响，生铁扇叶慢慢地闭合了，巡逻的队士们佩剑拖地，刺刺拉拉地响了一圈又一圈。
　　窸窸窣窣，洞壁竟然动弹起来了，碎屑缓缓滑落，皮子一样，揭下来活动着的黑影。
　　黑影一道道，浓黑色，慢慢排成一列，在甬道中蠕动起来。
　　跟在队伍末尾的书生听见了什么，他举起火烛，回头扫视，只看见静默如初的洞壁。
　　“罗书生，看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听见有声音。”罗书生答道。
　　“荒山野岭，三更半夜的，哪有什么人来这儿啊。走了，别疑神疑鬼了。大君都来看过几趟了，能出什么事儿来。”
　　他听了又听，没再发现什么动静，于是握紧了手里取暖的汤婆子，亦步亦趋走出去了。
　　周檀翻了个身，没什么睡意，他心里挂着事儿，陀螺似的从东滚到西，赫连允的灯还点着，屏风上挂着新裁的衣。
　　周檀又从西头滚到东头，一拍床榻坐起身来，夹着自己的枕头往外去了。
　　灯火不算很明亮，赫连允顿了笔，一抬头就看见桌子前气鼓鼓蹲了个河豚，他发笑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周檀抱着枕头，蹲着喝完了半杯水，这只河豚还开始喷水了：“大萨满何时回来？”
　　天尽处，所谓的修仙地，大萨满一年要去上三四趟，入春了要去，夏季里要去，遇见难事要去思过，遇见好事又要去祈福。
　　这趟倒也不知道是面壁思过还是告慰先祖，反正人是一溜烟没影了。
　　“至少半月吧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想套他麻袋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突然发现加上审核的时间，看到的时候已经是12点以后了，以后尽量早一些！
　　一开始打字就觉得自己脑袋空空。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34章 、溃蚁穴
　　随之而来的，还有被冲溃的矿山。
　　麻袋是没办法套得了了，但周檀有的是稀奇古怪的歪心思，他洋洋洒洒大笔一挥，先礼貌地问候了大萨满的身体近况，紧接着罗列罪状一样，先问开过什么药开过多少药，再问什么时候能拨冗回来一趟，好当面聊聊。
　　措辞十分礼貌，甚至风雅，但写字的人呲牙咧嘴，哼哧哼哧涨红了脸。
　　笔墨一点点滴下来，晕开一团痕迹，周檀想了想，该问的问完了，于是把纸条卷成一条细细的卷来，嘴里打了个呼哨，唤来了尾巴尖还滴着水的长生金。
　　长生金跳上桌板，乖巧抬起一只脚爪，它身上滴水，在桌巾上踩出两道印痕来。
　　对于送信件的新增业务，它是日渐熟练起来了，每天翅膀一掀，东去西来飞得不亦乐乎。
　　纸卷缠在它的脚爪上，小小的一条，它两翅一扇，扇出来几滴没干的水滴，像个墨点一样越过窗口，融进旷阔发黑的天色里了。
　　周檀不学河豚了，腮帮子没再鼓起来。他左思右想，眼睛一直盯着人看，赫连允被他盯到坐不住，搁掉笔问：“你，怎么？”
　　“不该这样。”周檀说道。
　　这世上好像没什么该不该的事儿，世道有它自己脱缰的想法，不是什么有借有还的直白的交易。
　　赫连允圈住最后一张邸报，落笔轻声说：“没什么事了，这几月来，已经不太痛了。”
　　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，但周檀蹙了蹙眉：“我不信那传言，我先前不肯告诉你春庭月的事儿，只是觉得……”
　　他轻轻笑一声：“有些丢人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　　“我是个会用毒的人，却被人毒得这么狼狈，太丢人。太医院来了无数趟，甚至有传言说是……”
　　周檀看着他，轻轻停下来，眼里有波光一闪而过：“命犯帝星，不怪纪青这么怕我。”
　　“他是怕，坐不住的位置。”
　　南郡的皇帝位置，传到今上手里，说句刻薄话，是个四平八稳的轿子，没有尖刺的荆棘条，他不用开疆拓土，不用枕戈待旦，只用坐在玉京城里，稍稍宽容点，爱护这一方子民，守住这一片王土。
　　但太平时势像是造不出英雄，纪青非要四处搅浑水，非要用一场彻底的压倒性的胜利，来证明自己的位置来得名正言顺。
　　满堂文武被他拨弄着对立、撕咬，就算没到儿戏的程度，也不得不说，他太看得起自己驭下的权术了。
　　赫连允支住他垂下来的下巴，动作轻柔：“见不到他了，不必再想着了。”
　　“我以为天家亲情都是笑话，可你们不是。”
　　赫连允皱了皱眉：“那只是平时……”
　　紧接着满脸都要嫌弃地皱起来，有点幼稚道：“说她做什么，她自己就是个笑话。”
　　周檀一下子被逗笑，前仰后合几乎倒到人怀里，他想起赫连聿烧得虾子一样的额头，有点关怀地说：“明天该去看看她的脑壳，烧坏了怎么办。”
　　“明日再说明日的事。”他扣起笔，也收了砚台，桌子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归了位置。赫连允站起身来：“早些歇息吧。”
　　说早是铁定不早了，晚饭过了好几个钟点，周檀被赫连允打包塞回被他自己造作得一团狼藉的被褥里，只探出个脑袋来，他低声问道：“真没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事。”赫连允答道：“睡罢。”
　　床是宽敞了一点，但两个人还是挤在一起，赫连允熄了烛火，帐子里黑沉沉的恢复了静默，周檀能听见身侧平稳又悠长的气息声，他打了圈滚，缩进柔软的被褥里，不再问话。
　　但睡熟前，他还半梦半醒盘算着，麻袋要套。还有，明早一定得早些起来，翻翻医书了。
　　赫连允翻过身子看他，早几分钟精神抖擞问自己话的人早睡过去了，他睡得快，眉毛却缩了一团，眼睫垂下去，喉咙里像是还滚着猫一样弱弱的气音。
　　赫连允越发觉得好笑了，他伸出手，扯皮筋似的，抻平了那对蹙起来的眉毛，安抚一样拍了拍，还拽出来那颗滑到被子深处的脑袋来，周檀睡觉好似闭气，眼一闭嘴也闭，两只鼻孔死活都不出气，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在修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。
　　像是呼吸顺畅了点，周檀滚过身去，眉毛也展开了。窗外隐隐约约听得见矿山的轰鸣，轰鸣声远远地传递过来，又和风声，混合在一起了。
　　城外的风声像是比城中的响一点，姓罗的书生揣着汤婆子站在矿口，巡逻的人换过一班，歇下来的人都呆在空旷的地下庭院中，横七竖八地倒下来歇息。
　　说是金矿，管束和军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，连守卫的士兵个个都是营中算得上精锐的，军中常年传言，金矿地下，还有秘密。当然，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但书生总觉得今晚的风里，有些沙沙的声响，他太熟悉这金矿里的沟沟壑壑条条道道，但今晚走过的一趟路，却总觉得脚底踩不实似的，一只脚踩上来了，另一只脚却像是拖在泥地里，黏黏腻腻的。
　　锅炉里的水估计是烧开了，不甘寂寞叫起来。一群人插科打诨谈论起来西头的槐树林来，说着每月都要惯例来一次的闹鬼事件。
　　罗书生没听，他长在城西，姓罗名书生，从头到脚都是书生气，这故事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坐了一会觉得背上发凉，他站起身来：“顾哥，给我个灯，我想回去看一眼。”
　　他呆的地方是金矿的正门，大队人马来的时候势必要走这条道，十数米高的生铁柱充当拱梁，托起这空旷的地下洞穴，锅碗瓢盆都有，搭起来的小帐篷里，歇息着人，熟睡着筐子里的金子。
　　“回去看什么啊？”
　　“弯道，弯道那里，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　　“走呗。”
　　两盏小灯点起来，不落单的时候，胆子也大起来，走这金矿成了每天都要来一次的惯例，左手摸右手，闭着眼也能找到路。
　　但今晚不一样，转过身去，熟悉的路竟然不见了。罗书生悚然定住身子，他抓紧了手里的灯，耳边的风吹过来，沙沙的声音，竟然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了。
　　弯道像个破砖块一样，飞溅出来无数的碎屑，土块流沙一起滚过来，轰鸣声在矿道里响起来了。
　　罗书生觉得膝盖都开始打颤，快要站不住，无数皮子一样的东西从墙上剥落下来，他顾不得看那究竟是什么见鬼的东西，转过身去，一把推出同伴。
　　“跑！”他提住灯，大声喊叫道：“撤出去！”
　　两个人顾不得回头看，闷头一路往前跑，轰隆隆的声音在地底下一传千里远似的，耳边都炸起了雷，原先短短的一条路，这时候却像是长得不见尽头，喘气声、流沙声，一声声的，两个人灯都快要抓不稳的时候，终于远远看见了一线灯火，是那宽敞的庭院。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又一轮泥土垮塌下来，顺着坡道一泻千里，有东西藏在泥里，还知道转弯似的，追着人不放，灯越来越近，两个人牙关一咬纵身跃下去，麻袋一样滚进了过来时的庭院。
　　随之而来的，还有被冲溃的矿山。
　　叫骂声响起来，但好在训练有素，哪怕是逃命都颇有条理，一群人你追我赶往外奔跑，没跑到尽头，撞上了一路狂奔的逆行人士，述问风鞋也没穿，披头散发，他跑得飞快，踩着轮子似的，青色的袍子挂在身上蝴蝶一样飞。
　　“跑什么跑……”他喊道：“跑得过沙子么！”
　　眼看流沙快要到，轰鸣声近在咫尺，他蛙跳似的跳到平台上，狠狠拽下了一根挂在墙上的扳手，那扳手深入墙体，同样由生铁制造，他两手发力狠狠往下，整个洞穴都开始随之摇动起来。
　　赫连允从帐中破门而出，他动得极快，脑子模糊的周檀被他扛麻袋一样拖到肩上，这地动似的声响差点都没叫醒他，周檀撑开两道眼皮，轻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营帐里是全醒了，先被叫醒的军械部一个个鹌鹑似的蹲在草场上，绿油油的一片，这时候天没亮，但月色已经淡下去，天边的黑色有化开的迹象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赫连允快走几步，出去问道。
　　玛霓偷偷举手：“矿上，矿上在动，述先生已经去了。”
　　像是个应答，从这头都能看见矿山的抖动，一座山像是弱不禁风，在半黑半明的天色里发癔症一样抖动着，辎重部的火把烧起来，一串小车又整装待发了。
　　周檀还被人扛在肩上，他远远看着那抖得停不下来的山头，费力地坐直了身子。
　　赫连允嘴里有条不紊传着令，被惊醒的玉爪从树梢头上掉下来窝进周檀怀中。
　　地下的震动一波一波地来，“是地动吗——”有人扯着嗓子喊，“不是——矿上出事了——”
　　玛霓忙不迭回应着，他手里还摸着简易版的星盘，一双眼睛没睡醒一样，张开一会又闭合了。
　　地下的人几乎要站不住脚，但述问风比谁都了解这山下的构造，只听「轰隆」一声，张开的铁壁缓缓从地下升起，那一泻千里的流沙竟被阻拦住了。
　　述问风灰头土脸，从高台上跳下来，他喊叫：“开水阀！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早睡早起，这不是我的日常Flag吗！
　　今天也要早睡早起啊。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35章 、莲花落
　　马蹄踏碎坠落的鲜嫩花瓣，零落成污浊的泥水。
　　整个幽州城是全被闹腾起来了，地都发病地抖起来，大阵仗之下，估计也没几个人能心大到熟睡不起。
　　城里知道矿山的，确实没多少人，但城里的居民似乎习惯了半夜地动山摇，竟然还都十分稳重，拖家带口的，一个个端着马扎往街口一坐，一边探着脑袋看着没停下抖动的山体，一边又家长里短谈笑起来了。
　　熟练无比指挥得当，中间还特意留出来一片方便跑路的空地来，眼看着过一会儿，茶水摊子早餐摊子都快悠悠闲闲地支起来了。
　　地底忽明忽暗，大灯被几个人拉吊起来，在阴风里被吹得荡来荡去，陀螺似的快要飞起来。
　　没一会儿，一片飞沙走石，人仰马翻风还在叫唤，里面还混杂着尖利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啸声。
　　述问风在一片不分你我的嚎叫声里被碎石打了头，他气恼地跳了脚，索性拿起面罩，整个包住了自己金贵的脑袋，只剩鼻孔留在外头出气。
　　铁喇叭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，离得近的几个士兵，越过堆了一地的杂物，抬手合力转动起滞涩的履带来。
　　水阀开始响了，那头的碎石也撞下来了。铁壁挡在前面，被流沙碎石敲打着，哐哐地响，这是个强悍至极的壁垒，声音虽然大，生铁牢固，并没有什么被攻破的迹象。
　　“什么鬼东西！”有人点起火把，大声嚎叫道。
　　“我怎么知道！这又不是机关傀儡，问我有什么用？术业有专攻不懂吗，玛霓呢玛霓还没来吗？！”
　　述问风一边搅动着手里的机关把手，一边扬起嗓子喊。
　　“这儿呢，这儿呢！”
　　没等他破口大骂，灵童一溜小跑从坡道上屁股着地下来了，他蹭着泥地一路滑动，两条腿还钟摆一样不断加着速，身后追着赶不上他的辎重部。
　　星盘被他夹在腋窝里，头发根根分明地竖起来，脑袋蓬得像个鸡窝，只是这会儿顶的不是鸡，竟然是一只肥嘟嘟的鹰。
　　拖车的跑步的一群人你推我挤地到了，玛霓瞪着大眼珠子，骇住一时半刻，嘴里能塞下个鸡蛋：“什么鬼东西！”
　　说是鬼东西，可能都有点寒碜鬼了，混在泥沙里的，是一具具骨架一样的惨白东西，没脸也没皮，零零散散，站着或者趴着在扑腾。
　　但它们的速度太快，泥鳅一样滑动着，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动，把人的耳朵里搅得一片混沌。
　　“别听也别看。”玛霓大声喊道，他的声音像是胸腔中炸裂出来的，炮弹一样轰炸开来，述问风的铁喇叭登时被接手了，彻底没了用武之地。
　　赫连允披着重甲从顶上跃下来，身后还跟着甩不掉的尾巴，周檀肩膀上扛着那把他嫌弃太大太重的刀，腰里挂着三尺水，又缠着一条不知道哪来的软鞭子，一个人快能赶上一个军械部的装备。
　　尽管这行为有点送人头的嫌疑，万一踩了炮仗，那叫个一窝端，但既然述问风这样的惜命人士还没蹶蹄子跑路，多少说明，他心里有数。
　　述问风只觉得脑子里快要冒烟，他胸脯一拍，跟人保证绝对引蛇出洞，结果一个没看住矿里就炸了锅，他哀叫着命不久矣，手上一掌拍下去，铜墙铁壁高高升起来，挡住了越聚越多的泥沙碎石。
　　一回头，玛霓居然掏出本子在翻看，满脑袋写满了学艺不精临阵磨枪，述问风口干舌燥，只觉得自己快要喷火：“这到底是啥玩意，你能不能行了。”
　　玛霓嗓音又变细了，他被周檀掐起来，避开砸下来的石块，眼里风起云涌，手里快速无比地翻着页子：“在看在看，等我一下。”
　　“流沙囊！”过一会他合上册子，忙不迭叫出声来：“箭呢箭呢，去射那个黑核一样的东西。”
　　每个惨不忍睹的骨架子都带着一对像是眼睛的黑洞，黑黢黢的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，说是眼睛，估计也看不见，因为它们速度虽快，却四处碰壁，偶尔甚至能撞上同伙，来一个你叠我我叠你，手牵手一起飞出去。
　　骨架子像是刀子尖，碰碎了还能四处飞溅出来伤人，周檀被人塞在身后，他探着脑袋，手里还挑挑拣拣，最后勾了勾指尖，握紧了刀把。
　　箭放了一轮，骨架子们散了七八成，碎散的架子没了构件，竟然还变成了黑里泛着红色的烂泥，一摊摊的，黏黏糊糊，在地下漂流起来。
　　玛霓舒了口气，两只手支住了自己硕大的脑袋：“好了好了，烧了烧了。”
　　“听起来……”周檀看场面多少控制住了，竟然好心情地转过去看着赫连允说道：“有点好吃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吃了又该闹肚子。”赫连允瞧他一眼，哭笑不得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城头的烟花放了一波，零碎的光点散落在长空深处。新鲜出炉的一位「海银莲」乘着罗纱小车，踏着满路香气款款而来。
　　她踞坐车里，面纱垂下，两侧各有一列装束光鲜的力士相伴。
　　听见欢呼声，细瘦的手腕慢慢举起来，摇晃着腕子上的金珠串，同人群挥手示意。
　　银姬会自然是热闹的，除此之外，这热闹还要持续上许久，等着下一个大节大宴来接手。
　　一群乱臣贼子在水边没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事儿，进了宫打了卯，见了皇帝哭了穷，又溜上街来四处乱窜。
　　清河郡主挽了帘，手掌上叮铃桄榔响成一串，镯子宽，衬得手腕更细弱了，她声音冰凉，还带点半梦半醒的懒洋洋：“跟着我这么紧，我能去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跟着她的女官骑一匹宫廷矮马，官袍是精致的一片亮红，显得女官耷下来的眉毛更冷淡几分，整张脸像是个木版画，肃穆得没什么表情。
　　她慢慢说着话，拿腔拿调道：“郡主身份矜贵，怎么能孤身一人，来这样的地方？”
　　“这样地方？”周槿途笑了笑，眼底却没什么明显的笑意：“我来，凑个热闹罢了。”
　　一车一马相对静默，没人再说话了，主仆之间横着礼节身份，左右没什么真心话说。
　　她掩下帘子不作声，朱雀大街上都是人，两侧拥挤中间也拥挤，皇帝家的雕车行驶过去，连海银莲的车架都要避让。
　　周槿途隔过两层晦暗的纱，看见那年纪轻轻的海银莲，垂下的苍白无力的手指节，几根指头弱不禁风，指腹上还带着玫红色的一点小痣。
　　雪里一点红梅似的。
　　周槿途付之一笑，又捻上手掌中玲珑剔透的棋子来，黑白棋子撞在一起，响声细碎，她拢着手掌，刮了刮带蔻丹的指甲。
　　力士纷纷退让，飘着花瓣的旗幡慢慢收起来，女官在前面驱马慢走，两侧的人流分海一样，留出给郡主车架通行的宽敞空间。
　　两方车马擦肩而过，力士们放下佩剑佩刀，微微躬身行礼，那帘子中却静默无比，没有半点动静。
　　女官眉宇里浮上来一层不悦的黑气，她勒住马头，微微前倾去探看，但不等她开口来问，一点热气飘到她鼻尖来。
　　她仔细闻嗅着，面上大惊失色，那分明是带着腥味的血气！
　　女官勒紧马头挡住雕车，手里的短匕首蛰伏不发，她拿眼神扫视着看不清面容的力士们，暗中向侍从官投出了眼神。
　　一柄短剑飞出去，带着疾风割开那垂下来的罗纱帘，两侧的人群都不呼喊了，他们好奇地交头接耳，探出脑袋望着这头静默对峙的两方人马。
　　罗纱帘飞出去了，一同飞起来的还有那新鲜的热血，海银莲张开眼，凝视着涌动的人头，他们面目模糊，唯有嘴巴张张合合，脑中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半遮半掩的清艳脸上晦暗不明，她手拿金剪刀，竟然生生割开了自己的细嫩喉咙。
　　那动作快速无比，甚至坚决，力士伸出的手被溅上了血，濒死的海银莲红唇张开，从喉咙中发出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，没有惨叫，一支银莲花，连带着穿手镯的手，滑下来，再没有一丁点声息了。
　　血喷泉一样起来了，一场红雨似的，落到人的鼻尖上，打到人的眼睛里，朱雀大街上瞬间乱作一团，所有的人都开始夺路狂奔，车轮声马蹄声交错在一起。
　　“海银莲！海银莲——来人啊来人！”
　　车夫滚下车去，两股战战，他顾不得抛下郡主逃命的杀头罪责，因为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心脏，血落在他眼前，连称得上训练有素的随从们都混乱了一时半刻。
　　周槿途默不作声垂下帘子，眼底像有贴上去的笑意，她握住被车夫仓促抛下的缰绳，雕车慢慢移动起来，将混乱的人群抛在身后。
　　马蹄踏碎坠落的鲜嫩花瓣，零落成污浊的泥水，女官半晌反应过来，她迅速甩起马鞭，擦掉脸上还灼烫的血水。
　　马匹追着雕车向前跑，人潮涌杂，被踏碎的银莲花躺在泥水中，根茎还泛着银色的薄淡的光华。
　　禁卫营的马蹄宛如惊雷，从城那头，一点点响起来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，果然Flag又破了。
　　今天也要好好养生啊！


第36章 、骨生香
　　在紧贴过来的耳际和湿汗里越发浓烈，像是在血里流动不止的，与生俱来的骨中香。
　　海银莲的死不啻于一个轰天雷，炸响了原本平静繁华的街坊，市井街巷乱作一团，新鲜的血泼了一地，黏稠地像要粘住拔腿狂奔的一双双人腿来。
　　好在禁卫营来的算及时，防线拉起来，没教事态恶化下去，踩踏是止住了，也总算是，没有新鲜的伤亡。
　　整条朱雀大街快要翻了天去，闲在宫门前唠嗑剔牙的金明卫们，又被支使出来填补空虚的防卫线，天是还没黑，但沉郁又压抑的气氛，彻底笼罩了朱雀一条街。
　　陆承言低下头，地上的年轻身子已经被翻倒过来，一双眼睛闭合不上，死死地盯直了某个方向，唇角却有一丝诡异又僵硬的笑意，绣着银莲花的裙角，已被满街的人踩到脏污了，早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和款式。
　　他太久没上战场，蹲在绣花枕头金明卫中闲散了两三个月，但临阵对敌的本能还在，总觉腥风里有些诡异难言的味道，叫他皱了皱眉。
　　掂着小木箱的仵作一路小跑过来，觑了觑他的神情，赶忙说道：“一条街都看见了，这不是自杀，还能是什么？”
　　划开喉咙的金剪刀，还抓握在那僵硬的指头缝里，自杀估计是跑不脱了，见证的人足够多了，但前两日还巧笑明丽的人，怎么会，做出这等穷途末路以死相搏的事件来。
　　海银莲的裙角上似乎还新熏了香，陆承言仔细嗅闻过，看向匆匆披甲而来的禁卫营：“今年的海银莲，出自哪家歌楼？”
　　“嗨，那不，燕沉堤上拐个弯，就那个什么雪融春苑？听说是中州商会的新歌楼，谁知道呢，他们那几家商会里头，乱七八糟着呢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陆承言笃定道，并无一丝迟疑：“不会是中州商会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火在地底下慢慢点起来，一地污泥一样的流沙囊被铲起来，焚烧干净。
　　铁风扇还在不断转动着，些许清爽的山间气息流通进来，浑浊难忍的腥风，终于散开来了一点。
　　周檀蹲下去，看着玛霓挥汗如雨地，一下接一下子地挥着铲子：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”
　　“喏……”玛霓指着画风惨不忍睹的册子道：“鬼东西这里面都有讲解，我师傅说，不是蛊物就是毒物。”
　　毒蛊如果是引子，引子后面也该有作为基础的原料，冒天下之大不韪，拿人体来炼蛊，多多少少追求的都是保留人的能力与部分特质，再在这基础上，为己所用。
　　而这些泥一样的鬼东西，也不该是人，周檀合上页子，思索着说：“给什么东西下蛊毒，会变成这等样子。”
　　“这我就，不晓得了，我才开始学这些鬼画符……”玛霓默默挠头，断断续续说：“我师傅挺懂的，要不等他，回来？”
　　周檀不置可否地凝视他，想起跑路许久的大萨满，又是满脑袋无处化解的怨气。
　　他一抬头，就看见述问风灰头土脸的一张脸，正挥着小旗子指挥清扫。
　　矿是没事，金河也在铁壁后头不为所动，静静流动着，这一遭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，周檀慢慢摩挲着下巴，一丁点疑虑还没摸到答案。
　　述问风跟玛霓估计是各自有各自的心虚，一个担忧自己学识不精，一个生怕自己被大君问责，两个人挤在一起鹌鹑似的嘀嘀咕咕，蹲在地上半晌都没挪个位置。
　　周檀挪过去看赫连允，他总觉着洞穴里还有未曾平复的热浪，火堆一烧确实干净了点，但点燃的柴禾，似乎带起来另一层翻涌不息的热浪了。
　　这热度绝不会是正常的，赫连允如有所感，默契地偏过头拉住他的衣袖：“向后靠一些。”
　　正当此时，玛霓怀里的星盘轰然响起，它不断地旋转着，无数看不清颜色的光点奔跑过去，又在星盘的边缘湮灭不见，坚硬无匹的东海铁，在尖啸声中化作无数碎块，玛霓厉声大叫，眼珠子化成牛乳一样的白色，他向后跌倒，怀中再也抱不住的星盘像是无数道利箭，连着尖锐的豁口砰然射出。
　　正朝向赫连允去了。
　　周檀当即拔剑，尖锐的声音正搅动所有人的颅脑，三尺水再度出了鞘，旋转着劈开了零碎的铁快来。
　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赫连允刚握起刀，只觉阔别许久的头风再度造访，这访客当真是会挑时候，他心里一哂，手起肩起挥刀斩铁。
　　“辎重部……”他克制着翻涌的抽痛，只是沉声道：“先退出去。”
　　正骑在半山腰伸脖子的辎重部也没多话，推着家伙事儿一溜烟先出去了，场子一时间旷阔了点，视野也终于清晰了些许。
　　头风在又掀起来的飞沙走石里愈演愈烈了，周檀发觉扣在肩膀上的手掌都有汗水浸出来，他索性腰身一提，左手先抓住撅过去的玛霓，一把甩出洞口。
　　灵童不算轻，他肩膀一抽，嘴角跟着抽搐了一下，心里默默盘算，这人的体重，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周檀转过头问。
　　“没什么事。”赫连允答道，继续沉声冲述问风说：“退出去。”
　　“阀，阀开了就行……吧。”
　　述问风也觉得不对劲了，一头往洞穴外出溜，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了，这热度太超过可接受的程度，他实在是，想破头，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来。
　　周檀在风里嗅到一丝难以言明的香，他眼神一凛，脸转过去，贴着赫连允的腰身，低声耳语：“不必管阀，到上面去。”
　　人贴得太近了，眼角的痣快要无限放大，他听见耳边几乎算得上轻柔的耳语，风一样擦过来，跟着过来的，还有能压过腥风的一点浅淡香气。
　　熟悉的，熨帖的一点淡香。赫连允这会是确认了，那绝不是衣衫上的熏香，反而在紧贴过来的耳际和湿汗里越发浓烈，像是在血里流动不止的，与生俱来的骨中香。
　　——
　　烟阁的后院有融融的灯火，锅碗瓢盆一齐在响，到了晚饭的钟点，悬挂在后院的黄钟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响着。
　　陆承言往自家的将军府拐了一趟，扔下轻甲便没了影子。他从幽暗的小门里挤进来，整了整干净的衣摆，迈起步子往前厅去。
　　一把及腰白胡的大管事夹着算盘，才从前厅蹚水似的滑出来，愁得胡子快要掉，他抬眼瞧见来人，老嘴一张差点直呼大奶奶，但好在挤眉弄眼的侍女疯狂摆手阻止了他，大管事让开道，两眼抬起笑着说：“将军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商蘅芝呢？”陆承言直接问起他来。
　　“屋，屋里呢。”大管事抬手一指，毫不隐瞒，见人踩着重靴进去了，忙不迭老腿一滑，抖着一双手质问道：“你们又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，啊？家主前脚一抬出去了，你们就闹翻了天，赶明人回来了，非给你俩吊到门口去挨鞭子。”
　　侍女撮着牙，酪子也吃不香了，杏眼一瞪：“啥，啥干啥了！娘哎，这玉京城里，扣给我们的锅还少吗？”
　　“真没事？”管事半信半疑，心里跑马灯似的过了一沓子案底。
　　“没干！打人出千，一样没有。”她甩一甩粉纱袖子，牛头不对马嘴：“两袖清风。”
　　清不清风是不知道了，商蘅芝正歪在她的紫云小榻上斯文喝着茶，手掌上托几珠亮晶晶的石块，见了人才慢腾腾坐直身子，轻声说：“阿嫂怎么来了。”
　　陆承言被噎了一口，他避而不答，捏着鼻子认了，坐下身子问道：“雪融春苑，是你的楼么？”
　　一听这兴师问罪的语气，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儿，商蘅芝起得太晚，一觉直接睡到黄昏时分，街上的热闹她是半点不知晓，她两脚一蹬，脑袋一转：“哦，那才开的歌楼啊，谁说是我的来着。”
　　“城中都这么说，所以……”陆承言勾了勾杯子来，又问道：“是么？”
　　“扯呢！”商蘅芝瞬间出声，她拍案而起，指天发誓，桌子上的杯子盆子一起抖：“咱家的楼，哪有四个字的名字，一个楼起四个字，十座就是四十个，起名起不过来先不说，脑子再好也记不全啊。谁又把锅扣给姑奶奶了，看姑奶奶这就咬死他。”
　　她张着大嘴作势咬人，被陆承言轻轻拨开脑袋：“不是便罢了。”
　　“阿嫂啊……”她一屁股坐回榻上去，啜口凉茶，接着道：“有的锅能背，有的黑锅，那是真不能背，至于贩人炼蛊……”
　　商蘅芝轻嗤一声，两条眉毛轻轻一挑：“缺那点烂钱？”
　　陆承言一时无言以对，他环视四周没再出声，前厅里金碧辉煌亮瞎人眼，不是他常来的那间屋，但富贵得如出一辙，他叩了叩桌案，只顾想起，那具似乎带着未尽之言的尸身来。
　　“贩人炼蛊？”他沉声问道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感觉双线并行确实很费脑子，我的脑袋可实在是容量太小了哈哈哈。


第37章 、瘦金书
　　好似大笔一挥，山河留痕，沙石泥灰一层层堆上去，都没能埋住那天地为之失色的一笔金钩。
　　中州商会实属是不缺钱花，江湖人称商家，说是「金银堆上睡条老狐狸」，没几天前，老狐狸前脚出去视察分舵了，剩下一大家子家眷，天天闹得鸡飞狗跳。
　　商蘅芝从桌子下面掏出折成一团的水陆图，薅着秃了毛的笔尖，笔头在图上转了一圈，她低头说道：“这就差人去问问，话说这金明卫，怎么还管查起案子了？你平日里，不都没什么公务要办的么？闲着多舒坦，俸禄还一分没少。”
　　“风口浪尖，要有人顶在前头……”陆承言没再接着说话，反而瞧了瞧她手里油光水滑的亮珠子，问她说：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　　“不吃了……”她两袖一甩，鞋也没穿，撑着桌板站起来：“这就去查。”
　　两人顶着风帽从后门出去，商衍之喂的那只长毛白犬蹭上来哼哼唧唧地叫，它长有一张狐狸似的干净小脸，两只眼珠滴溜溜转动着，下半身却膨胀得充了气一样。
　　陆承言捏了一手的重量，从长毛和喷到脸上的口水里挤出自己的鼻子，问道：
　　“你刚刚说，炼蛊，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小道传言……”商蘅芝抹着自己稀稀疏疏的眉毛，手上眉毛上全是炭灰：“那雪融春苑一到玉京城，不过一两个月，就建了那么大一座楼，揽了那么些大生意，难免有些风言风语。”
　　“是真是假？”陆承言把白乎乎的一团肉举起来，放上院墙。
　　白毛大狗呼一声跳下来，溅起一地的飞灰。他对大生意没什么兴致，只是低声问话。
　　“半真半假。”她收回琉璃片子，眼底晦暗，瞧不见光泽：“买卖是真，炼蛊是假。货船里塞得全是人，走南边的水道，上来的。”
　　“南边……”陆承言倒有些诧异了，玉京城已然是太偏南的地界，再向南去……水陆纵横的道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　　是海路……
　　——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
　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不断地落下来，耳鼓里几乎要塞满烟灰。
　　外面的叫喊声已经听不见了，周檀觉得鼻尖里烘的全是热腾腾的烟雾。
　　前面的铁皮慢慢上升了一点，石块碰撞在一起的响声虽然大，也没撼动这牢靠的铜墙铁壁。
　　可见述问风，虽然为人十分之不靠谱，业务水平还算能打，没给天下第一的名声再抹一层抠都抠不下来的黑泥灰。
　　周檀被地动抖得快抓不住剑头，他扬起脸，凝视抖下一层灰土的洞顶，赫连允还伸手拎着他的后腰带，一头抓着人，一头去检查轰轰隆隆抖动着的铁阀门。
　　他回头看了眼周檀，嘴张了张想说话，似乎想推周檀先一步后撤出去，手掌慢慢张开贴过去，结果一个没拉住，周檀剑一样飞窜出去，走得比他还靠前，两脚拖着走出了平时没有的速度。
　　“还要看什么？”周檀回过头来问道：“你不肯退出去，是还有什么要检视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会炸……”赫连允收回视线，低低说道：“下面有火。”
　　“下面有火——”
　　述问风从洞顶扒开个小口，应声虫一样，大声喊着：“要开水阀——往下，往下扳！”
　　周檀打眼一瞧，述问风的脑袋卡在半大不小的窄窄土口里，半条眉毛被火燎了，不对称的两道黑线挂在脸上，滑稽里有一丝好笑，跟个烧秃了的矮胖土拨鼠似的。
　　于是周檀在这紧急的状况里都笑出了声，又笑着纵身一跃，踩住洞穴的左墙壁，从墙上借了力，轻飘飘挂住了半空中巨大的铁水阀。
　　一溜阀门从小到大排列着，下面一排，是控制支流的小号阀门，述问风出去前开了一多半，只剩头顶最大号的黑铁块荡荡悠悠，还没被扳下来。
　　周檀一只胳膊抬上去，刷地一拽，阀门半点没动。半空里借力也没处借，他被放了风筝，挂在铁阀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，挑肥拣瘦的弊端这时候全暴露了，他拿两只胳膊抓，整个人的体重都加上去，竟然都没带动那黑沉沉的一道铁。
　　赫连允扫视周围，跟着他一跃而起，竟然也是飘飘然的好轻功，周檀没来得及称赞一声，就被人拽住了后腰，一只手探过来，先划过挂在腰上的带钩，接着若有若无地贴到了腰线上，还带着点过分的热度。
　　两个人的重力带动了纹丝不动的铁阀门，它嘎吱嘎吱地响着，慢吞吞地向下挪动，地下已经裂开了一条缝，周檀向下看去，竟看见了焚烧着的红色的火海。一团红艳得像一团血，蓬勃着燃烧着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他满脸疑惑：“金矿怎么建在火上？”
　　真是不走寻常路。
　　“那是金生火……”述问风居然还有空闲把头往洞里塞了塞：“哎呀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，先开阀门。”
　　周檀懒得搭理他，又想起被塞在柜子深处的玉净瓶，两眼一翻再次发力，铁阀吱吱响着彻底归位，地缝也跟随着这一声响声，慢慢合拢了。
　　他看见远处的水喷涌而来，漫过了地底下的金与火，那一团正旺盛的红色被重新埋进地底下。
　　他没再开口去问半山腰上水是哪里来的，只等着回去细细盘问述问风。
　　不愧是个赫连允都扶额称奇的奇人，周檀咬了咬干燥得发涩的唇，攀着绳索上了平台。
　　述问风又忙不迭丢下来一个小筐子，筐子上系着绳子：“快上来快上来。”
　　不知道用来装什么的篮筐，黑的灰的撒了一筐子，上头的绳子被摩擦得起了皮，颤颤巍巍的。
　　赫连允把周檀托进垂下来的小筐子里，才冲着上面说：“拉绳。”
　　绳子一拉，没动，述问风悄无声息地放下绳子，偷摸压低了嗓音：“那谁，快过来拉一把。”
　　听见了声音，玛霓跟着几个人凑过来，他刚从新一场昏厥里醒过来，整个人脚步虚浮摸不清方向，一双眼睛肿得像鱼泡，他游魂似的伸出双手，喊了一声，提动了拉着人的绳子。
　　周檀被慢腾腾地拉上来，他快要把白眼甩到这两人脸上，默不作声踩出来，便接了绳子去拖赫连允。
　　赫连允搁下刀，环视一圈，军械部是霜打了，辎重部是花谢了，一个个蹲在外头不出声，脑袋缩进壳子里装乌龟，这底下飞沙走石一场过去，伤亡倒是没有，只不过一群人灰头土脸衣破鞋飞的，像是逃荒，还逃得一塌糊涂互相踩踏，没一个整洁干净的。
　　述问风敲着脑袋来回话，周檀没去听，转到另一边去往里看，他的目光远远地投出去，方才的动荡和小范围的爆炸剥去了这头山腹的砂石，山壁上，一层厚厚的外皮被摩擦下去，里面隐隐约约闪烁着润泽的光点。
　　不是金色，也不是白色，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像水一样，一点一滴地从缝隙里流出来，再在日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。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周檀下意识挽住赫连允的手，轻声说道：“那里似乎，有字迹。”
　　只凭着一线裂开的缝隙，确实看不清楚，只有一丁点转折和边角让人觉得那是字迹，但周檀分明觉出了残余的千钧笔力，好似大笔一挥，山河留痕，沙石泥灰一层层堆上去，都没能埋住那天地为之失色的一笔金钩。
　　——
　　雪融春苑。
　　和别家歌楼不怎么一样，雪融春苑建造在冷清的郊外林子里，门前冷冷落落，还种几棵稀稀落落的竹子。
　　一条小道渺无人烟，偶尔停下来一两辆不起眼的油蓬车，也不知道是用来载货的还是用来拉人的。
　　站在这儿乍一看，也不知道这东家是想要讲求清清冷冷孤芳自赏的格调，还是当真生意惨淡没人来。
　　前门搭得很高，灯笼从梁顶垂下来，在风里荡悠悠的。
　　“你要不，别进？我怕那老狐狸回来咬死我。哎，哎哎——”商蘅芝赶忙跳下车，顶着帽子跟着进去。
　　陆承言撩开衣摆踏过门槛，装腔作势从家里翻了个半旧的折扇，但摇得不得章法，两根指头一滑，快要卡进竹骨缝里。他冷着脸，扫视看起来簇新的雕梁画栋。
　　没有人在门前迎接，整个前厅，一片死寂。可这分明是座新楼，一座才捧出了今年名震天下的海银莲的新楼。
　　诡异都快写到牌匾上了。
　　商蘅芝捏着鼻子小跑进来，极其不合身的男装挂在身上，她又拿一根炭笔抹了眉毛，远看过去黑漆漆一团。
　　“呲啦——”
　　灯火倏地暗下来了，那雕琢精巧的流苏灯，竟然砰地一声，化为了齑粉，像是万千荧荧光点，散落在了这楼阁四处。
　　伸手也不见五指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……终于快要放假辽，过几天努力多更一点！
　　回头看总会觉得前面各种不对，非常感谢大家包涵——


第38章 、剥风霜
　　对面的山壁缓缓露出了一半原始的面目，能确认山壁上确是字迹，但风刀霜剑的，一看就是过去太久，一团模糊。
　　周檀往那道缝隙里又凑了凑，他的眼神时好时坏，有的时候完全是白瞎了清亮的眼波，好看是好看，全是摆设，五米开外，人畜不分。
　　他鼻尖怼到土层上去，也没看清楚那缝隙中对面的字迹。对面的土层是被小范围内爆裂的碎石撞下来的，现在炸也不炸了，水阀一开，火也灭了，泥沙也冲走了，总也不能派几个人爬过去，抄着小铲子过去挂在半空中刮土。
　　虽然述问风太有可能干出这种没眼看的事情来。
　　巷道那头，述问风一拍手：“等一等，我来看看机关。”他矮着身子又下来了，拖着衣服在小道上慢慢滑动，机关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个遍，小榔头在他手里敲敲打打，叮叮当当查看完了所有大小机关。
　　几个士兵伸着手驾着一会安静一会炸毛的玛霓，各个又惊恐又不知所措，抓人的手都微微颤。
　　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“怎么知道？！”
　　灵童过灵是常见的，但没这么常见，玛霓一会儿像是被雷劈了，一会像是被狗追着咬了一大口，一会大叫一会抽泣，半晌没安静下来，好不容易安静下，还让人担心他那呼哧呼哧时有时无的鼻息。
　　“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”述问风怀疑道，伸出一根指头戳玛霓的脸，玛霓脸上陷下去一个软软的小坑：“谁刺激他了？还是吃坏肚子了？唱戏都没这么唱的。”
　　灵童两眼朝天一翻，死鱼一样挂在别人手上，回答是没法回答了，连个泡泡都没力气吐。
　　兵荒马乱过一会儿停下来了，周檀整个人都快埋进土墙里，对面的山壁不给他看清楚那硕大的字迹，他脖子都快迸出一道又一道的青筋。
　　实在是扎眼。
　　周檀被赫连允从墙上撕下来，鼻头上蹭得全是黄黑的泥巴，赫连允忍了一会，还是伸手轻轻擦掉那块泥，说道：“过去那边再看吧。”
　　周檀拿脸在他手上一蹭，眼睛终于不再使劲往那边看了。他抓住玛霓晃了晃，玛霓两手向空中一伸，霍地醒过来，张口就想大叫，接着被周檀一把堵住了嘴。
　　“别叫……”周檀轻声安抚道，拎着他的发辫扔到脑袋后头去：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火……”玛霓轻声说道：“天火。”
　　述问风牙也不剔了，手里的东西砸到地上，他腾然其身：“什么！”
　　周檀掀了掀眼皮没说话，他慢腾腾蹲下身子来，这些神神鬼鬼的词汇这几天是在耳朵里跑了个遍，他捡着听全了，大部分都喂给汤锅了，也没留下多深刻的印象。
　　赫连允的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，但他凝视周檀一时半刻，缓缓冲身后挥手示意。
　　辎重部终于撞上了强项，一个拖一个跳下这头的平台，挥着大大小小的家伙，去剖开对面不断落下砂石的山壁。
　　整个洞穴都变了形，周檀满脑子想不通的疑虑，他踩着土堆索性坐下来，声音放得更轻更低了：“这里的天火，怎么说？”
　　玛霓抖着下巴不出声，下巴脱臼似的垂下来，他张大嘴呼气，他断断续续捞回了神智，默默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：“郎君见笑了。”
　　人算是回过神来，他回忆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片段和画面：“看见，看见天火过境。”
　　周檀挑眉，天火过境是这地界常常会说到的话，夏季里潮热难忍的时候，上街能听一箩筐，但他过界桥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，半点没体会到传说里睡觉都得躺水里的酷热时节。
　　远古的传说更是花样繁多，早变了不知多少种，他薅着赫连允随口问过几句，最后都困得两眼一闭一句没听清楚。
　　“不是那个天火，是……”玛霓吞了口水：“是最初的天火。天火过境寸草不生，若这真是预知，那——”
　　玛霓一时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能耐，还是直接认定自己不学无术，两只手被他绞在肚子前面，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　　述问风的声响不清不楚传过来，周檀侧耳听了半句，把手里的水瓶递给玛霓：“喝一口吧。”
　　“那些新人，我知道他们从哪里来，但监视从来都没松懈过，怎么可能，让这些东西混进来。”
　　玛霓偷偷伸出头，指着残余的没被清扫干净的碎屑，随时解说道：“说的就是——那些东西——”
　　周檀险些直接瞎了，他看了一眼就转回脑袋，喉咙口都觉得不适：“流沙，囊？”
　　“这东西邪门得很……”玛霓比划着说：“白天里看上去就是一块皮子，贴在墙上藏在床下，根本看不出来，一到晚上，充了气一样，里头的骨头架子就嘎吱嘎吱撑起来，出溜着到处滑动，你打它，打碎了还会砰砰砰炸开，骨头碎屑跟刀子一样，刚刚你也看见了，棘手得很。”
　　玛霓讲得绘声绘色，必要的时候不但有手势，还有嘴里成串的特色音效，赫连允捏着沙屑仔细看了看，也没接述问风着急忙慌的话头。
　　“你总该知道，这些东西怎么炼制吧？”
　　赫连允突然转头，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玛霓，玛霓一口水呛在喉管里，他弱弱出声说：“嘎？”
　　他用了「炼制」这样的词，周檀一顿，他直起身子来，等着呛水的玛霓回忆起自己修行生涯里被师傅填了鸭的知识来。
　　“嘎，我记得，要先有骨头，还得是处理干净的骨头，你说这哪有这么些原材料给他们用啊。”
　　说的跟个菜单似的，周檀暗自腹诽。他撩开衣摆站起身子，鼻尖忽如其来的烟火气终于一散而尽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流动起来的山间风露。
　　一滴露水砸到他指尖上，圆滚滚地一路滑下去，在地上留下个小小的碎坑。
　　对面的山壁缓缓露出了一半原始的面目，能确认山壁上确是字迹，但风刀霜剑的，一看就是过去太久，一团模糊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城里天上黑了，人间的灯就续上了，总归是要彻夜地亮，彻夜地热闹。
　　但陆承言倾耳去听，周遭一片死寂，隔街的热闹偶尔能传过来，惊起屋梁上扑扑簌簌的振翅声，不知道是鸟是乌鸦，还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长翅膀的能飞的货。
　　他之前是没来过这地界，但怎么想也不该是这样，这歌楼在玉京城里有点半斤八两的名声，不管是说姑娘娇艳的还是说嗓音清冽的，都有人气儿有活人，不该只剩下风吹窗户纸，吱吱呀呀地响着。
　　连半个人都没有。
　　商蘅芝去摸怀里的火折子，她放轻脚步，跟紧了前面的人，也并不点燃怀里的灯火，只瞪大了双眼，等着适应这楼里过分奇怪的光线。
　　红灯笼晃晃悠悠在风里飘，她揣着把短刀，绷紧的手腕掩盖在衣袖之下。
　　雪融春苑建了八层楼，实在不能说低矮，木质楼梯上铺着细软的绒毛毯子，走起来也没什么声响。
　　二层、三层、再到四层，都没什么声响，整栋楼死了似的，只有穿堂风和流水滴答滴答的。
　　这楼像是等不及来查封的人，自己先一步封闭起来了。
　　金明卫闲散得很，能进去的不是世家子弟，就是惹眼的勋贵人家，城里一边嫌弃他们绣花枕头，一边觉得是个安度日子捧铁饭碗的好地方。
　　接了案子是真，但等宫里发文派遣人查，公文走完一圈，这些公子哥估计才会挪挪屁股趁着傍晚天气凉爽，出门干公务。
　　四层楼，栏杆摔了一半，倒在地上。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一前一后走，短刀都握在手掌心，陆承言无声地指向东面无人的幽深长廊，长廊尽头闪烁着明灭的光晕，像是富贵人家常常用来照明的夜明珠。
　　但这枚夜明珠不知道是生来与众就不同还是沾了什么脏东西，散着红绿色的暗光，整个廊道被照射得一片诡戾。
　　雪融春苑的楼里和别家楼没什么太大的差别，同样用了斟月楼首创的「回」字结构，这样的木架构搭建时有些难度，但每一层每一间屋，都能对着外面开个窗通风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朝向里面时，还能观赏一下一层楼的歌舞升平。
　　现下是没歌舞升平了，商蘅芝踩着地板，身前的栏杆被劈断了，荡荡悠悠的，要是不细看，早被风卷着掉到一层去了。
　　中庭像个无底的黑洞，黑沉沉的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息，陆承言向下瞄了一眼，转身走向光晕的所在之处。
　　尽头的门被他轻手推开了，他嗅着风里残余的血气，脸上浸出来些微寒意。
　　红绿的光还在一闪一灭，一时看不出是人在装神弄鬼还是冤屈的魂魄在无声哭嚎，门被砰一声甩上了，商蘅芝立时出刀，卡住了不上不下的门锁。
　　“扑棱棱——”
　　窗外，一道影子闪过去了，上面是头下面是肩，看起来像个人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突然发现在我的四处模仿下，我的口音已经非常四不像了，如果文中大家的口音各有各的奇怪，可能都要怪我自己乱七八糟的嘴。
　　明天又要去赶个车，更新可能又要深更半夜了，请大家不要等，非常感谢——


第39章 、打琵琶
　　髹金漆的琵琶被细细的手腕高高举起，朝着另一个方向狠狠砸去。
　　短短没个几天，人声鼎沸的繁华地没个人影了，长相奇特的夜明珠被商蘅芝掏下来，她搓着上头累积的一层灰尘，擦了几道就揣进怀里：“我这么尽职尽责，金明卫也不给我发个俸，话说这鬼楼，能不能换个时间出来闹事，晚些就耽误睡觉了。”
　　陆承言没搭话，只是指着右边向她示意，两人分开，走上对称的两条道。
　　觉是早睡不了，她拿刀把卡住开开合合的门缝，换出个色泽柔润的夜明珠来照明，一边絮絮叨叨：“歌楼歌楼，重要的是开门做生意，开门做生意，讲究的是热情，没个人出来迎迎，还想办什么大生意，一点道上的规矩都没有。”
　　一阵风起，夹着影子忽闪飞过去，被刀卡住的门更是大声吱叫起来，格外彰显起自己的存在感。
　　商蘅芝大概是想一把气死商场上的潜在对手，索性扬起声音：“我说啊，贵客都上门了，还这么娇娇羞羞小小气气，闹呢。”
　　没半个人搭她的话，她只能寂寞地微微叹口气，半个身子都露在明明灭灭的光晕里，耳朵动弹起来，在风声里捕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。
　　响声在窗外，又一道黑色的影子飞闪过去，陆承言放出衣袖下的细刃来，正中中心。
　　没有东西落下来，只有微微的「扑哧」声，像是什么，化作了一团烟雾。
　　一息之间。
　　中庭的流苏吊灯轰然坠地，琉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，两侧的架子上，不管是南郡的青瓷还是舶来的银壶，统统在地上砸了个透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，不管是海珍珠还是夜明珠，都在响声中轰然爆裂。
　　商蘅芝狠狠抛出怀里的烫手货，值点钱的东西统统炸了响，陆承言在暗色里瞧见，商蘅芝大嘴一张无声怒骂，竟然有点不合时宜的笑飘了上来。
　　他翻身跃起，躲过朝自己飞来的几道碎片，中庭下，四角屏风全部倒下，露出中间莲花一样的舞台来，而那舞台中间，竟然慢慢闪起一层浅红色的光晕。
　　百折千回的女声响起来了，听不清楚里面的词句，轻飘飘的，凄惨惨的，掺着南边女子似乎与生俱来的娇柔劲头。
　　——
　　锦绣堂……
　　周槿途歪在榻上，剔她那修剪得没有半点棱刺的指甲，甲面早修过无数次，养护得十分精细，蔻丹糊了一层又一层，半点不嫌油腻。
　　身上的衣裳带鞋子全换了一套，堂外的侍子，正点着火盆烧她那喷了一身血的金线衣。
　　血糊得太多，红衣上带着一块一块的暗沉，斑斑驳驳，眼看是穿不住了。
　　“郡主的衣服上，哪沾来这么多血啊？白瞎了白瞎了，这么好的新衣服。”
　　“街上，听说朱雀大街上闹大事了。”半大的小侍女嘟起嘴做口型，从她鹅黄色的小裙里掏出香粉扑脸：“死人啦——”
　　穿过一道长路和一片木槿花丛子，才是挂着牌匾的正堂。檐子上还滴着水，隐隐约约传出来里面的谈话声。
　　女官尽心尽职地站在一侧，两手垂下，她朝前来问候的内侍行了礼后，就目不斜视地站到了一旁去。
　　“郡主今儿下午，看见什么了？怎么一个人驾车闯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我受惊了……”她面无表情：“所以驾马奔逃。”
　　话是这么说，但她的语气都波澜不惊，实在看不出什么受惊的迹象。当街死人血溅一身，她是没有半点发噩梦的迹象。
　　“陛下怎么会有问责郡主的意思……”穿了蟒袍的内侍安抚道，他不站着，反而有了把椅子坐：“只是这案子派给金明卫，明日多半会有人上门询问，也是来给郡主留个信，您是在场的人，又离得那么近，不得不来叨扰。”
　　“是么……”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眼：“离得近啊，那小娘见了我，就忙不迭拿剪刀扎自己一刀，我，长得那么不入眼么？”
　　“郡主说笑了。”内侍答话，他长了一对格外纤秀的眉毛，垂下头时格外像是拿眉毛看人，一双眼和薄眼皮要抬不抬的。
　　堂下没人笑，只有周槿途掀了掀嘴角，明艳逼人地笑起来：“问罢，问我又能知晓什么？晦气得很啊，出个门，就喷我一脸血。这叫我以后怎么敢出门？”
　　“金明卫？”她又想起什么似的，嗤笑一声：“案子怎么要归他们查？绣花枕头空皮囊，拿脸查案么？”
　　内侍掩起袖子笑了笑，不做声，向她行过礼便退出去，一阵风一样，门被轻轻刮上了。
　　周槿途松开握紧的拳头，指着桌上没人碰的茶水道：“茶凉透了，罢了，不喝了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「绣花枕头」一刀劈断了坠下来的木梁头，木屑乱飞，一通响声。
　　中庭里飘出个女子的浅影，这影子轮廓很明显，女子娇俏的肩膀和裙摆能看个清楚，她怀里抱琵琶，一双手搭在颤巍巍的弦上。一个人一个琵琶，都带点快破碎的凄苦感。
　　她坐软椅上，垂着头垂着手，看起来半死不活的。鼻尖玲珑小巧，鼻孔里却淌着两道黑红的污迹，总归着屋里都是半红不红的光，看什么都是一片黑红。
　　“魂兮归来，魂兮归来。”
　　“她在唱什么？半句听不懂。”商蘅芝掏耳朵，一脸为难：“什么地方的话？”
　　“南边……”陆承言说，他站着也没动，自己甩不好的折扇勾在手指上，这黑灯瞎火的，他竟然有点听曲的雅兴，身子微微向前倾着：“海上。”
　　曲儿唱到了高潮，女子声线越发地尖利起来，哭声风声歌声一起响着，光线一会亮一会黑的，商蘅芝摇摇头，拎了把椅子问：“坐不坐？”
　　没收到回应，她自己蹭着去坐，屁股没挨到椅子，大弦小弦就化作粉末，下面的女子在风声里尖声叫着听不清楚的话语，髹金漆的琵琶被细细的手腕高高举起，朝着另一个方向狠狠砸去。
　　“轰——”
　　琵琶也裂了，彻底摔了个碎。
　　“哎哎哎……”商蘅芝不甘寂寞插话道：“不要了给我啊，家里才空出来个架子。”
　　“没有架子……”陆承言按回她的脑袋：“不要往我房里塞你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那是我塞的么！”
　　但下面响起的声音，仔细听过去，并不只有刚刚那一道，琵琶像是正中什么东西，木头撞上了什么硬物似的，两边都碎了大半。
　　那歌女动了，她跳下软椅，抄起裂了几道缝的大琵琶，加大力道，再次砸向了地板。
　　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，上头的两个人一时有些无言。一炷香都快烧完了，那歌女不知疲倦似的，不断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，上了发条一样，举起琵琶，砸下去，再举起来，再砸下去。
　　她那细瘦的腕子居然力道不小，一连砸了数十下，最后连中庭的玉石地板都有了点裂开的预兆。
　　“看这成色，像是有点品阶的玉川玉……”商蘅芝眯起眼道，难为她在扎眼的红光里还能看清楚地板成色：“虽然没你那块好吧，但也不差了。本来还想撬走垫池子来着。”
　　“省省吧你。”
　　歌女的发钗也掉了，珠钗落地一声响，她那一头长发水一样泼下来，身上估计还因为剧烈运动，出了点薄汗，发丝沾上了脸，琵琶四分五裂地躺到了地上，光闪过去，琵琶身子以下，赫然是半个血糊糊的人体。
　　“呦，刚还说没半个人，这不就来了。”
　　商蘅芝站起身来，从门把上拽回自己的刀把。她站四楼，脖子伸长往下看去，灯慢慢地亮起来了，虽然还是半明半暗的样子，好歹能把脸勉强看见。
　　她先往左看一眼，又向下望去，歌女披头散发，眸子浸了水一样，在这样一言难尽的视野里，也有点清澈见底的意味。
　　打完琵琶的歌女微微举起一把折扇，双目凝视四层楼，那扇子上垂下小铃铛，在风里飘着响起来了。
　　“呦……”商蘅芝道：“北边来的啊，您这一手琵琶，打得不错啊。”
　　“无他……”宋青菏撩开长发，莞尔一笑：“唯手熟尔。”
　　“这又是哪位啊？”商蘅芝一指地上一滩泥一样的东西，看起来像人又不像人，像是骨头架子又不像，总之是乱七八糟不忍直视。
　　“估摸是，同行？”宋青菏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窝，折扇被她珍重地收进怀中：“商家主，久仰。”
　　“咳咳咳，家主才出门去了。”商蘅芝只想跳下去捂她的嘴：“宋小姐来得挺快，郎君的信没到几天，您倒是兵马先行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来晚啦来晚啦！赶车实在是太疲惫了。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宋小姐：装神弄鬼请找我，专业团队为您服务。
　　商小姐：赚钱赚钱。
　　今天姑娘们的戏份多了点，周郎君可能忙着去加餐了。


第40章 、逾年书
　　“瘦金之体，霜雾之交。”赫连允侧过脸，低声复述道：“金生于火，流于金河，火中炼金，要点有三，自行滚去背诵。”
　　幽州城外天还没全黑，周檀捞了碗筷去围观洞壁上的大工程，辎重部连带着三五个穿青色衣服的人扒在洞穴上头，一层层泥土被剥了刮了大半天，总算是露出些许端倪了。
　　“新人都是从北边来的。”述问风还在断断续续回忆着，他敲着脑袋说：“盯也盯紧了，一刻都没离人，怎么就会炸了呢？”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玛霓蹲着，噎他道：“怎么就炸了呢，就跟你说不靠谱，蛇没引出来吧，家还就是被炸了，还问怎么就炸了呢？你说怎么就炸了呢？”
　　周檀晃了晃脑袋，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，眼里总算能看清东西了。
　　他环着自己的碗筷，往一边挪了挪：“所以呢？北边？北边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穷发，北有穷发一部。”赫连允蹲下来回答他，捏走摇摇欲坠的一双玉箸：“大都是争草场粮资的事，年年都有。”
　　他指向依稀可见的燕山之口，还是苍茫一片：“向北去，三千里，便是了。”
　　“三千里……”周檀摸了摸油光水滑的手指，他揣来的油饼，被仔细地包裹着四角的油纸，还被人特意塞了多余的肉块，一碰便要流上一手的油：“不算远了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道：“不算远，快马行军，几日的路程。”
　　“穷发部的马，算快马么？”周檀从土坡上直起身子，蹲久了双脚发麻，又是一歪，他先端住了碗筷，再拔直了自己的腰背来：“比起瀚海马，怎样？”
　　“这，我知道我知道！”玛霓赶忙抢答，说道：“快是铁定没瀚海马快了，身子骨架也没瀚海马那般强健，但耐力极好，毕竟往北去，那冰天雪地的，寸草不生的地方，能长起来个活物，多难啊。”
　　周檀越过山峦去眺望，一双眼上像是总挂着雾茫茫的白雾，他使劲晃开一片模糊，隔过层层起伏的高矮山丘，望见有那么点斑秃的燕山口。
　　这山口上累积着经年累月的霜与雪，同样背负厮杀许久的血与火，界碑被连根拔起过，也被马蹄粉碎过，挪了又挪，迁移过无数次，在山口下的转角处，落地生了根。
　　幽州还没到天寒地冻的境界，却已经不太能长得出俊丽的树木了，低矮的草丛稀稀落落地扔在燕山坡上，长得再绿的草场，也不过是刚过脚背的高度，勉强能碰碰人的膝盖。
　　山上斑秃了似的，一块绿一块黑，风一吹过去，一团狼藉。
　　说话间，风又从山口席卷过来，还裹来一层漂浮的黑白云雾，黑沉沉的雾气在半空里走，颇为大方地拿桶往下接连泼起水来。
　　漠北几十年估计也没遇到这么大的雨，东奔西走根本没人会想起带个伞，一群人狼狈地抱头鼠窜，辎重部的人猴子一样挂着绳子从山壁上下降下来，兜着衣服往石头檐子下头挤。
　　“躲雨了躲雨了——”
　　“这天，怎么跟漏了似的。”玛霓嘟囔着，早有人奔上来，手里撑着生铁的机关伞，顶在灵童头上遮风挡雨，这铁硬雨点也不输，砰砰砰像是火铳走了火，打得玛霓一头昏沉，他堵住耳朵哀嚎：“怎么这么大的雨，这淖子里又要涨水去了。”
　　但大君不愧是当惯了一家之主，有一对拎着一家鸡飞狗跳的铁腕子，来的路上揣了锅碗瓢盆，还记得在马车里塞把没人记得的油纸伞。
　　小皮纸粘得很是牢固，大风大雨飘过来，两个人居然还能有点闲情逸致，支在山头的平台上，远远去看燕山口。
　　凄风苦雨像是看景一样，周檀想着，轻声笑起来，他往装了一堆杂物的避水柜上搁了碗，回过身去看一簇簇的雨。
　　暴雨已经不像是用瓢泼了，用桶泼用锅洒都没这样的阵仗，雨势越来越大，像是一把箭从天上狠狠射下来，整个天都漏了，雷电像游龙一样上天入地，呲呲啦啦劈在对面的山头上。
　　玉爪一边在风里缩着脑袋飞，一边被大风卷着，张开了时常缩成一团的一对小翅膀。
　　“呦……”周檀看它道，语气惊喜：“这翼展竟然，还入眼。”
　　半空里的鹰估计是听见了，有点娇嗔地大叫一声，兜头冲进平台上，抖着又湿又重的一身羽毛，洒下了一大片水，周檀的袍子又湿了，他两眼一黑，奋力歪脑袋，拒绝一只湿淋淋的白鹰脑袋来蹭。
　　嘤嘤叫着的湿脑袋还是蹭上去了，这下周檀的脸也湿了发丝也湿了，他把玉爪夹到袖子下，不许它再扭动，周檀擦去脸上的水，一时失笑：“又是火又是水，什么光景，一天都看全了。”
　　可这天上泼水的，还有点不愿意被看全的娇羞样，没下一会雨就放晴了，轰隆隆炮仗打完就走，一团黑云留下个滴水的尾巴，又拖着层层的雾气往北飘飞过去了，不知道该轮到哪家州府，被天上的瓢当头泼上一身的水。
　　“那字！那字出来了。”玛霓突然放大了自己喇叭一样的声音，他叫道：“快看那头的山壁。”
　　奋战了快两天，山上的字书终于是，露出真容了。
　　周檀又眯起了一双眼，使劲想去看清对面的景，雾又飘过来了，他脑袋架在赫连允的肩膀上，连着干燥的赫连允也从头到脚开始流水了，没伞的一群人还一身干爽，有伞的对着淌着水，玛霓嘬了嘬嘴，嘻嘻笑笑地托腮看。
　　“瘦金之体，霜雾之交。”赫连允侧过脸，低声复述道：“金生于火，流于金河，火中炼金，要点有三，自行滚去背诵。”
　　周檀登时僵住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雪融春苑里的流沙囊躺在地上，被翻来覆去剥开了，宋青菏扔下琵琶，她靠在软椅上，轻声细语道：“来晚啦，这里的草台班子，早就卷包袱跑路了。喏……”
　　她的绣鞋轻轻踢上那堆糊涂碎屑：“这估计就是留下来的看门的，两位今日不来，过不几日，等金明卫上来查访，说不准会发现，楼里啊，藏着吃人的东西呢。”
　　她的红唇作势张开，露出一口细细的白牙，上面还沾着点口脂，红红白白。
　　雪融春苑的歌舞班子是三月进玉京，那正赶上春风化雨的阳春时节，到今天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六七个月，这包袱卷得真是快，没放下就又拿起来了。
　　但它开张的短短数月间，热闹非凡，车马流水似的来，人头一堆一堆地凑热闹。
　　雾气一样的热闹瞬间被戳破了，楼里残余的香风，闻起来都带着血腥气。
　　陆承言抛下折扇，环视周遭凌乱的摆件。这楼里看似是突遭横祸，碗也打了椅子也烂了，但仔细一看收拾得十分精细，真正值钱的细软都带走了，留下的瓷器金银器，也都烂了个七八成，捡回去也卖不上价。
　　有备而来，有备而去，也算干干净净，几乎没留下什么可以追寻的线索。
　　商蘅芝溜达了一圈，一无所获，也没找到什么能顺走的值钱东西，她敲着桌案上的青瓷对杯，铮铮作响：“宋小姐，知道些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班子是从海路来的，带的姑娘却来自各地，她们被关在楼里几个月，连待客的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。我也知道这是一张网，一张戳破天的大网，没几条活鱼能从里面逃出来。”
　　风停下来一瞬间，宋青菏指向自己，继续说道：“而我逃出来了。海船上陆要过海陆关口，运河上每座城市都有关卡，这些船连南北界上的界桥都能一路畅通，是为什么？
　　是有人，为他们开了太多道门了。连中州商会内部，商小姐，敢说自己了如指掌么？”
　　商蘅芝垂头扫视自己的五指，会意说道：“自查自然该自查，倒是你，一路南下，该有追兵。”
　　“常在河边走，怕湿鞋呢……”宋青菏说，语调百转千回：“没人比他们更怕鬼神，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，没跟上呢。”
　　风打着弯吹进来又吹出去，脂粉香气还有残留，只给这楼里蒙上了一层更为诡谲的气息。
　　宋青菏深吸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商小姐知道沄州瘦马的事儿吗？”
　　“我不做这生意。”商蘅芝厌弃道：“不缺钱。”
　　“中州商会是不碰，但沄州商会碰，有的是商会去碰这大生意。正是沄州的船，送来了今年的海银莲。我到的太晚，没见到人，人已经，死在街上了。”
　　陆承言想起横尸街头的海银莲，她确实和南郡姑娘长得不太相像，眼窝深邃眉弓高悬，一身的异域风情和熏香，如果是毗邻西沙的沄州边境……
　　“他们到底，在做什么？”他疾行几步看着宋青菏：“沄州瘦马的事儿捂在沄州，玉京也插不了手，他们不会把这等事情自己捅到京都里来。”
　　宋青菏轻轻抬手，细瘦的指节指向房顶：“陆将军，还猜不到么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今天被拿瓢泼了个正着哈哈哈，雨季可太潮热了。
　　非常感谢！


第41章 、翻天海
　　只是下了一场大雨，整个天地都像是，翻了一把。
　　陆承言沉默不语，一个混乱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，早些日子，他就隐隐约约摸出过这关联的线头，却一直抱着一点逃避的意思，毕竟这事儿，太大，也太荒唐了。
　　没人能把这捅破天的大事当真。
　　他一只手捏着刀柄，不怎么出声，商蘅芝托住他的衣袖，微微咬了咬唇。
　　“您拿人当主君，人拿您做两脚羊，自己的亲外甥，还不是，说卖就卖了……”宋青菏擦了擦脸上的红颜色，讥讽道：“您要不是背靠着中州商会有人疼，啧啧啧，说不准什么下场呢。”
　　“北面，但，这生意和北面，又有什么关系？”商蘅芝问她：“一路跑上凉州去，稀奇。”
　　“我啊……”宋青菏摇摇头，脸上挂了点没到达眼底的笑意：“那是叫人麻袋一包，被扔到凉州去了。各卖各的不算事，偶尔还能谈个合作，您是生意人，该不会不知道这点事情吧？
　　一根藤蔓拔来还带泥，哪家商会，不跟别家商会，有点姻亲血亲乱七八糟的亲？”
　　中州商会是没跟人攀过什么亲，它像个钉子戳在玉京城里，又散漫地织出新的商路，比起商会它更像个行走的炮垒，铜墙铁壁的，轰隆隆洒下一串响声。早被人记恨上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戳在山壁下，两眼发直。山壁上的字书是一点都不体面，他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，天雷一过，像是被劈了一道，脑子都发麻了。
　　嗓子里塞了食物的油水，他摸来自己的杯子，灌了两口清润的凉水下去，也没压下去喉咙里冒上来的火星。
　　这字迹太久了，显然是许多年前留下来的，剥去外层堆积的灰尘泥土，竟然还崭新如初，金钩银划，细碎的光点在山壁上跳动着，流成一条细细的闪烁的河流。只是这河流看着属实不美，还只说了半句空话。
　　“要点有三……”周檀沉吟：“哪三？”
　　没人能回答，留下笔迹的人估计早就是一抔黃土了，黄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，只有一点风声呼啸着刮过去。
　　周檀歪头，他肩膀上呆若木鸡的玉爪突然惊醒了，也歪过脑袋，一群人跟着歪头看，全没看出个所以然。
　　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。
　　“什么鬼东西，这矿原来是做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谁知道啊，中帐没立起来的时候就有了，估计要，上百年了。”
　　“上百年了啊……”周檀说：“够久了。”
　　“原先也是金矿，只是不知是谁人留下的。”赫连允收了伞，低声说：“至少百年。”
　　“但……”周檀倾身过去，凑得很近，他说：“《金银帖》，也有这句没头尾的话，说瘦金之体，霜雾之交……”
　　“可破百咒……”赫连允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　　两个人默然对视一眼，都看着了对方眼里埋藏着的深意，周檀微微呼气，没再说话。
　　一群人翻来覆去地撬了土，山壁上也抠得坑坑洼洼，字迹还是只有那么一句，没头没尾，一点都不体面。
　　“等等！这有个小洞！”玛霓踩着鞋子，一滑一滑，他伸长臂膀，挥着小铲子蹲下去，一个手掌大小的小洞被他叩开来，洞里先飞出来一对灰尘，他咳嗽得昏天黑地，两脚一蹬：“快来。”
　　周檀顾不上说话，飞快过去捞起人，册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指头擦开后纷纷扬扬洒了下来，那分明是南郡才用得多的字体，称得上俊秀飘逸。
　　“大徒弟今日修习炼金，炸了矿，当真是蠢笨如猪。”
　　“二徒弟今日修习机关傀儡，说闹鬼，当真是胆小如鼠。”
　　“我的三徒弟还是没有着落，师傅等你等得好苦，师傅一定行善积德，好叫下辈子，不遇见这么如猪如鼠的徒弟来。”
　　“今日大雨，同老渔翁打马。明日放晴再议。”
　　“今日晴，还是打马，一输千里，明日必要讨回。”
　　周檀草草一翻，只记住了写字人难以入眼的牌技，这本子指头厚，一天一天全是牌桌上的事情，技不如人瘾性还巨大，得胜一局就要大写特写，洋洋洒洒没个重点。
　　周檀微微叹气，看着赫连允说道：“打牌害人啊。”
　　笔记在末尾戛然而止，周檀抻开最后一页，毫不意外，又输了一场，往后没有字迹了，也不知道是输牌输得太惨，无心记录，还是遭遇了什么突然的变故。
　　估摸是什么大的变故，金矿也一夜荒置了。周檀没念过什么讲北地历史的书，闲来翻过的也都是些精怪传闻，书生和女妖的故事一向有市场，他甩走脑子里奇怪的故事情节，扣上本子递给玛霓：“看看还有什么机关罢。”
　　“这我可懂得多了，机要部里的饭菜好吃得很。”玛霓欢欢喜喜跳下来，翻来覆去看起这小册子，他先捏了捏封皮：“没有夹层，这样的纸做不了夹层，要说有没有隐秘写出来的字迹，得回去仔细看看。”
　　“看起来也不像有。”他举起册子对准太阳光，日光下来晃了晃，没让人看出端倪：“这册子太脆弱了，不敢在这开刀，等回去找个机要部的问问，多半能看出什么东西来。”
　　没人不觉得这里面没有猫腻，整个金矿都透着一股古怪劲头，什么人，能在这荒山深处，开凿出这么大个工事来，看语气还只有师徒三人带个渔翁，这组合，实在奇怪。
　　回路又经过了白骨淖子，昨天下了一场大雨，淖子里真的涨了水，泥潭冒出来一层层的白气，比往日里看起来更加不详。
　　玛霓睹物生情，想起自己趴在水上被人打捞的凄惨场面，捂着脸先行跑走了。
　　周檀被马车带着走，脸颊蹭在柔软的纱帘上，他盘着脑子里一堆零零碎碎的线索，低声说话：“幽州城，百年前，是什么模样？”
　　北面的史书一翻开，时间总会轻而易举地扯到千万年以前，北地的传说从一场翻天覆地的天火开始说起，每个人对天火和洒落的星辰如数家珍，没人想着去讲百年前的城池，是什么优美或破烂的光景。
　　“舆图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燕云楼里，该有先前留下来的舆图，看看就知道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的手指搭下来，马轻嘶一声，拐弯去找干净的路去走，一条窄道在水中央，挨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淖子，周檀探出脑袋去看吐着泥水泡泡的水面，竟然有一只红背的鱼影飘飘然游过去了。
　　它没被绞住，也没被吞下去，反而自得其乐地游着，有些胖的红背一时露出水面，又一时埋下身子去。
　　周檀勒住马头，飞身而起，他一踩车顶，远远落向飘着水雾的水草丛，双臂探出去，摸索什么物什。
　　雾又飞到眼前了，他左腿一歪，扑哧一声，泥水全飞到身上了。
　　“要做什么？”赫连允问道。
　　“逮鱼去。”周檀在泥里如履平地，两脚踩着，撵着胖头鲤鱼一路追赶。
　　“哎哎哎——吃人啊这水！”玛霓已经到了那头的坡岸上，他大惊失色：“怎么还自己往里跳呢？辎重部，辎重部呢？捞人啊。”
　　但他话没说完，又愣住了，周檀轻得像南郡春日里的乱飞柳枝，半点都没陷进泥水里去。
　　胖头鱼一见有人追赶它，尾巴登时摆得快极，像是安了螺旋，它抖着游，又试图往下沉下去，但胖身子直接卡进石头缝，整条鱼肚皮一翻，搁浅了。
　　周檀掐住鱼肚子举起来，趟着泥水往回走，他脚底的力气还没松下去，托住身子不叫下沉，但隐隐约约的水流像是正冲刷着鞋底，他躬下身子，只感觉这淖子里，泥沙少了不少，活水，却多了太多了。
　　只是下了一场大雨，整个天地都像是，翻了一把。
　　一道水打着弯流过去，周檀蹬了蹬鞋子，上了岸去，胖头鱼被他塞进不知道用来装什么干净篓子，他两只手还滴着水，只能把脸伸出去，拿脸蹭了蹭车上悬挂着的帕子：“这里，上次还不见有鱼。也没有，这么胖的鱼。”
　　胖头鲤鱼两眼一翻，吐出一串泡泡。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玛霓也不念菜谱了，他凑过来看：“我呆这儿十几年，这里头没有过什么活物啊，有也是虾子，哪有这么胖的，别的地方游过来的吧。这下面，能从什么地方游过来啊？”
　　鲤鱼像是听懂了人话，肚子一翻，彻底没动静了。
　　被捞上岸，篓子里放满了水，它就这么安详地飘在上头，拿雪白的肚皮凝视围着它的人。
　　鱼身上的红是几乎没有杂色的鲜红，明亮又惹眼的，像是穿了一身明艳的新丝绸。
　　“锦鲤？”赫连允问道：“像是玉京城里养在缸中的那种，也这么胖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，连别人家养什么鱼都知道？”周檀凑近他，笑着说。
　　“手眼通天。”赫连允答说。
　　“咿——”玛霓哼哼：“您啊，放在玉京城里，皇亲国戚可跑不了了。”
　　周檀只当玛霓在说笑自己跟赫连允的关系，没怎么上心，只是继续去盯那安详得不能再安详的胖锦鲤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来晚啦，非常感谢大家。
　　胖头锦鲤：造孽，我吃你家鱼食了吗！！
　　打马：可以基本当作打麻将。经典日记桥段打牌哈哈哈。


第42章 、红背仙
　　这样颜色纯粹的红背鱼，在南郡玉京城里也少见，背上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，细小的鳞片微微张开。
　　红背鲤鱼被抛在竹篓子里，竹篓子还一路往下滴着水，周檀抖着手拎它回帐子，翻箱倒柜去找木盆来安置这条鱼。
　　大大小小的盆子各式各样，在被烧了半截的羊绒毛毯上摆列了一摊，周檀张着两条长腿，眼看没地方下脚了，边边角角里直接扎起了马步，举着鲤鱼左右比划着。
　　小盆太小，只能盛下半个鱼身子，他从床底拖出来个脸盆，鱼扑腾一声掉进去，砸出个水坑，又悠悠闲闲凫起水来。
　　这样颜色纯粹的红背鱼，在南郡玉京城里也少见，背上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，细小的鳞片微微张开。
　　胖头鲤鱼翻着白眼和雪白肚皮，懒得搭理人一样，自己拍着尾巴打水，自娱自乐起来。
　　周檀蹲着端详兜圈子的鱼，默不作声地支起自己的下巴颏。
　　水珠飞溅到他脸颊，周檀也没省出手去擦，拿眼神一直盯住拍着尾巴的胖头鱼。
　　“机要部……”玛霓呼地一下拉开帘子，张大嘴冲着他做口型：“机要部的人来了——郎君要去看看吗——”
　　周檀冲他挥了挥手，没动弹，只是继续盯着鱼看，他听见外间细微的声响，没有转头，依然翻来覆去地盯着鱼看。眼神剥皮拆骨，从鱼头一路刷到鱼尾去。
　　赫连允接手了那本册子，见机要部的人闻着气味来了，也没再翻来覆去琢磨着看。他抬手示意，远远指向桌子上等待被剖开的册子。
　　机要部来的人身材矮小，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袍子，耷拉两条眉毛，眼睛也没睡醒，只有一道缝，打扮得跟个灰皮耗子一样。
　　他撒腿直奔那摊开的灰土册子，一柄指头长短的蝉翼刀攥在他手里。
　　薄到透光的刀片灵巧地在手指间上下飘飞，刀锋一过，纸屑跟着纷纷飘落。
　　单薄的纸张被对半分成了两层，又再次分为四层。剖到第十六层时，漫着金粉的字迹渐渐地显露出来。
　　“成了。”
　　刀滑进了衣袖深处去，机要部的人进来没多久，就脚不沾地走了，半点风都没带起来。
　　正门有路偏偏还不走，两脚一跳，扒着墙出去了，只剩窗户在风里微微动弹，是屋子里有人来过，仅剩下的一丁点儿痕迹。
　　玛霓伸手戳了戳鱼肚皮，鱼不搭理他。灵童白眼一翻轻哼一声，蹲下来持续盯紧了鱼背。
　　他像是在数鳞片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仔细一听：“清蒸还是红烧，不如炖了汤。”
　　腹背受敌还被威胁，鱼的尾巴也不敢再悠闲地摆动了，红背胖鱼翻过身来，不作声地沉到水底，一串细小的泡泡飘出来，上了水面。
　　好像埋在水底就没人看见了似的，这娇贵又迟钝的做派，还真像南郡大缸里养出的胖锦鲤。
　　“郎君……”玛霓不再背菜谱了，突然开口问，声音压低：“有没有听说过红背仙的故事？”
　　“听过太多版本。”周檀道：“但似乎没什么新奇的，你是说红鲤妖女和渔夫的故事么？那倒有些太凄惨了，妖女被天雷劈得消散，是这个故事么？”
　　“不不不，我倒没听过这版本……”玛霓摇起手来：“红背仙，邪乎着呢。虽然都说见者发财吧，但我说这财吧，能不能守得住，才是个要命的问题。”
　　红背鲤鱼喷了泡泡兜圈子，认同似的，又搅起自己的尾巴来。
　　水被它泼到两个人的脸上，玛霓怒喷口水跟它对呛起来，周檀失笑，眼从摆动的鱼尾巴转到圆胖的鱼头上。
　　红背仙，见者生财。他抿起唇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　　——
　　宋青菏是乘着油蓬车离开的，她从暗夜里冒出头来，又在暗夜中悄然抽身而去。
　　雪融春苑收拢爪牙，整栋楼像是一头黑沉的噬人野兽，唯有张开的血盆大口里，透露着一点光。
　　车夫为她卷起垂下的帘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伸出枯瘦的手指扶起穿裙的仕女来。
　　马蹄踩上堆积的落叶，却也并没发出什么声响，破琵琶抛在门前，成了无人问津的一堆碎屑。
　　嘎吱一声，车轮转动起来，粉尘扬起，车马渐远。
　　商蘅芝远望着离去的车架，擦拭着衣袖上的灰尘，两根细指头轻轻一弹，她回头问道：“要查么？查沄州的事儿。”
　　“要查。”陆承言沉声说：“自然要查。”
　　“沄州郡王前脚回了京城，后脚就闹出这事儿。”商蘅芝又说：“他在沄州说一不二，不定知道些什么东西，改日去一趟吧……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沄州郡王纪泊旌，算是今上那一窝孩子里，受娇宠的，宫里的皇后谁都知道是个摆设，膝下养了两个已出嫁的公主，皇帝的白月光丽华贵人，也只有一个才开蒙的幼子。
　　再者，贵人天真娇憨出了名，没人拿她当心机深沉的主子。
　　几个不受宠的孩子全放风筝一样地散出去了，安排到四面八方去搅浑水，只剩这一位，虽然只是个郡王，活得远比亲王们还滋润得多。
　　沄州毗邻西沙岛国，往来的商路东西南北都有，纵横缠绕，算是一串王爷封地之中的繁华烟花地，比起人人只知道挥舢板拉破船的泊州，昌盛上不知多少。
　　前些年闹旱，燕沉河都差点断了流，粮库的粮食没怎么出，沄州的肚皮瘪起来了，堪舆阁还掐指一算，只把云州做沄州，改了个名，求来了一场浇透天地的大雨。
　　声势先造起来了。
　　陆承言回忆着早些日子并不上心的旧事，唇角缓缓拉下去，天色晦暗眼看又要下雨，他只说道：“你且回去，我去堤上走一走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商蘅芝点头，打了个呼哨，一匹比南郡矮马高上许多的马匹踏着轻步子来了，她搓搓眉毛，一手黑漆漆的油：“我先走一步。”
　　伞被她放进陆承言怀中，商蘅芝一夹马腹快速离去，马蹄踩上方才留下的车辙，留下一片凌乱的印迹。
　　玉京城里多雨的很，没走几步路，天上的瓢又开始泼起来，他并不撑伞，脚下的燕沉河打出了隆隆的水声。
　　沄州瘦马的事不是没人管，但世家的立场各有不同，靠军功的虽然名声正旺，未必能把手伸长，插进这烂得流脓的毒瘤中去。
　　整个沄州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，缝隙中能听到哭喊和惨叫，也能闻得到里头传出来的腥气，却没一只手能伸进去，打破这拧出的囚笼。
　　他将伞柄支在泥土上，觉得过于紧绷的背脊撑不住宽敞的衣衫，指尖漫无意识地擦上那枚南红扳指，指尖一触即分，他轻笑一声：“乱臣贼子。”
　　金明卫的驻地不远，在金明池和朱雀大街的夹角中，值钱得不能再值钱的好地界，掉块砖都能砸中个达官贵人的金街坊，分给了他们一座独门小院，毕竟是京都门面，没舍得赶到城郊大营里操练。
　　新院子里有一股混合着木材和生漆的气味，显然是还没收拾停当，金闪闪的牌匾刚挂了一半，在风里呜呜呜地抖起来。
　　里头的院子里点着几豆烛火，本该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少爷兵们灌着浓茶低声争执。
　　黑漆漆的房檐下烛火飘得像闹鬼，一会飞起来一会掉下去，有人窝在门前薅自己沾水的皮靴子，看见走进来的人影，跺了跺脚道：“将军回来了，查着呢，这水深得淹死人，总得查个三两天。”
　　“尽量快些罢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红背仙吃上了今晚的鱼食，填饱肚子之后，终于有了点生龙活虎的气息，它划着水飘在水面上，脸盆被周檀搁上了窗台，整条鱼懒散地披着星光，两眼一闭不问世事，很有些就此隐退的意思。
　　“见者生财真的准吗？”于锦田夹着算盘特意绕路过来，喜出望外地盯着盆子，眼神之火热，叫红背鲤鱼吓得缩了一缩。
　　“别整这歪门邪道了……”玛霓推他：“你不是算账去了吗？账走完了吗？才给的钱，怎么还哭穷。”
　　“钱这等事儿……”于锦田嘿一声：“只愁不多。这红背仙，当不当真啊？”
　　“行了吧你，你那百年绿背聚财龟，还有你那啥招财金灵芝，不就都是个骗局？吃完一堑还想吃，赶紧算你的账去吧。”
　　于锦田恋恋不舍走了，走之前还撒了些自己吃剩的米屑，但大仙似乎对贡品不甚满意，尾巴一拍，毫不搭理。
　　周檀把盆子推出去，又垂下窗帷，他听见赫连允跨步走进来的声音，也没回头，只是说道：“鱼尾上有印痕，你说得没错。该是南郡家养的红背仙，怎么会跑到这处来？”
　　“看来这淖子底下，有些故事了。”赫连允轻声说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！
　　这位红背仙的业务不太能打，在这里另外送大家一只新的红背锦鲤吧，见者生财，生财有道——


第43章 、活水口
　　最上面的泥层慢慢散开，一层层的泥炭被翻搅着，能瞧见，这朵红莲，到水下了。
　　平日里没人会往白骨淖子上走，更没人会扒开水面，去瞧一瞧下面的情景。
　　淖子周边没个人影，早年居住在这儿的人也都换了地方，离它最近的茶棚也极其避讳，很少提起这一摊子泥水。
　　辎重部和军械部大眼瞪小眼了几天，根本没拿出来个可行的章程。
　　人人都想下去一探究竟，人人都扒不开厚厚的一层泥。经年累月的沉淀像是一堵极深的墙面，眼看能撞得头破血流。
　　述问风天天骑着自己那带轮子的硕大千里望，从营地的这头滑到那头，鸡还没打鸣，他的声音隔着窗子，带着骨碌碌的轮子声音，准时准点把周檀从枕头上薅起来。
　　“能有什么章程啊，我一个做破机关的，做个傀儡都要半条命，哪有什么，能让人下到淖子地下还能活着出来的机关啊。”
　　周檀隔过窗子，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小千里望，隔过重叠的琉璃片，那头是摇曳的燕山草丛，他看了几眼，还回去问道：“真的做不出来吗？”
　　“郎君啊……”述问风搓着自己油成一团的头发，抚膝盖长叹道：“我看你还不如试试闭气下去，说不定还比这一堆鸡零狗碎的机关有用。”
　　“是么……”周檀轻轻叹气：“听说你们连带机关的开山斧都能做出来。”
　　他语气太明显，述问风记起自己四处自称开山填海无所不能的徒子徒孙们，老脸一红。
　　只能干笑道：“陈年旧事提不得了，我看不如让玛霓哄哄那条鱼，它要开口了，事情就好办多了。”
　　“呵呵。”周檀睨他一眼，脑袋一矮，人影消失在窗子上了。
　　红背仙哼哼唧唧摇尾巴，不再担心自己要被烹成咸鱼干，于是每天清晨，都会准时破出水面仰头等待。
　　等待着不甘心的于先生或者是哪位求财的闲人路过时，从自己正吃着的热饼子上，撕下一丁点碎屑来投喂一把。
　　周檀半困半醒，眼也睁不开，只是凭着感觉摸了一条路晃出去，在外间叮叮当当铺了一地的琉璃瓶琉璃盆。
　　摆在地上的每个器皿里，都装了一把看不出颜色的土，他发也没束，踩着绒毯左右走动，躬下身子隔过琉璃壁，去看那里面一团模糊的东西。
　　赫连允背对着用木架支起来的舆图，长生金刚咬着一堆邸报飞回来，打个滚又跳两步出去了。
　　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，他听见背后咕咚一声，一个人影映在舆图上，差点把皮子做的图撞出个洞。
　　头脸的形状在皮子那一面拱了一会，身子直起来了，留下一道动弹着的印痕。
　　“起这么早？”赫连允搁下笔。
　　“述问风比敲更的……”周檀叹气：“可勤快多了。”
　　周檀这几天没再一睁眼就闻着味道往灶房摸索，舆图下都被他占据了一半空间，琉璃器皿成堆地掏出来，伸脚能踢中一大片。
　　周檀怀抱着一个长在盘碟中的草茎，仰起头说道：“碧连波的草种，还太弱了，得养一养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侧头答道，意有所指看了看弓着的细瘦腰背，一只手臂都能环住了：“得养一养。”
　　碧连波草，比人的身子娇弱得多，强悍点的春风都能把它们的脊背刮个半折，更不用说寒冬腊月梨花潮，早被吹得灰都不剩了。
　　关于梨花潮什么时候会来的传言，从来没停止过，各人有各人的说法，军械部在不远的山头上支了个诡异的锅状物体，言之凿凿散布说：“等梨花潮来了，铁定能看出来，抢先一两天就成。”
　　周檀挥着一把细得像针的铁夹，在器皿里的土壤中翻来覆去戳。
　　有的瓶子里的草长得高一些，有的矮一些，但都是才冒出头来，鬼鬼祟祟在土面上探出一点绿色。
　　他伸出指尖碰了碰摇动着的草梢，柔软的草叶有所感地滑过皮肤。锯齿状的小绒毛有些刺手，浅浅的，只覆盖了一层。
　　他往土壤中引了点清水，看着水浸入土壤又被吸走：“淖子那里，还没有什么消息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军械部，依然不顶什么用。”
　　周檀将瓶瓶罐罐盘子碟子都收回柜顶，他扯上外袍：“我去瞧一眼。”
　　他穿得单薄，肩上只挂了单衣，帐子里气温适宜，刚掀开帘子就倒退三步：“这风怎么起来了。”
　　外氅裹住肩头，赫连允擦掉他肩上被风卷来的尘土：“雪，快到了。”
　　“这样早。”周檀翻身上马，把脸缩紧绒毛里，伸出两根指头抓缰绳。
　　白马越发听他的话了，令行禁止十分乖巧，没等缰绳被扯起来，就撒开蹄子，加速朝着山坡下奔走过去。
　　马蹄踢踢踏踏，大风一过，视野被刮得清楚了一些。晨雾消散了一些，还有丝丝缕缕的湿气缠绕在身上，北地的气候捉摸不定，翻脸翻得快而无情。
　　于是不管山头上的锅状物传达了什么讯息，军械部的脸，都会被翻脸的天气抽个响亮的耳光。
　　马蹄沿着前几日的旧路返回涨水的淖子，原先寥无人影的地方塞满了军械部和辎重部的车马，人人来回走动着，湿淋淋的衣袍都搭在车顶，等着太阳破开雾气露个头，晒一晒衣衫鞋袜。
　　先走一步的述问风驾着自己的滚轮千里望，轰隆隆停在一角。
　　水边忙碌嘈杂，他架着琉璃片，一边盯着看燕山口，一边迅速动着指头算数。
　　“怎么，现学起来了？”周檀停在他身边，声音很淡。
　　“下不去啊……”述问风挠头，啪地一声合上书册，他说：“老书里也没记载，问了一圈，都说来的时候，这淖子就黏稠得一团了，平日里根本没这么多水，能从哪来的，天上来的？”
　　“不该是天上来的。”周檀捻着地上的草屑，辎重部哼哧哼哧拖回淖子上的车，洒下一堆捞出来的陈年白骨。
　　于锦田一身红，配闪着金色的文人冠，穿得和他怀里抱着的锦鲤一模一样。
　　玛霓捞着枯树枝蹲在地上算星盘，显然没能哄得大仙开口讲话，正在忙着偷窥天道的心情。
　　于锦田掐着嗓子，擦额头上的星星点点的泥：“捞了几天了，什么都没有，骨头倒是不缺，真没白叫这名字。”
　　一团巨大的黏稠的泥潭，歪在必经之路上，想必总是有侥幸的行人，也总有误入其中的家禽野物。
　　形状不同的骨架摊在辎重部的铁轮车上，于锦田搁了盆子，夺过一根树枝去翻检：“多少年前的了。”
　　白骨淖用吞噬一切的架势威震四方，这会儿被按着吐出来陈年旧物，整个淖子翻了一遍一样，水涨起来，泥炭也莫名其妙变少了，凑近了看甚至有点清透。
　　红背仙探出脑袋吐出一串泡，咕噜噜地自说自话。生铁大轮转动着，能捞出沉淀的杂物，泥炭抽了一层还有一层，十八般技艺全用上了，灶房的小娘围裙一扯，用手扇风：“累掉头了，这泥巴根本消不掉，不知道前两天是怎么少了一大团的。”
　　前两天，除了那场来得快走得快的雨，没什么稀奇事情。
　　周檀低头看着盆中的游鱼，转头问道：“闭气下去，使得么？”
　　“使不得！”述问风从车上一跃而下：“就算能冲开个水道，也下不去。”
　　生铁轮还在嘎吱嘎吱叫唤，从泥淖的正中央，有一柱清透的垂直的水道，通向泥炭下不为人知的地界。
　　周檀缩着肩膀比划着，确实窄了点。但那水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，是清澈的，流动的痕迹不明显，却透露着似蓝似绿的光晕，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　　像个纵深无限的洞。
　　周檀摒去周边的声音，觉得胸前的跳动格外剧烈。洞口像是有人呼唤着，唱着引诱人一探究竟的曲儿。他眉目一皱，转过脸去一锤定音：“得下去。”
　　绳索拖在腰上，三颗脑袋挤在上空，周檀将外袍塞给身边的人，踩着水，轻飘飘沉下去。
　　出乎他的意料，这里的水流并不迅猛，反而像是自己建起了四堵水墙，推开堆叠的泥炭，为人留下降落的空间。
　　他身段窄，缩着肩膀能恰好进水里，上头叽叽喳喳争执许久，一道柔软的细身子跟着沉落下来，灶房的小娘子一边揪着缰绳一边换气，还有空闲朝着述问风吼：“你说我为什么会凫水，为什么？你那垃圾小舟，连个锅都载不动！”
　　绳索被她扯得一动一动，细瘦的肩膀没受到什么阻碍，她比周檀离水面近一点，等着上头继续从一堆人里面拉出个会凫水的壮丁。
　　壮丁没拉到，整个幽州营从前锋到灶房都是旱鸭子，进了水里只有扑扑腾腾哀嚎的份，赫连允放回笔笼从马上跃下，现场一看，这一天到晚脑袋总要磕门的高大骨架，是铁定塞不下去了。
　　塞思朵抛下红甲一路疾行：“我会一些。”
　　“会多少？”赫连允问道。
　　她挑起眉毛笑，手指一翻：“从这儿一口气，游到燕沉河。”
　　赫连允颔首，退开一步，他没再上前围观，长生金拖着尾羽飞来，羽毛上沾着丁点儿血渍。
　　它抛下脚爪上的信函，重新冲着薄雾出散的日出之处飞去。
　　塞思朵揽着绳索向下沉去，脱了红甲里面还是红衣。
　　最上面的泥层慢慢散开，一层层的泥炭被翻搅着，能瞧见，这朵红莲，到水下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大雨还是走走停停的，不管下没下雨放没放晴，大家都要平安顺利。
　　非常感谢！
　　千里望：可以基本视为望远镜，述大师的大概是个豪华版四驱大型望远镜哈哈哈。
　　不管在什么地方，果然锅炉房才是最强战力。


第44章 、水底门
　　一串蚂蚱似的，纷纷从黑不见底的铁门中，落下去了。
　　水波静默地波动着，水下像是被一层膜隔开又包裹，听不见多少岸上的声响。
　　周檀扯住绳索示意，绳索的摇晃从水下一路传递到水面。他没闭气多久，脚下就踩到了松松软软的泥底，鼻尖微微动，竟感受到水底飘散的空气，屏气含住的一口气散开来了，鼻尖里漫上来的，却不是倒灌的水。
　　四面都是松软的泥，它们在水下筑成墙壁，柔软却又难以打破。
　　钗子在水里被搅出去，塞思朵索性牙关一咬拿嘴叼着，她下降得很快，四肢舒展，没多久就跟着到了底。
　　“这，是什么？”她讶然发问，声音含含糊糊。
　　抬眼四望，想必没几个人见过这水下的光景，没有传言中堆叠的骨架，反而散发着一点温和的光晕。
　　头顶有鱼慢悠悠游过去，显眼的一尾红，转头鱼就撞进泥墙中，塞思朵伸手去抓，那红尾一摆，就消散似的，在泥墙中不见了。
　　周檀伸手去按压，泥墙上出来一个小小的坑洼，还吐着水，这质地不同寻常，沉淀的泥似乎能吸走面前的活物，吞进肚子，再向着背后吐出去。
　　又一尾透明虾摇着须过去了，只剩泥墙在波动。
　　周檀托住绳索，不再往前走，他冲塞思朵示意：“先上去。”
　　这水底隔绝了上面的声音，却能听清楚对面的低语，透明的水泡漂浮着，一层层一堆堆，在消散的时候，居然还留下了流动的气体，供底下的人用来呼吸。
　　周檀再次含住一口气，他双脚踩地腾身而起，他慢慢踩水慢慢地上升着，能感觉到耳边飘过的风声和细微的水流声，一切都澄澈明净，一切都不同往常。
　　上头的两位翻出了水面，伸着脑袋往下看，周檀踩着水冒出头，正瞧见缓缓移动的太阳，攀升到山顶了，金澄澄的撒了一片。
　　他轻巧地跃出水面，湿淋淋地站定了。辎重部的早餐时间还没结束，车上横七竖八摊着碗筷，赫连允朝他跨步过来：“吃些东西吗？”
　　周檀甩掉发梢上的水，他从头到脚都在滴水，整个人像是个融化的透明雪雕：“好。”
　　除了驻守营地的人，剩下的全忙不迭来凑热闹了，鸭叫狗叫响成一片，盆里的大仙都翻着身子冒出来看。
　　白骨淖子估计没见识过这么多活物，水面也动动荡荡，静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述问风搅着扳手，停住了一堆抽水的翻泥的巨大机关，机关不顶用，没派上多大用处，全靠中间那一点流动的水口，自己慢腾腾地，拨开泥面露出水面。
　　这股活水没发出什么动静来，却实实在在地，一直在动弹。塞思朵又下去敲了一趟，顶着一头水草爬上来。
　　“泥墙能劈开……”她说：“需要个破墙的大物件。”
　　大物件下不去是真下不去，整个活水口最多只能容下瘦一点的男子躯干，换个五大三粗的都能卡个不上不下。
　　述问风一边跳脚一边翻书，抱佛脚没抱到，轰轰隆隆响了一通，破门的机关铁斧卡在水口上，上也上不去，下也下不去了。
　　被嫌弃的军械部被撵到坡上清除杂泥，铁斧卡得死紧，两头甚至撞进了泥地，赫连允懒得去瞧军械部的一抹绿，这蚊子似的绿天天扑扑棱棱在营地中飞，他手腕勾住那把巨大的机关斧头，沉下去发力，极其沉重的生铁竟然被他拎起来，扑通一声，抛在了一边。
　　周檀扔回含了半口的糖罐，远远地正中车厢，他捡了根发带缠住一头碎发，袍脚卷起来露出脚腕：“下去吗？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赫连允说。
　　这铁斧头居然还凿开了一丁点水面，肩膀宽些，也能勉勉强强滑进去了。
　　挑挑拣拣出来几个会闭气的人，连玛霓都被拴上绳索，他扔下鱼，信誓旦旦：“我也能一口气游到燕沉河去。”
　　被人搭理他挥舞着的胳臂，玛霓被夹在队伍中央的安全位置，一串人，沿着这喷涌活水的水道，慢慢向下移动。
　　依然没多久，就到了底。扑扑通通都踩上了泥，依然是那堵看似柔软，却密不透风的泥巴墙。
　　玛霓从怀中托出一珠硕大的东海珠，亮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城里的新奇事太多，还没过几天，海银莲的故事已经不怎么有人提起来了。
　　皇帝的意思鲜明的很，叫金明卫随手查一查，丢出个能交代的结果，就交差罢休。
　　毕竟这群闲人除了脸没什么能入眼的，朝堂里的妖风也没吹到他们，硬是给金明卫留出来了点查案的空间和时间，没人催，也没人管。
　　但金明卫虽然扮演绣花枕头十分熟练，整个阵营里，却没一个省油的灯。
　　不管是被送来镀个金等着回家继承家产的富家子，还是一心修仙炼丹炸炉子的世家郎君，都对这具停在敛尸房中的尸身抱有无限的热情。
　　藏着隐秘故事的盖子都递到眼前了，没什么不揭开一看的道理。
　　临时搬来的仵作睡在最角落的房间，本来鸟都不来的地方，一天到晚访客不断，激得仵作扔了刀破口大骂：“换个地闹事儿成不成，说了自杀就是自杀，翻不出花了。家当都搬到我这，让我去哪里？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墙角的八角风炉轰然炸裂，崩了一地碎屑，穿青袍的世家子坐了一屁股摞起来的账本，他眼皮也没抬，说道：“总该有个由头。”
　　屋子里尽是丹砂和烟气，海银莲沉眠在铁床上，面色白如膏。
　　脖颈上的伤口被缝合起来，乍一看居然不怎么看得出缝合的痕迹。
　　血迹早就干了也擦拭干净了，看上去除了面色凄惨点，依然是个活人模样。
　　朱雀大街辉煌了几十年，一条平坦大路直通宫禁，那是个不同寻常的选择，在巡游的车架上自戕，几乎是冲着远处的宫禁……
　　青衣人的嘴唇微微翕动：“宣战。”
　　“啥……”仵作掏耳朵，远远问道：“你说啥？”
　　“将军，今日去何处了？”他改口问道。
　　“去找沄州那位郡王了，不是我说，你们没事查什么沄州的账啊？有关系吗？！”
　　“有。”这人惜字如金。
　　郡王府离得不远，跨过金明池就是侧门，值钱地界也就这么几块，东家西家房檐都挨在一起，陆承言没穿甲也没穿靴，梳洗得风流倜傥，扇子夹在指头上，摇晃着遮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　　玉京城里不缺风流闲人，闲人，也是这地方，最不受忌惮的人群了，去哪都受欢迎，也都不显眼。
　　郡王府建成没几年，门是新鲜的朱红色，还没被风雨剥蚀得褪点皮，两扇大门吱呀一响，一股枯朽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，还夹杂着一点刺鼻的新香。
　　纪泊旌转动着生铁轮子，铁轮椅转了个圈，他正对着陆承言，扬起有些文秀的年轻脸庞：“陆将军，久仰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东海珠的亮光将水下照得一片敞亮，面前还是那四堵泥墙，赫连允伸手去推，软绵绵的力道从指尖一路传递到手臂，绵里藏着针，单凭力道，根本无法撼动。
　　鱼虾从里面冒出来，耀武扬威地游一圈，又回去了。泥墙不知道是认得出人还是天性有灵，只要选择性地吸纳着，鱼虾畅通无阻，人撞上去了，就是一股大力推回来。
　　拉锯了许久，还是没有丝毫开门的迹象。门后似乎响着什么细碎的声音，听着模糊一片，又格外诱人深入。
　　周檀凑近去瞧，泥炭上似乎有什么陈年的划痕，闪着丁点细碎的光泽。
　　熟悉的观感，这划痕像是在哪里见过，玛霓呢喃着凑过来：“这不是那，那个，打马的那个？”
　　周檀仔细凑近看，发觉笔锋转角都如出一辙。机要部剖开的册子里藏着没人读懂的鬼画符，一团带金粉的墨跟没化开一样，山壁上的瘦金大字虽然暗藏深意，一句话却始终没说完，吊着胃口，被暂且搁置在桌上了。
　　泥墙柔软，手指伸进去就微微陷下去，他顺着笔触慢慢滑动，按着记忆划出一团诡异的线条，那线条实在诡异，交缠在一起，但当这诡异的线条呈现在泥炭里时，没有消散也没有被泥掩盖，反而有响声从后面传出来了。
　　泥墙不断收缩着，原有的泥炭从上到下地消散着，它们沿着不知去向的甬道滑动，只听轰隆一声，脚下的泥也碎散一片，一扇水底的铁门轰然洞开。
　　周檀的腰带被人扯住，下降的势头小了一些，但绳索根本拽不住一群人，一串蚂蚱似的，纷纷从黑不见底的铁门中，落下去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45章 、门外界
　　水底确是一副人骨，不是白泥一样的颜色，透明得像一团凝固的水。
　　铁门大开，隆隆的水声响彻四处。水流裹着人向下坠落，泥潭表层的活水洞口居然也慢慢闭合了，上头惊叫的声音模糊地向下飘，周檀半张开眼，发力翻转过身子，视野迅速变化，无数光点在眼前汇聚又飞散。
　　落了地，灵识艰难回笼，周檀晃着走了几步，深深浅浅踩不实，手臂被人扯住，赫连允低声叫他：“到底了。”
　　确实是到底了，有一层坚固上一点的泥沙垫在脚下，环顾四周只有两人对着看，后面下来的人已经没踪影，绳索已经断裂，豁口平整而光滑，不知道是被什么玩意，一刀整个切断了。
　　周檀的手臂被人锁得死紧，他挥开眼前的草茎：“这是，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赫连允并不答话，只是沉默地握紧他垂下的手臂，慢慢地凝视四方。
　　这地界称不上骇人，反而有无数光点来回飞散。透明的冰柱通天彻地，撑起蓝莹莹的穹窿，水像是一层薄膜，围绕着身子，水底的铁门下，竟是一片透明的冰原。
　　周檀闭在嘴里的气散开来，泥沙上走路不受阻碍，他轻飘飘地往前去，衣带和宽袖纷纷飞散，散花似的，四处在水里飘动。
　　赫连允扯住人的衣带将他拖回来，上下瞧一眼，又说道：“太瘦。”
　　太瘦的人在水底像是使不上力，被赫连允拖着拎着走，周檀抻着脑袋四处看，通天的冰原映着白茫茫的光晕。
　　刀和剑在这地方都吃不住力量，刺出去的刀锋被巨大的浮力抬起，但也没有什么来袭的活物，红尾鱼和透明的虾慢悠悠地四处活动，周檀伸手去碰触，红尾滑过他的指尖，鱼头一摆，消失无踪了。
　　这水下的鱼和虾格外透明，连鳞片都是格外薄淡的颜色，极淡的青色和红色交织，在冰原之上像是新织成的飘动的柔软绸带。
　　“机要部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没破出什么信息。既不是暗码也不是已有的符号，已经去信燕云楼了。”
　　燕云楼的九级道一向极快，一切都走最便捷的路子，顶多两天之内必有回复，现下已经拖延上一些时间了，只怕是，燕云楼也难以解开这诡异至极的谜面。
　　前日里费大力气剖开的册子里，只是几个鬼画符，奇形怪状的线条布满了整个页面，最显眼的依然是所谓的「瘦金之体」，机要部挠着脑袋看了一圈又回去，两手一摊，无处下手。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周檀忽然说，他停下步子向前指：“那里，可是人骨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车马走动都冲着王府正门，朱雀大街上访客不少，侧门前面，却冷落至极。
　　陆承言放下扇子去看滚着轮椅的年轻郡王，脸上神情晦暗不明。
　　他手里的情报不能说少，中州商会里纵横来去的秘辛，在他那都没个遮掩。
　　但从来没有一条讯息，会明里暗里提起过，沄州那位小郡王，是个瘸得站不起的病秧子。
　　只记得年初上城郊高台祈雨时，这位的两条腿还走得十分顺畅。
　　这没过几月就要靠车轮代步，低眉顺眼的侍女走过来推他，轮椅滚过庭院中修剪过的杂草，嘎吱嘎吱一阵杂响。
　　药碗也被侍女垂眼敬上来，一股难言的药味冒出来，逼得人倒退三步。
　　病秧子脸色发青地望着陆承言，眼皮要抬不抬，一股病气烘到脸上，气若游丝：“将军为何而来，也不必提了，我没什么力气听。”
　　他抚过使不上力气的膝盖，拉扯厚厚的绒毯：“将军受困是真，可旁人也，自顾不暇了。”
　　纪泊旌，陆承言悄无声息地默念他的名字，淡漠地撩开眼皮：“王爷若是自顾不暇，不如讲讲，今年的海银莲，为何从沄州来？”
　　“将军这话说笑了，沄州女去何处、留何处，嫁什么人是自己的事儿，顶多有父母看顾，没道理让我来管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……”陆承言说：“重型商船过沄州关，要持郡王印信，审查后才能放行，不该，不知晓。”
　　纪泊旌的双眼乍然一张，凛冽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，他按住隐隐作痛的膝盖，低声笑道：“知道，又能如何？”
　　车轮擦身而过，他扬声说道：“将军留下用饭如何，沄州来的陈年酿，尝一尝？”
　　接着，靠在轮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，他凑近陆承言的耳背，几乎是贴了上去，伴随着呼出的热气道：“暗箭难防啊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陆承言答道。
　　“听说于锦岩在将军手下打闲工，不如一并叫来。”纪泊旌又扬起声音说道，浅淡一笑：“小时候同门读过书，倒是许多年没见过了。”
　　郡王口中多年没见的于锦岩，被收到消息的车夫麻利地打包送来，衣袖上全是爆炸残余的烟气和丹砂摩擦的痕迹。
　　他掀开额头吹下来的碎发，胳臂下夹一只胖得出奇的雪白毛兔，跨步进了门槛。
　　晦败的气息被灯火驱散，宴客厅里搁了三只座椅。
　　“金明卫……”纪泊旌轻轻扫视着，居中坐在桌前，轻声道：“怎么一个二个都去打闲工了？”
　　“闲工好……”于锦岩放下雪色的白兔，一团毛飘下来，毛球卧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：“有闲有钱有名头。”
　　纪泊旌哑然失笑，指向铺开的酒盏：“尝一尝？”
　　陈年酒余味算得上厚重，屋里酒气烟气药气四处飞，都混作一团，纪泊旌掩住鼻，咳嗽着问道：“你在金明卫，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炼丹。”于锦岩道，伸着一双筷，他膝盖上的兔探出脑袋来，一颗脑袋也搭在桌子边缘上，四处扭动着。
　　“炼丹做什么？”纪泊旌问。
　　“金明卫里有什么人，会做正事？”于锦岩笑一声，只是反问道：“正事，惹事。”
　　没人去提沄州瘦马的事，于锦岩只顾抚摸自己膝盖上的一只兔，兔头蹭着他的手腕，嘴巴里叼着一口生菜叶：“怎么瘸的？”
　　他语气浅淡，也几乎没什么波澜。
　　“才瘸……”纪泊旌说：“过几月，站得起来，具体是怎么伤的——”
　　于锦岩没答什么话，他敏锐地嗅到了些微异样，只是磕了磕杯盏道：“不必细说了。”
　　纪泊旌也没什么扩展开来说的意思，只是颔首道：“喝酒吧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水底确是一副人骨，不是白泥一样的颜色，透明得像一团凝固的水，呈现一种介于蓝色和青色之间的透明色。
　　周檀凑近了去瞧：“这人骨，怎么这般色彩？”
　　骨架还保持着踞坐的姿势，四肢舒展。眼珠已经消散不见，从眼球的深洞中，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光泽。
　　但一股莫名的威严残留在空气之间，只余骨架，风流还屹然似的。
　　赫连允似乎记起了什么，说道：“我记得早年似乎有些传言，但过去太久，已经模糊了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！”一声叫喊突然传出来，玛霓抖掉头顶的水草：“说什么百年之前观星人在淖子里坐化为星辰，我还想是什么胡言乱语，看来是真。”
　　传言半真半假地四处飞，在人嘴里早变了副模样，赫连允记起年幼时候饭桌上的诡异闲谈，微微扯了唇角：“是，我也听过。”
　　“观星人，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大概和南边的算命的一个意思。”玛霓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我师傅的师傅，据说就是最早的观星人。”
　　“算命？”周檀噎住，他没顾得上纠正玛霓的说法，便看见那具骨架缓缓地动起来，在它脸上，竟还能看得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。
　　像是听见玛霓的窃窃私语，骨架从座椅上缓慢下沉，那冰雕似的座椅旋转一圈，伴着背后的巨响，敞开了新的通道。
　　它的背后，竟又是一片碧绿的绿洲，连绵不断的草织成了波浪，明亮的绿色充斥着每个人的视野。
　　惊叫声纷纷响起来，几个人从侧面跌跌撞撞滑过来，叫喊着：“是绿洲啊。”
　　北面太缺这样的新绿，总是只看见个草尖，梨花潮就摧枯拉朽地抵达了，大半年的生计都要为它让道，铺天盖地的雪能从山头一路滑到谷底。
　　这样的绿过于新鲜，过于明亮，像是编织的绿色绒毯，迎着一行人，走近绿洲中心的澄亮湖泊。
　　中心的湖泊面积不大，圆弧的形状像块珍珠，嵌在绿草波浪的正中央。
　　周檀悄无声息地侧过头去，轻声叫赫连允：“是碧连波草。”
　　碧连波草名不副实太久了，周檀养起来的盆子里，也只是太柔弱的新草，这里的绿却真正能说是连波的碧色，它们一层层的堆挤在一起，几乎能撞到人的腰胯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！


第46章 、壁上观
　　端庄的苍老神色，脆生生的衣摆碎花一样散开。
　　成堆的碧连波草吸引了每个人的眼球，所有人都在探出脑袋来观望，惊艳的神情传染一样，挂在每个人的脸颊上。
　　明珠一样的湖泊泛着水波纹，发出一些轻微的响声来。这响声不如别的湖泊大，但有一种余意悠长的诱惑力。
　　那水层上的颜色也格外透明，像是能透过它，瞧见另一个世界。
　　玛霓轰一声向后倒，整个人又开始过电似的颤抖，眼前的场景似乎让他记起了什么被忽略的东西，灵童的细脖子顶着大脑壳一路狂奔，沿着湖岸一路朝看不清方向的远处奔去。
　　远处的洞穴隐埋在层层叠叠的碧浪之间，玛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常年体弱的身子蛮牛一样横冲直撞，踩过了一层一层的草，冲进洞穴口。
　　“看到什么了？”周檀紧跟住他，手掌垫在他脑袋下面，没叫他直接撞个头破血流。
　　“听到……”玛霓呢喃着说：“有人在叫我，在跟我讲话，不是以前听到过的声音，像个，老人，很老很老的，老人。”
　　周檀倾耳去听，并没有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动，只有风声小小地卷起碧草波浪，再远远飘飞四散了。
　　赫连允跟着跨进来，握住周檀背后散开一半的衣带，一群人低下头看着玛霓，玛霓脑袋扬起，缓缓盘膝坐下，合上了一双眼，似乎在听着什么别人无法知晓的声音，嘴唇紧抿着，念念有词。
　　十二部中的灵童，并不只此一位，他们在不更事的孩童时期，便会展露出不同于其他孩童的天资，豁山部的夜航女同样生有慧眼，同样擅长观星和掐算时运，她精于农桑，也极少出错。
　　只是随着矿山规模日渐壮大，越来越多的人扎进矿山做活，星辰不再是个每时每刻都能瞧见的平凡东西，天阴了下雨了雾大了星不给人看了，夜航女也得束手无策，星盘一扔，跳下去大吃三碗。
　　“夜航女……”周檀饶有兴致地问道：“不曾见过。”
　　“估摸是跟大萨满一起面壁去了，最近……”赫连允仰头看了眼这水下的天空，说道：“没什么星星。”
　　周檀无言以对，偷摸伸手去摘，赫连允腰上蹭到的一堆草尖。扎手的草籽沾在他手上，被轻轻抖动下去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怎么沾了一身草。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　　水下也有一重垂下的天幕，上面的光晕随着时间不断变化，赫连允取出怀里带着的刻度盘，指针已经转过了几圈，指向了浮雕着的，降落到半山腰的太阳，陆地上该是黄昏时分了。
　　这水底也日渐变化，顶头的天幕逐渐变成透明的橙红色，玛霓还在地上一动不动，两只眼平和地闭合在一起，嘴里的声音一直没停下来，但没人能听清他念叨的是什么地方古话。
　　洞穴口，也恰好正对着湖泊心，洞穴和湖泊连成一条直线，两侧都是生长着的碧连波草。
　　周檀站在洞穴前朝那头望，眼底尽是幽幽的绿色，亮得都有些要晃眼了。
　　垂下的天幕看似是天幕，实际却是又一层的水，鱼和虾在头顶悠闲地漂浮过去，游动在他们身边的，还有零零碎碎的细星子，不知是真是假。
　　“嗬嗬——”玛霓转醒过来，不停粗喘出声来。他站起身撒开蹄子又跑起来，一群人忙不迭穿上鞋跟着他走。
　　周檀却没怎么动，他扬起头，去仔细扫视玛霓刚刚坐下的地方，学着他，盘腿坐下了。
　　“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周檀不出声，向上指，洞壁上的纹理有些过于明显，有人工琢弄的印记，不全是自然的痕迹，赫连允坐下来，偏过头来：“像是古画。”
　　抄铲子的人们都没下水来，两边的通讯也断绝了，洞壁是天然的画布，上面的走笔在下面却看不清楚，周檀试着借了借力，这水下的浮力格外奇怪，轻功是不怎么发挥得出来，他飘了半寸，两脚落地，微微沉思。
　　“站在我肩上。”赫连允开口说道。
　　两个人的身高凑在一起，还是矮了些，周檀的脑袋探了又探，依然看不清楚那纹路中的隐秘图案。
　　“还能，再高一些吗？”他低下头去问。
　　赫连允后退了两步路，发力快走，轻功用不出来，他疾跃而起，竟然也在半空里，停住了一会儿。
　　确实该是一副藏在山壁中的壁画，画上的人面容不清楚，两只眼却黑曜曜的，显眼得很。
　　一股陈旧的气息拂面而来，周檀轻眯起眼，手指划动着，记下了画面的沟沟壑壑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他轻声说：“都记下了。”
　　所有的图案在脑袋里飞速闪过，重叠起来又散开。画上有一个正坐着的人形，胡须几乎垂到脚面，他的手微微抬起，指向侧面的一个方向，正是玛霓刚刚撒腿狂奔去的，那个方向。
　　赫连允没有把他放下肩头，周檀敞着两条腿坐在他肩膀上，转过头去看还留着脚印的，那个方向。
　　“哦呦……”正撞上折返回来的玛霓，他从洞口探出头来，又忙不迭转过脸去：“非礼勿视非礼勿视。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赫连允又道。
　　沿着人手指指向的方向走上一刻钟，便发现，这里面的道路，居然连通着地下的金矿，已经能听见金河，那一泻千里的水声了。
　　下水的人换了一波，没一会儿，那壁画下已经挤得都是人头，某些不会游水的人，被看热闹的兴致轰了脑子，一个个被捆得鸭子似的，憋气憋得满脸通红，好在到了水底，就有了不知来路的空气，水下的路，走起来和陆上的也没什么区别。
　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波接着一波，那壁画竟然人来疯似的，见人多了，浅淡的纹路渐渐明显起来，连腐蚀掉的颜色，也一层一层地劈开经年风霜，重现了。
　　先是一层淡淡的青色，而后绿意越来越浓，从没人用这个色调来绘制人像，但这不寻常的地界果真不走寻常路，那画上的人形，连衣裳都是不符合形象的青绿调。
　　端庄的苍老神色，脆生生的衣摆碎花一样散开。
　　“看着……”周檀欲言又止：“怎么和军械部一个路子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桌上酒到酣时了，人脸上却都没什么醉意。纪泊旌掀开腿上的软毯，轻微地直起身子，眼神在灯火下亮了一些。
　　“宫里……”他说道：“有什么消息么？我那贵妃母亲，最近倒是忙得脚打后脑勺。”
　　“没什么消息……”于锦岩意有所指，说道：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　　皇帝确实还算得上是正当盛年，但西面吹来的风，已经带着一点腥气，滚动的暗潮不断逼近，这玉京城，早已算不上安乐窝。
　　离年关确实还有一段日子，但采买的织造的乃至给宫里做羹汤的，全都活动起来了。
　　回京的皇子皇女，也绝不只有这两位，十几号人都等着过节，早些时候离开主人而被搁置的各家府邸，也都重新飘起了烟火。
　　这寸土寸金的地界挤着车马拥簇着人群，隔过重重院墙也听得见响声，纪泊旌没再言语，垂下的眼帘上映着一层浅浅的光晕。
　　“将军不必入此局，守着金明卫查查案，也好……”纪泊旌突然开口，脸转了个圈，又冲着于锦岩说：“于家，怎么说？是早有归属，还是在观测风向？”
　　“谁知道……”于锦岩道，筷子也没停下来：“家里就这几口人，都闲着炼丹呢。”
　　连枝连根的大宗族，从头到脚居然没几口正经领俸禄的人，玉川于家松散得拽都拽不起来，一个个走得尽是不食人间烟火，饿到两袖清风的修仙路子。
　　没人弄得清楚，十几岁的于家人，各个发奋图强念书诵经，终于念出头来该领差事，却又一个个，奔着修仙路撒丫子狂奔去了。
　　于锦岩磕了磕酒盏子，开口了：“一个个虚得走不动道的样子，你就是找上门来，也没什么助益。你说脑子吧，没你养的谋士们活络，你说上阵吧，那自己能把自己绊倒，绣花针都拿不起来，实在是，没心没力。”
　　是个委婉的推拒了。
　　纪泊旌品出来他的意思，也没什么一定要扯人下水的意思，只是晃了晃杯子里的酒，先一步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陆承言没碰杯，他站起来辞行，喝了一肚子酒水的于锦岩踉踉跄跄跟着起来：“走了。”
　　纪泊旌并不站起，双手轻轻一拱：“不送。”
　　出了郡王府邸，就是平坦大道，两人兜着圈绕过金明池，天色黑下来，池上不怎么有人影，波光一层层地荡漾起来，砸碎了一面云母镜似的。陆承言向下瞧了一眼：“你知道沄州郡的事？”
　　于锦岩摇晃，两只脚踩不住，在廊桥上走出个歪的不行的线路：“他这腿啊，故事长着呢。我虽然与他不算亲厚，但也知道，宋贵妃不是个温良贤淑的主儿，心狠得紧，要我说，这腿伤，跟她脱不了关系。”
　　“伤自己的亲子，什么由头？”
　　“沄州郡的人……”于锦岩的眼抬起来，声音很低：“知道宋贵妃，都不一定知道郡王爷，我看贵妃这太后娘娘，做得提前多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47章 、红莲血
　　“钵头摩华，二十年前已被东舟驻军剿杀了。”
　　贵妃的名头，在宫外不如丽华贵人响亮，没什么话本或者是传言会提起她，普普通通的世家女，再正常不过的联姻一场，群芳暄妍，她不算出挑，也没几个外人见过真容，品貌都按照传言来听。
　　“宋贵妃……”于锦岩道：“我曾见过几次，她嫁入当时的王府去，同东舟宋家的本家，闹得不可开交，甚至已经断绝关系，宋家的族谱上，都未必找得见她。”
　　世家女，顶着家族的背景嫁入宫禁，最大的仰仗本该是本家，这位贵妃已被除名，却能踩着别家的娘子攀上妃位，想必，身上有点能耐。
　　“为何断绝关系？”陆承言问道。
　　“无媒无聘离家私奔，当然这也算不上什么，重点是……”于锦岩话锋一转：“身上背着人命案。”
　　多年前的嫁娶，已经被遮掩成了一桩入土的旧事，除非亲历之人，没人能知晓全貌。
　　于锦岩接着开口道：“先帝在世时，王府不讲选聘之事，有什么心仪之人，两情相悦都该成婚。但这位宋贵妃……”
　　他停下一瞬，又道：“本不是心之所属，又或者说，宫里的贵人们受宠的不受宠的，没一个，会是他当时，属意的那位。”
　　帝王婚事十有八九不顺其意，但先帝自行扯开了最为禁锢的那一重，几乎是放子嗣们自行嫁娶，事态至此，估摸是他属意的那位，心中不怎么属意他了。
　　“燕家女……”于锦岩的嗓音几乎和风飘在一起，几不可闻：“死于那一年。”
　　玉京燕氏，陆承言豁然转身。
　　那是个并不庞大的世家，但人丁凋落也无损盛名，丰宸公膝下一子二女，各个都称得上扬名天下。
　　丰宸世子才袭爵便了无影踪，他失踪这么些年头，依然在满城人心上挂念着，一朝灾殃家破人亡，尽管当年太多人见过他从堤上一跃而下的影子，却没人会说一声，他已经身故。
　　那几乎是个牢固的念想，毋管是否自欺欺人，京城里的话头转过去，都道：“在远处，活得好好的呢，世子吉人天相，天都要怜爱呢。”
　　陈年密辛，刚碰上这么一角，已经感知到腥风和血气，金明卫里照旧挑灯夜战，坐着的躺着的，乃至挂在房椽上的，都顶着一掌厚的案卷和账本。
　　有人甚至拎着翻阅过的册子搭了床，两腿一蹬，两眼还在迅疾地扫视着。
　　白日里别的衙门没少来访过，日上三竿才有人提着衣摆匆匆来打个卯，文书交个接，人就没了影，直到日色西沉凉气下来，这院子里活人们才纷纷走动起来，精神头还格外旺盛。
　　海银莲的尸身被翻来覆去审视过，得出的结论依然是自尽，仵作没翻出什么新内容，托着腮同海银莲脉脉对视，死人是暂且没开口，只有活人目光灼灼，从头到脚看了上千遍。
　　“指甲……”陆承言跨进门来问道：“她的指甲，怎么这个样子？”
　　这肉身整个都泛着白，白布从脚面拉到脖颈处，唯独十指上淋了一层血似的，那层红持久不褪。
　　“蔻丹啊将军，闺中物什，您没见过？姑娘家都爱涂的，光颜色都有几十种。”
　　“这个色……”陆承言又道：“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么？看起来有些特殊。”
　　“呃，这我是当真不懂，但照我说，这色也不少见，宫里……”
　　堂内霎时沉默，仵作两嘴紧闭，于锦岩快走几步，从袖中挑出了针，不间断的翻页声在从前厅传来，于锦岩揽着袍子蹲下身，用一支细得几不可见的针面，挑开一层浮于表面的鲜红，他未及开口，前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。
　　有人从前厅翻窗而出，一路踩着重靴撞进门，压低嗓音：“钵头摩华！”
　　“啥？”仵作一头雾水，去揭自己搁在角落的食盒，半凉的核桃酪子盛在碗中：“啥钵啥了，能不能说人话，一天天地翻册子，翻出什么门道了？我的钵子被谁给打烂了？”
　　他吃得顺遂，没顾上周边人忽然沉下来的脸色，针面擦过第一层，刮下第二层，削下第三层的甲面，竟从中瞧见了一朵半盛的红莲，它藏在指甲中悄无声息地盛放，色调过于浓艳诡谲，一时间气氛都为之凝固一二。
　　“钵头摩华……”陆承言道：“二十年前已被东舟驻军剿杀了。”
　　“死灰复燃，就差一点火星子。”于锦岩收回手，直接将针抛进火堆。
　　“啥啊啥，打什么哑谜！”年轻的仵作含糊叫喊。
　　“钵头摩华，本指经书中的红莲，当年有异教人士汇集教众，以红莲为徽，欲证的是……”来人举着案牍，语调低沉：“杀戮之法。”
　　“查阅牢狱文牍时发现，被押在狱中的窃贼曾进过雪融春苑，出门后神志不清，第二日，便去大狱前，自投罗网。
　　据他所说，歌楼地下，有业火血河一条，教众正是在那里，集会并处决叛徒。显然易见，没人信他。”
　　当时的歌楼正飘着脂粉的厚重香气，毛头窃贼的证言，自然不会显得多有依据。
　　查倒也查了，查案查到床帐里去，第二日一笔勾销，也不是没可能。
　　“若她便是叛徒……”陆承言转手指向那具尸身：“雪融春苑里的人，势必会当即处决她，走投无路当街自尽，倒也有可能。但她是沄州女，年纪也小，生来初次入中州，不该有宫中才涂的蔻丹色。”
　　初入中州便一命归西，叫人无从感叹，这尸身上的谜团越发交缠，文牍里不知道还能扯出多少蛛丝马迹。
　　即使是一层薄薄的蔻丹色，在仕女圈子里也复杂得很，什么色时下流行，什么色什么人用，什么红才是显贵的红，条条框框繁文缛节，这几位是戳破了脑子也想不通。
　　“将军家中有什么姐妹么？”
　　“一位北上去了，另一位……”陆承言想起商蘅芝那两道黑色浓眉，话也不接着说了。
　　几号人对着静默，这掺着血案的线索也不好随意扯人来问，金明卫里从上到下都是不掺合仕女圈子的少年郎，一筹莫展一刻钟，从隔壁早已熄了灯的禁卫营，扯来了于锦岩半睡半醒的姑家姐妹。
　　“你懂不懂？”于锦岩嗓音压低。
　　“这颜色——”她同样压低嗓音：“宫里来的，上品里的上品。”
　　“你见谁涂过么？”
　　“宫里也该是，贵人往上的品阶，但她们一时兴起赏赐旁人，也太常见了。”
　　线索总是断续，会话无疾而终，宫中贵人往上，人也不多，皇后一位，宋贵妃算是一位，丽华贵人一位，再加上个不甚受宠的昭华贵人，也不过是四位。
　　但宫廷里的进出，又太过复杂，没人会盯着每个人，绘出她们进出采买的所有路径。这海银莲，究竟从何处，涂来了这么一手艳极的红？
　　——
　　营地中一片死寂，水下移出的碧连波草在出水的一瞬便化成了灰，泡沫似的，只剩一堆碎屑在水上漂浮。
　　那幻境似的地界似乎并不能与现实完全对接，无论是鱼虾还是草叶，甚至是一把土，都无法完好地从地底带出来。
　　周檀掌上还有残余的草籽，他缓慢擦拭着，将草籽从两人的衣带上摘下来，又放置进自己的瓶瓶罐罐中。
　　草籽漂浮在水珠间，并不依附土壤。
　　玛霓对着拓下的壁画发呆，头顶蹲着一只鹰，门前一阵呼啸，大萨满风卷残云撞进来：“师傅在何处？！”
　　他的宝贝徒弟斜睨他：“什么师傅？翻山越岭，回来够快的。”
　　脚底下还踩着燕山的雪水，淅淅沥沥淋了一路，他喘几口气，按住玛霓的脑袋：“观星人，前日有信，说发现了观星人坐化遗骨。”
　　“水下呢……”玛霓拍开他的手：“就那淖子下头，那观星人跟你什么关系啊，还真是你师傅呢，当你唬我呢。你师傅仙风道骨的，你怎么整天不学无术坑蒙拐骗？”
　　“怎么跟师傅说话呢？”
　　玛霓头一歪，躲过拍来的巴掌，大声喊叫：“郎君——我师傅回来了——你不是有事情找吗？”
　　大萨满两眼一瞪，来不及叱骂逆徒，两脚甩着水狂奔离开了。
　　周檀掀帘而出，只看见滚滚烟尘一道影，门前卷两副包袱的幼女蹲在地上，看见周檀，她仰起头：“喔呦——”
　　她顶格外圆的头，圆得尺度惊人的一双眼，满头长发梳成两条辫子，直愣愣地戳向天际。周檀蹲下身，温声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“玛——风——”
　　周檀噎住，肩膀微微抖动起来：“包袱里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大萨满说……”她奶声奶气：“你要跟大君成婚了，我就从他那里，撬了一点金子。”
　　一坨没什么形状的金子丢在手掌上，周檀哭笑不得：“还有呢，杯子里的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奶——子——”
　　周檀的一口水最终还是喷了出来，赫连允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拖开几寸，无可奈何：“她在说，牛乳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新疆同学分享的古早笑话，但我每次听到都哈哈哈。
　　钵头摩华=红莲，这里被我借来做教派名字，又是魔改的一天。


第48章 、夜航风
　　零落的几个字占满了纸面：“穷发异动。”
　　传言中的夜航女肋下长有双翅，振翅一飞夜行万里，现实中的夜航女还是个半大的幼童，身高还没长到人腰间，身上全是各式各色的金银饰品，两只辫子缠金线，远远看去头顶金光闪闪。
　　周檀低下头去，看那女孩的圆盘脸，圆润得几乎没有什么棱角，她排开零零碎碎的金馃子，把盛着牛乳的杯子也搁在一边，眼珠晶亮：“都给你啦。”
　　“何时回来的？”赫连允问她。
　　“前日收了信……”玛风扳着指头，话里话外十分委屈：“觉也没睡就回来了，谁知道他观本心看到什么了？每天神神叨叨的，非要爬坡从燕山口回来，明明可以走便道来着。”
　　她嘟起嘴巴，不满道：“我的鞋都湿透了，爬坡可真是要命。”
　　脚下湿淋淋，她踩在门槛上也没进里间，两滩水迹在脚下逐渐蔓延开来：“对了，我看啊，梨花潮快到了，得叫家家户户整装整装囤货了。”
　　“是么……”周檀瞧了一眼天色，灰茫茫的，没晕开：“能猜到具体的时间么？”
　　“顶多一旬了……”她掐着指头道：“忙起来了忙起来了。”
　　话没说完，她行了个礼，左脚踩右脚溜出门了，似乎正要赶什么日程去，脚不沾地地一路小跑，两只辫子插在脑门上，还颤巍巍的。
　　“一旬……”周檀侧转回身，看着身边的人：“是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。她的话算数么？”
　　“该比另外两位……”赫连允带了点牙疼的表情：“靠谱些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将零碎的金子全扫进包裹里，囤进他箱柜的边角中。
　　牛乳上还有一层厚重的奶皮，握在手中还有温度，他鼻尖凑近，是一股横冲直撞的鲜气。
　　“加点糖？”赫连允晃着柜顶的筒，散碎的糖粒细微作响，摆放器皿的隔板上被人悄无声息塞了满罐的糖，连外头的木板，都快溢出一点甜意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搅着勺子，去尝一口鲜。味道浓厚得像要缠住舌头，他抿住了一口来不及化开的糖粒，连脸上都迸出来一些笑意。
　　帐外，烟尘滚滚车马作响，铁轮滚动的声音能直冲云霄。背负信函的燕子落了地，啄上几口麦粒，便又夹着新的信件，穿过流云飞往四面八方。
　　檐下的风铃被撞得接连作响，长生金的尾羽披着洒落的日色，如一道光耀至极的流金。
　　“信……”周檀夹住半空中滑落的信件，上头漆一个「海」字。他尝着口里的味道，含含糊糊：“海州来的。”
　　赫连允接手来看，依然是空白字条，摹画燕纹。不到点灯的时候，灯烛还停在桌案一角，他取了烛火示意周檀来看，纸漂浮在火焰之上，却并未被点燃，有字迹从一角开始蔓延到纸面的正中去，依然是大开大合的潇洒笔法，零落的几个字占满了纸面。
　　“穷发异动。”
　　周檀吞下最后一口奶皮：“什么异动？”
　　信函讲得并不分明，话说了一半，徒增烦恼。但赫连允似乎习惯了这相当隐晦的笔法，他将字条按回周檀的掌心：“看来是到了，巡查军防的时候了。我明日启程去中帐，你——”
　　周檀搁了杯子歪头看他，用何必多问的语气答复：“自然要一起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赫连允只觉心中熨帖，但他不再问话，扯起周檀在风里飞散的衣领，遮住脖颈：“明日晚间便启程。”
　　散了点风，赫连允出门去传达号令，周檀歪在门框上吃茶，赫连聿顶着红肿得虾子一样的脑门快步走过：“父君来信了么，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穷发异动。”
　　“混账。”她斥一声，跟着往人群中去了。
　　周檀已将舆图记得娴熟，山川湖海都在胸臆，北地有北地行事的章法，统帅跟着战旗走，未必会靠近后方。
　　中帐的所处之地，放在他眼里确非营建王廷的上好地界，每逢战事，首当其冲，那不是个醉生梦死的繁华地，反而是个壁垒长城，横亘在城池灯火与穷发部的凛冽刀锋之间。
　　从此处到燕山口下的中帐，估摸已经不足百里了，周檀想着，掩下被风席卷的帷帐。
　　梨花潮的气息确实有些微可以捕捉的痕迹了，手里的草种，却还孱弱得，顶不住半点风声。
　　——
　　朱雀大街上人影错杂，热闹劲抹平血腥气，是半点瞧不见当时的慌乱了。
　　半个城的人都算得上是在场的见证人，被轰出去走访的人，单是记录言辞的笔记，就摞了整整一桌子。
　　前厅的翻页声持续不绝，笔锋触碰纸面，用内部人士才通行的暗码记录各方证言。
　　陆承言磕着那枚南红扳指，依然挂念着于家那位姑表娘子留下的炸雷。
　　昨晚，她顺走了仵作房里的核桃酪子，临走时扳着门框，“吐气如兰。”
　　道：“若论位份，宫里虽没有公主长公主，却有一位……”
　　最后的字眼几乎是贴着耳际传进来：“郡主啊。”
　　论品阶，论受宠的程度，清河郡主都算得上是怀疑对象，上次会面时，她指甲上倒还干干净净，只是不晓得这一月有余了，是不是添了一层血。
　　于锦岩席地而坐，从昨夜开始一眼没闭，宫里宫外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讲起结案的话头，不知是哪位大人在堂上讥讽道：“绣花枕头，不如趁早放手，转回大理寺去。”
　　这话实在不合时宜，彻底激怒了这群修仙修得正亏虚的，于是颠锅铲的也加入了战局，文书案牍铺洒一地，鸡还没鸣狗还没叫，后院的黄钟轰然作响，翻页声跟着日头升起来了。
　　“大理寺……”于锦岩不忘嗤笑：“大理寺那脑袋是个夜壶吧，上月那妖邪杀人的案子，谁给破的，看来是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关于钵头摩华的记载确实不多，二十年前也是一桩禁忌，但金明卫单算亲缘，就能织成个铺天盖地的网，何况没经过什么大事儿的少年人们，心头的一捧血还没凉，平日里躺得虽然闲适，被人一激，狂劲全吐出来了。
　　从昨夜忙碌到这时候，批了红笔的纸张纷纷扬扬贴了一面墙。
　　“海银莲，我们并未查出本名，本是妓生子，生父不详，在沄州花船上长大，十一二岁，选为瘦马。
　　训戒她的龟奴暂且不知从何而来，但据传言来看，并非是常见的花船杂役，反而，像是京城人士。”
　　几乎能在只言片语中勾勒出那乏善可陈的悲戚命运。不知何处伸来的巨掌左右了她本已不幸的命数，京城人士的垂爱并非是橄榄枝，反而拖着她，往更深的深渊中，堕去了。
　　说句不得宜的话，挑货的在一日，供货的便不会绝迹。不管是妓生子还是良家女，十一二岁的幼童甚至不分男女，都会在这所谓的垂青中被分为三六九等，派往高门大院或是小门小户。
　　成熟的货链像是齿轮运转，扎根在沄州土地上已不知几年，他们依附货船，依附商会，牵扯甚众。
　　银姬会本是逢年过节的女子集会，参选的歌楼里，也都是伎子，而不是娼妓，甚至有不少仕女愿意乘兴而去，得几声欢呼。一切都显得，太过诡异。
　　“贩卖瘦马的人，和钵头摩华，是同一批么？”陆承言沉声问道。
　　——
　　大萨满所到之处，并没有什么欢呼声，他捋着胡须一路狂奔，腿脚麻利，但玛风没多久就跟上了他：“喂——你往哪里去啊，那位真是你师傅吗？”
　　由于上岸的草种都灰飞烟灭了，水下的骨架，暂时还没人敢挪动。
　　一群人路过，总要探头探脑拜一拜，再蹑手蹑脚绕过去。不知哪位搁了一壶幽州陈酿，水汽里都丝丝缕缕掺着酒香。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周檀恍然大悟：“若下面那位是他师傅，他会是那册子里的大徒弟，还是二徒弟？”
　　蠢笨如猪大徒弟，胆小如鼠二徒弟，那册子里的遣词造句，全不留情，只对临终前终于寻来的小徒弟抱有一腔柔情，说他体貌上乘还不够，非要加什么天赋异禀的形容，说他年纪轻轻已窥天道，必是星辰庇佑可造之材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赫连允道：“他大概，是那位，可造之材？”
　　周檀的两腮又鼓胀起来了，可造之材在他这儿是半点没有可信度了，残余的曼陀罗的药包全被他垫了桌脚，换了几波的药剂倒是遏制住了偶尔来访的头风，赫连允记起越发苦口的药汁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但周檀再度风一样冲出去了，胳臂下夹着碧连波的草种琉璃瓶，那里面的草种不过一夜便冒出了头，此刻呈现出一种，波光盈盈的绿意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49章 、野地火
　　周檀连毯子都裹到了脑门上，两眼一黑：“我睡熟了。”
　　城中热闹起来了，早晨街头一道喊，邻里街坊都听见了「梨花潮」。
　　传信的燕从梁上不断飞起，衔着一丝初来乍到的雪意，往南飞去。
　　周檀顶着半黑的天色翻他的医典，昏昏沉沉的双眼全靠手撑着，才没闭上。
　　他的鼻尖不停向下撞，满篇的医理和药草绘图，也在脑袋里横冲直撞。
　　记得虽然清楚，药到用时，也得细细琢磨，究竟是不是，该用的那一味。
　　没什么人教过他系统性的药理，但久病也能自医，宫里宫外信得过的人到底是少之又少。
　　他用钵子捣避寒的药草，玉杵子凿过叶子和根茎，溅出一丁点暗绿的汁水来，还伴着一股极度热辣的气味，直冲面门。
　　周檀呛得不能自已，两根指头搭在书页上，跟着抖动了一阵子。
　　玉爪歪着圆脑袋凑过来，几根毛抖着蹭了蹭他的手背，周檀失笑，推开它的脑壳，继续去翻那厚重的书页。
　　城头的钟敲过几下，是报时。
　　曼陀罗是被打进了冷宫，暂用的料没那么大的冲劲，暗伤已经不算尖锐，全靠捣药的小钵子日夜操劳。
　　这头风已经陪伴十几年，放在医家嘴里，是胎里带的毒根，中帐里即使上心，也寻不到这么娇贵的南郡药株，来磨碎了入药。
　　南芷只产在燕沉河以南，一株娇贵的药草，对产地的风和水都太过挑剔。
　　玛风扛着药匣子，不高的身子刚刚高出窗口，她举起双手：“今天的分量，但是呀，再用下去你的箱子里也没存货了郎君。”
　　“用着吧……”周檀搓她的脑袋，接过沉甸甸的药匣：“今天怎么不喝你那厚乳茶了？”
　　“我长不高了……”她奄奄一息，一手指天道：“我算过了。”
　　“大君说你，最擅掐算农桑时令，这种事情，算错了也是可能。”周檀安慰她：“看开点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前锋营，不收这么矮的……”玛风嘀嘀咕咕往回走：“学观星好累哇。”
　　赫连允走进门时，桌前的一人一鹰都半睡不醒。周檀的下巴垫着毛绒脑袋，指尖还搭在摊开的书页上，无意识地上下摩挲着。鹰蜷缩进他的颈窝，翅膀在睡梦里偶尔扇动。
　　细微的动静先惊醒了玉爪，它迟疑地跳了几步，瞧着眼色，跌跌撞撞几步路，扑棱棱走了。
　　“怎么不去床上？”赫连允伸出手掌，托住周檀往下砸的下巴，丁点肉包着骨头，下巴正敲在他摊开的掌心上。
　　“书，书还没翻完。”两眼一睁，周檀没挪走自己半空中的下巴，再度扯住了向下滑落的书页。
　　“车停在外面了，该走了。”赫连允微微弓下身，看见平铺的页面上，零碎的标注和笔记。
　　他不太能琢磨透彻那页面上的词汇和字句，但也能看得出来，多半同自己有关，剩下的少半，和避寒驱疫有关。
　　笔迹很淡，又有无声无息的看重。
　　赫连允的手臂撑在桌面上，恰好能把伏案的人拢在影子下面，周檀似乎还没完全醒过来，眼里茫茫一层雾，灯光镀出个人影的边缘，他在漫长的沉默里突然醒过来，说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马蹄声和拖车的声响渐渐响起来，接着是人声和振翅的鸟声，车马行装已经装了大半，周檀夹着随身的小箱拱进厚厚的帷帘，坐定了，从胳臂下再度滑出翻了大半的书册来。
　　这南郡样式的雕车外，新裹了一层厚重的铁衣，铁甲似的，量身定制。
　　几架长相奇特的车架跟在后面，一群瀚海马顶着马鞍和包袱，踢踢踏踏自己列了一队。
　　赫连允不再骑马，他翻身挑开帷帐，在周檀对面坐下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钵头摩华重现江湖，在这一方庭院里掀起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波澜，他们的教徒一贯擅长藏匿，不到山穷水尽，绝无真面目示人的时候。
　　海银莲生在沄州长在沄州，一艘船将她兜个圈，送来京城的雪融春苑。
　　这歌楼已被确认为钵头摩华的落脚据点，里面的人，却是半个都不剩了，抓也抓不住个见证人。
　　于锦岩还坐着一沓子案牍，眼下两道招眼的青黑，那艘商船几乎是一道鬼影，从沄州的关口消失不见，再度出现，却是在海上。
　　它来京的路线无从绘制，更无从得知，海银莲在自尽之前，见过什么人，听过什么话，又究竟，是不是心甘情愿地自尽于街上。
　　仅剩的知情人口中，那是个和顺的，同耀眼容貌截然相反的安静姑娘。像是，没什么可以盘查的线索了。
　　“既然什么都，无从得知……”于锦岩突然开口：“不如给燕云楼去个口信。”
　　“不必……”陆承言道：“暂且不必，让她入土吧，至于案卷，也给大理寺收尾吧。”
　　不管是对皇帝而言，还是等待收尾的大理寺来说，这个案子，已经没什么需要挖掘的内容，不管海银莲背后牵扯着多少人多少事，能断言她是自尽，已经足够盖棺定论了。
　　盖棺定论，生前事身后事，一把土遮掩了。钵头摩华也没被大理寺当个正事儿来看，毕竟当年的剿杀调用了半壁精锐，东舟的据点里连个蚂蚁都没逃出来，没道理留下一丝复燃的死灰。
　　“该找个由头见一见宋贵妃。”
　　“等那位……”于锦岩朝着一墙之隔努努嘴：“换了班去宫里赏花罢。”
　　园子里赏花一月总有几次，尽管这时节已经没什么花还在开，赏的多半是各地贡来的新奇物件。余晴和接着了暗号，从院墙上跳下来，溅起一地灰尘来。
　　“每月十五必要赏花，官家小姐都逃不过……”她搓着指节上的泥灰，脖颈发出咔嗒咔嗒的扭动声：“管你在家里刺绣还是在城头跑马，都得去走个过场，省得闲言碎语，赶明儿我去就是。但话是这样说，人家那指头上，可能早都没痕迹了，能查出什么来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路上不太平稳，车马摇晃得不停作响，周檀夹着杯子，泡了半晌的茶水被玛风灌了厚厚的牛乳，混成了个没人尝过的新奇东西。
　　“味道怎么样？”赫连允合上书页问他。
　　“很甜。”周檀慢吞吞地晃着杯子，鼻尖上拉出几道细微的痕迹来，他蹭着身后堆起来的毛绒软毯，还惦记着今天的医书没翻看完。
　　“太黑了……”赫连允将书册塞回角落的箱子里：“明天再看也不迟。”
　　“还会疼么？”手上一空，周檀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几乎没有。”
　　似乎是今晚的风吹得太过强劲，周檀嫌弃起厚重的软毯来，他磨磨蹭蹭向对面蹭过去，宽敞的车厢里都不够他打滚似的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这样冷。”他耸了耸自己的鼻尖，一层红慢慢爬上去。常年湿润的玉京城，没赠送他一副抵挡寒潮的厚皮囊，风吹到身上才知道冷，纸上谈兵是谈不起来了，连脑袋都要缩到毯子里去。
　　赫连允好笑，但向着他，摊开了带着热度的双臂。
　　周檀在地下蹲着，下巴杵在他胳臂上，脚尖已经发麻，也半点没动弹，他裹着整张羊毛毯，依然得贪恋那一点活生生的热意。
　　周檀蹭了蹭身子，有意无意，蹭得更近。
　　但这场面委实尴尬，空间毕竟不算大，没有多余的椅子给他坐，凑近了膝盖发麻，离远了又背上发凉，周檀牙疼地扎着马步蹲在地上，只觉得童年学武的阴影重现人间。
　　蹲也不是跪也不是，总归身体扭曲，难受得紧。赫连允瞧见他越发皱起来的眉头，终于松开手臂，热度乍然离去，没等他不满地开口。赫连允连人带毯子，都裹上了膝盖。
　　两条腿是松快了，脸却发麻了。太近，近到胸口的细微声响都清晰至极。周檀脑子一片空，下巴却下意识搁上了唯一能搁的地方。
　　他对于调情绝不能说熟稔，凑近了才能发觉，那飘忽的眼神里实则冷淡得装不下什么东西。
　　郎君多情全因张了一双含波起雾的眼，赫连允同他呆久了，也自然发现，睡不醒时是这样，看不清远处是这样，连低头瞧玛风时，都要眼睫半垂带几分情。
　　但他似乎又是有意的，赫连允在细微的风声里回视周檀。肩上微沉，周檀的眼还睁着，却不敢正眼瞧自己。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有什么东西蹭过来了，是一个生涩的，粘稠的触碰，带着一点热气和软意。
　　赫连允先是没发觉碰上了什么，接着发现野地里的天火从头烧到了脚，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，但那似乎能消磨一切的薄淡香气再度裹住了鼻腔。
　　周檀连毯子都裹到了脑门上，两眼一黑：“我睡熟了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……大家都要平安康健。
　　亲密戏份真是磨死我这万年单身人士。
　　檀郎：扶我起来，我还能学。
　　玛风：自制奶茶先行者哈哈哈


第50章 、帐门开
　　周檀带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模样：“腌入味了罢。”
　　赫连允一阵难以抑制的好笑，他隔着毯子钳住周檀的肩膀，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里开口戏弄他：“睡罢。”
　　周檀在毯子里拱了一会儿，发觉头酣脑热一阵气闷，他从一层层羊绒中探出汗腾腾蒸红的脑门，不得已地，正正对上了赫连允的眼神。
　　那眼里一向不会有什么波澜，无论是琐屑的日常事务，还是骤然席卷的突发事件，都未必能在其中掀起多少波澜，他似乎被手把手教授过一套完整的预警和应对机制，不动如山，凡事都讲个谋而后动。
　　但周檀瞧见了一丁点压抑的波澜，肩膀上的力道也压得有些大，他皱了皱眉尾，鬼使神差地，拿自己的鼻尖，轻蹭了蹭对面英挺的鼻梁。
　　一滑便走，也没停留，这下整个脑袋都被人按住了。
　　赫连允的指节恰好卡在他的侧脸上，微微摩挲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力道：“不是说，要睡了吗？”
　　他的喘息声略微重了一些，混着热气喷吐在周檀的耳际，周檀还没功夫去想下半截的事儿，刚刚翻过的医书脱缰野驴似的，在脑袋里搅了个透。
　　“等等——”周檀突然出声：“商家主——”
　　商家主近来没怎么被提起过，反倒在这种时候被周檀记挂上了，赫连允一口气噎在胸口了：“怎么？”
　　“得去给中州商会去个消息。”周檀磨磨蹭蹭又下地了，去角落里的小柜里，摸黑去摸他的洒金纸和湖绿笔。
　　纸没地方铺开，砚台也收在下一辆车里，没墨没东西的，他只能把纸面按在车厢上，用锋利的笔尖来戳戳画画，姑且做出了几道痕迹，说完了要事，他也没多留几句，全交给收信人，从这几乎瞧不出来的痕迹中揣摩意思了。
　　纸刚被折几折收回去，马蹄踩上一块碎石，整个车架轰隆一声响，周檀整个人都被抛起了半寸。
　　他后撤一步试图站稳，一双手直接箍在腰上，没叫他直接脑袋朝外飞出去。
　　实在不是个写信的好地方，周檀想着，扳回了身子，又笑起来：“还要多久能到？”
　　他被人掐在膝盖上，左右是动弹不了了，索性从袖子底下摸出个纸牌大小的小册子，额头抵在赫连允的肩头上，捏着指尖开始翻阅。
　　“天明便到了。”
　　凑得太近，那股香气的存在感实属过强了，疑虑再度闯上来，赫连允开口问他：“这是什么香？”
　　“大概，是毒？”周檀说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模样：“腌入味了罢，省了熏衣角了。”
　　“还有什么毒？”赫连允紧了紧手臂，低下声音。
　　“早记不得了。”周檀侧过脸看他，擦过他抿直的显得有些冷酷的唇角：“除了这味道，半点没痕迹了。”
　　车马颠簸，挡住大半席卷而来的冷风，周檀昏昏欲睡地垂下眼皮，整个人裹着毯子，陷落进对面的胸口去。
　　赫连允撑开空隙纳他进到外氅里来，没再管那股忽浓忽淡的香，下颌垫着周檀的发顶。
　　两个人都算是，坐稳当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下，千里草场，没入云霄的长生木是中央的支点，撑起了厚重的尖顶帐篷。
　　中间的帐篷顶上，正蹲着一只肥嘟嘟的鹰，过于圆润的身子，遮挡住了背后淌着金光的雕金鹰身。
　　两只圆眼扫过披着雪色的山峦，慢慢定格在，逶迤驶来的车马行列上，它忙不迭啾啾鸣叫一声，张开翅膀，朝着西北方向一片青色的帐篷飞去。
　　尖顶帐篷彼此连接，雪色的厚重毛皮在顶上铺开，带穗的长流苏在帐门前垂下。
　　生铁栅栏搭建得城墙一般高，望楼上的人望见车马，打了个呼哨，两扇铁门随之洞开。
　　中帐搭建在在草场的腹地中，弯月形状的草场将帐篷群包裹在心脏部位，而在它青绿的边缘上，恰好流动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，像是条通明的绸带，在弯月上打了个如意结。
　　这时节，一层薄薄的冰开始崭露头角，宣告了即将入冬的凉意。
　　周檀半道上给中州商会去了信，打算添置点南芷草，写完信就闷头昏睡，这时候还没彻底醒过来。
　　赫连允比他早一步睁开眼，微微动了动身子，手腕上力气没卸掉，垂下眼皮看那张静默的脸。
　　一看就是没怎么经受过风霜磋磨的脸，润得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绢纸，但昨夜擦过来的掌心有一层算不上粗糙的茧，显然是握剑握久了留下的痕迹。
　　他探出两根指头，去抬周檀快磕到胸口的脑袋，雕车前进的速度已经慢下来，想必是，已经上了平坦的中央道。
　　但赫连允也没掀开车帘向外看，怀里那位扑腾了半晌，眼睛虽然还在装聋作哑地闭着，耳面上慢腾腾攀上来一层红。
　　薄的不行的一层红，纸面上撒开一道胭脂红似的。
　　“这会还愣什么？”赫连允压低嗓音道：“已经到地方了。”
　　“是么……”周檀慢腾腾坐直身子，裹上外袍，背上扛着几层毯子，便跳下车去，看那一顶顶相连的帐篷。
　　天还没亮透，练武的地方离这儿还有几里地，于是整个王庭里没几号人，只有顶上越聚越多的一群鹰，啾啾叫着，各个肥厚流油，探着圆短的小脑袋往下看。
　　辎重部跳下车来开始挪行装，大箱子小箱子拖在地上，拉出一道道印痕来。
　　周檀人没清醒，只顾站着，肩扛三两斤厚毯子，整个人在风里被卷得一阵凌乱。
　　这时候的风实在是大，大得他一张开嘴，就被灌了一口沙，赫连允一手拎回毯子一手扯回人：“等太阳出来，风会小一些。”
　　中央的帐子敞开门等候着，显然刚刚被精心打理过，炭炉烧着火，估摸还兑了几片香，缠缠绵绵漏着一丝气味。
　　周檀夹着自己的小箱和锅碗瓢盆，一头扎进里头的宽敞床褥里去，半梦不醒地扔掉了靴，先给自己扒了个窝。
　　一路带来的琉璃瓶，换了个地方一字排开，有的碧连波草已经长得很高，但周檀也没琢磨透彻，是什么东西，催得它们发疯似的开始生长，有几株已经顶到了瓶口边缘，赫连允将这堆草种摆上角柜，挑走了炉子里越发浓厚的香片。
　　一点风吹进来，驱散了这层过于浓厚的香。
　　——
　　中州商会。
　　离得最近的幽州分号接了信，便开始翻检记录仓库存货的账册来。
　　南芷草不是什么常见的药材，娇贵得还要把控温度。幽州分号的管事打着算盘从楼梯上转过身子，夹着药匣子去看上面标注的年份和时间，瞧见一年轻姑娘，拈着一根草，凑在鼻尖上，细细嗅闻。
　　“小姐看出什么来了？”他扬着嗓子问。
　　“头风要么是寒，要么是热，再要么是寒热交冲，怎么用起这味药来了？倒像是……”
　　她语气很淡，神情也很淡，淡得整个人像是飘下来的一缕烟，不怎么招惹尘土似的。
　　“这咱就不晓得了，郎君指名道姓要这草，我看库里还存着一堆，都没人用过，还都是二十年前的年份。”
　　管事的磕了磕烟斗：“存了二十年了，我看这草啊，年份越久反而药力越强，就都装上了。”
　　装车的声响从后院中传来，陆承芝揽起裙角，用坠在腰间的软帕擦拭指尖上飘飞的草屑：“何时启程？我一同去。”
　　“明早就去，小姐若是要去，我去告知一声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，将手里的根叶挑到眼前端详，二十年不见天日，这草叶还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青绿，显然是保管得还算妥当。
　　“当年为什么要存留这样一批草药？”她想起什么，突然开口询问：“既昂贵又不容易保存，玉京城里一年都没多少用量，耗费这么多力气存放这样一批，总该有个，由头。”
　　“这就不知了，压在库里这么些年，连家主那时候，都还蹲在家里念书呢。我来的晚，也不晓得老家主那时候的旧事情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陆承芝冲他轻微躬身，捻住手腕上的菩提子缓缓滑动。
　　两道细眉略微蹙起，她侧过身来，那管事才撞上她的正脸，发觉这人，脸色白得像是一层初雪，几近透明。
　　两颊上没胭脂，嘴唇上没口脂，连姑娘家常用的耳坠发钗也通通没有，只有手腕上穿了一串菩提子，挂了一根，看上去磨损痕迹很重的红绳。
　　寡淡是寡淡极了，没什么精心堆砌的颜色，连面容都看不清楚，偏偏有一点，凉水一样的气息弥漫上来，叫人想要凑近去一探究竟。管事垂下头不去直视她，手上的算盘没停下来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51章 、南芷车
　　周檀仔细看了一眼，露出些笑：“承芝来了。”
　　周檀在自己的新窝里扒土似的，把自己的脑袋塞进柔软的枕靠里，他听见帘外传来点细微的声响，也没翻动身子，整个身子全松懈进去了。
　　周檀确实还没琢磨透彻那点药理，既不是寒也不是热，那头风来得诡异，有时候发作得太狠，连赫连允那相当能忍的骨头缝里，都写着一个鲜明的「疼」字。
　　但疼狠了照样是忍，没人觉得他那淡漠无波的神色下有什么不能忍。
　　医典是翻完了，只等中州商会的货箱推到门前，总算是能卸下担子，安稳睡上那么一时半刻。
　　外间有刻意压制的声响，交谈声压得很低，去平地上的校场得翻山越岭一段路，赫连允答了话，瞧见周檀从屏风后头探出脑门，昏昏盹盹问道：
　　“不歇一会再去吗？”
　　半长的睫毛垂着，在脸颊上投了两点细微的阴影，可怜见的。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赫连允拎着沾了露水的靴子，隔着床沿摩挲他埋在毯子里的侧脸，指腹带着热：“很快就回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周檀窝进床榻深处，彻底转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，赫连允倒还没返程回来，鞋靴搁置在床榻下，桌上还扣了一碗冒着热雾的汤水，像是新出炉的。
　　周檀踩上鞋往外去，是个晴天，但山口的风，依然没怎么减弱力道，刮在脸上几乎能留痕。
　　堆积的云霭被疾风卷得散落，线球似的，纷纷扬扬飘起来。
　　雪照山卧在门前的幡旗下，咕噜噜喷着一注水。它背上还背着周檀的贴身包袱，鼻孔里哼哼闷叫。
　　周檀揭了包袱，抚摸那层重新生长的毛发，油光水滑的一层，白得没什么杂色。他骑马去没多远处的草场，连马鞍也没带。
　　草场上的草还没显露颓势，但据玛风精心掐算了一遍又一遍，这片绿，也撑不住多久，以致不管是谁来看，都带着点心有戚戚焉的意思。
　　这里的草被连波起的风卷得脊背弯折，燕山口上的积雪不需远望都一清二楚。
　　「梨花」开得早，从山顶开到了半山腰，估摸要不了多久，便要抵达山口，开出冬日里摧枯拉朽的气势来。
　　袖子下还揣着个琉璃瓶，里面的碧连波摇曳得很。周檀沉吟上了一时半刻，在溪流转角而过的小块平地上，挖出个不大不小的坑来。
　　短小的铁锹握在手里，一些从水下洞穴带出的草种，被洒在新挖的浅坑中。
　　水下奇异事情太多，什么物件上了岸都是灰飞烟灭，唯独扎在人衣摆上的几粒草种躲过一劫，生命力还很是旺盛。
　　是该去试一试。
　　他洒了土埋了坑，垂下头等待了一会，眼见没什么事情，便重新进了敞开的帐门。
　　赫连允骑马回来的时候刚过午，稀稀落落的人声开始在外面响动，周檀顶着翻了一半的医典，在椅背上要滑不滑。
　　腰弯得像个拱桥，撑着身体的一多半重量，脑门上顶着书，也没看。
　　帐帘被掀开，自然带进来一股风。盖在书页下的眉毛触知凉意，先是一皱，接着发觉了熟悉的气息，便舒展开来。
　　他睡得久，吃了午饭没什么睡意，但似乎是少了个人的缘故，梦里开始烧起连天的野火来，烧得周檀觉得四肢都逐渐发麻，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钝痛感包裹起来。
　　中州铁壁，周檀在心里无声嗤笑，中州那一片富贵地、温柔乡，傲慢又自恃高贵，从没发觉自己柔软的胸腹，正对着别人的刀尖。
　　蜜罐子里浸久了，每个人都在一身可嗅闻的甜蜜中夜夜笙歌，那地界，铁壁铜墙包不住，万里烽燧也得塌。
　　梦里的火越发近了，火光串成游弋的火蛇，舔舐过他的四肢，带来一种闷闷的刺痛。
　　记忆总是缺漏了一块，任他怎么琢磨，都难以在混沌的记忆里，拨开这层火色，瞧见纪清河的面容。
　　她似乎说过什么，在过于遥远的旧时候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赫连允凑近了，圈住他。
　　“我以为，你到晚间才回。”盖在脸上的书册被轻轻揭开，露出大半张脸。
　　“没什么大事，巡查的鹰，已经飞出去了。”
　　“那便好。”
　　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周檀支起身子：“噩梦啊，都是些唬人的东西。”
　　话是这么说，赫连允先看见了他从耳边蔓延到发梢的一层薄汗。
　　那层汗缠着碎发贴在他没什么血色的额角上，黑白分明的一道。
　　赫连允隔过软毯按住他的肩头，用了一点力气收紧了：“是，都是唬人的东西，刚吃了些什么？”
　　周檀指了指浮着一层剩余油水的汤碗。
　　——
　　中州商会的车马一向快，传信的燕前脚飞回，后脚便有人叩动关隘。
　　关隘上安置了传信的黄钟，它狠狠一声响，回音霎时传遍整个山口。
　　赫连允起身去看，一只燕子落在窗口，正歪着脑袋瞪着眼。
　　“中州商会？”赫连允看见它脚下的纸环：“有什么东西要收么？”
　　“一些药株。”周檀答道：“估计还有些别的杂货。”
　　“上来的路，他们未必找得到。”赫连允冲着他伸出手掌来：“要去迎一迎吗？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雪照山托了两个人在身上，脊背一弯闷哼一声，它的缰绳被赫连允卷在手里，稳稳当当地走坡道向下面的平地跑去。
　　卷在车帘后的幡在风中扯了起来，那是商会的旗帜，还带着舒展的纹徽。
　　几号人离得不远不近，只有负责传达货物的一位，垂手站在车厢的一旁。
　　装货的车，要比寻常车架长上两倍有余，箱子各个被固定得严丝合缝，两扇车门被卸下，里面的货，沿着斜坡慢慢自行滑下。
　　护送的人马并没跟着凑近，灰袍的送货人，袖口还带着中州商会的徽号。
　　他并不开口，从袖子下摸出折成方片的货单，清算完毕后，用一方小章留下自己的印信，便远远冲着周檀行礼，转身登上了，卸空的车架。
　　周遭没剩人了，只有一地货物，不声不响地，停在空地上，等待着被交接。
　　一辆披着毛毡的奚车在一旁落定了，穿白的姑娘家从踏板上落地，一双绣鞋干净得没沾染半点泥水。
　　隔得不近，瞧不见脸色，唯独这一身衣服，白得像是满树梨花潮，先一步来了。
　　她揽袖示意，伸出手推起装货的推车来，菩提子打了个圈儿敲击上车把手。车轮碾压过灰尘和砂石，半遮半掩后面淡漠无波的脸孔。
　　周檀仔细看了一眼，轻轻叹气，露出些笑：“承芝来了。”
　　姑娘家的闺名本该是个私密事，总不为外人所知晓。但纪清河的闺名早被敌我阵营都记挂上了，叫清河的数不胜数，街上大喊一声随处都有人回头，没什么隐秘可言。于是禁忌也没什么禁忌，亲近些的都能叫上一声来。
　　陆承芝扬起几无血色的脸瞧了一眼赫连允，才慢慢躬身行礼。
　　“陆家女……”周檀凑近赫连允的耳梢，介绍了她的身份。
　　“陆小姐。”赫连允应答了一句。
　　一堆箱子都被人接了手，赫连允去接手清查个数目，半缩在他背后的周檀彻底暴露出来，周檀望了一眼天，碾着鞋尖，挂出个客套又回避的笑。
　　陆承芝晃了晃手腕，开口就是连串的追问，她的表情是医家惯有的严肃和淡漠，连周檀都略微避开她的眼神，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的心虚。
　　“近来睡得好么？有食欲么？还常常犯困吗？”
　　“一来就这么逼问我？”周檀略微落后她两步路。
　　“那是毒不是糖浆，郎君……”陆承芝压低声音道：“暗伤一日不去，一日不能安睡。你倒该对自己上些心。”
　　“怎么不上心？”
　　“上心不是给外人劳心劳力找药草，对自家的毒半管不顾……”
　　陆承芝的声调冷了些许：“陈年旧毒，你不记得它了，它便会放过你么？”
　　“那不是，外人。”
　　“什么心肝……”陆承芝睨一眼，破罐子破摔地，虚虚戳了戳他的心口：“一个个的，小恩小惠跑得倒快。”
　　“指桑骂槐……”周檀笑着应她一声：“没带什么别的东西来吗？”
　　“一封信……”陆承芝思忖：“还有些黏黏腻腻的没什么卖相的吃食。昌州的街上多得是吃食，怎么装了一箱没味道的糖块来。”
　　周檀默不作声，跟吃饭如苦修，素得不能再素的人一拍两散，掂着自家的小箱子一路回帐子去了。
　　陆承芝不屑一顾的糖块，同信纸隔开来，装了一箱。除了饴糖还有些精细的小匣子。
　　赫连允被几乎扑面而来的甜意轰了满头，拨了拨花花绿绿的纸包，叮叮咚咚一阵脆响。
　　“现在牙口倒好了。”
　　“要试试么？”周檀咬着糖块，冲他眯起眼睛。
　　赫连允笑着按平他的眉毛：“你倒是，说话比胆量大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突然发现这位姑娘闺名念出来就是橙汁儿……哈哈哈。


第52章 、雪地灯
　　不必那么，躁急。
　　他眼里的周檀简直是罪行累累，只有挑拨的时候胆子大一些，没收到自己的回应，就要缩回脑袋去，不作声了。
　　赫连允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钓竿的渔翁，只能等着一尾游鱼自己冒头出来，他只是在岸上观望无波的水池，偶尔手腕上被鱼尾巴抽得落满水滴。
　　当然，整个池塘都是自己的，没必要那么躁急。
　　周檀把装满了糖块的包袱垫进温度低一些的柜子里，开始在地上兜圈子。
　　想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多，眼看南郡里的金明卫，犁地似的，每个简单的案子都能刨出一堆纷纷扰扰的线团。
　　兜了几圈子，他坐在地上开始捣弄药杵，陆承芝捎来的讯息很多，当年载着南芷的连串车队，必定是为了应对什么大规模的疫病或是灾殃。
　　什么毒瘴或者疫病，要用南芷来破？
　　赫连允的旧疾确实是胎里带的，在幼儿时期蛰伏了几年，直接爆发到吊着一口气，搁在别人眼里，他早该是个，已死之人。
　　赫连允没提起过自己的生父和生母，周檀也没问起过这个问题。
　　他自小长在中帐，受大阏君和现在无事一身闲的先一位大君教导，习惯成自然，所有人都觉得他本该生在中帐，跑跑瀚海马，掌管州府的大小事宜。
　　周檀微微叹气，这帐子周围都是年轻一辈，每天热火朝天抢饭械斗，除了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萨满，没人能追问。
　　“你的生母……”周檀在床帐里翻了个身，轻声问道：“记得她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允答道：“几乎没有什么印象，只记得她的指甲，很长很尖，戳在脸上会有些疼。耳朵边总会有一些很响的声音，很碎。”
　　记忆早已经模糊，也不怎么可靠。周檀悄无声息地翻回身去，十分欲盖弥彰地咳了咳：“早些睡吧。”
　　互相催促对方早些睡的两个人，在翻身的间隙四目相对，都还睁着眼，周檀作出望天的架式，盯着帐篷顶：“今晚怎么这么亮。”
　　帐篷顶上露出一线光晕，亮堂堂的，周遭的风声也比以往更响，周檀侧过身去，后背有些凉意爬上来。他裹了又一重毯子，指头尖上都漫上水一样的冰。
　　天地间似乎悬挂起了一盏巨硕的灯盏，无所顾忌地烧，烧得大夜也几乎是白昼，一条光带在半空里云雾似的飘。
　　“过来吧……”赫连允没向外看，只是把他整个裹了去：“雪要来了。”
　　他已经敏锐地闻见了雪的气味，一只手臂压在周檀的肋骨上，把人带毯子都裹到自己的胸口。
　　周檀没见识过这么早的雪水，秋季的尾巴才刚到，他拱起胳臂肘试图出去看个热闹，但身子还没撑起来，就被赫连允按回：“风停了再去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合上眼，向他怀中蹭了蹭。
　　——
　　风声卷尖啸，愈演愈烈，大半夜也没曾停下去。雪确实到了，梨花似的拂落一地，帐门前粘着颗粒状的雪砾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　　辎重部又到了不能做闲人的时节，天还没亮，就捆着包袱出门去分散物资，车架上驮着重物，一辆辆地行驶出去，在雪地上拉出几道深辙。
　　周檀先一步醒过来，被扑面的雪风吹了个仰倒，他照例先去药炉上加一瓢水，再去溪水边瞧瞧埋下的种子。
　　等他按部就班地忙完一圈儿，才顶着风返回烧着地龙的帐子。
　　炉子里的水沸腾了，裹着一撮南芷草上下起伏，药香厚重，周檀靠坐在书案前翻过几页，发觉赫连允依然没怎么醒来的动静。
　　事务繁多，他确实欠些休息，但于锦田捧着一沓文牍从自己的帐子里冒出头来，周檀合上页子，踩起鞋，转过屏风去。
　　榻上的人睡得极沉，四肢严丝合缝地放在原先的位置，睡熟了眉宇间还罩着一层灰沉，细细的一道皱痕。
　　周檀伸手去触碰，有一层过于旺盛的热气。赫连允顿了顿才睁开眼，声音里掺着点滞涩：“起这么早？”
　　“于先生……”周檀凑近了：“快到了。”
　　天冷下去，于先生没再早起跑圈，他还是那命不久矣的脸色，从窗前歪着脑袋喊人，喷着白气：“郎君——都看见你了，有事儿找——”
　　估摸是财银的事情了，周檀裹起毯子下床去，按了按赫连允的眉心：“再睡一会吧，倒是找我来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几乎没有过贪睡的时候，也没什么贪睡的时机，中帐里一向人头攒动书信漫天飞，赫连钧坐镇的时候，或许偶尔还有松懈的时机。
　　但他比旁人更用力地推着自己走，用朝不保夕的势头练武，连轴转也默不作声，但今早上的被褥里似乎软得一塌糊涂，糊涂得叫人挣扎不起。
　　赫连允索性靠回去，冲周檀笑：“好，你去。”
　　周檀顶着毯子，同于锦田在门口讲话，两人都穿中衣，外头直接顶着两重厚毯子。
　　瞧见周檀，于先生算盘一甩十分热情：“陆小姐都到了，中州商会，是不是要有什么动静了？”
　　陆小姐从路尽头鬼影似的飘出来，嘴角一扯，但鉴于她天生一副冷淡神情，笑起来也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阴森感：“药喝了么？”
　　周檀顾左右而言他：“中州商会——”
　　“我不掺合商会的事儿……”陆承芝道：“钱银货都不必问我，有伤员倒是可以抬过来瞧瞧。”
　　仗还没打起来，医家先到了，并没有伤兵供她瞧，于是周檀被拎着上上下下看了个透彻，陆承芝抿起唇：“怎么还轻了些？”
　　毒是扎在骨头缝里的毒，沿着血脉骨肉伸展毒叶，她盯着周檀的时间绝不短，这郎君弱柳扶风的时候多，耍刀弄枪的时候也多，欠的总要还回去，动用武力一刻，深夜里就要被磋磨一刻，通身无力，连四肢都要软绵绵，断了一样，只能摊在床榻上。
　　“天道开眼？想垂怜我一次？”周檀只笑一声：“你还要看什么？”
　　“吃了什么，喝过什么，和南边不一样的东西……”陆承芝凝下神：“都告诉我。”
　　周檀一梗，心说自己吃得未免太多，一一列举十分困难，他一指正飘起烟雾的灶房：“你去，自己瞧一瞧？”
　　雪白的袖扫过他的脊背，陆承芝话也没放，脚不沾地，半会儿就没影。
　　“中州商会……”周檀沉吟：“近来没什么消息，商家主南下去了沿海，是几桩生意事。”
　　“喏……”于锦田铺开文书：“钱账，得给花钱的人瞧一瞧。”
　　周檀粗略翻过，流水记录得详细，年份和物资都齐全。他没再向后翻，把文书按回于锦田手里，说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周檀折回里间去，帐子里盈着一汪热气，赫连允靠在床头，两眼垂下，辨不清神色。
　　周檀揭下毯子，凑近去看他的神情，这时候没点灯，只有细弱的光线投下几道阴影，落在鼻梁边缘当点缀。
　　鼻尖岔开些许，赫连允陡然睁眼。周檀闷哼一声，鼻头直接重创。
　　赫连允捞住他泛红的鼻头，发现这人皮薄得像南郡的汤包，一层红又爬上来，周檀按着鼻尖，两眼瞪视赫连允，泻出几声微弱的痛呻。
　　赫连允连人带毯子扯到软成一滩的被褥里：“于先生问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钱……”周檀道：“还缺钱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允轻声笑道：“足够。”
　　“你吃过堤下那家汤包吗？”赫连允突然问道：“琅玉坊转过去就是，在河滩边，很小的一个铺子。”
　　“啊……”周檀愣住，冷不防脸颊上的脸皮被他扯起来，他听见赫连允在背后沉声笑：“皮肉很薄。”
　　“稀奇……”周檀把脑壳扎出去：“没听过这家铺子。你这话别人听见，要骇得昼夜不安了。”
　　玉京城里大道小路纵横交错，一道燕沉堤，十里风月无边，周檀自觉自己吃过整条堤岸，愣是没撞见这汤包小铺。
　　手掌贴在两颊边：“小时候去吃过，很多次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……”周檀更诧异：“吃到南边去了？”
　　“很甜。”赫连允意有所指，带了些回味的意思在脸上。
　　周檀气闷，他抖起手掌，一个肘击打到身后去，硬碰硬的骨肉撞在一起，还掀起一股热起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陆承芝凑到锅上去，一口锅一口锅地瞧遍了，香气压倒她身上的草药味道，撞进鼻头里，激起一点饿意。
　　灶口的小娘子揣着一筐冻肉，咣当一声落了地，她拿手背擦拭额头的汗：“小姐找什么呢？”
　　陆承芝直起身来：“平日里，中帐都吃些什么？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那小娘子掐指头：“什么都吃啊……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今天突然好想恰汤包。


第53章 、海棠杀
　　你两位，毒上加毒，也是般配；
　　陆承芝翻拣食材，没什么特殊的东西。冻肉冰凉，粟米成堆，中帐里摆设不事雕琢，粮库却宽敞。
　　医家总喜欢说是药三分毒，药食是一家，她摸遍了灶房的每个角落，没找出线索来。
　　她裹着一件干净白袍，歪靠柴堆上，心里嘀咕：“这毒解了十几年，丝毫没有效果，怎么往北跑了几个月，症状却见轻了。”
　　“中帐里吃甜羹比别人多一些，其他的……”灶头的小娘子看着她，手里锅铲不停：“没什么特殊的。”
　　是没什么特殊的。
　　她开始盯着周檀，行起坐卧，每时每刻。凉气下来了，周檀扑了烛去拉窗，一颗人头亮莹莹，正飘在窗口上。不顾风吹得很，一双眼目不转睛。
　　“你在做什么？”周檀问。
　　“一张床榻……”陆承芝摩挲下巴：“总该不会……”
　　“住嘴……”周檀拿火烛晃她：“胡思乱想什么呢，一肚子脏心烂肺。”
　　“可不……”陆承芝倒笑了：“我生食人肉呢。”
　　于锦田拽着驴路过，脚下一滑，白影在夜风里脚不沾地飘飘然，北地不信鬼神，于先生却是玉川出身，生平最怕妖魔鬼怪，直接挥起算盘：“诸邪莫近诸邪莫进。”
　　“喝杯茶来？”周檀索性卷起帐帏，炭炉里还吊着水，热气蒸腾。
　　“南芷草……”陆承芝微微一嗅，熟悉的气味。尚有绿意的药草在匣子上堆砌，茸茸的草梢冒出尖。
　　她依然疑虑：“我见着了你的信，却没见着你的人。什么样的头风，要用这样的方子？”
　　周檀没给她写出方子来，写去的信函也说得不甚明白。周檀斟上半杯水，自己先吃了几口：“不全是头风，先前都是曼陀罗吊着。”
　　“那是不得不用的麻药……”陆承芝道：“不是生门，什么样的医家能在最开始就下这种方子？”
　　“绿亭？”周檀取茶饼，顺口问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陆承芝起身来，两拳微握：“要见上一面。”
　　茶水盛着，搁在桌案上。于锦田在默然的对峙里左顾右盼：“这是打什么哑谜呢？”
　　懂得一点南北医术的，极少在刮骨的伤病之外，调一杵曼陀罗来入药。
　　这味草是续命的法子，吊人一口气，但被吊着气的人，多半是半生半死，延续上十天半个月，好叫将死之人能等到救命的生门。
　　豪赌一场，一生一死。没半点把握，却敢行这泼天的事。
　　一阵静默，于锦田被热汤烫了舌尖，他吐着气：“可，除了头风，没见他有什么别的病症啊，从小到大康健得很，连拿的刀都比别人沉。”
　　“你两位，毒上加毒，也是般配。”
　　半晌，陆承芝叹一声，她接过药杵：“南芷草是比曼陀罗温和些长久些，但也不是什么治愈的办法，倒是你这毒见好得快，也像是有些转机了。”
　　周檀似乎没功夫管顾自己见好的痼疾，自从父辈们接连在战场上抛了命，在玉京城里困了病，他便对长命百岁平安和顺，丧失了最后一线期许。
　　能躺一日是一日，身上绵弱也不算事儿，两杯酒下去，无挂无碍。
　　但他近来搏命的势头被磨没，「诸事不顾」的大字也不再往脑门上贴了。
　　这北地的风没曾苛待他，连最冷的时刻都不比毒发时候，一身彻骨寒。
　　“转机……”他轻声道：“若是转机，自然接住。”
　　“成了郎君……”陆承芝尝完了绿亭的新茶，灌了几口汤包：“明日闲下来，我去瞧一眼。你过几日，要是脉象再平复一些，我会来下点重药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应答，他指头上还挂着个没盖的空壶，转着转着，又收回指头去：“天冷了，存些避寒的草药。”
　　陆承芝冲他笑，一脸志在必得的洒脱，两条腿蹬得快极，往自家帐子里去。
　　周檀忽然回神，于锦田同他正相对：“这陆家姑娘大方得很，铺子里的药草哗哗地给，中州商会都乐意惯着她，稀奇。”
　　“长公主……”周檀一阵哂笑：“惹不得。”
　　他没顾于锦田的疑惑神情，推着于锦田的后背出门去：“闭门了闭门了，先生改日再来喝茶。”
　　于先生才踩上一坨深到膝窝的雪，皮靴瞬间湿滑，他捞起一捧雪，正往周檀头顶去，周檀也没躲，拿捏着一道眼波来看他。
　　是在看他，却又不是，直接从他头顶越过了。
　　于锦田骤然反应过来，两手一撒，算盘挡在脸前，从赫连允身前挤过去，不情不愿躬个身子，过几步了，拔腿狂奔。
　　周檀指尖没沾雪，赫连允矮着身子进来，肩甲先卸下去：“什么好事，这样的表情？”
　　“转机啊……”周檀笑，把炭盆踢到他身前：“好事呢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金明卫懒散了三四天，托余姑娘的福，收到了些宫里的讯息。
　　宋贵妃手底下管束得严苛，上上下下都干净得很，侍女们不敢揽镜妆点，贵妃本人，也愣是「素面朝天」，整一个清汤寡水的干净白莲花。
　　皇帝看着不嫌素，得了金银也不敢带，每天玉钗轮流换，瞧上去克谨守礼，颜色全在嘴唇上。
　　余晴和大马金刀坐在中间，差个响板能说书：“话说啊，这贵妃顶破天去，上头还有皇后压着，招摇，她不敢着呢。”
　　“成了成了……”于锦岩懒得拎她起来，看着喷壶似的余姑娘：“省省口水吧，你到底发现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什么都没。”
　　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，余晴和歪头思索半晌，忽然道：“对了，现在还涂那色的，只剩锦绣堂里那位了，但你说，无关无碍的，跟一个歌姬扯上关系，太反常。”
　　于锦岩没顾得上夺她手里的吃食，他怔住一刻，锦绣堂里唯独一位郡主，位份足够她招摇，何况当日，更是当街溅了一脸的血。
　　他捏住余晴和的肩膀：“郡主有何反常？”
　　“反常？”余晴和慢慢地回想：“郡主平日里不怎么出来见客，同几位妃嫔也没什么联络，连宫里的争斗都不怎么掺合得上，何况是这街上的杂事？”
　　但半晌，余姑娘捏紧了指头尖，迟疑着说：“她同丽华贵人走得近，那位，似乎是沄州出身。”
　　沄州出身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，沄州女风貌佳，讨来充盈宫廷没什么奇怪的地方，但巧合穿在一起去，都指向了锦绣堂，显得这位郡主，似乎在思谋什么，不为人知的隐秘事情。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于锦岩遽然回头：“将军可是上寺庙去了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皇家寺院今日刚过午，就上了锁，扫洒的童子靠着门廊打瞌睡。
　　佛堂半扇门虚掩，倒也瞧不出里面的人影。檀香气还是厚重，厚重得鼻腔不适。
　　“知你要来见我……”周槿途手掌垫在下巴上，未语先带笑：“将军半分不想我，我倒是着急见将军一面。”
　　上几个月的绯闻满天乱飞，过几天也自行平息，陆承言被一旨皇命扔进金明池边的宅院里，顾不上也懒得过问，这位贵女心中藏着什么机巧。
　　机巧今日自己来找了。
　　“你杀人了？”陆将军言简意赅，指节扣在桌面上。
　　“杀人？”周槿途凑近了些，眼底戏谑：“她是，自杀啊。金明卫里已经有了定论，挪到大理寺去，还能顶破天？”
　　她语气过于轻飘飘，半点没提及海银莲，但陆承言依然猜测不出，纵使是杀人犯案，看起来也像是无用之举，一个或许并没有多少人真心在意的年轻女子，她的死，能带来什么惊天撼地的转折？
　　“郡主不像是，会做无用之事的人。”
　　“无用、有用，将军道是无用之事，别人未必这么觉得。”她轻轻笑，唇线拉平，显得红唇格外薄：“你猜有些虫子，会不会就此冒头来，着急忙慌地，逃命而去？”
　　“蚁群……”她意有所指：“嗅到了一点蜜，就要成团成团地来，碰到了一点火，便要……”
　　笑意几乎瞧不见：“成群成群地，返回蚁穴去，龟奴、嬷嬷、哪怕是烧柴的引火的送个菜饭的，一丝一缕，都该盯着，盯紧了。”
　　陆承言品出她的余意，神情淡漠：“不是错杀？”
　　周槿途骤然笑出声：“她来寻我，求我，哭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的，我若不帮，岂不才是风度全无？雪融春苑、钵头摩华，沄州女，海上船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将军心善，也该，看清楚点。”
　　她一掌拍击在香案上，力道之大，木屑乱飞：“韬光隐晦韬光隐晦，将军莫要拔牙太久了，吠都不会吠上几句，说句不讨好的，绣花枕头是床上的枕头，是给万人睡的。”
　　陆承言倒笑了，眼里波澜不动：“她既死在金明池前，金明卫便要讨个答案，郡主不如先说了这件事，再谈其他。”
　　“谁杀了她？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……一开始码字，预想的结构就作废了，加油加油。
　　预祝大家七夕快乐，平安和顺。


第54章 、风间燕
　　燕，是燕停之。
　　周槿途行事，有些痴癫，撞见「肉」会咬死不放，这是陆承言一贯都知道的，但郡主身上套着缰锁，又不是呆傻，自然会知道不脏了自己的手，免得多生事端。
　　欺瞒对她来说，没什么必要，也不屑于做，既然话说到这里，想必是那位海银莲，自己寻到了宫里的郡主，谈了一笔不知内容的交易。筹码能放上一条命，该是件大事。
　　“您在中州商会呆了也不止一日了，也该知道银货两讫，受人之托，替人着想帮人去烦扰……”周槿途又道：“交换也交换过了，她要自戕，谁会拦得住？”
　　“你许了她什么？”
　　“这姑娘说起来聪慧，猜到我想谋的事情，她要我，斩掉钵头摩华的毒根，要我，护着她的……”
　　周槿途顿了顿：“家里人——想必金明卫也查得差不多了？”
　　话音未了，于锦岩破门而入，里间没有他想象的对峙局面，佛堂香雾缠绕，茶盏波纹未止，陆承言靠回椅背，只平视对方。
　　“那姑娘姓章，章丽华——章丽华是那——”
　　周槿途摊开双手，歪头看着喘气不定的于锦岩，说道：“瞧，绣花枕头也不尽是实话嘛，这样的隐秘事情，都知道了。”
　　举一柄伞，清河郡主袅袅婷婷上雕车。今天出宫来会面打的是礼佛的名头，郡主兜个圈子往正殿去，捏着指尖烧了三柱香，不叩拜，指尖一抖，扬长而去。
　　香没烧尽，马蹄声已经渐去。宫中的旗幡在渐凉的风里扬起，纹一只凤凰，朱红的羽翼乘风欲飞。
　　“她不会杀人。”陆承言收回眼神，按了按于锦岩发力的肩膀：“回去罢，不必管大理寺的章程了。”
　　“未必不会……”于锦岩有异议，神色依然紧绷：“她心狠，待自己狠，待人也狠。”
　　“野马也有辔头……”陆承言道：“顾虑已经足够多的了。走吧，我们回去。”
　　“章丽华，是她的姐妹，但我并不知道这位姑娘叫什么，札记里只提过乳名阿明，不知闺名，是不是章明华。”
　　章明华，陆承言不作声。第一眼就是七窍流血的死尸，也看得出是个明丽的正当年华的小娘子。
　　玉京城里最不缺胭脂骨头白玉肉，宫里的墙根下，都埋着散落的尸骨，挨主子嫉恨的，被贵人迁怒的，多得数不过来。
　　昨晚下了点雨，金明池也涨了水，银色的一汪。日头挂着，门窗敞着，金明卫昼伏夜出，这时间，没一个在忙碌。
　　案件转手给了大理寺，来接手的官吏刚走出院门，嘴里怨气不小：“这院子够富贵的，圈的闲人真是不少。”
　　「闲人头子」正跟他擦肩而过，也懒于回击，只是阔步而去。
　　“钵头摩华……”陆承言拍了拍掌心：“再挖一挖他们，什么踪迹吧。”
　　门窗「轰隆」一声合上，书架上的案牍被不断摘取，传信的鸽从后院渐次飞起，穿过层层流云，撞击道道檐铃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下。
　　北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，被暗线炸掉的金矿，经过了修补依然运行顺畅。
　　海州口里讲到的「穷发异动」，至少至今看来，没什么大的动静。
　　王庭里一切如常，除了大萨满整日不见踪迹，揣着水下捞出的册子早出晚归。
　　周檀得了几天闲，除了去溪头看碧连波草，就是蹲在帐子里，瞧赫连允画文书。
　　赫连允看起文书来很快，一眼两眼能知晓大概，没多久就摞了一摞，给周檀找了个放下巴的好地方，他凑近了，脑袋直接垫在一堆没什么大事的文书上。
　　“有什么大热闹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赫连允揉了揉眉心，就这灯火看周檀的脸。南郡里总喜欢讲灯下看人的妙处，光线暧昧昏暗，五官不清，罩着一层雾似的，有点儿欲说还休的绵长意味。
　　话是不假，但周檀眼看又要昏睡，还强撑着支着自己的眼皮。
　　“中州商会里的《金银帖》。”赫连允按住他的脑袋，向左转，从他下巴下面拎出一张页子，拿眼去看：“是真是假？”
　　“确实是前朝旧物，年份很久，但到底讲了什么……”周檀顶住他的掌心，回声说道：“只有一堆鬼画符。喏……”
　　他随手往角落一指：“带来了拓印的一副，你瞧瞧？”
　　“不急。”赫连允批下字迹。
　　凑得近，眼角的痣又跳出来挠人。赫连允下意识去擦拭，带着不清不楚的力气。
　　离当时文书上敲定的婚期，是越来越近了，周檀也开始昼伏夜出，天天东奔西走，一阵风捉也捉不住。
　　南郡的皇帝再没心思管顾周檀，明面上的礼节走完了，半点没讯息。缰绳放长了，也自然松懈了。
　　“这几日忙什么，不见人了？”赫连允又问他。
　　周檀含含糊糊，只是说道：“杂事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赫连允说，没彻底拆穿他：“水边湿滑，夜里小心些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应了一声，想起今晚的要事还没办，摞好了一堆文书，矮下身子出门去。
　　他夜里刨土，白天昏睡，赫连允只有昼夜交替的一时半刻，能见到他人影，地鼠一样的还有玛风，两只脑袋扎在溪头，一大一小。
　　赫连允索性放下烛台，远远跟随周檀出门去，溪头一点闪烁不定的微光，人声琐碎。
　　雪还没彻底地开始下，于是周遭，风虽大天虽凉，偶尔还是能撞上晴夜，能看到长空之上，星辰缀成的珠带，缓慢游动着。
　　碧连波草长得比想象的更快，也更高，在溪头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青绿色，夜里引来一波波蚊虫。
　　玛风拎着扇，一边托着腮一边有气无力挥舞着：“大君万一以为我俩深夜幽会郎情妾意意图私奔，不会砍死我吧。”
　　周檀懒得理她，瞟一眼还不到自己腰间的玛风：“又算出什么了？”
　　玛风挠着头说：“算了几把，没点成效。这玩意儿时准时不准的，但雪是真事，你看，就要越来越大了。”
　　周檀闻声，没仰头，他低头去看，眼前的草微微摆动，已经高出其他区域一掌的高度了。
　　他刨坑种草，本来只是一次尝试，没人知道这些草种能不能生发，会不会灰飞烟灭，它们像是一场幻梦，如梦如幻的青绿色竟蔓延起来，不抱希望的尝试也变得格外被重视，名不副实碧连波，居然真的有「连波」的意思在里头了。
　　玛风的手摆得更快，越来越多的蚊虫叮咬她的圆脸和圆腿，陆承芝调配的药包管用起来，一股辛辣的味道直接充斥鼻尖。周檀被呛了个仰倒：“拿这么多？”
　　“多了才管用……”玛风搓着自己的脸皮：“还要多久，它们才能长到不会一碰就死啊？这娇弱的，水都不敢浇了。”
　　周檀没应声，头已经歪下去了，玛霓抱着炭炉来推玛风。
　　“回去睡吧……”赫连允连人带毯子都掂在手里，轻轻巧巧就能举起来：“有人在盯着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半梦不醒地应了一声，脸埋在热且烫的一道凹陷中。
　　他虽然没有毒发时候贪睡，依然得在床榻上翻滚上大半天，才能有点精神去溪头撒野。这时候早已困倦，没多久就沉进梦乡去。
　　赫连允一路回去，他捆蚕蛹已经十分熟练，把周檀里里外外都裹上毯子，只差加一重绳索了，才起身去，继续翻看那一摞乱七八糟的文书。
　　周檀的手腕垂下来，细瘦的，素色的一根，挂在床幔间，跟没骨头似的。
　　还是瘦，毒退下去了一点，食欲也消减了一点，吃什么都没味道，今早上药汤搁在桌上，没睡醒的周檀一口气闷了，才回味过来，整个上午都苦着脸，顶着毯子四处找糖吃。等赫连允午间回来一趟，边边角角，像闹了老鼠。
　　“瘦金之体，霜雾之交。”
　　但赫连允不用瞧也知道，那神乎其神的书帖里说过什么，模糊的回忆在脑袋里重新洗牌，他终于捉住那丝不对劲的念头，他分明见过，那张书帖，就悬挂在原先的中帐里。
　　赫连钧画文书时，最常对着的那张书帖，金钩银划，风流飘逸，名字却不叫南郡风行的《金银帖》，反而叫——《冶矿图》。
　　海州的信来得越发频繁，穷发部的动向却模糊不清，讯息里他们的主君不曾动弹，却有无数并未载人的马匹，游移在燕山以北的边境线上。
　　战马不带战士，会带什么？
　　衣角传来重量，是周檀的指头直接挂住了他的衣摆，赫连允垂头来看，温声道：“睡罢，有人守着。”
　　周檀的一双眼抬起来，又垂下去，在梦境的间隙露个头，嘴里还嘟嘟囔囔着：“停，之？”
　　赫连允笑，把他的手指整个塞进被褥里，捆好了安置了，声音几不可闻，慢慢说道：“燕，是燕停之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祝大家七夕快乐——
　　有没有伴儿，都要平安快乐——
　　又是艰难记录别人爱情的一天哈哈哈。


第55章 、海州道
　　——两匹瀚海战马并肩奔走——
　　周檀睡熟，没听见私语，赫连允鲜少提及自己的事情，似乎在铆着劲头等周檀来问。
　　但他左等右等，也没人搭理。自从有人夜里分忧，周郎君一天诸事繁杂，早上去掀锅盖，中午去看别人练武，晚上刨两口食儿去溪头坐着轮班，揣两只手，顶一床被，活像个门神。
　　门神这回，正坐在门口，跟返程回来的斥候们一一打招呼。
　　掏钱的是老子是爹，连孤芳自赏的军械部，都对周檀格外宽容，周檀要的刀被加紧锻造着。当然，铁还是周檀自己摸摸索索，从行囊里翻找出来的。
　　“来的时候，怎么还带着铁？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周檀坐开一点，让出一条路：“那是个锅。清明说，北地生啖人肉，要带口锅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”赫连允一时间没想明白这里头的缘由：“家中的锅为什么要用东海铁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周檀顿了顿，也没摸住头脑。他家里讲究不讲究的毛病多，周檀拱开毯子站起身来，正打算说些什么，陆承芝准时准点，正从弯道那头款款走来，挎一只小药箱，伸手等着切今天的脉。
　　周檀再次坐下，冲陆承芝伸出手腕。
　　赫连允正盯着，一只手在门前钉自己的战靴，周檀没再敢跟医家插科打诨撒泼不喝药，脉线被掐在别人手中，细细按动着。
　　陆承芝蹙着两道眉毛，脸上一片白茫茫，没人能看出她什么神情。
　　“给个话？”周檀问道。
　　陆承芝放下他的手腕，冷笑道：“没盯着你几个月，你倒自己好了。”
　　周檀彻底没话说，赫连允霍然起身，问道：“旧毒全消了？”
　　这场面实在是颠覆医家经验，陆承芝把他手腕都险些掐红，翻来覆去不放手：“到底吃了什么，喝过什么？”
　　“酒……”周檀想起一桩事情了：“是没再喝过。”
　　陆承芝嗤笑一声：“忽悠鬼呢，你这人酒坛子里吊着命呢。”
　　一阵沉默，三个人之间灌进来一股风，她看着赫连允忽然抬起的头，狠狠盯上周檀：“当真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周檀耷拉下去脑袋，心里还有点委屈。
　　“稀奇啊……”医女放开他的手腕，转着自己腕子上的菩提子：“总算是学会，少找我麻烦。”
　　陆小姐虽然称得上昌州陆的「掌上明珠」，跟块板砖没区别，哪里有用哪里搬。
　　满门将军磕碰断腿十分平常，她房门前时常能凑一桌牌。周檀没少找她麻烦，能在宫里那没个弯路的地方平地摔，还隐瞒不报，十分可恨。
　　周檀一手擒住赫连允的左手，端碗似的往前递：“不必管我，不如看看这位？”
　　从陆承芝抵达那日起，头风被两人翻看议论过无数次，非寒非热，确是「胎里毒」，南芷草性凉温和，安抚有用，解毒，依然要刨根问底，找到那位据说诞下胎儿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的生母。
　　大萨满早几日被周檀捉住过，闻言跳脚：“真不知晓，我见他时，已经在中帐长到三四岁去。”
　　时局动荡，流民南来北往，夭折的胎儿甚至会被视作口粮，这关口，从何谈起连记忆都不剩的生父与生母。
　　赫连允将这当作前尘旧事盖棺不提，但毒根若在母体，势必要去这繁杂的旧事里，再捞几把。
　　“据说，只是据说啊……”大萨满抛下过另一线索，不清不楚：“那两位最先见到他，是在东舟府。”
　　赫连允对东舟府并非一无所知，但所知所解，不是来自斥候通报，便是关于风土杂事纸上人情。他自觉东舟与自己没什么瓜葛，从没想起这一重。
　　东舟，南芷，二十余年。
　　陆承芝砰然打碎一盏茶：“当年东舟驻军城中作战，对敌的是谁？”
　　那是一笔糊涂账，大大小小的部落在南北界上撕咬，阴奉阳违的州府也暗中推波助澜，乱局人命贱，死于谁手都未可知。
　　踩着对面的尸体越过围墙，甚至会发觉，那脚下的尸首，是父兄、是亲友、是在乱局中被嚼碎的旧识。
　　但糊涂账里，最糊涂的，无外乎东舟一役。对玉京而言，东舟军大破敌，是威望，是荣耀，东舟府自此再难翻出波澜。
　　但知情的人总会提及，退下的兵卒也惊魂未定，传言屡禁不绝，只说当年东舟府中，藏着的尽是，鬼兵。
　　箭羽从城墙上密不透风地飞来，却不曾看到，拉弓放箭的人，他们无影无形无色亦无味，却知夺人性命。
　　更繁杂的事件被串在一处，周檀也随之记起，东舟一役折损诸多，正包括了，纪清河的半条命。
　　中州商会掺进过乱局，也留下过南芷数车，燕云楼中对此亦是一知半解，二十年前南北宛如碎裂的一面云母镜，碎片也难以，拼凑当时的情与人。
　　好在大阏君捡孩子，十分持之以恒，除了昨日被扔去音州的赫连聿，沉山骑上下，一众亲卫里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
　　周檀刚往门口伸个头，塞思朵托着碗适时经过，直接被周檀叫住。
　　“哦……”她回忆道：“我倒是记得有句话，东舟处处开红莲。我倒还惊奇，没听东舟产莲藕，莲藕还是南边的好吃，玉京是不是也有——”
　　周檀没顾莲藕了，他把塞思朵转了个圈送走。掀开帐帘回身去，冷声道：“钵头摩华。”
　　陆承芝对此一无所知，正摞了一小撮南芷草，等着壶里的水飘起沸。
　　赫连允见识过陆承芝的狠戾药方，捏周檀的手掌，悄声说：“你的糖块呢？”
　　“老鼠啃光了……”周檀睁眼作瞎，继续说道：“钵头摩华盘踞东舟，当年一战，或许是与他们。”
　　赫连允不答，南芷草和药引子的味道还在嘴里冲，周檀眼底灼灼，越过去翻检自己的箱笼。
　　不会有正经册子讲述过这个过于神秘的人群，即使是宫里宫外如鱼得水的人，也不过知晓一个“盘踞东舟。”
　　周檀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么些介绍，他的手札里莫名其妙藏着些相关的文字，笔迹却还是自己的。
　　赫连允咽下嘴里的腥苦，说：“这不是你的笔迹。”
　　周檀仔细看，没看出些微的差异，但赫连允说得肯定。
　　“老国公仿人笔迹……”陆承芝忽然说：“那是绝学啊。”
　　寥寥几笔，说钵头摩华盘踞东舟，剿杀未尽。残余教众散为数路，西入云州去。还说这教徒可驭鬼兵，唯有南芷能破。
　　“南芷能破什么？”周檀疑道：“它一直都是安抚血气的用处，温凉得能当补药喝。”
　　“清心明志……”陆承芝拨了拨手下的草茎，示意道：“塞在鼻腔中，能不受幻觉所困。”
　　驭鬼之事，周檀不是没见过，前几天炸矿的那堆寒碜东西，勉强也能说是“鬼兵。”
　　但那是穷发部豢养出的暗线，用乱七八糟的术法引导，周檀砸砸嘴，只觉得那号称「流沙囊」的东西丑得寒碜。
　　“所以见到的箭雨会是幻觉？如果是幻觉，不该有那么大的伤损。”
　　陆承芝放下药汤，取出一小撮药草塞进匣子，她揉着疲惫的手腕：“容我再想一想，既然南芷能破，引发病状的，必然是和它相生相克的东西，总能找得到。”
　　一切都只是猜测，周檀窝在桌案的另一侧，细细翻查自己的手札。
　　他对面的文书又是一堆，似乎总有折腾不完的事情，需要赫连允来做。
　　周檀从桌子底下摸出块桂花糕，撕开纸包，悄无声息推给赫连允：“糖块是没了，还有糕点。”
　　嘴里的药汤早散尽了，味道也没了。赫连允接了去，觉得眼前这人又在无事献殷勤，问他：“想喝酒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欲盖弥彰，下巴又搁到文书堆上：“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笔迹？”
　　“你的勾折，不会下那么大力气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会偷懒。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周檀忽然笑起来：“确实。”
　　老国公从小吊腕练字，没开始练剑，就开始在手腕上吊着铁块习字。
　　长得弱柳扶风，笔下力有千钧，先帝偶尔取笑他说：“看邸报，只要是纸被戳烂的，那是他自己写的。纸张平滑，没点损伤的，铁定是有人代笔，偷闲呢。”
　　如果赫连允的生母，的确是在东舟乱局中被扎下了毒根，或许这悬在头上的刀刃，还能找到使之烟消云散的契机。
　　他的脉象太过诡异，如果是胎里亏损，只会体虚多病。赫连允的脉象里，夜里像是走着一团火，白天像是结了一层冰，血气却还能轮转自如，吊着他一条硬命，医家也摸不住头脑。
　　但无论怎样去切脉，都是久病不愈的一副，死相。
　　——
　　海州道。
　　两匹瀚海战马并肩奔走，尘灰飞扬。一人穿紫袍，一人穿重甲，奔走起来正似两道流光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56章 、春月苦
　　——不如试试以毒攻毒——
　　周檀带来的几口锅都被熔掉，军械部忙了许久，为他煅了把刀。
　　周檀一早没影，晚饭时候托着刀回来，兴致冲冲：“军械部比我想的，技艺好上很多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说，透过刀锋去看周檀的表情，接着说：“没得挑。”
　　溪头传来的都是好消息，连带着雪天也不怎么阴沉。那堆草种在着意呵护下，居然真的扎下根来，周边的草甸已经秃了一大片，唯独这一片长得高，硬扛着寒风，连波地起。
　　梨花潮的前哨声越来越响，所有人都在揪着天晴的日子，囤货屯粮。车马络绎不绝，呼哨声一波接一波。
　　周檀在擦自己的新「玩物」，军械部确实没敷衍他，刀做得锋利也秀气，没那么沉，也没那么粗，握在他偏窄的手掌里，正合适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雕饰上也上心，细密的纹路铺在刀背上，开了一朵莲，顽固之余，能上台面把玩一番。
　　刀上敷了一层油，周檀把它搁到架上吹风，自己又踩着鞋出门去瞧热闹。
　　陆承芝这几日忙着敲脑袋，没顾得上管自己糟心的病人，她一手端碗一手翻医书，在帐子底下一动不动。成队的人从她眼前走过，眼也没抬。
　　周檀避开她走，去讨了两碗热汤回来。赫连允今晚难得没那么忙碌，能抽时间来，安稳地吃上一顿热饭。
　　“越来越冷了……”周檀在门前揉掌心，几滴水落下：“又要下雪。”
　　“要下……”赫连允答道：“一直会下很多个月。”
　　“难怪。”周檀低声说，抱着胳臂搓了搓。
　　“难怪什么？”
　　难怪人被送来得早，婚期要拖到第二年去，雪融春来，才是适宜操办庆典的时候。
　　省得客人没到，不上不下冻僵在半路，还得辎重部去雪地里刨人。
　　“没什么……”周檀呵气，一股白雾，他直接蹭到炭炉边去：“这样的天气，应该喝酒。”
　　赫连允拿他没辙，毕竟陆承芝搓脑袋，也说旧毒全消偶尔能贪杯。
　　他帐子里一向不藏酒，只有半壶不知来历的旧酿，蹲在墙角。
　　周檀不挑，什么酒都能品出味道来。他撬开封口，小盅两个摆出来，就着饭菜掺酒喝。
　　他仓鼠似的，抿着酒喝，也不敢往嗓子里倒灌，喝没多久脸皮就烧起来，周檀觉得一捧火在胃里烧，放下杯子去啃糕点。
　　他的行装被收拾过一遍，只剩几件没地方安置的大件，还凌乱地放在角落。
　　硕果仅存的一口锅，看颜色也是东海铁，锅配套的几套铲，一把旧得生锈的弯刀，还有格格不入，长一张富贵脸的螺钿琵琶。
　　周檀给他们安排位置，听见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呼喝，年轻人们的血气没处发泄，三五成群，门口聚众斗殴。
　　斗殴光有参战的不够，观众也要有，两边都有摇旗呐喊的，皮鼓敲得咚咚作响。
　　看久了也腻，毕竟大家的招式不新鲜，大多数时候都很质朴。
　　今天没有花里胡哨的刀和剑，全是拳头到肉的抱摔和扭打。气氛挺高涨，周檀探头看了一眼，又回去坐着抿酒喝。
　　“不出去看看？”
　　“今天没人拿刀耍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没趣。”
　　眼神一转，看见那雕刻得花叶生辉的琵琶，他来了兴致，手上端琵琶，膝盖支着，右手圈过去，闲闲散散地，先拨了两下弦。
　　弹熟的只有那两支曲，还都是不适合酒桌听的曲子，指头在弦上盘桓了一会儿，周檀觉得不应景，想收了琵琶。
　　赫连允摆出了听一听的架势，但只听了几个音，拨琵琶的人就收了手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赫连允问他。
　　“不应景……”周檀思索：“这种曲子，煞气重，没空学新的，等一等。”
　　赫连允笑，下巴扬起：“外面煞气够重的了。”
　　外头呼喝一声，一个人影裹着甲，滚到地上去了。推来搡去的人影团团叠叠，整个空场都挤满。
　　“也是。”弦又慢腾腾拨起来，拨到顶峰了，改拨为击，周檀在琵琶背上击打几下，吱呀一声收了声音。
　　赫连允一愣：“这声怎么不太一样？”
　　周檀笑道：“弦不一样，声音不一样，这弦不是原配，是东舟……”
　　但赫连允说：“但这个声音，我记得，我的生母，她身边也有这个声音。”
　　“确认吗？”周檀问道。
　　“我记得……”赫连允轻描淡写：“小时候眼里看不清东西，听声还是能听的。”
　　周檀放下琵琶凑近，那双眼瞳仁清明，看不出受过什么伤，他微微叹气：“怎么一身的伤病？”
　　转念一想，周檀说：“这声确实少见，如果是位琵琶女，也有可能。”
　　海州的信鸽油水格外好，顶开窗子咕咕叫，字条来得太及时。
　　捡孩子的大阏君脑袋一拍，回忆着写到：“东舟、雪天、雪融春楼。”
　　“琵琶女……”周檀边思索边兜圈子：“从何查起？”
　　琵琶女不知凡几，生手熟手，出名的没名气的，就算周檀自己心里觉得，赫连允这样貌，生母估计名声不小，但他明白，无凭无据的臆测，没多大用处。
　　“那栋楼，名唤什么？”
　　赫连允回忆字条，说道：“名叫，雪融春楼。”
　　是个好意头，东舟位置偏北，气候不比玉京湿暖，一年四季大风吹，海上陆上狂风对着嚎。叫这名字，想来很契合城中百姓的期许。
　　周檀坐下，面露沉思。指尖搭在琵琶边缘，敲出几声零碎的杂音来。
　　雪融春，雪融春来红莲开。
　　“塞思朵。”他探出脑袋，冲外面喊人，空地里静谧了一刻，你推我挤，塞思朵从人群里跑几步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听过雪融春楼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但……”她话头一转，猛地说：“玉京城里不是有个什么雪融春苑吗？”
　　玉京城有多大，周檀算是彻底见识到。他顶着毯子出门去：“怎么知道的？”
　　“得，看来您是真不喝花酒。”
　　周檀乜她一眼。
　　塞思朵挠头，连忙辩解：“我前两天从凉州走，都说今年的海银莲，出在雪融春苑。前几日，死在朱雀大街上了。”
　　南郡的案子走南郡的路子，陆将军或是中州商会自然不会在信函里多嘴一句，何况金明卫各个锯嘴葫芦，出了家门六亲不认，这丁点消息，周檀没听闻也是正常。
　　只是南郡京都，防卫也算威严。在这群人眼中，却未免像个摊开的羊羔。地图一清二楚，谁家花酒好喝都知道。
　　周檀的表情还没露出来，塞思朵抢白：“玉京城里热得要死，上河还不能下去游，什么意思啊，还是这中帐快活。”
　　敢情连上河的习俗都知道。
　　“你到底，是不是凉州人？”周檀半信半疑。
　　“是啊，凉州捡来的……”塞思朵十分直白：“管生没管养，多可怜啊。”
　　“不要随便下河游……”周檀脑袋收回去，想了想又补充道：“有人会偷偷导污水进去，还有十里街，你知道的。”
　　塞思朵宛如雷劈，手里的碗一摇三晃，最后没端住，咣当一声。
　　——
　　鞭长莫及，周檀往南郡发信函，手里拎着一根笔，顺道客气问候了一下远在宫中的皇帝。
　　肥鸽乖巧蹲在桌上，踩住半张飘飞的信纸。
　　赫连允站在他背后，瞧着他写字，勾折一定要偷懒地，随手一晃，横不平竖也不直，没人管直接飞出边际，但潦草之余，确实风流。
　　写完信，鸽子一放，周檀抱着琵琶，忽然问道：“她平日会弹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旧情可以追忆……”赫连允擦过他的鬓角，说：“中帐里天天敲破锣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破锣出场，于锦田挥着小锤大声喊：“一分不少啊一分不少，负者认负，胜者分赃。”
　　负者纷纷掏钱，胜者张牙舞爪，周檀像是盘算到新的致富之路：“能做庄吗？”
　　“不能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他们赌的是，军械部的硬通货。”
　　也是，军械部手里握着命脉，能坐着庄。周檀鼻头一耸，再次看见收拾停当的边角柜上，玉净瓶款款而立，香雾细细喷吐。
　　他两眼一黑，发现余毒是消除了，还有根本没处解决的问题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赫连允发觉不对。
　　“去吹风……”周檀落荒而逃，直接扯住门前看热闹的陆承芝：“那春庭月毒和春江花月对撞，到底有没有解法？”
　　陆承芝嗤笑一声：“忍着吧，要不，春宵苦短，你去试试？”
　　“脏心烂肺。”周檀喝斥她。
　　“怕什么……”陆承芝正经道：“春庭月春庭月，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毒药，至于春江花月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事已至此，何必自苦？”
　　周檀拿她没辙，压下声音问：“药性相克，有没有解？”
　　“你不如试试以毒攻毒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来一味更猛烈的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57章 、偏锋剑
　　色字头上，当头一刀；
　　周檀全当她在胡扯，自己尚且没傻到拿春･药当解药喝，但坐卧实在难熬，赫连允今晚，还格外稀奇，呆在帐中没事做，敢情整个州府都要跟自己过不去，碰上这时候克谨守礼，连个无伤大雅的乱子，都没有。
　　陆承芝看他两眼低垂，轻轻一摊手，没心没肺：“真没辙，郎君，要么忍着，要么自己去坦白。再者，真不试试以毒攻毒？我这儿齐全着呢。”
　　周檀牙疼，没心思去看她五毒俱全的小药篓子，陆承芝两脚一蹬站起来走，只剩周檀，一回身直接撞上赫连允的眼神。
　　“吹什么风？”赫连允问他。
　　外面是风，骨子里面是火，架起来烤也不会这么难捱，周檀只说：“酒太烈。”一面鬼鬼祟祟蹭进去，试图无声无息地挪出那枚玉净瓶。
　　机关师出品，倒流履带由空心中的一汪流水来推动，履带不停转，香雾弥漫不消散，是个好玩意，看得出是用了心雕刻的。
　　本来被周檀丢进别人的箱子里，没曾想好心人上午发觉，下午直接送上门来。
　　周檀实在倒霉，手刚伸出去，被赫连允盯上，目光灼灼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做贼心虚，本能轻易搪塞的事件越发脱轨，赫连允以为他藏酒偷喝心怀不轨，周檀又不敢让人看出心虚，于是表情越发心虚，眉毛细细挑起，整只手都细微颤抖起来。
　　抖起来后，他索性直接加大力气，把玉净瓶往地上摔去，响声之后，瓶子完好无损，反而让流香的孔窍裂开几分，更厚重的味道，扑面而来。周檀两腿一软，直接趔趄。
　　赫连允拎住他的胳臂，实在摸不住头脑。
　　“别捡。”周檀艰难出声。
　　“味道有问题？”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周檀说：“瓶子有些扎手。”
　　赫连允拎起瓶子放回原位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周檀转念一想，有理有据：“于先生方才在门前，该是有事情要问询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我出去看一眼。”
　　周檀几乎推着他出门，挪着两条腿去解决罪魁祸首。实在没曾想，赫连允的一眼没夸大，真的只是出门扫一眼。
　　他前脚抓住瓶身，后脚赫连允就掀帘进来，说道：“于锦田，正在场上收钱。”
　　四目相对，一阵寂静，赫连允往他脚下瞄。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”周檀拣着实话说：“闻不得这个味道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赫连允倒也没多问他，只是由着他做贼似的，把净瓶随手放远了，再做贼似的，探头探脑回来。
　　赫连允没揪住他问，看着他一脸委屈焦灼地，扎进床褥里。酒还摊在桌上等人喝，赫连允扣回酒塞：“不喝了吗？”
　　周檀脑袋着地：“不。”
　　周檀自觉地将自己捆成蚕蛹，蜷缩四肢，脑袋深埋。下半截的事情干扰上半截，脑海里方才盘算的事情丝毫不记得。
　　热意烧得四肢瘫软，仿佛消失的余毒，攒起劲头来要报偿。
　　受不住也得受，周檀自觉丢脸，更没脸面去跟赫连允坦白。甚至当真盘算起来，以毒攻毒能不能破。
　　白色的毛绒胖蚕蛹，在床榻上左右扭动，赫连允不知从何问起，收了酒杯停在床前：“要我去找陆小姐吗？很难受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斩钉截铁：“不用找医家，一会就好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赫连允说，继续盯着他。
　　周檀被盯得脊背发毛，盖因过去罪行累累，受伤瞒报的事情干过太多，他在赫连允那没有丝毫可信度。赫连允没打算放过他，视线一直没离开。
　　人间惨案，周檀无声哀嚎。这感觉不陌生，春庭月在他身上太久，总会疏忽。
　　玉京城里春江花月是招牌，哪怕香方不一样，类似的味道，照样能诱发热潮。
　　但从未有这么一次，尴尬，无能为力，甚至有了抛开面子捅破天的想法。
　　床榻凹陷，赫连允坐在他身侧，手里卷一页纸：“燕云楼也在追查雪融春苑，你要看看吗？”
　　一只手鬼祟地伸出来，动了动，指尖都渗着红。
　　周檀顶着毯子，翻看信函，热潮拍得他脑中混沌。赫连允钳住他滑落在外的手腕，再次发问：“真的不找医家？”
　　周檀说：“喝酒上头而已。”
　　赫连允瞧他两眼，微微叹气，显然思路走偏无法挽回，直接掀开帐帘，阔步去唤门口喝汤的医女。
　　半晌……
　　陆承芝漠然垂眼，一时无话，她盯着榻上静默起伏的肥胖蚕蛹，压低嗓音：“招了吧，不亏。婚书都认了，你要不是心里有点旖旎心思，早就撒丫子跑路，上山做土匪去了。”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周檀抗争道：“我本打算去幽州盘个糖水铺。”
　　“得了吧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一个二个的，心软嘴硬。我能不知道你想什么？”
　　周檀不发话，微微拱起腰。
　　“真不试试以毒攻毒？”陆承芝又问他道，引经论典：“剑走偏锋。”
　　过了没一刻，周檀只觉得自己是脑中进了浆糊，才敢信这位大胆的医家，他被三股力道冲得一片空白，漫上来的血气几乎撑破眼眶。
　　太强烈，也太难捱。
　　赫连允盯视他，叹气：“是毒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的嗓音里都带了点颤，掺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哑劲儿：“不是毒。”
　　显然瞒是瞒不住了，赫连允再怎么冷漠，再怎么不管人情之事，都发觉事态超出寻常，周檀依然把自己裹成蚕蛹，但后背已然，越发拱高。
　　赫连允抖开过分厚重的被褥和毯子，把周檀的脑袋露出来：“闭什么气？”
　　他说：“糖水铺子也不是不能盘。”
　　周檀哀叹：“天杀的陆承芝。”
　　骨头缝里都是来回走动的火焰，烧得意识不清，骨头化酥。
　　皮肉也都软成了一滩水，这水被人拢起来，掂到膝盖上去。
　　赫连允说：“有媒有婚书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，不能再更合礼节了。”
　　“我在思索……”周檀埋着头，说道：“上山做土匪的可能性了。”
　　“海州正在剿匪，不能放你上山……”赫连允十分正经：“还是大阏君好做。”
　　“停，之……”周檀一字一顿地唤他，鼻尖跟着凑近。
　　“燕……”赫连允重复道：“燕停之。”
　　这本来会是个熟悉的姓氏，关乎着难解的旧事，意味着赫连允正剖开隐秘的故事，给他听。
　　但周檀脑袋里已然空白，破了禁便懒得恪守礼节，吐息交缠在一处，前尘旧事，还不如色字头上，当头一刀。
　　——
　　陆承芝没蹲在外面听墙角，她显然意识到剑走偏锋不可取，「出卖」盟友毫不迟疑，她将周檀彻底卖给赫连允，才折回溪头坐下身歇息。
　　周檀早间，还跟她提了一句雪融春，虽然详尽的消息没拿到手，她已经嗅到，某些勾连在一起的隐讳密辛。
　　南芷的味道在她鼻尖盘桓，相冲的药力之下，腕上瘙痒难耐，透明的疱疹占据了一小片皮肤。她视若无睹，只是暗说：“不是这味。”
　　宋贵妃的闺中故事，在玉京城中其实多有传闻，只是仕女圈子里嚼几句，不会传播到更大的圈子。有情女啊，陆承芝嗤笑，甘为情郎背人命。
　　“塞小姐？”她歪头。
　　“呃……”塞思朵思索片刻，郑重道：“我生父似乎姓札克勒。”
　　“铜锤？”陆承芝问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塞思朵为难：“在南郡官话里不怎么好听，所以我另有一个能上台面的南郡名字。”
　　“燕？”陆承芝恍然，轻声笑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塞思朵道：“燕汀濂。命里缺水，找相师算过的。就是不怎么好写。”
　　“我啊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也缺水。”
　　她抬头，看见眼前人想坐下来，推拒出声：“别靠我太近，染了病，你受不住。”
　　“什么病？”
　　“试药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医家的事，没什么。”
　　碧连波草在风里动，正搔到她的脚腕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　　——
　　赫连允避开绕在手腕上的发丝，把人环得更紧些。他靠着枕，衣带早被周檀揉散，坦着一方刺青，从肩头一路向下。
　　是一只振翅的鹰，羽翼隐没在肌理中，瞧不分明。
　　周檀想起那只贪吃能睡的白色肥鸟，在这种纠缠的紧要关头，也十分不忿，出声说道：“它，大概快要飞不起来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闷声笑，将人向上抬：“换一只？”
　　“罢了……”周檀道：“明日开始，要让它少吃一些了。”
　　他垂下眼皮，眼皮上也带了点胭脂似的红，挂在颜色还浅的脸上，红白分明。
　　汤包裹着一层薄皮，得咬透了，汁水才会，慢慢溢出来。
　　赫连允好整以暇望向他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塞思朵：我，塞大锤。


第58章 、钧紫瓶
　　求而不得，幽魂摄魄；
　　周檀被捏圆搓扁，脑子里像是打翻了浆糊。他栖在赫连允的胸口上，别人絮絮叨叨的话，半句没听清楚。
　　骨头里的痒和热都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疲累的睡意。夜里的风也像是灼烫起来了，他翻过腰，被人提回怀中，再整个握住。
　　“春庭月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得了便宜还要深究？”周檀从鼻子里细细闷哼一声，再次翻过身子，好叫脸对着脸，能看清神情。
　　赫连允上了点力道，指腹收紧，周檀骤然被刺激，只能闷声开口：“宫里的毒……”
　　他露出个玩味的表情，但被湿漉漉的睫毛遮住，显得整张脸委屈又可怜：“你知道的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允抓住他偷偷摸摸溜进来的手腕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：“中帐里争风吃醋，只会拿刀对砍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周檀拉长了腔调：“那多无趣。”
　　“所以？”
　　“所以宫里每年都会新出点有趣的玩意儿，春庭月吧……”周檀在间隙里开口，胸口起伏不定，压着点不稳的喘息：“不算毒，顶多就是宫宴上撞上春江花月，丢点脸罢了。我倒好，面子全丢你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笑，将他拢紧了。声音擦过耳背：“这算什么丢面子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道，他轻微地向前蹭：“没到最丢面子的时候。”
　　他被裹住，耳背被碰触，前端也有手掌在照拂，偏偏身后被风吹得发麻，赫连允松开手，只说：“来日方长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中州的信函比以往晚，字句十分斟酌。金明卫前两日，抓个偷鸡摸狗的飞贼，都能扯到一潭深水的宫里。
　　周檀捏着信纸，在帐前踱步，成群的燕和混杂其中的几只肥鸽扑扑棱棱降落，他恍然抬头，鼻尖扑落一片雪。
　　梨花潮到了。
　　纪清河的话没什么可信度，南方来的郎君，竟然先在这刻骨的寒意和凉风里翻起了新鲜劲。
　　燕山下的雪铺天盖地，不似玉京城，十几年偶有一场雪，还要黏黏糊糊带着羞，散碎地飘在半空里，不比灰尘显眼。
　　陆承芝挽着袖矮身出，露出伤口愈合后的光洁手腕，她叼一株草，嘴里念叨：“春听鸟声，夏听蝉声，秋听虫声，冬来本该听雪声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我也没见过这样的风景。”
　　“有的瞧呢……”陆承芝推他，双眼里促狭笑起来：“昨晚怎么过的？”
　　“和你没关系。”周檀梗着脖子，声音冷淡。
　　医女释然，轻声笑道：“大君是真公子，你是假多情。说起来京城里还真被你瞒过去，谁不知道你跟别人喝个花酒，还要偷偷摸摸翻墙回家。”
　　官差在身的，多有偷摸翻墙去花楼的，他倒好，反其道而行之，到时间了，直接从门里往外翻。
　　“只有你们知道吧……”周檀道，眼皮轻轻垂下，昨夜的红意消退：“我翻墙的时候，是谁骑在墙上被娘打骂？”
　　“呵……”陆承芝冷笑一声：“你今天就该起不来床。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，每天都被夫人打骂？”
　　“试药呗……”陆承芝云淡风轻：“见不得光的歪门邪道。”
　　手腕递到周檀眼前，光洁，没疤痕。疱疹一夜间就消下去，肌肤依然平滑。她说：“还没试出来，但也快了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周檀微微蹙眉，眼中有劝阻的意思。但医女拢着袖子看天色，神色平淡，只说：“如果赶不上，就是死路，战场上的事情，赌不起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应答道：“不敢赌。”
　　积雪没多久就堆积了浅浅的一层，盖上了穿靴的脚面。燕山上漂浮一层薄淡的云，几笔勾勒，流云飞散。
　　一群人从溪头趟着雪走，厚重的雪盖下来，还有一层绿，招摇地，在风里飘。
　　碧连波长起来了。
　　毒根消了一大半，周檀没那么怕冷畏寒了，穿得也不厚，踩着毛绒绒的靴往外走。
　　他心里挂念海州的事情，昨晚的信没机会看完，却也扫见，新的一座雪融春庭，在海州的巷子里拔地而起，而三日之前，那里还是个贩卖器物的杂货铺子。
　　轻骑往海州去，只拨了没几位，塞思朵拎着头盔缰绳，从肩头抖下一层扑扑簌簌的雪。呼哨一起，战马便动，只留几道马蹄的痕迹。
　　“你还记得素音楼吗？”周檀轻声说，他手里被塞进个不大不小的手炉，热气腾腾。
　　“记得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他们会和钵头摩华有关系？”
　　“我猜……”周檀抿唇，慢慢说道：“那个假僧人，或许就是教徒中散落出来的一颗钉子，他没有时间和机会来搭建一座即用即拆的新楼，才要借用，本来干净的地方来做据点。”
　　“是，有可能……”赫连允答道：“他还被扣押在当地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周檀问：“我以为于先生会痛下杀手。”
　　“他没杀过人……”赫连允擦掉他鬓发上沾上的雪砾：“只是动了点刑讯的法子，问已经问清楚，我不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事情，那……”
　　赫连允想起来那人的面貌，轻描淡写：“不是个硬骨头。”
　　周檀没过问过太多事情，他对当初的云昙并不怎么上心，装神弄鬼的假僧人，供的是当地的狐仙，和当地的达官贵人们有些地下交易。
　　但如今想来，那只踞坐山洞的狐大仙，嘴里衔着的，赫然是一枝，半盛开的莲花。
　　只是狐狸通身红，花的颜色不显眼，也没人觉得，其中有什么关窍。
　　“那才是，关窍。”周檀恍然。
　　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赫连允忙得被不同的人过来喊了几波。他想着有话没说，但要钱的要兵的要战马的在门口列了一队，打眼一扫，脑子直接犯疼。
　　“去吧……”周檀笑：“离了你，都转不动了。”
　　“你呢……”赫连允凑近了，周檀的鼻头落一片雪，被他捏起来，雪片在指尖上化成一滴水：“今日忙什么？”
　　“出门转转……”周檀说：“去城里，瞧一眼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赫连允揉了揉他的发顶，留了一件氅衣，再次出门去。
　　周檀牵马的功夫，空地上闹成一团。于锦田敲着破锣，老话重提：“要钱没有！要命吗，来取啊！”
　　周檀莞尔，纵马向城里去。幽州城中的分号，一样设置在最繁华的街巷中，门前车水马龙，门后静谧幽深。
　　“商号做得是……”他称赞道：“越来越大了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大管事有一张圆圆的福相脸，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：“天下银路中州汇，我来的路上，都这么说。”
　　“陆将军近来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大奶奶啊……”管事说：“南边皇帝放他进了金明卫，明面上是升了一级，暗地里嘛，郎君也看得出。但说来真是奇怪，金明卫跟踩了炮仗似的，那蹭蹭蹭的，一查一个准。
　　前一阵子抓个飞贼，本来大理寺都不用送过去，好嘛，那飞贼竟然还盗过御苑，就那个，河心洲上那个。”
　　周檀坐下去，看着茶汤煮沸，他捞起茶匙：“我记得，御苑荒废太久了，当年也只有，越冬时候，会在那里过几日。”
　　“你猜他盗了什么东西？”管事压低嗓音，十分神秘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周檀问。
　　“一个钧紫瓶子，要说那瓶子是真好看，送还宫中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眼，那紫色，油润的很，商会里都没这么妙的颜色。那雕工，那要是倒卖出去，啧啧啧——哎郎君往哪里去？”
　　周檀放下手炉，看管事歪头，年迈的管事腿脚十分便利，头脑也灵活，半点没生锈，他想了想，说道：“要说也邪门，莲花，没人会往内壁上刻莲花吧，看也看不见，讲究得很。”
　　周檀遽然起身，从书架上迅速抽出一个旧册子，摊开来看，他脑中的细线登时拉紧，眉头都皱作一团，莲花，又是莲花。
　　“你可还记得，那瓶中所刻绘的莲花，有几瓣？”
　　“十八……”管事断言：“这数奇怪，所以我记得。”
　　“地狱之数，那是个用来镇魂催命的小型阵法。生辰八字，是谁的？”
　　“不对吧……”管事疑道：“我也听说过这催命的阴邪法子，但这个十八瓣莲，有两朵，托着中间的生辰八字，并没有传说中的摄魂之索缠绕，反而像，像个幽禁保护的意头，怎么说呢，就那种，郎君见过东舟的情蛊吗，反而有点那个的意思。说阴邪，还不如说是淫邪。”
　　求而不得，幽魂摄魄。
　　周檀的手指微微一震，他按紧书页。也发现自己唐突，生辰八字这种密事，哪有外人一清二楚的道理，对不上号才是正常。
　　“我只能看出来……”管事又道：“冬春之交的生辰，雾月月初出生的。给抄下来吧，总是个线索。”
　　商会的管事，过目不忘是必备的技艺。一行生辰八字抄在纸上，周檀摩挲纸面，沉吟着偏头，望向窗下宽敞的街道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59章 、计深远
　　——神人哪管人间事——
　　茶炉汩汩作响。
　　大管事向火苗挥扇。幽州城街道宽敞，比起玉京也不遑多让。
　　周檀盯了一会儿，想起朱雀大街，和街上突发的那桩命案来。
　　“海银莲……”周檀说：“为何会死？新秋魁首，万众瞩目。”
　　“自尽，被钵头摩华逼得走头无路了。生在花船上，命就贱……”管事轻声道：“最后还要想着保护家里的人。她一死，雪融春苑当即转移，我们跟了几条线，也查出来了点东西。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周檀蹙眉，一时无话。
　　查出的线索装在密封函中，被上了一层封漆，捏在手中，沉甸甸。
　　回程的路上，雪停了一时半刻。马蹄陷在积雪中，踏出一串蹄印。
　　管事揣着袖子，站在门前像尊没声没息的弥勒佛，他托住手，远远问候道：“郎君好走。”
　　周檀手背在后面挥了挥，驾马出幽州。城门口的豆腐摊认得他，热情拍着马背，卤豆腐的油纸小包一塞，直接挂到马鞍上。
　　周檀一路满载而归，指头缝里还夹着方才抄下来的生辰八字。
　　雪照山跑熟了这趟路，蹄子轻快，兜了个圈之后，自己在马厩里趴下去。
　　周檀捏了一把豆子喂它，喂了一会儿，自己嘎嘣嘎嘣，叼着熟豆子出门找人。
　　他不认得这八字，但霜月的尾巴雾月的头，自己的生辰也差不多正在那几日，想起棺材中躲避的那群女子，生辰也几乎是这几日，身上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寒。
　　江心洲上的冬苑，非王亲国戚不能入，是谁会在那里，供上这么一尊淫邪至极的瓷瓶，昭然若揭。
　　江心洲，四面皆环水，正意味着东西南北四面，都无路可走。
　　不管这术法能不能做得了真，是不是确实有用，魂魄被拘进瓶子里，怕是只有供人日日玩赏的结局。
　　皇帝究竟在做什么，周檀顶风向前走，他眼帘垂下，藏住一腔复杂心思。
　　赫连允去了燕山下的别道，王庭空荡只剩「闲人」。玛霓正没事做，蹲在溪头盯草种。他穿一黑裘，整个人团成一团，黑乎乎胖墩墩。
　　周檀唤住他，给他看新鲜出炉的字条。管事的笔迹工工整整，容易辨认。玛霓举起字条对着太阳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　　“八字啊……”玛霓抬眼问道，脚腕子托着屁股挪了挪：“算姻缘吗？我算姻缘可准，你看啊，这就是姻缘线……”
　　“算算命。”周檀说。
　　玛霓眯起眼去瞧，手里的星盘打响。脸色变了又变，欲言又止，最终他五指伸开，又握成拳来：“这，这命格，不是你的吗？贵气啊，北宸之侧，众星拱耀，八成就是大阏君啊。你看啊，这条姻缘线……这条是……”
　　“不是我的八字……”周檀答道，蹲得离玛霓的大头远了一点：“但既然如此，该是那位了。”
　　“啊对……”玛霓一拍脑门，嘟起嘴来：“看我嘴快的，你还没成婚呢，说的应该就是那位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成婚啊？”他撵着周檀追问：“宴会上喝什么酒啊？我看要多请点人来啊。\"不晓得。”周檀硬邦邦答道。
　　倒也不是羞愤，反而有些不满，他半天没瞧见赫连允，该说的话，还一句都没说上。
　　话本里的清晨，黏黏腻腻缱绻得很，可不是这么鸡飞狗跳忙得脚不沾地。
　　他蹲下来，拨了拨草叶，有雪化成的水珠，沿着指尖滚下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海州城外，倦芳阁。
　　“笃笃笃——”
　　塞思朵下马叩门，阁楼前栽种两棵枯柳树，左侧刨一大坑，坑里还积着一坨新雪。陶瓮被埋在雪下，露出陈旧一角。
　　“呦……”塞思朵兜了一圈，扬起嗓门道：“又酿酒呢，闲情逸致啊。这埋到雪地里，开春还能喝吗？”
　　“阿濂？”里头的人听见了动静，声音隐约传出来。
　　“是我。”
　　她矮下身子推门进去，中庭空荡，中间的地上竟撬了个空池子，垫了一层砖瓦，还没砌完整，看样式居然是个温泉池，只是还没引水。
　　右侧垂下一道帘，男人的脸遮掩在后面，只露出挂着一枚雕金扳指的左手。
　　十指修长，青筋毕现，搭在膝盖上，崩出一道暧昧弧度。手腕上有串瓷珠，打磨得圆润，似紫非紫的颜色，铺在他手腕上，跟一道晚霞似的。
　　他喊了一声人，就没再怎么开口说话。塞思朵在空阁楼里晃荡一圈，左顾右盼，嘴里啧啧称奇道：“舒坦啊，我也想卸任回家泡池子了。这重甲穿得，肩膀都往下凹。”
　　“没病没灾，卸什么任。”他撩开帘子出来，金线攒的穗，正搭在额头上，遮住半只眼：“给你换成海州铁？轻便。”
　　“不不不……”塞思朵慌忙摇手，挤出笑容来：“东海好东海好。”
　　“您要露面吗？”将搭在手臂上的裘衣递上，她问道，又说：“外头凉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他说道：“有人岸上喂鱼饵，怎么也该露出水面，去瞧瞧。”
　　“得……”塞思朵起身来，语调轻快：“我看，您就是想瞧热闹。”
　　男人闷笑出声，只轻声答：“是，大热闹呢。”
　　倦芳阁楼有七层，在海州城外的荒山野岭上搭建起来，本就没什么热闹人气儿，翠竹帘子一挂，凄风苦雨的气氛，立刻便来。
　　阁楼里没放置什么占地的大件家具，屋檐上的雪水，滴滴答答向下流淌。眼看过几日冷下来，就要结成锋利的冰锥。
　　“您房门上那百花穿蝶飞马蜂大帘子呢？”塞思朵笑问道：“红艳艳的多好看。荒山野岭还要挂绿帘子，冷啊，凄凉啊。”
　　“怕人嫌我花枝招展……”那人也笑：“周家那小公子，是个素净人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塞思朵认可，点头说道：“一天到晚不是穿白就是穿青，也好看呢。我穿白，您还嫌弃我像奔丧，不喜庆。”
　　“太显眼罢了，容易被人……”他歪头道：“撵着打。”
　　“您又没见过他……”塞思朵忽然一怔，追问：“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　　“见过……”他比划着，两只手掌拉开一小段距离：“这么大的时候。再后来就没见过。”
　　“呦……”塞思朵拉长声音：“老谋深算啊。”
　　“那叫深谋远虑。”
　　窗外一阵马蹄声，穿林打叶地响着。昨夜的雪下得散，还夹杂着雾气，迷迷蒙蒙，照得万物模糊。
　　“白茫茫的。”塞思朵闭了闭眼睛，不适地嘟囔一句：“看不清东西了都。”
　　海州靠南，比幽州温和些，雪还没幽州城里下得那么大。原先流动着的溪水结成一块晶莹剔透的固体，白茫茫的绒毯，铺向四野八荒。
　　周檀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赫连允，听见马蹄陷进雪地的声响。
　　雪照山扛着他的新刀四处乱跑，刀锋在雪色里锃亮，一泓水波似的，伏在刀把上。
　　周檀揣着手，搓热了脸，开始回忆一路以来的各种意外。
　　破月部和穷发部的勾结，燕山口下的异动，炸裂的地下金矿。
　　这尚且能当作穷发部每年都要来几次的小打小闹，但凉州的棺材，雪融春的据点，无疑都和南郡有关，甚至直指皇帝本人。
　　他究竟想要做什么，才会身在高位，却要任由贩人炼蛊的钵头摩华和自己扯上干系。
　　皇帝身在宫中，没多少机会接触三教九流之地，平日除了堪舆阁，不会有外人……
　　堪舆阁！
　　周檀神思一转，似乎抓住了一道线。他远望驰道，赫连允的马正载着他风驰电掣，长生金展开羽翼，盘旋在他头顶不远处。
　　神人哪管人间事，周檀嗤笑一声，还不是人，要吃人去。
　　“站在这儿做什么？”赫连允低头看他。
　　周檀扬起脖颈，围在脖子上的绒滑落下去，露出一点疤痕似的红，是齿痕。
　　赫连允一怔，立即搭在他脖颈上，指腹摩擦，遮住那片红：“等我？”
　　“等他……”周檀向后一指，赫连允和跟在后头的人都变了脸色。赫连允偏头，神情淡漠，眼底却压了点火星。
　　大萨满勒住马头，干笑道：“算姻缘啊？来啊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你，跟堪舆阁有些往来。”
　　大萨满挠头，狠狠挥手：“我跟那些江湖骗子哪有什么往来？！谁说的，我没有！”
　　“骗子？”赫连允问道。
　　“是噻——”大萨满压低嗓音，十分八卦：“你说，每天掐算后宫嫔妃什么时候能得宠的神棍，怎么能和我一样呢？我……”
　　他哽住，眼看面前两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，一溜烟往回走：“徒弟呢，我去看看徒弟的功课。”
　　玛风被他一把揪住，她挣扎呼号：“算姻缘，我才最准。但老头没说错……”
　　她拉长嗓音：“我听说堪舆阁，有什么延年益寿龙精虎猛的邪术——”
　　大萨满一头雾水：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　　玛风探出头来：“那云昙，跟堪舆阁不就有一腿吗？都姓云啊。”
　　她捏着手头扳：“郎君姓周，郡主也姓周，所以是兄妹，云昙姓云，云老头也姓云，所以肯定有一腿。”
　　“你的南郡话……”周檀扶额：“和谁学的？”
　　“不是很有道理嘛。”
　　“有道理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所以云老头是谁？”
　　“堪舆阁里那老不死的啊。”玛风凑过来，语气如出一辙的八卦：“听说被徒弟做成神像了。”
　　大萨满后背一凉，狠狠呵斥：“干什么？胡咧咧。那是法号，又不是人名。”
　　“喔呦。”玛风说：“反正他们肯定有一腿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60章 、活神像
　　燕沉柳外，九死一生，霜雾之交，瘦金覆地；
　　“各地的术法有各地的路子……”玛风振振有词，说道：“钵头摩华就是个杂种。”
　　周檀习惯于讲南郡通行的官话，偏偏王庭里还个个都是是官话流利的，惯得他不思进取，于是他从来也没有上心学过，讲起北地语来至今还停留在“吃了吗？”，跟玛风，一对难兄难弟。
　　但他听玛风磕磕巴巴讲南边的话，依然笑得直不起腰。五十步笑百步，他问道：“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北面的……”玛风挥手：“南面的……”
　　两只手啪地一拍：“钵头摩华！野种。”
　　周檀意识到她的意思，微微沉吟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我也看出，北面的术法，多会借用自然之物，比如星辰、河海，或是莲花，南面常见的法子反而是蛊毒。但当日炸矿的那些东西……”
　　他点头，又道：“既有借力，又有毒，像是个混杂起来的东西，很是奇怪。”
　　“长得是够奇怪的。”周檀认可地说道：“堪舆阁一向神秘，我对他们，没什么了解。”
　　堪舆阁是个徘徊在宫禁边缘的建筑，它虽位于皇宫后苑，那是富丽建筑最为集中的地界，却只有荒凉突兀的一座宅院，仅仅守着，高攀天际的一座摘星楼，人人也都要说上一句，摘星楼关乎天机国运。
　　极少有人知道那楼中藏着什么秘密，在世家子弟年幼的脑袋里，那是个堪比冷宫的荒地，风呜呜地吹，杂草丛生无人烟。
　　他们将它视为探险地，对闹鬼的传说津津乐道，却极少涉足。
　　好玩的物什太多了。上河下河一通闹腾，偶尔想找个刺激也要去凶名在外的荒郊野宅里探险。他们踩着父辈的肩膀，敢想也敢做，没什么不敢闯的。
　　铜锁一挂，内外便是两个世界。
　　周檀回忆起见识到的东西，也发觉诡异，堪舆阁的术士们虽然没有资格参议朝政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却不可谓不低，他们随意穿行皇宫禁地，世家都需高看一眼，嫔妃宫女更是言听计从，连穿衣戴花各式小事，都要去听一句术士的话。
　　但花大力气营建的摘星楼，为何会任由它荒废？
　　为何术士们，时常外宿在位于朱雀大街拐角处的几间私宅中，都不曾常常出入铜锁背后的庭院，那本该是，他们最常踏足的，地方。
　　太诡异，除非那铜锁，是为了隐藏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。
　　宫墙中秘辛委实多，众芳摇曳百花齐放，谁开败了开残了凋零了都是常事儿，宫中的妃嫔几乎都要在帝王爱宠和家族间如履薄冰，哪里还有什么心思，去管顾一个挨着冷宫的荒院？
　　周檀自己，连妃嫔们的位份都分不清，偶尔入宫时，心思也不放在她们身上，他抿着唇思前想后，发觉堪舆阁对于自己而言，居然接近一无所知。
　　玛风再度开口，又是炸雷，她聊起八卦，嗓音低沉：“说真的，云华坑蒙拐骗无往不利，最后被徒弟当成祭品上贡了，真是叫人替他臊得慌。活神像，只怕就是真事儿。”
　　赫连允却走了神，周檀挨他坐，正坐在他膝盖下方的矮凳上，从脖子到腰软得支不起来。
　　薄薄的耳垂恰好映在眼前，上面一点红，跟包子褶似的。捏住两只发红耳朵，轻轻一叠，汤包就要溢出水来。
　　他越想越觉得好笑，心里说这南郡的汤包，味道当真是好。
　　“活，神像？”瘫成一团的「汤包」直起身来，问道。
　　“歪门邪道，跟谁学的？！”大萨满忙不迭呵斥道：“丢不丢人，一天天的。”
　　“嗨……”玛风混不吝地挥手，无视暴跳如雷的师傅，只说：“什么邪不压正，总不能对它们一无所知吧。郎君啊，吓人着呢。据说啊……”
　　她娓娓道来，捏着细嗓门：“献血肉，迎活神，所求必有应。这血肉吧，还必须是属于至亲之人，或是子女，或是父兄，或是极为亲近的人，比如，师徒。
　　看到你有悖逆人伦的修行心，才会降下恩惠，让你得偿所愿。据说制法复杂，需将其……”她停顿一下，刻意放轻嗓音，几不可闻：“亲自处理。”
　　大萨满脊背发冷，他狠狠盯着玛风：“知道的还挺清楚。”
　　玛风了然，嬉皮笑脸：“嗨，我们这种表面师徒，哪能呢？”
　　周檀倒也听说过云华，谈不上国师，但地位超然，三番五次能在官事儿上插几句嘴。
　　前些年的隆冬日子里，云华骤然失去了踪迹，周檀也没再听说过，他去了何处。
　　传闻里总说，堪舆阁里一师三徒弟，算上倒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，三徒弟是哪三位。
　　“有人说……”周檀细想那段日子里的风言风语，说道：“他是摔进了冰洞里，没能爬上来。”
　　位比国师，出门前呼后拥，最后的踪迹消失在结冰的边境线上，一个习惯锦衣玉食的老人，怎么会驱车前去偏远之地，再断送在一线冰窟中。
　　“冰冻啊……”玛风却说：“冻成一坨，方便下手。跟冻肉不是一个道理吗？”
　　帐子里一阵沉默，风在外头卷雪片，纷纷扬扬，呼哨声打着旋儿朝耳朵里钻，窗帏像是被烫了脚，呼呼啦啦飞旋起来。
　　周檀下意识捏起双手，想揣进袖子，那只手炉又落进掌心，一片滚烫。
　　云昙、云华，照这叫法，那音州城里的云殊，难不成也是那师徒四人之一？
　　商衍之，周檀盘算，到底从哪扯来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老僧。
　　南佛兴盛，寺庙在各地遍开花，不同分支的戒律虽有不同，也没谁那么轻贱规矩，倒像是心中逆反，一定要反着来。
　　他被推出玉京城的深水与漩涡，有一条捆在身上的绳索却始终不曾松懈。
　　玛风讲完了谣言，被师傅撵着往外赶，赫连允忽然站起身，回头道：“走吧，去个地方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要去的地方不远，就在紧邻的帐子后面，是砖瓦堆砌出一条的小道，直通向地下深处。
　　青石瓦片排列整齐，圆拱形的小室，码着几只旧箱子。一只箱子盖子被掀开了，露出角落里擦拭得十分干净的一只，圆形年画娃娃拨浪鼓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周檀惊奇地问道，拨出一串响声来，依然清脆：“你的拨浪鼓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赫连允说，伸手去揭墙壁上的一张图。
　　旧卷图被缓缓铺开，保存得当，底下的羊皮上甚至都没折出多少褶皱。
　　“它不叫《金银帖》。”赫连允抓住他的手掌，去指殷红的几点标注，说道：“这被叫作《冶矿图》，斥候们根据它的路线，前往各地寻找矿眼。我问过还在世的老人们，据说当年瀚海铁骑踏过忽里台草场，有人在驻地门前，扔下过这么一张图。这不是原卷，已经翻新过。”
　　“谁扔下的？”
　　“没人知道……”赫连允的语气有些飘忽：“除了这张图，还有字条，只说，燕沉柳外，九死一生，霜雾之交，金河覆地。”
　　“九死一生。”周檀说：“是在说当年的乱局？”
　　“或许是，也或许不是……”赫连允回答：“矿图我们已经跟着走过七八成，统统是真。凡是朱砂标注的地点，地下势必有金银矿土。生辰金，都在其中。”
　　“难怪……”周檀恍然：“若是《金银帖》指的是所谓的矿藏地，也不算名过其实。”
　　“如果是这个意思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南郡的皇帝，或许是被人蒙骗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说，气息轻轻贴过去：“他也许真的信，世上有能破百咒的东西。”
　　赫连允虽然不信，但甜头是自己在尝，心里竟然有点混着得意的笑意。
　　他盯着周檀眼下的小痣，轻微地笑出来：“原先我不信，现在却动摇，你……”
　　他的话没说到底，只拿眼盯着周檀的脸，目光太锐利太直白，盯得周檀拔脚回地上去，走得歪歪扭扭，嘴里嘟囔：“大白天呢。”
　　“想什么？”赫连允收回旧图。
　　“没想什么。”周檀溜得更快。他总是矛盾，白天畏首畏尾，夜里就仗着伪装四处张狂，全仗着赫连允拿他没办法。
　　四处都是白，梨花潮的潮头快要到了，这两日的雪和风都大，周檀一脚歪进雪水里，膝下湿透。他还没拔出双脚，一捧雪花炸开在后背上。
　　“陆承芝——”他从牙缝里咬出声音，下手一刨，立马就要回击。
　　陆小姐兔子似的左冲右突，头发上和肩膀上都溅上了雪花，南郡来的，没玩过这么软这么厚的雪，两个人搅得空气里都是白茫茫的雪雾，看不清楚纠缠的人影。
　　陆承芝低声喊周檀，一个晃神，被炸到眼睛，她定睛一看，两手一甩，又好气又好笑地叉腰。
　　周檀挤在赫连允背后，只露半张脸。他冲陆承芝眨眼，无声地笑。
　　“行了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有话跟你说，私事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重新把旧电脑用上了，欠的一章有时间会补齐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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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、归尘土
　　既不是活物，也不算死物；
　　她这私事「二字」，在嗓子中磨得分外暧昧，周檀一听就明白，她要讲什么事。
　　他一手推着赫连允，一边从雪地上，一溜烟往反方向凑过去。
　　陆承芝在坐凳上摆了几颗石子，随手一指，说道：“春庭月里，竟然还掺着南芷草，给你下毒的人，还真是希望你丢了面子又死绝。”
　　“怎么说？”周檀坐下来。
　　“春･药情蛊，要的就是一个头昏脑胀的缠劲，可这里头掺了点南芷草，就是无处纾解。脑子里清醒着，身上可……”
　　陆承芝说：“由不得你。”
　　“听起来是挺歹毒……”周檀评价说，脸上还没什么动静：“醒着丢脸比昏着丢脸难过多了。”
　　“虽说下毒的人八成就是那位，但我实在想不明白，这样对你，有什么意义？”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周檀道：“我也想知道，多无趣的事儿，想看我发狂丢面子。”
　　“偏偏就是这根草……”陆承芝嗤笑一声，手上动作不停：“大用处呢。你身上南芷的药力被别人消磨走了，剩下的可不就只剩，十几年的春庭月了？陈酿啊，现在只剩味道，没什么大影响了。”
　　拿南芷草吊命，确实是种非常得不偿失的法子，南芷草的确能消磨毒药的药力，但它走的是两败俱伤的路，一捆草用完了，得立马续上另一捆，价格还不低，纯属拿钱买命。
　　周檀明白她的意思，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来。
　　“造化救人？”周檀笑着说，站起身来：“看来往北走是对了。你试出来什么法子了吗？他身上那头风有解吗？”
　　“只找到个九死一生的法子……”陆承芝蹙起眉毛，不算肯定地说：“不到万不得已，不敢用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只说道：“还有时间。”
　　他心里虽然总埋着焦虑，也没挂在脸上，风雪压塌了东面的偏帐，辎重部正拉着两轮小车，去重新支起陈旧的长生木。
　　天是白茫茫的一长条，风里总是似有似无一些腥气，周檀耸了耸鼻尖，仔细嗅了嗅风中飘来的气味。
　　赫连允在桩上套紧马笼头，他绕着缰绳，转过头看周檀的表情，带着一点难掩的笑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什么味道……”周檀嘟囔一声：“这么浓。”
　　他鼻子尖，会闻到些乱七八糟的气味，牛羊肉咕嘟冒起泡来，都能先一步闻见。胃里翻上来点酸气，他支着身子，只说：“不对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过午，那股陈腐的味道愈发浓厚，空气为之滞涩，降雪带来的冷清感都一扫而空，每个人都闻到了那近乎诡异的气味。
　　陆承芝往鼻孔里插两根草，仰着头一路张望，嘴里愤愤念叨：“什么东西，这种味道。”
　　味道弥漫在整个中帐里，灶房着急忙慌去翻看囤积的粮食，完好无损。
　　那陈腐的气味如影随形，像是从燕山之上淌下来的，燕山……
　　一声尖啸突然响起！
　　一匹头颅歪斜的战马，从门栏处直接撞进营地，木屑四射一声闷响。
　　本已重伤的头颅，像是用线勉强挂着，一击之下，直接飞落雪地，骨碌碌滚着，没多少血。
　　无头战马轰然倒地，四肢僵直地抖动几下，不出声了。一枚散落的盔甲残片从马鞍上坠下，那甲片上竟有血迹！
　　有人去挑开雪，试图捡拾那枚看不出来处的铁片。
　　“不要碰！”
　　陆承芝站得远，当下跑不到跟前，只能大喊一声。碎片咣当一声掉落雪地，戳出个细小的雪洞，那血迹如陈年旧痕，层层堆叠，甚至扑簌簌地，掉下一层红褐色的碎屑来。
　　“是毒？”周檀起身问她，拎着一根长棍翻看。甲片上看不出什么端倪，年代也久远了，连成色都分不出是何等制式。
　　“是疫……”陆承芝咬紧牙根，几乎怒笑出声：“真够毒的。”
　　「疫病」二字犹如重锤，直接敲碎了营地中的安定气氛，虽然暂时没有惊慌失措的呼喊，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凝重。
　　如逢大疫，九死一生，生死都难保，若是北面的铁兵长驱直入，必定毫无招架之力。
　　中帐是过了燕山的第一层关口，若是被击溃，不敢设想。
　　疫病的阴影来势汹汹，跟梨花潮「相得益彰」，在燕山口下卷起狂潮。
　　陆承芝擎着盏灯，从帐子这头一路盯到那头，翻看每个人的体表情况，整个中帐还算封闭，没人撞上什么事。
　　但她抿着唇，眉头始终不曾松懈下来，只说道：“绝对，不止于此。”
　　赫连允按了按周檀的发顶，翻身上马，往关口去。那关口上军防从未懈怠，今早上还送了每日一次的惯例邸报，除非是有什么突发变故，关口耸立封闭，不该会放进什么异物。
　　陆承芝跟着骑马去，顶上一头遮挡的风帽。周檀没跟两人讲话，径直走向中心的大帐。
　　他一样觉得必有后手，但究竟会是什么惊天骇地的后手，所有人都一无所知。
　　管钱的管人的几位都挤在门前，于锦田鞋飞了一半，忙忙迎上来：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“从北面……”周檀问道：“还有没有别的路南下？”
　　“必要过燕山……”有人答道：“我们是在最前端，再往前去，便是山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松下半口气：“等一等消息，去各州府的人，不要回，也不要再去人。”
　　“别道呢？”他忽然想起赫连允的话：“去瞧一眼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于锦田说，匆匆忙忙去捞人查实。
　　燕山口下盘根错节，尤其是山下兴建的众多暗道。周檀在椅背上歪下来，才发觉格外心悸。
　　心脏快从胸口跳出，他深吸几口气，指尖无意识地缠在一起。
　　有挂心的事儿，真是要命，他苦笑一声。一个人那是够潇洒，多活一日是一日，不必把命当回事。
　　但两个人，风筝线还拴在别人身上，实在是落不到实地，叫人心忧。
　　他收回视线，凝视桌案上的图样，仍觉诡异得后背发麻。
　　不管在南郡还是北地，战马都是个金贵的东西，即使不是膘肥体壮的瀚海战马，骨架和毛色看起来都算上乘，一定是花大价钱驯养出的。
　　周檀摩挲着沾了水珠的下巴，传播疫病的活物，能用的太多，何必从入不敷出的账面上，拨出几匹金贵的战马来？
　　目标大，耗费也多，不值当。如果换了自己，此情此地，绝不会用。
　　必有后手，他再次重复着念叨，指腹深深埋进柔软的绒毯中。
　　天虽冷，心里烧着不安的火，烫得周檀也坐不住，但他浇了杯茶，没说话，坐在舆图底下，脸上一派平淡。
　　迎来送往几个人，八风不动谈了几句话，于锦田踩着鞋快步回来了，他心里急，也不敢走出平生没有的速度，两只脚混乱地踩在一起，左脚绊着右脚进来了。
　　于锦田叽叽喳喳嚷一会儿，坐下身来压低嗓音：“难对付吗？”
　　“尚未可知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我们才是在明处的一方，暗箭毕竟难防。”
　　王庭的位置实属招打，它置身燕山口下，却不事伪装，明晃晃地，像个靶子。
　　军中常念叨说，年富力强者守王庭，上了年纪的无事做的，都要忙不迭卷包袱去海州养老。
　　周檀摊开笔墨，去信海州，手掌在软毯上擦拭几次，周檀忽然起身：“那匹马呢，我要剖尸。”
　　剖尸之法在北地几乎无用武之地，当街突发的血案，两败俱伤的决斗，凶器都要明晃晃地插在死者胸口，一年到头，没什么离奇的案件需要剖尸查验，仵作们虽然薪俸照发，日常混迹在别的官衙中游荡。
　　周檀捻着薄纸片似的一把刀，蹲在溪头边的空场上，垂头查看那具战马的遗体。
　　是一匹身架颇高的棕马，皮毛黏成一条条，皮下已经泛出红黑色。
　　头颅被周檀夹回放在一旁，马的眼中蒙着一层阴沉白翳，竟是始终大睁双眼。回想它奔来撞上门栏时的情景，分明已经是濒死之态。
　　又是这样阴诡的东西，既不是活物，也不算死物，你说它已经尘归尘土归土，却还能乱蹦乱跳，替人办事。
　　到底在办什么事？周檀无声地想，手下动作不停歇，羊皮手套拉到手肘，袖子高高捆起。
　　他刀下一滑，轻轻揭开那匹马身上的一层皮来。五脏六腑，尽收眼底，一片黑黢黢。
　　乍一看应该是毒，那成排的骨头上浮一层黑色，也不是纯黑，碧绿色的结晶藏匿其中，泛着通透的光泽。
　　盯久了甚至有些眼昏，周檀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在地上，剥去皮肉，那股浓厚的腐朽味道不再有什么存在感，五脏六腑之内，反而没有什么被嗅到的气味。
　　周檀停下手，换了柄长一些的铁夹，蝉翼似的薄刀被丢进火焰中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码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结石啊哈哈哈；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62章 、走虫蚁
　　太过难缠，太过隐秘；
　　碧绿色的结晶体被周檀翻出来，一枚又一枚地放置在容器中，他屏住呼吸，不敢闻嗅，也不敢直接触碰。关于疫病，他几乎没有记忆，只在多年前，撞上过一次。
　　瘟疫在玉京城外散布，城里迅速按住了将要炸裂的「锅盖」，将未成蔓延之势的瘟疫扼杀在萌芽阶段。
　　但那依托的是足够多的熟练医师和遍布城池每个角落的医寮，周檀虽对疫病的病发与处理一知半解，也发觉中帐对此，更是毫无经验。
　　他们一向强壮康健，天地无畏，养上几位军医，已经算是尽心了。
　　周檀捏着鼻子送走来询问情况的人，将手掌心的长条铁夹握得更紧，乍一看只觉得诡异，仔细看下去也觉得处处都有文章。
　　这匹战马身型偏大，看不出遭受过什么病痛，周檀翻来覆去思索着，将更多的绿色晶体放置在灼烧得发烫的容器之内。
　　那绿色明亮得很，分明是从死尸中剖出，却带一股活力，昂扬的绿意几乎要喷出来。
　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，按照医书所讲，中毒而死，骨头上或许会出现这样的东西，但战马的头颅早被切开，那是必死无疑的手法，它撞进中帐时，是死是活，是毒发，还是致命一刀，居然都难以分辨。
　　陆承芝走得太急切，半句话也没留下来。周檀发觉自己看不出更多的东西，摘下手腕上的羊皮薄套，将一地零碎的皮和肉安置在角落的空房里，等着饱学药理的医女回来接手。
　　温度上升，雪停了那么一会儿，午后的阳光泛着薄淡光晕，不显眼。
　　周檀在帐前坐下，摘下头顶覆盖的风帽，风不算小，吹散他束得不整齐的鬓发。
　　他听见转过帐子去，有人在耳语，今年的雪，在习惯了梨花大潮铺天来的北地人眼中，居然属于不常见的大雪了。
　　“今年的雪，很大吗？”周檀在漫天白茫茫中问道。他自然是知道雪大，南郡没这么大的雪，但有多大，周檀实在是想象不出，也没个比照。
　　“大啊……”于锦田吃了一嘴风，开口说道：“我是没见过这么大的，往年也就埋到膝盖，今年这雪，再高上几寸，直接盖腰啊。到时候只怕路都走不动了。”
　　话罢，他掐着算盘，补充道：“都说啊，上次下这么大，还是二十几年前。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周檀往远处瞧，能看见的地界已经不远，反倒是耳朵先捉到了不甚明晰的马蹄声，细细碎碎，继而连成一片。
　　瀚海战马腿长身架高，在雪地上也跑得不慢，他瞧见赫连允的影子驮在马背上，马上双腿踩地站起身来。
　　他迎上去，赫连允弯下腰，擦过周檀沾了雪砾的发梢，几根发丝缠在他指缝中，婉婉转转地，还不肯走。
　　周檀的脸扬起来，眼里装着问句。发丝撩开，拇指按了按那薄而软的唇缝。
　　“没事……”赫连允按住他的肩膀：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　　他跃下马背来，衬在甲胄下的中衣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。赫连允环住周檀的肩膀，低声说道：“先回去。”
　　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，雪照山踢踏踢踏地，路过，顺带朝着周檀喷一响鼻，表示饭点到了，自行去吃饭了。周檀搓下一把白毛，在手上闲散地甩了甩。
　　世上的暗箭千万种，防过一种，还有的是后手，左右担心没什么用，周檀窝回他常用的软椅上，在新鲜的牛乳里，灌了半杯茶。捧在掌心，过一会掌心也热起来。
　　“新增了几道卡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该封禁的，已经封禁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小声应了一声，啜着杯中的味道：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帐子中来来往往走了几部的人，也「迎来送往」了众多文书。
　　赫连允忙了半晌，坐在椅上始终没挪动，从文书案牍堆起来的缝隙中，还能看见对面椅子上歪着的周檀，他坐成一团，膝盖压在下巴下面，双腿折叠起来，像个汤包，包子褶都皱起来。
　　让人总想戳上一戳，再咬上一咬。
　　落了几笔字，赫连允放下文书站起身来，绕过去，扯了扯周檀发软的脸皮。周檀惊醒似的，脑袋一昂，声音泄出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如果想到幽州避一避……”赫连允弯下身子，正视他的眼睛，眼里温和：“要等一等。”
　　“避什么……”周檀拱了拱身子，懒散地挪了点距离：“幽州没什么意思，跑马都没地方跑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赫连允贴住他的额头，轻声说道：“那便不退。”
　　他自然是希望周檀退回去，退到尚算安宁，也有庇护的幽州城中去，但周檀几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脖子一梗，认打认罚，说了不回铁定是不肯回。他自然没什么办法，也做不出什么强逼的事情。
　　周檀在软椅上窝久了，额头上漫了一层薄汗，赫连允沾了一手湿，忍俊不禁：“这么热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挪了挪，领口扯得七零八散，露出一片红：“怎么还有那股要命的香薰味道？”
　　再浓的香也早消散了，他纯属心里有想法，胡言乱语。赫连允掂他起来，一只手就能承重，塞进软毯里，人还没离开，衣袖被扯住，周檀虽然常有撒娇放泼的时候，也不会这么直接。
　　赫连允坐下来，贴住他的侧脸，安抚地说道：“没什么事。”
　　突发事件像个插曲，过去了便没声响了，周檀窝在熟悉的臂弯里，算是放了半边的心。
　　陆承芝和其他人一道，骑马骑得慢一些，在路上四处游荡过后，才踩着人迹罕至的小道回帐子来。
　　她摘下头顶的风帽，眉毛里还皱着一股气，直接朝着自己的小药柜摸去。
　　被剖开的战马由她接手，医女拎一盏小灯，铺一面羊皮在地上，叼着清醒心神的药草，挑灯夜战。
　　夜里的灯灭了大半，犹有一半亮着，照得帐中半明半暗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在软毯里滚动了一会，从缝隙里，把看了一半的文书抛出去，落在地上，发出轻轻一声响，他接着去扯滑脱的中衣，团了一团，随手一丢，让裹紧的床褥里串进来一丝风。
　　脸对着脸，周檀矮一些，鼻尖正撞着赫连允的下巴，他无赖似的，朝上拱了拱，伸长了脖颈，先是下半截撞上了，接着鼻尖正抵上鼻尖，微微偏头，是恰好亲吻的角度。
　　赫连允意识到他的意思，「贴心」地滑下一双手，沿着脊背上流畅的凹谷一路走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先碰上来的是唇，粘粘乎乎，带着点茶水气，赫连允知道了周檀身上那股香的来处，原本是心里吊着一根线，但听陆承芝说旧毒已经全消，这像是浸在骨头缝里的味道，闻起来倒舒爽多了，尤其是，凑得没缝隙的时候。
　　“不如做到底？”周檀含含糊糊，意有所指，两条腿没力似的，非要往不该挂的地方挂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允却说，一本正经：“要过婚典行完礼，才可以。”
　　“谁家的公子啊……”周檀阴阳怪气，不轻不重地踢上他一脚：“比宫里七八十岁的师傅还迂腐。”
　　赫连允闷声笑，没答话。
　　周檀知道那也不是拒绝，虽然心里泛着气闷，过一会就消散了。
　　他弓着身，委屈巴巴，脸皮又皱成包子褶：“好了，不再激你了，别这么用力。”
　　下头的力道总算卸了点，周檀没筋骨似的瘫下来，向前去，脖颈贴在一旁的肩头上。
　　两处都是湿浸浸的热汗，他没避开，微微扬起头：“如果有事情，记得告诉我，刀也不是不会耍。”
　　赫连允钳住他垂在腰间的手腕，轻轻滑落：“不必担心”。
　　周檀又想起什么闹心的事，老话重提，嘴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恼劲，半张脸都是通红的：“什么规矩都要守，显得我多急不可耐似的。”
　　“不急。”赫连允答道，挂着点纵容的笑意，手掌按着，胸口相依。
　　夜总归是长，闹了半晌还没睡意，周檀撑起身来，去瞧方才揉成一团的文书。
　　海州的人已在返程路上，只等危机一过，封禁一除，便能在半日里抵达中帐。
　　周檀的下巴还垫在赫连允肩上：“那家杂货铺子，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楼？”
　　“问过铺子的主人……”赫连允答道，声音近在咫尺：“他贩售丝绸，那是他的最大客户，只是收了钱，将铺子出借三月，出价极高，几乎不会有人拒绝。”
　　“倒是有钱。”周檀轻哼一声，不再继续问话。
　　海州的铺子是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，但那兴建的楼阁，虽然富丽堂皇，却也空无一人。
　　钵头摩华的人，像是游弋在国境上的筑巢虫蚁，他们假借一只壳，在搜索的手还未触及之前，便离巢远走。
　　太过难缠，太过隐秘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63章 、枫桥泊
　　红莲往何处？
　　周檀醒来，已过午后，雪还没停下，只是气势见消，在帐子前细细碎碎地堆叠起来。
　　他头脑昏涨，被房中烧得太旺的炭火磨得懒散，周檀顶着风甩了甩脑袋，清醒片刻，转个弯去寻不见踪影的陆承芝。
　　一夜没睡，医寮的门垂下半道帘。长柄烛火烧到末尾，陆承芝掐着自己的脑袋，打着盹。
　　周檀没惊扰她，径直去瞧被剖得更细致的战马尸体。显然陆承芝也盯上了那堆过于奇怪的绿色结晶，将它们收拢在一起，等待去细细验看。
　　“你来了？”她半梦半醒，托腮问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回答道：“看出什么来了吗？”
　　“毒草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只是暂时不知道是哪一种毒草。战马服下这样的毒草种，容易被人驾驭，该是活着的时候，服下的毒。”
　　“为何是战马？”周檀依然不解，他踱步，沿着分类摆放的陈列物行走，战马饮食･精细，饲养也需格外上心，总归是诡异。
　　“总不能用人……”陆承芝说，声音微微哑：“不是吗？”
　　“如果是你……”周檀轻声反问。
　　“用鼠、用兔、用鸡鸭鹅再或是信鸽，有脚的能走的都行，走陆路走水道都能到达。”陆承芝说道：“疫病不是人，它们来无影去无踪，千里之外也能到达，我们如今只封禁了几道关口，只希望不要如我所想，再来更多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道：“又起风了。”
　　风从帏帘的缝隙间一股脑灌入，周檀背上起了一层凉意，他裹紧氅衣，撑起一盏灯，留出空间给医女蹲身验看。
　　“你不觉得这样的绿色……”周檀欲言又止：“有些像，碧连波草？”
　　陆承芝手里的铁镊滑落在地，她仰头，瞳孔瞪大：“当真？！”
　　“你去溪头瞧一瞧……”周檀说道：“碧连波已经长得很高。”
　　他语气里带点自得，培育草种的时期不堪回首，赫连允三天两头看不见人，只能清晨去拎着毯子夹着人回房，入了夜溪头还要点两盏可怜巴巴的小灯，现在长高长成，他也总算能甩手不管。
　　陆承芝拨开他就出门去，没再管给她带来消息的周檀，周檀被她无情地落在身后，叫了几声没人应答，便坐下来，细细翻阅桌上摊开的手札。
　　医女的字迹潦草，手札上划出的墨线纯属摆设，她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地写字，歪歪扭扭，语焉不详。
　　大半部分都是试药记录，翻阅起来惊心胆战，周檀总担心她哪日自己毒死自己，但此人命格十分强硬，嘴上吃了毒，上吐下泻一阵子，过一夜，活蹦乱跳继续试。
　　“我啊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阎王也怕收呢。”
　　周檀担心她又拿自己当牲口喂毒吃，顶着风去溪头盯梢。陆承芝恰好撞上轮班来养护草种的玛风，两个人挤在一起，嘻嘻闹闹把玩着几乎要长到膝盖的草叶子。
　　草叶几近手掌宽，在风中层叠如波。绿意在北地太稀少，何况是这种见之开阔的蓬勃颜色。
　　一双手臂环过来，周檀没惊讶，甚至下意识偏过头，耳鬓厮磨。
　　“手上脏。”他嘀嘀咕咕说道。
　　“又吃什么了？”一把低沉嗓音贴在耳际。
　　“没……”周檀说：“剖尸去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笑，没再继续问话。一双手臂环住腰，还有余裕，哪怕周檀裹了一层毛毯几层衣，还是显瘦，没长出来半点肉。
　　“还是这么瘦。”赫连允说，似乎有点不满。
　　“养猪呢……”周檀哼哧哼哧，从他怀中拔出脑袋来：“有正事儿呢，别摸来摸去的。”
　　那双手分明规矩无比，隔着一层厚衣物，更没碰到什么要命地方。
　　反而周檀自己向后靠得多，整个人都没骨头似的，滩成水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海州的人卡在半路上，不敢进通往中帐的岔路，也没挪窝。
　　两州之间夹着个不大不小的凹谷，平地上能驻扎小支兵马。营帐扎在泥地里，像一小串发白的蘑菇头。
　　塞思朵揣着羊皮壶打水去，河道已经结了一层冰，打出来的水带了碎冰茬子。
　　燕沉之手上盘着一串珠，不动声色地翻阅手札。他的眼睫过长了，几乎遮住琥珀色的眼珠，扳指微微扣击，一只鹰应声降落。
　　长生金……
　　“我说……”塞思朵道：“您不过就是从海州挪个窝，北面的怎么可就坐不住了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燕沉之说道：“疫病先行，必有后手。”
　　“来了就打呗……”塞思朵舒展双臂，她依然穿甲，极艳烈的红色披在肩上：“还怕他们那几号人？您不见老，北面那可不一定，子子孙孙几十号人，为几块破地争得头破血流，去年那君主腿也摔断了，说是看管疏忽，谁信啊。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燕沉之并未抬头，他似乎对穷发部之内的争权夺利不甚上心，粗略一听，便合上手札。
　　塞思朵端详他，确实和初入北地时没什么变化，淡线条勾出两条眼尾，斜着向两头走。
　　年纪上去了，只起了点细微的皱，不显眼。紫袍玉带雕金冠，膝盖搁了件轻甲，他手里握着长铁针，动手串起磨损的甲片来。
　　“瘦死骆驼比马大……”他说道：“别这么掉以轻心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塞思朵应声站直，说道：“明白。”
　　穷发部虽然困逃燕山以北多年，在凄风苦雨的冰天雪地中讨生活，善武的底子依然没丢，重骑日行百里，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威胁。
　　珠子搓在一起，发出响声，燕沉之说：“好，记得就成。”
　　“我打南边过……”塞思朵话说了一半，挂在嘴上，又觉得不该说，她放轻声音，最后慢慢说道：“听说南边的皇帝……”
　　"和我早就没干系了……”燕沉之轻笑一声：“放手做吧，阿濂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塞思朵并起双腿，朝他吹个呼哨，往帐外去了。
　　长生金尾羽上沾了点血渍，歪着脑袋仰头看他，眼珠圆滚滚。燕沉之的双手垂下去，抚摸柔顺的鹰羽。
　　“长生无烦扰？”他自语道，带嘲讽：“什么话都能当真，还真是有趣头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已入秋，玉京城里有了点不明显的凉意，早间晚间都吹起还不算寒的凉风来。
　　中州商会的九层货船抵达枫桥驿，卸货的舢板密密麻麻，在水面铺开一片，风吹水皱，舢板滑行。
　　驿口上没什么人，这地方偏僻，别家的大船总不愿来，中州商会一家独大，在驿口懒懒散散卸起货来。
　　丝绸、瓷器、胭脂、钗环，绫罗绸缎，金银玉石，南洋的西沙的，没什么新花样，商衍之不怎么上心，扳指一按，留下红泥的徽章印记，算是画了签。
　　枫桥驿在玉京城的最西头，因岸上栽种红枫而得名。枫叶快要到最浓的时候，颜色已鲜丽起来，在堤岸上串出一片火一样的红。
　　他轻描淡写瞟上一眼，没觉这颜色有什么亮眼。商衍之凌空一跃，踩上出水来接的乌篷小船，开口说道：“有什么要紧事，一并说了。”
　　他正背对着站在船头，篷里却没人来应答他的问话，该来交接事务的管事不见人影，只有竹片编织的帘子被风刮得微微晃动。
　　商衍之不动声色压住呼吸，按低腰间的剑鞘，一股近乎浓烈的香从里面飘出来，扑了他满头。
　　春江花月。
　　他伏低身子，慢慢向前，剑锋已经探出了剑鞘。
　　剑头挑开帘梢，风一吹过，他看清里面的摆设。原先的箱笼和算盘被掏空，换了一张檀木矮几，烧一炉热茶，将军踞坐其中，穿一身暗纹红衣，手上抓一卷带木签的文书。
　　商衍之下意识笑起来，狐狸眼要眯成缝似的：“等我？”
　　“借个水路……”陆承言说，微微抬起眼睛来：“要赶一趟公务去。”
　　“要去何处？”
　　“脂粉堆……”陆承言说道：“一起么？”
　　“急什么？”商衍之先握住那把腰，细细摩挲：“两个月了……”
　　“眼不见心不烦。”陆承言说，却也没推开他。他嘴上硬，要说不盼着人回来，心里却塞了满腔的无处说。
　　商衍之抚摸他的眉宇，用的是极轻微的力气，带着一股子爱重意思：“十里街？转过长风桥就是了。”
　　乌篷小船载不了几个人，轻飘飘的，像片叶子在水上动弹。
　　吃水加深了，竟还摇摇晃晃起来。它摇摇晃晃地走远路，拐了一大圈，才慢腾腾绕去了，有公务要办的地方。
　　十里街，美人香，但陆承言的目标明确，上了岸后，直奔巷道深处无人问津的杂货摊，摊面寒碜凄凉，陆承言探出头去，在破烂的窗口压低嗓音：“红莲往何处？”
　　没人应答，过了片刻，一片手掌大小的皮革飘出窗口，落在地上，皮面上赫然写道：“北海州”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新开学可太忙了。
　　中州商会：请签收您的快递。
　　感谢在2021-09-04 22:46:55-2021-09-09 14:33: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——
　　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：玄翊翊 2瓶；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，我会继续努力的！


第64章 、将军碑
　　纪氏清河；
　　北海州，陆承言知道这是海州的意思。他最近没怎么收到北面的消息，不清楚海州发生了什么，倒是被皇帝使唤得脚打后脑勺。
　　大事小事杂事，没正经事，散落在玉京城中的教徒们，早已沿着水路陆路，四散而去。
　　确实捉住了几条线，但钵头摩华的巢穴遍布四方，一把火也难烧尽。
　　金明卫里白天还要装闲人，晚上才能拎着小灯，出门查探情况，各个抓贼的，活像做贼。
　　他将皮革握在手中，直觉有事情将要发生。这皮革触感柔滑，不像是常见的牛皮或者是羊皮革，陆承言将它托在掌心，映着太阳光瞧其中的纹路。
　　一只手遮过来，挡住太阳光，只说：“马，瀚海马制成的皮革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见过……”商衍之道：“我什么不知道？”
　　陆承言瞟他一眼，没答话，瀚海马膘肥体壮，做战马是上上之选，南面找不到几匹，在北面更是金贵得很，除了纵横草场的瀚海铁骑，几乎无人豢养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陆承言说：“不会是瀚海铁骑。”
　　窗户口掉下来一根木棍，挡住了原本打开的两扇小窗，是不肯再多说的意思了。
　　陆承言丢下一鼓囊囊的锦囊，敲了敲窗棂算作问候，他不再问话，转头向小篷船上去。
　　“海州……”他在前面走：“该去看看情况。”
　　“怎么不来问我？”商衍之逗他：“去马市掺一脚也不是不成。”
　　陆承言走得更快，懒得理会这人身后，几乎摇晃起来的狐狸尾巴。
　　海州跟玉京城千里之遥，能收到的信息到底有限，陆承言跟燕云楼的交情还算深，但也没到能不花钱地去嫖一份信报，于是他兜了一圈，发现钱囊空了，小气心肠发作，直接改道回商会里去。
　　他刚踩在门槛上，抬眼就瞧见桌上按了一份整理得当的信函，用一枚螭纹青玉镇纸压着。
　　相隔千里的地方，哪怕封闭得斥候也难以出入，商会都能掺一脚，一边贩卖货物，一边收集信息。
　　陆承言折开信函，说道：“你倒是手快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商衍之笑，声音近在咫尺，向着他耳朵中钻：“一贯如此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被一只手拎出窝，还下意识想找到胸口蹭脑袋，面前的人一退八丈远，周檀脑子一闪，恍然惊醒：“陆承芝？”
　　陆小姐捏着秀气的鼻子尖，离他几米远：“别冲我撒娇，不吃这一套。”
　　周檀去找自己的靴，脸上甚至骂骂咧咧起来：“这么早……”
　　他说道，十分不欢迎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那是碧连波草酿出的毒药……”陆小姐用逗猫的语气说道：“你不关心？那罢了，我这就走人了，你继续躺着。”
　　周檀盯她几秒，发现帐子中余温已经散了，枕边人显然走了多时，没叫醒自己。
　　他气忿忿翻身下床，抓住搭在椅背上的外衣，问道：“碧连波草，可以做毒？”
　　“什么东西不能做毒……”陆承芝在前头走：“沙，雪，石头磨成面，都能毒死人，人啊，脆着呢。”
　　周檀在她身后嚼着豆子，拨开雪照山凑来的不满的马头，将它的早饭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吃光：“看来你是，想出什么来了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医女说：“我只是暂且没想明白，这些战马，从何而来？也没想明白，它们是死是活。”
　　“怎么说？”
　　陆承芝拨开毯子坐下来：“它们像是生死之际，被灌进这味毒来，放毒的人为的就是让它们，半死不活地跑上几里地。但这一通折腾下来，却没带来什么彻底没药治的疫病，也实在教人想不通。”
　　风吹起帐子一角，周檀忽然瞧见一颗探进帐子里的马头，雪白色，毛乎乎，头上半点秃。
　　他一把推它出门去，在雪照山不满的哼唧里，把它彻彻底底拴上了一棵歪脖子树。
　　铁锁一挂，没地方跑了。它十分不满，雪白的毛尾巴拼命四处甩，像个扫把似的。
　　营帐中的人懂得避开危险的东西，但战马或许不懂。一时半刻没盯住，或许就要蹭过来，踩上这要命的疫病来。
　　周檀摸住下巴，一股心力交瘁。这才是瀚海铁骑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战马们一天到晚跑得没影踪，如何去检视它们，有没有患上没救的瘟疫？
　　雪照山在门前哼唧哼唧叫唤，周檀抚摸它的背脊，油光水滑。
　　它自由散漫，不戴马鞍，被上了绳索还要就地打滚，十分不情愿自己被束缚。
　　“没碰上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我一直盯着，你剖尸剖得快，没见有哪匹马蹭过来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说：“看来这疫病，是冲着战马来的。”
　　他暂时放了一半心，出去问于先生赫连允去了何处。于锦田背着算盘正哭穷：“去关口了，我们还得封上好几天，海州来的人，也不敢进。”
　　“海州……”周檀问道：“是那位吗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还会有谁呢？”于锦田一骨碌下地，双眼揶揄地眨了眨：“等着吃酒席呢。”
　　大阏君，周檀明了，他没见过这号人物，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模样，但自打他跨过界桥的那一天起，每个谈起大阏君的北地人，都掺要着得意洋洋的语气，道一句神仙下凡来。
　　想来是个人物，他下意识拱起肩膀，站直了身子。下次不能挑那半梦半醒的时候问重要的事情，周檀盘算，他分明记得赫连允说过什么，但仔细回忆，又记不起具体的内容。
　　风吹到鼻尖去，一阵滞涩。周檀打出个轻微的喷嚏来，被陆承芝逮个正着，他拔脚就走，无视拎着小药箱子跟上来的陆小姐。
　　“站住！”陆承芝喝道，裙裾一摆，在雪地里竟然开始拔足狂奔：“你给我喝了药再走！”
　　她跑得快，脚都不沾地，积雪也挡不住她越来越快的步子。周檀被她一下子抓住了衣袖，掐着鼻子委屈巴巴。
　　于锦田赞叹一声，收起算盘：“真熟练啊。”
　　药还是得喝，陆承芝张牙舞爪，威胁周檀道：“我不想告你的偏状，你最好别等到大君回来。”
　　周檀两眼一黑，一口闷。毕竟嘴里遭殃是小事，不能连嘴带腰一起遭殃。
　　明日还有事情赶着做，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，他艰难地想。
　　周檀艰难地喝了药，揪着雪照山的尾巴一起走，马头亲热地靠过来，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。
　　他听见山口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应声回头去，被一股力道挟上马背。
　　赫连允坐在身后，环住他，温和问道：“想去山口看看吗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说，咽下嘴里一口苦。
　　背上没人，雪照山又被冷落了，它目送一匹马带两个人走，百无聊赖地叼着缰绳，自己去找东西吃。
　　马背宽敞稳当，身后一股热意，没缝隙地，紧贴着。去山口的路不算远，但戒备森严，连串的哨台散布在沿途的小道上，周檀自己懒得走去。
　　天色发白，呈现出一种旷远无边的灰蓝色，开阔的草场宛如缎带，在微微起伏的山原上舒展开来。
　　视野一开阔，心里的滞涩一扫而光。周檀偏过头问话说：“海州这么快来人，是为了钵头摩华的事情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允道，声音在他耳背上摩擦，嘴唇偶尔会微微碰上：“他对这事情不怎么上心，只是想来看看你……还要准备婚事。”
　　马匹纵身，在山原上一路驰骋，路过无数飘着炊烟的哨口。
　　周檀窝不住了，心里敲起鼓来，风刮在他脸上，激起一阵细碎的麻：“见我？”
　　赫连允笑：“当然要见你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……”他又说：“你又不是不认得他。”
　　周檀全当他在逗自己，没顾得上思考这话里有什么意思，整张脸皱成包子褶，马匹从山坡上忽然轻轻跃下，带起一阵风来。
　　山口到了。
　　山峰峻峭如刀，割开一道极窄的缝隙，只能容许小队人马路过，是个易守难攻的关隘。
　　山前的一块平地驻扎兵马，灶房里正冒着烟。望楼上看见这一匹战马，小旗一挥，大门随之洞开。
　　这里的雪似乎比别处要更厚，整片营地圈起，白雾茫茫似的。
　　赫连允反而托起缰绳，将周檀整个环住，战马从零星人群中飞驰而过，再从对面的另一扇门中挤出去。
　　连绵的雪原，几乎看不见植被。灰沉沉，雾茫茫，天和地像是混在一起。
　　“这就是最前方。”赫连允说道，指向被磨蚀得不再清楚的界碑。
　　低矮的界碑歪在泥地中，只剩半截露在外面，将军的名姓已经看不清楚，周檀蹲下身去，轻轻擦拭，沾染了泥土的雪水从手掌上一路滚落，石碑上刻痕还在，他垂头辨认，仍有字迹隐约可见，极深的几笔。
　　纪氏清河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65章 、望仙楼
　　生得其所，死得其所；
　　纪清河……
　　这名字几乎在周檀耳朵里雷一样炸响了，他怔愣，半晌没开口说话。
　　自打他记事起，纪清河便不常在外驻军，在家鸡飞狗跳闹事的时候多，他虽一直知道纪清河的名声，在四面八方都响亮，也没见她远走出门，去到交战的最前线。
　　“打什么仗……”纪清河端碗吃饭，蹲在门前：“闲着多好，赏花听雨捞鱼打孩子。”
　　周檀听见了只发笑，她不懂风雅不懂玩乐，被人蒙了能把假簪花当真花。
　　周檀记忆里的那几年间，只有东舟一役，调动过闲在家里没事做的清河帝姬。
　　周檀晃动脑袋，突然发觉，他几乎不曾真正认识过早逝的母亲。
　　纪清河扬名天下，身上担子重逾千斤，却将他保护太好，玉京城里是温柔乡，却也是将军窟，周檀记起陆家人，忽然意识到，不战不出不议政，或许是退让，是求情，为了自己，为了周槿途。
　　文渊帝壮年便缠绵病榻，他那仁君面貌十几年的儿子，也许早就撕掉了隐忍许久的假面。
　　他不知道纪清河曾经面临的是什么，父辈们三缄其口，总归是报喜不报忧。
　　朝堂上风起云涌，杀机与制衡共存，没什么关系能平稳地维持下去，因利结合的人们，倒戈相向太常见。
　　“是她么？”周檀问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她来过这里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没想到……”周檀说：“她走得这么远。”
　　“是，很远了。”赫连允向远处看，一片雪色，盯久了实在不适。
　　这是战场，不比高墙拱卫的幽州城，中帐虽在前线，也是层层护卫，周檀几乎嗅到了风中翻涌不止的血腥气，手指微微攥起。这是战场，他在心里复述道，是我没到过的地方。
　　雪在面前一层层堆起，鞋袜开始湿淋淋地浸出水，脚底一阵闷。赫连允勾住他的手指，交缠着，慢慢搓起一阵热气。
　　“冷不冷？”他扭头问周檀。
　　战场总和想象不一样，何况是这样常年厮杀的地界，周檀只在鞠场打过马球，对阵双方对他都留有余地，最大的阵仗也不过是路遇盗匪耍个剑，他虽对杀招娴熟，对兵法清楚，也当真没见过这绵延数里，埋下累累尸骨的战场。
　　他垂头看交缠的十指，花了更多力气去回握：“难怪总是这样辛苦。”
　　“说我么？辛苦什么？”赫连允反而笑起来：“晚上更重要的事情做，不好么？”
　　周檀闻声，脸颊鼓起，像只仓鼠，他吸了一口气，瞥一眼赫连允，低低冷笑道：“又开始了。”
　　能说不做，只管嘴皮子一张，赫连允被他勾急了也会满嘴胡话。
　　但最终的结果仍是两个人对着讲浑话，赫连允规矩得像是南郡宫廷养大的，恭谨守礼，刻板得很，周檀默默磨牙。
　　他好奇起南郡来的那位大阏君，是什么人，能养出这样一个孩子来。
　　跟赫连允平辈的孩子们千姿百态妖魔鬼怪，却都捏着一个「礼」字，各个都比南郡的公子仕女们讲道理。
　　雪片落在发梢，黑与白织成一道。对面的山原后静默无声，除了鹰翅膀扑棱棱飞过，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动静。
　　这里白茫茫灰沉沉，看久了甚至觉得寂静，难以想象战马从这里飞驰而过，带着淋淋滴血的半个头颅。
　　更难以想象不远的过去，十二部在此搏命。
　　战场静默如此，倒叫人意外。
　　赫连允按住他的肩膀，又问道：“冷不冷？”
　　周檀笑出声来，靠向他，说道：“不，你身上这么热。”
　　凑得很近，连体温似乎都能分享，梨花潮浩浩荡荡地铺满天地之间，在凹陷处挤了一块，像是个毛茸茸的雪毯。
　　赫连允按住他的耳朵，温厚的热度敷在上面，两人相互依靠，天地旷远，脚下却是尸骨累累。
　　赫连允突然说：“有人记得她。”
　　“怎么没有……”周檀远望：“她没念过什么书，还天天念叨生得其所，死得其所，逢年过节城里都要多备碗筷，有的是饭蹭，不用我担心。”
　　赫连允抚摸他的发顶，擦去降落的新雪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宫中，望仙楼。
　　周槿途放下托盘上的凤纹金镯，对着佩戴凤冠的皇后推辞说：“娘娘厚意，不敢僭越。”
　　她耳下缀两颗金珠，灯光一晃流光溢彩。郡主得宠，又是公主爱女，宫里皇帝膝下没帝姬，眼看对她溺爱过甚，天天随侍身旁，甚至特许郡主车架使用皇后品级独有的凤凰穿云纹样。
　　宫里人人都知道这事儿，皇后不发话，也不知道是不敢，还是不想。
　　“槿娘近来读什么书？”纪青摆手示意，冲着周槿途温和问道：“都说你学习上心。”
　　“读书……”周槿途巧笑倩兮，带出一串不以为意的笑声来：“读什么书？！”
　　“那怎么……”皇帝笑道，紧接着问：“总和太学的学生们在一处喝酒吟诗？还想着你突然上进起来了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周槿途掩住嘴，咯咯笑道：“太学生啊，我就认得那一个，陈家的小郎君，俊着呢。”
　　堂上的女眷都变了脸色，陈家女坐在末尾，斜插一枚白玉簪，白净的脸上眉毛皱起，忿忿然抬起半边眼皮，但郡主的眼波荡过去又收回来，轻笑道：“只是看看嘛，又不逾矩。”
　　纪青听她这样说，朗声大笑道：“想看怎么不去朝堂上看，你母亲和你这么大年纪时，已经上堂议政了。”
　　“累啊……”郡主说道，一手托腮，语气粘粘乎乎：“舅父能多放我去斟月楼听听曲儿尝尝鲜，就好了。”
　　她爱去斟月楼，富丽堂皇的地方，歌姬成百，公子仕女都爱去。
　　吃酒听曲儿，放纵却也没彻底逾矩，纪青乐得见她不求上进，又不影响皇家体面，一听便低声笑起来。
　　“怎么不放你去玩耍？”纪青抚摸她的发顶，捏住摇晃的金钗头：“天天玩不够。”
　　穿紫衣的内侍跟着笑，眼皮上浮起倦怠的红。周槿途抬眼看那线条疏淡的眼角，只觉得格外诡异。
　　看久，她豁然向左转头，丽华贵人低眉顺眼，怀抱琵琶，眼尾斜飞，如出一辙的轮廓。
　　但章丽华出身云州，所有的底细周槿途都一清二楚，她从小到大没去过什么地方，不可能认得这位昌州府送来的内侍官，两人却这样相像，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背脊，周槿途面上不动声色，手指捏紧。
　　乍一看，几乎是兄妹。
　　即是是皇帝偏爱这样的容貌，底下的州府，也不该会大张旗鼓地送来个内侍官，莫非他的执念，已经深到要透过这斜飞的眼，看见什么求而不得东西……或者人？
　　周槿途蹙眉，微微坐直身子，听着堂上你来我往的对话。奉承、恭维、玩笑话，虚情假意，红墙之内，不外如是。
　　陈家那小郎君也没什么好的，她百无聊赖想着，手上的镯子不停晃动，看上去顺眼，也不过是，有几分像她一去千里远的兄长。
　　但这小公子满口圣贤，逗一逗，就要刺猬似的，炸起刺来。
　　周檀啊周檀，她想，怎么这么些天，也没个消息回来。燕云楼的消息实在贵，她扁嘴心想，囊中羞涩啊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正在马背上炸毛，猫一样拱起背。他悔不当初要找刺激，结果被揉搓成一团水。
　　赫连允不愿彻底逾矩，不代表他十分规矩，周檀在马背上腾身而起，却不知道是太久不练轻功，还是赫连允力气太大，他跳起半寸，落下去时，整个人都被翻了个方向。
　　脸对脸，更尴尬。周檀问赫连允说：“路上的人，都去哪里？”
　　“小路……”赫连允道：“这是另一条。”
　　周檀愕然，凭他过分好的记忆力，竟也没看出这是两条路，路面、树木、矮草，都分明一模一样，连路上的印痕，都八･九不离十。
　　“谁这么闲来无事？”周檀嘟囔：“造一条一模一样的路来？”
　　“军械部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只有他们了。”
　　述问风狠狠打出一个喷嚏来，继续热火朝天地指挥。他们最近没什么锻打兵器的任务，正忙碌着钻研什么新奇事物，几只风筝在室内飞，风筝线在半空中缠绕一团，噼里啪啦竟有电光闪过。
　　亲吻像是弥漫的火，烧得人神智不清，周檀却并不想推拒，或许是没力气，或许是心里期待，连细微的挣扎都像欲盖弥彰的引逗。
　　膝弯敞开，他没跨坐在马背上，反而整个人，挂在了悬空的位置上。
　　赫连允单手便足够托住他，另一只手扯缰绳，马蹄平稳。
　　周檀低声说话，忍耐不住地泻出来：“回去么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答，抱紧他：“回家去。”
　　战马沿着另一条路疾驰，将沿途风景甩在身后，雪地上踏出一道印痕，越走越远，直至消失不见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面对成堆阅读作业的我：“读书？读什么书！”


第66章 、山崩裂
　　没见过这样「独守空房」的理由；
　　“早些睡。”
　　赫连允说，他将周檀哄骗进床褥，重新铺开那张舆图，就着微弱灯火，照旧去审视山川河道。
　　兵马用朱砂小旗表示，密密麻麻，串起一道又一道的红线条。
　　“又要忙。”周檀嘟囔一声，看不清他在忙碌什么，只打个滚，窝进枕头里去。
　　“很快就好……”赫连允低头，拨弄一串标记，说道：“先睡罢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不情不愿应答一声，再次把自己裹成蚕蛹，吹熄床榻一侧的烛火。
　　没见过这样「独守空房」的理由。
　　他睡得昏沉，半夜却惊醒。细微的光从窗口投射进来，印下一道细细的纹路，像是天要亮。
　　周檀半梦半醒，在滴漏上瞧见时辰，这时身侧空无一人，他赤脚踩着绒毯，向外摸索。
　　“停之？”周檀压低嗓音，没人回应他。
　　赫连允还坐在原地，两只手下垂，放在膝盖上，他睡得平稳，眉眼里一阵安然，甚至显得过于平稳。
　　后背靠舆图，身体笔直，该是睡得正熟。周檀放轻手脚，悄无声息一步步走过去。
　　“停之？”他再次出声，依然没有回应。
　　周檀狐疑仰头，下巴恰好搁在赫连允膝盖上，两眼漾着水：“怎么睡在这里？”
　　诡异的热度从下巴底下传上来，周檀微微一愣，抬高声音，再次唤他。他声音急了点，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腹腔中翻滚。
　　一阵沉默，只剩风声。
　　周檀脑子里的弦立马拉断，他掀帘而出，直接发力起身，在雪地上敲几下，陆承芝被他一把掂起，没睡熟的脸上一片茫然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病发了……”周檀说，他嘴里喘气：“你去看看。”
　　“不可能……”陆承芝回驳，忙不迭抓起鞋袜：“脉象已经平稳，不该会突发病症！”
　　周檀攥紧赫连允垂下的那几根手指，一阵冰凉，他牙齿微微打战：“菩提，去唤于先生来。海州的人暂时不要动，哪位将军在营中？”
　　于锦田快步走来，头发零散，他细细一想，脸色大变：“没有，营里没一个将军。沉山骑在海州界上，前面也只有几个哨台，郎君……”
　　周檀神色一凛，微微握紧身侧的长刀。
　　整个中帐太仰赖赫连允，大事小事都要围绕他来转动，总觉山岳如此，永不崩塌。
　　以致头狼卧床，整个中帐，都要往脱轨的方向上一去不返。
　　“压住消息……”他对于锦田说，声音低哑：“于先生，务必要……压住所有消息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于锦田匆忙说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承芝……”周檀转头又说道，语气疲惫：“看紧了，用什么药，没有的，直接去信商会。”
　　“放心……”陆承芝应答道，手里翻看药篓子：“我一直盯着呢。”
　　周檀披起薄甲向外走，眼皮下坠，像是灌了铅。风吹拂后背，天还半黑，帐子里的温度慢慢消散，他后背紧绷，没再回头。
　　甲不合身，该修补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修补，腰上松松垮垮，周檀拎着不甚明亮的灯笼，借于锦田的手调用起整个中帐的心腹，议事厅里没几个人，各个神色灰败。
　　压抑的风，吹得每个人心口发涩，消息虽能强行弹压，到了该出现的时候，赫连允却并无踪影。
　　疑惑扎了根便四处生长，周檀听见营帐外传来的议论声响，心口略一抽紧。
　　他清楚不消多时，所有人都会意识到，今天的中帐，不同寻常。
　　只怕有什么东西……要趁虚而入。
　　——
　　帐子中鸦雀无声，赶来要议事的人被于锦田及时赶远，于先生揣着板凳坐在门前，雪已经埋到了膝盖。
　　他抠着手里的算盘，语气故作轻松：“嗨呀急什么，又不是什么大事，明天再议不成吗？”
　　炭炉挪近，周檀轻轻蹲下身来，目不转睛。他似乎想着盯久了人就会醒，过了晚饭的时间，也没发觉自己胃里空荡，饥肠辘辘。
　　赫连允被他挪到床榻内侧，搬麻袋似的，一层层压上了厚重的被褥，只剩鼻子尖还冒在外头，药汤还热，搁在床头。
　　没根除的余毒，就是把悬挂头顶的刀，头风太久没犯，所有人都心怀侥幸，心心念念上天垂怜。
　　周檀两只脚蹲麻，委屈地换个姿势，忙了一阵，他斜支着自己的下巴，终于有功夫仔细看看眼前人。
　　赫连允的眉骨高，显得眼窝深邃，棱角颇为分明，是极其锋利的长相，偏偏看久了，透着点柔和。
　　生母是东舟小娘，周檀托着下巴，心里念叨说，难怪他长得这样「柔情似水」。
　　东舟的线索最后还是断了，周檀也顾不上去想什么法子，他两只手掌按住药碗，热度上来了，手掌和碗都一阵发烫。
　　——
　　过了不知多久，周檀也听不清外头的声音，像是风小了些，于锦田又在大声嚷嚷些什么，他脑子里的线绷得太紧，再没万事不顾的洒脱，陆承芝号过脉，又慌慌张张出门去。
　　周檀没动，连眼皮都没眨，坐得像个石像。
　　床榻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周檀失焦的眼神再度聚起，他抻长脖子去瞧是不是有什么动静，心里再度有了点期盼。
　　赫连允睁开眼，偏头便看见凳子上团成一团的人，下巴顶着膝盖，坐也不好好坐，爬高上低似的，团了个团在椅子上。
　　周檀托下巴的手被人握住，一阵热。
　　“于先生，快被你吓得一命呜呼。”周檀往外一指，低低说道，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黏糊劲。
　　"抱歉，"赫连允说：“吓到你。”
　　他意识到周檀的言外之意，握紧那单薄的腕子：“没事，没什么，吃东西了吗？”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周檀哼哼一声：“吓得饭都没吃上。”
　　每到晚饭钟点，一口锅准时放置在门前，陆承芝舀了汤，回房暂且歇息一会儿，她神色轻松下来，叮嘱周檀道：“你盯着吧，没我的事情了。”
　　周檀挥手送她，不留情面地端走整只锅，放进两只巴掌大的大勺，戳弄已经炖得软烂的汤肉。
　　卧床的病人甚至拥有了贴心的喂食服务，赫连允抬眼看他，发现周檀格外热情，平时舍不得分给别人的炖肉全浇给了自己，他险些噎住，咽下一口肉，开口问道：“你怎么不吃？”
　　周檀扬脸：“忙着呢……”
　　说着话，他脚不沾地向外走：“成群的人来找我拿主意。”
　　赫连允低声笑，缓缓挽住他的手掌。周檀没走两步被扯回来，赫连允抚摸他的发梢，沾走一手冷汗，他重复安抚地说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剁碎的羊羹适宜配碎葱，浓汤配绿花，秋冬总讲个「滋补」，灶房里深谙此道，大块厚肉连肉带骨头，炖得软烂好入口。连骨头都几乎融化，浓汤泛白，咕咕噜噜细细响着。
　　周檀窝成球，安心地小口喝汤，歪着脑袋思索一阵子，把碗里仅剩的肉掏出来，眼里依依惜别似的。
　　“怎么？”赫连允问他，被瓷勺塞满了一嘴。
　　“改吃素了。”周檀说道，继续拿勺子怼赫连允的两片嘴唇，语气十分强势，不容置疑。
　　帐外的人散去，议论声也消停，梨花潮总是时来时停，卸下千顷银潮，天地搅得白茫茫，便能些微放晴一阵子，赫连允只拿脑袋着陆，被周檀忙上忙下裹成个圆球，他行动不便，只能转动眼球：“晚上的事情……”
　　周檀掩住他的嘴唇：“不必忙了，商会来了一车东海铁，没人有兴趣来瞧你了。”
　　金银不换东海铁，赫连允都猜得到外头的光景，热闹的呼喊隐隐约约，早间压抑的阴风一扫而空。
　　军械部上蹿下跳，有甲的没甲的都在嚷嚷换新衣，成车的东海铁从镌刻家徽的送货车上卸下，门前垒出乌黑的一座小山丘。
　　财大气粗，不过如此。
　　“哪里来的？”赫连允回身问道。
　　“买的……”周檀理所当然道：“有钱着呢。”
　　“太宽了……”赫连允指了指周檀腰上半挂着的轻甲，他出门回来一直没脱下去，悬在腰间，空空荡荡地晃悠着：“脱下来罢。”
　　周檀随手一卷，冰凉的甲片落到地上：“新衣总是宽。”
　　赫连允不答话，伸手掌住那串起的甲片，他双手用力拉紧，捏紧几绺皮绳，将宽松的甲衣缠紧了：“明天再加固一下就好。”
　　“这么贤惠？”周檀戏弄他，眼皮里浮上来一层困倦的柔波。
　　顶了一整天，「迎来送往」没个歇息，他安抚每个焦虑地来讨答案的人，却没人安抚心悸的他，周檀松懈下来，撒起娇：“磨得肩膀疼。”
　　赫连允低低笑，拢住他削薄的肩臂。领口敞开一角，勒痕泛红，这样的轻甲，穿在他身上，都这么有存在感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——最近阅读作业可真多哇——
　　檀郎：有钱，超有钱哈哈哈


第67章 、如织云
　　水亭烟榭，琉璃三万顷；
　　海州道终于解禁，沉山骑松松散散列队进幽州，疫病的阴影暂时驱散，幽州城热闹如旧。
　　街上摊贩云集，车如流水马如龙的，热腾腾的蒸汽和人声交缠在一起，蒸出万丈雪地里的一捧人间烟火。
　　赫连聿窝在城头等人，执一柄花架子的绢面伞，作南郡仕女的打扮。
　　额前的长发整齐向后梳，涂一层浓香的秋桂发油，窄袖长裙拉扯平整了，簪一朵丝绢织成的花，连唇上都有不浓不淡的胭脂，塞思朵望见她，愣神半晌，歪头问道：“怎么了，这好好的怎么犯病了？”
　　“这城里人人叫我大公主……”赫连聿从牙缝里呲出一句话，双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：“总不能衣冠不整到处走，太丢面子。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塞思朵说，幸灾乐祸道：“忍着吧，亭烟公主。”
　　赫连聿有自家的南郡名字，燕沉之一视同仁，托人算过，也缺水。
　　水亭烟榭，琉璃三万顷，这名字起得柔婉，水快要溢出来，一看就是个南郡小娘子。
　　只是人和名字实在搭配不起来，她也不是不喜这名字，只是被人撵着叫「大公主」，实在有点头疼，南郡的帝姬们各个柔婉似水的，她也不能太过嚣张，天天披头散发抓鸡撵狗。
　　两道紫底幡旗走在最前头，鹰纹欲飞，路上不知谁叫了一声，满街的热烈眼神都投过去，燕沉之的手腕搭在车架的窗边，扳指熠熠生辉。
　　别家的典故说的是「掷果盈车」，他接了半车才出炉的包子油饼，车架的前半部分全堆上了食匣子。
　　“父君……”赫连聿欠了欠身，一张脸扒在窗口，她使劲向里瞧，没见别人，语气也散漫起来：“您要去中帐，还是去……”
　　"去营中，"燕沉之道：“你先回去，不必等我，我待上几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她潇洒翻身上马，拎着缰绳呼哨一声，先行一步。包子油饼带走一大半，马背上拥挤得快要没地方坐。
　　城中热闹，一众人都下马步行。驻地要走东北角，出了幽州城，还有一通好走。
　　沉山骑是私军，人数不多，花枝招展。荒郊野岭，山头彩旗飘飘，跟沉默而规矩的中帐比起来，像山匪窝。
　　塞思朵一马当先，从围栏上玩笑似的一跃而过。马匹四蹄着陆，仰颈长嘶。
　　瀚海战马们都睡在围栏里，听见声音，各个仰头回声，人仰马翻叫成一片。
　　帐篷里的人也都冒出头来，热热闹闹地嚷嚷起来，不知哪位左腿绊到了右腿，嘴里声音还不见小：“东海铁，听说昨晚来了一车东海铁，在中帐那垒了个山。”
　　小道消息走得快，两个驻地隔了个幽州城，平日里各自占据一个山头，军械部被夹在中间，像是坐拥两位泼辣娘子的老地主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，稍微厚此薄彼，必要被撵着打骂。就算自己十分公平，两头总要不满。
　　“东海铁？”燕沉之闻声，轻微眯起眼，碎雪落在他睫上，勾得睫毛微微打颤：“哪里来的？”
　　“中州商会……”塞思朵道：“人家现今是坐拥金山呢。”
　　铁甲在这地方是金贵货，比钱值钱，比肉来得香，燕沉之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笑，拨弄手中珠子：“怎么？羡慕了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塞思朵哼弄一声：“自己又不是没有。”
　　话是这么说，但她脸上的委屈快要溢出来，从昨晚开始便不停有人翻山越岭去看热闹，回来了啧啧称奇：“东海铁啊，还是上乘的。”
　　这年头车马贵人力贵，燕沉之往海州逛了没几个月，整个沉山骑都像是断了奶的婴孩，军费捉襟见肘，更不用提换新衣的事情，去中帐呜呜嚎哭，又觉得丢脸，毕竟自家富久了，从来都不用看，中帐打算盘的什么脸色。
　　燕沉之意识到她的意思，发觉整圈的灼灼目光全定在自己身上，他忍俊不禁：“好，年终大比，若是赢了，都有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议事厅卷起半道帘。
　　周檀仰坐，两眼没聚焦，他困得脑壳向下点，议事厅中人来人往，热闹得人声鼎沸。他微微前倾，凝视铺展开来的舆图。
　　要事不避嫌，这早已是共识，没人把周檀当外人，他要过问的事情畅通无阻。
　　但他一贯不出面不动弹，窝在帐子中懒懒散散，这算是第一次出面，在议事厅落了坐。
　　他倾耳听，并不发话，先走的照样是钱粮的事儿，于锦田嘴皮子一碰喋喋不休，骂完了东家骂西家，直到赫连允点头答了话。
　　《冶矿图》就铺在手掌下，周檀仔细看，心里漫上来一层近乎荒谬的可笑。
　　江湖传言甚嚣尘上，所谓的「瘦金体」说的永远是人，连纪青都笃定这「霜雾之交，瘦金之体」，说的是霜雾之交出生的人。按照生辰抠这八字，倒教周檀直接踩上去了，条条都中。
　　但如果瘦金的传言真的指向冶矿地点，当年，为何会有人在忽里台草场前，留下这么一卷详细标注的图纸，引诱中帐去挖掘深埋在地下的矿藏？这一份好心的赠礼来处不明，未免叫人忧心。
　　赫连允批示文书，文书成沓，他走笔很快。他眉宇冷静，似乎从昨日的突发病症里全然恢复，抬头瞧见周檀的眼神半晌没走，轻微地回应了一丝安抚的笑意。
　　“不必担心。”他无声说道。
　　周檀收回眼神，指尖按上舆图上的燕山之口。燕山形状如锯，在舆图上拉出一长条，暗藏无数别道，用红线标注在暗黄的纸面上，周檀眼神轻扫，暗暗记清楚所有线条。
　　他脑子中的弦始终绷着，直觉总说，风中的腐臭味道，尚未驱散。
　　有备总是无患。
　　有人提及钵头摩华，声音很低，周檀闻声抬眼，面生的文士冲他躬身示意：“在界桥上卡住了几位，也查过旧宗卷，他们内部分化太强烈，我们捉住的，姑且只能说是——最外层的蚁虫。”
　　世人往往不愿自视为蝼蚁，钵头摩华的教义却并非如此。他们有相当多的虔诚教徒，自称为蝼蚁，愿为红莲转生的真佛驱使，无孔不入地散进各地，过上和普通人无异的生活，直到接受一纸「神启」。
　　“蝼蚁接受神启，方能成人……”那文士的声音温和：“人也有三六九等，一步步向上爬，让教徒们能看得见未来。”
　　“但他们不会爬到教首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是么？”
　　“自然，教首天生有灵，没人能替代他的地位，爬上去的蝼蚁，顶多能成为教首行走俗世的代表，再要往上，不可能了。”
　　有希望，希望却有限，周檀支住下巴：“还有什么讯息？”
　　“没有了，旧卷也有限，传闻虽多，未必可信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点头认可道：“未必可信。”
　　钵头摩华转移在无数城池之间，拥有密集如蛛网的落脚点，居无定所虽然漂泊，但无论南郡还是北地，都无法及时找到他们的驻地，击毁他们的巢穴。
　　他们漂泊、转移、借庞大至极的关系网络吸纳钱财，容纳灰暗血腥的交易，尽管目前没什么大的乱子传出，以他们兴风作浪不吝杀戮的作风来看，迟早会捅破天去。
　　南边的信函又拖慢，只怕调查也没什么突破性的进展。但蛛丝马迹汇聚在一处，总要指向一座滨海的城池——东舟。
　　赫连允的生母，赫连允的胎里毒，东舟那一场死伤惨重的剿杀，那传说里不知来处的鬼兵，无尽诡异，尽在东舟。
　　鬼兵究竟从何来，又是谁在豢养，周檀沉思一阵，发觉树敌实在不少，甚至能说个个有嫌疑。他吐出一口气来，忽有一阵热意传到指腹。
　　“东舟……”他嘴里尚在喃喃自语，赫连允刮过他的指尖，说道：“别再费神，歇一歇。”
　　议事厅里走光了人，外头的灶房正飘着热烟，人人闻风而动。
　　周檀回握赫连允的手，指尖上不怎么老实，左右微微搓：“不费什么神。”
　　赫连允坐卧都如常，腰板笔直，脸色也没什么波动，没有丝毫的病气，周檀从上到下看过一遍，暂且放心去。
　　熟悉的热度传递过来，周檀直起身来，忽然意识天放晴：“今日倒没下雪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会停一阵子。”
　　梨花潮的前章算是过去了，它虽未停止，大潮来临的前夕，总要给人留有一线喘息的机会。
　　今年的雪格外大，在初来之际就堆积到了人的膝盖，辎重部忙碌着加固房屋，囤积柴火，灶房也忙着收集粮草，喂人喂马，忙碌的人群在营帐中四处游走，彼此之间大声呼喊。
　　周檀纵目远望，燕山矗立，无声无息。
　　云如织带，漂浮环绕在山脊四周，放晴后的天，吐露出一丝鲜丽的淡蓝色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东舟府：我们的城市口号是：无尽诡异，尽在东舟。
　　来晚啦来晚啦。


第68章 、佛前珠
　　——别叫死人挡了活人路——
　　幡旗停置在营帐之前，人人匆匆走过。周檀扫视紫地上的振翅鹰，那对鹰绣得如有生命，伸翼回首，一派威风。他抚摸手里的马头，嘴里嚼着本来要用来喂马的熟豆。
　　赫连允在帐子里忙手工活，将甲片用细线先缠紧，再进一步加固。
　　周檀的腰背一把都能握，扯到最紧一端的外甲，穿上还要叮铃咣铛响，空空荡荡，灌风。
　　周檀嘎嘣抢完了布袋中的熟豆子，瞧见赫连聿踩着脚拎着裙摆，犯病似的溜墙根走，他许久没见过这位，听说上个月就被扔去了音州大营，过了个月，居然换了副娇柔的新面貌。
　　“你……怎么？”
　　"哦，"赫连聿抚了抚发鬓，捏起两根指头：“有外事。”
　　周檀没继续问她，只摊开手掌，问道：“吃不吃？”
　　赫连聿欲言又止：“你怎么，整天跟马抢吃的？又不给你饭吃了吗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答道：“只是味道不错。”
　　味道确实不错，战马和人分的是一锅的东西，从军的吃什么，马只会吃得更精细，雪照山踢踢踏踏路过两人，不满地蹭来一颗脑袋，淋了周檀半张脸的冰水，他脑门一凉，轻手轻脚拨开马头。
　　河上都结冰，打水要先击碎密封的冰层，碎冰在锅里逐渐融化，温度不断攀升。周檀耷拉脑袋继续看锅，只嫌嘴里的味道已经淡下去。
　　——
　　是夜，算是月朗星疏的天色，章丽华拎着裙角，在荒芜的冷苑里赤脚奔跑。
　　贵人发钗凌乱，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，破碎的砖瓦扎透了脚底，她顾不得疼，将身上那匹金银线交缠的朱紫宫装紧紧攥在手中。
　　堪舆阁的石阶上淌下一道血河，年轻的术士倒在血泊中，脸朝下，已看不出生死。
　　章丽华逼迫自己不再向后看，包紧浸了血水的绣鞋，跨过道道朱红门槛，沿着御苑一路闯进锦绣堂。
　　锦绣堂的灯火未熄灭，烛光在幽黑的宫苑中吐露融融暖意。
　　不愧是锦绣为名，哪怕是夜里，绢纱灯笼分列两侧，绘了海棠，如一片发光的艳丽花海。
　　周槿途放下刺了一半的绣帕，轻轻巧巧挑起眉：“请贵人进门来。”
　　章丽华并不敢走正门，她局促地站在垂下花枝的侧门处，眼中惊慌不定。
　　“鞋子烧了罢……”周槿途指了指放在庭院中的炭火盆，又示意宫娥托来新的绣鞋为她更换：“坐下说。”
　　“救救他……”章丽华说，两行泪混着血水滴落下来，她神情悲哀却恳切：“郡主救救他。”
　　“堪舆阁，荒地冷苑，你怎么解释是你第一个发现他？”周槿途蹙眉道：“巡夜的人走到何处了？”
　　有人轻声应答道：“刚过南薰门，看见灯笼了，在过望仙楼边的夹道。”
　　“弄点声响……”周槿途说：“引他们过去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一道身影轻飘飘走远了。
　　周槿途起身来，裙裾拖得长，她随手拎在掌心，红得晃眼：“有谁知道你出门来？”
　　章丽华终于松下一口气，她按住心悸不住跳动的胸口，说道：“玉梨和茹嫣，都是极可信的人。”
　　“确定没人瞧见你在路上这样跑？”周槿途意有所指，垂下眼皮看她滴血的双脚，一对脚沾满污泥和血水，甚至有碎裂的瓦片扎进血肉。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章丽华微微喘息，包扎足底的伤口：“绝没有人看见我。”
　　“那倒是好办些……”郡主沉吟一二：“有人问起，就说你今夜噩梦缠身，忧心此梦不详，特来佛堂抄经祈福，至于脚上的伤，是一时心急，在佛堂门前滑倒，划到了种花的小铲。”
　　周槿途随手捞起莳花的半场铁铲，向堂前一抛，语气沉肃：“记清楚，要拜的是安康佛，只有我这里才供着，因而才要……舍近求远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章丽华转向堂后，褪下织绣精妙的外裳，穿一身素衣，在佛堂里净手抄经。
　　周槿途不再歇息，她已听到堂外狼犬奔走的呼喝声，更夫敲梆子，火灯四处走，皇帝虽然没被惊醒，宫禁里的守卫们却都纷纷出动。
　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飘下院墙，周槿途头也未回：“已经死了？”
　　“很久了……”那人答道：“凉透了。”
　　“如果是你……”周槿途压低声音：“能不能越过宫墙，在堪舆阁前暗杀术士？”
　　“能……但是……”语气一转：“不会毫无痕迹。”
　　堪舆阁的术士们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名头，在皇帝面前却都说得上话，天子红人水涨船高，他为何不带护卫前来尚有解释，为何不挣扎不呼救，却未免令人生疑。
　　堪舆阁虽偏僻，凄惨呼救几句，却还是有人听得见。除非是死去的那位，是满心欢喜地主动去见，对他痛下杀手的人。
　　宫里，还能见谁？他是要见章丽华，但是否除了章丽华，还有旁人要见？
　　章丽华跪在供桌前，嘴里不住念叨什么。她单薄瘦削的肩膀在风里微微打颤，倒叫周槿途想起化了一捧灰的海银莲。
　　“我给郡主一条命……”章明华说：“求郡主送我上路，除非火烧到了门前，没有人能逼迫那些蝼蚁露出行踪，郡主要烧，我做火信。”
　　“不想活？”周槿途睨她，问道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章明华说：“想别人活。”
　　周槿途收回飞散的神思，叩门声应声响起，她垂下衣裾端正肩膀，头颅高昂脚下站定：“何人？”
　　“内政司。”
　　声音传进来，掺一丝凉意。
　　门口既有明火，也有执杖的人，周槿途轻微地眯起眼：“深更半夜，来我这里做什么？要查什么？”
　　内政司近来风头无两，成了皇帝手里趁手的一把刀，面色浅淡的内侍负手站在门前，穿紫袍，眼尾斜飞上挑，透着股生硬。
　　皇帝赐个了新名，意头好到朝野上都暗起波澜，人人见了，也该叫一句阎统领。
　　阎霄辰……
　　哪门子霄，哪门子辰？
　　周槿途并未避让，两眼直视对方：“深宫内苑，有规矩。”
　　“来郡主这里……讨杯晚茶。”阎霄辰按紧腰胯上的镀银长刀，流苏滑落指尖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周槿途忽而一笑，侧身让开。她本就是明艳的样貌，灿烈地笑出来，倒是压了满门灯火一头。
　　“统领给个面子……”她说：“少来几位。”
　　堂前的门微微一响，缓慢闭合，只有几位跟进来。
　　阎霄辰的脸色浅，白得如同生膏瓷像，盯久了却会恍神，那眼尾里似乎都盛着醉人的陈酿，哪怕他神情冷淡，也容易叫人会错意。
　　他像章丽华，甚至有些像章明华。不，他们都像一个人，会是谁？
　　周槿途落后几步，端端正正地走，拿捏一副宫廷仕女的腔调。
　　“郡主堂里来了位新侍女？”阎霄辰忽然回头，漫不经心问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槿途答：“叫乌缒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
　　宫里的宫娥们，名字听起来各个有花香，偏偏锦绣堂里各个名字粗朴，嫔妃们甚至会议论一句：“念起来都觉得粗鲁。”
　　乌缒穿一身鱼鳞似的乌衣，脸上素淡不带妆，阎霄辰回身，腰下的刀骤然出鞘！
　　刀锋在面前刮起一阵疾风，周槿途不避，眼里漾着饶有兴味的波光。
　　“沉山弯刀……”郡主忽然笑出声来，摇曳得花枝乱颤：“阎统领，不会真的姓燕吧？”
　　“不愧是郡主……”阎霄辰说：“倒是真的姓阎。”
　　沉山弯刀销声匿迹十数年，燕家一门树倒猢狲散，没人能追踪他们的去向，周槿途知晓皇帝心里猜疑，总觉这燕家煊赫多年人才辈出，不该会这么悄无声息地轰隆倒塌。
　　但他们确实……毫无踪迹了。
　　卷土重来，要做什么，周槿途也猜得出一二。
　　章丽华还在念诵佛经，手里的串珠被不断拨弄。她眼睫低垂，似乎对外界毫无感知。
　　“贵人既然在此处……”阎霄辰问道：“在堪舆阁与术士会面，又当场刺杀对方的，又是谁？”
　　章丽华依旧不答，继续转动手里的串珠。
　　“怎么确认是她？”周槿途问道。
　　一枝金步摇被掏出，花枝栩栩如生，纹路沾满血迹。皇帝亲赐，没有第二枝。
　　周槿途无声蹙眉，胸口翻上气血。
　　串珠停止，章丽华仰头：“谁在唤我？”
　　阎霄辰背手，在佛堂内兜转，他和周槿途虽然开门见山互报家门，也不觉得对方有多可信，世交是真，纪清河和燕沉之，那是刎颈的交情，却不意味着后辈们会信赖彼此。
　　亲上加亲，都是虚言。
　　他确为搅弄风云而来，盟友可以要，要不要上心地帮忙，却是二话。
　　周槿途知道递不出证据，过了这一关还有别的关，她凝神沉吟，最后说道：“阎统领不如查查那位死去的术士，在外头结了仇，也未可知。”
　　章丽华瞪大双眼，周槿途与她擦身而过，在牙缝中压低声音：“别叫死人挡了活人路。”
　　她肩膀颤抖，两行泪滚落佛前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最近要做好多好多Pre，更新时间更不稳定了，但每周的分量会保证。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，是否要养肥按照自己的空闲来就好。
　　周檀：突然膝盖一疼。


第69章 、中秋特辑
　　值此良宵，春江花月；
　　中秋特辑：
　　试图在中秋之前给自己布置个窝，但快递阻止了我，鲜肉月饼和新茶叶都没有。
　　为了过节过得有仪式感一些，特意放出个中秋特辑吧哈哈哈，祝大家中秋安康，万事顺遂。
　　非常感谢。
　　时间线在多年以后，可以当作番外看待。虽然有借用历史器物和环境，但胡说八道的实在太多，不必对接。
　　——
　　逢年过节，中州商会的新营生那是层出不穷。小饼嚼月大饼盖脸，朱雀街上架了一排炸锅，热气腾腾，快要能蒸出行人几滴汗来。
　　螃蟹新上市，没到中午酒就卖空，家家只能拽下酒楼前的望子，两手一摊：“等货呢。”
　　商蘅芝蹲在烟阁上搓兔子，用白毛线团揉出两个球，再粘在一起，兔子的头摇摇欲坠，两颗芝麻眼凸出来，她蹙眉：“怎么不对？”
　　新帝告祭祖庙，在宣德楼上落了座，按惯例是观看金明池水戏的时候，颂安大长公主亲自下场，穿一身绘制海棠的朱色甲，长发束在头顶，一根凤凰穿云青玉簪。她擦拭额头的水珠，头顶恰是一轮月。
　　纪泊旌远远看她，面上始终带着一层温和的笑。
　　北面也过南郡的节日。于锦田三四天前就忙起来，入了秋就又要下雪，中帐里忙得上蹿下跳。
　　今年的年节都在海州过，中帐里除了必要留下的守卫，只剩他和述问风对着扯皮。
　　“于家来人……”有人唤他：“先生去看一眼罢。”
　　他居高临下，能瞧见一行人马，为首的高头大马色如朱砂，在山原上烈烈奔走，红成一道火焰。
　　“玉川余晴和……”马上的人扯着嗓门：“开门来。”
　　“余老四……”于锦田拎着两道眉毛，嫌弃似的应答道：“你不是下南洋捉鳖去了吗？”
　　“南洋改日去……”余晴和潇洒擦去脸上的水珠：“先来看看你这孤家寡人。”
　　倦芳阁的挖坑工事告一段落，温泉眼被彻底凿通，泉水从地下滚出，热气弥漫如雾。窗外洋洋洒洒正飘起白，照得天地一片白亮。
　　新雪已到。
　　“敬丰年。”燕沉之说，拎着赫连钧的手腕轻轻碰杯。
　　他只剩脑袋仰在池子边缘上，肩膀以下统统下水。春困夏昏秋乏冬倦，他是能坐着决不站着，能躺着绝不坐着，跟周檀懒得不相上下，一人一口锅一张榻，能从白天一起昏到黑。
　　“不敬我？”赫连钧捏住那枚扳指，连着手掌一起包进掌心。
　　燕沉之一尾鱼似的，滑不溜手，下巴一低，整个人都埋进水里。
　　他憋气实在有经验，跳河跳得习以为常，池面上波澜不兴，水底欲潮翻滚。
　　赫连钧合上眼，慢慢摘掉水中起伏的束发金冠。他垂下手掌，抚摸那松散开来的一头长发，像海藻，缠得人意乱情迷。
　　新雪不多时就积了薄薄一层，周檀顶风作案，偷摸撬走了树坑里的新酿。
　　“没被发现？”
　　“都忙着呢。”周檀轻笑一声，一掌劈开陶壶。
　　“敬……”周檀仰起头，微不可闻的声音：“敬我夫侯。”
　　他说的是北地语，带着南郡的含糊劲，塞思朵扯着自己的嘴巴给他示范过发音：“啊——呃——哦——说这话肯定没错，祝酒词嘛，我听过有人这么说。”
　　赫连允一愣，没听明白。但他迅速反应过来，眼里应声浮起难言的笑。
　　他用北地语答话，周檀听得一头雾水：“啊？”
　　他已经意识到塞思朵这位东舟出生的凉州人并不靠谱，但赫连允按住他的唇，轻而又轻：“檀……郎？”
　　周檀两眼一垮，直接昏头。
　　翌日午后，周檀破门而出，拎起一捧雪，塞进塞思朵的后颈：“你个棒槌。”
　　“啊这……”塞思朵十分无辜，抱头鼠窜：“别人就这么教我的，再说，我是东舟长大的，凉州话实在说不准。”
　　长风浩白，翻下一捧琉璃雪。周檀纵身上马去，弯弓悬在脊背上，恰像一轮镀金边的月。千里草场碧波荡漾，天气凉了，绿意依然。
　　——
　　全城休沐三天，玉京城的热闹得持续到后半夜，有钱的装饰自家台榭，没工夫装饰自家的要赶早出门，去酒楼占个座。
　　带天台的酒楼抢手，遇仙店这种贵得发指的销魂地方，甚至能远远看见金明池上的水波与灯光。
　　同喜同乐。
　　“烟阁今晚要放烟火呢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河心洲上，今年是第二年了。”
　　平昌郡王坐镇昌州，金明卫拱卫京都，与守城禁军平起平坐。
　　易求无价宝，难得金明郎。这茶馆里的本子一天一换，说起玉京门面，那是少不了金明卫，没人再叫他们绣花枕头，不管生男生女，一谈嫁娶，都想配个金明卫或是状元郎。
　　烟阁第九层，陆承言负手而立，披明光铠，头戴金盔遮面，只露下巴和一双眼。
　　金明池有足够的人手护卫，纪泊旌下朝前就轰他回家去：“将军回去罢，省得那位又来闹，这里有的是人手。”
　　商衍之揭下他面颊上的金覆面，说道：“值此良宵……”
　　“喏……”陆承言说：“船翻了。”
　　中州商会的船板正飘在燕沉河上，载了一船的烟花芯子，这会儿底朝天翻了个个。
　　船头的商蘅芝扑通一声落水，一边踩水一边抱住中州商会的幡旗。
　　“拉引线！”她从水中冒头来。
　　波光盈盈，烟火自水面升起，银白色的火花织成一轮倒悬在空中的月。
　　值此良宵，春江花月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读文献真的好累哇，每天都睡不醒的我，春困夏困秋困冬还困。
　　今天跟朋友唠叨烟花拿船运实在很伪科学，朋友：“你都炼蛊修仙了还搁这自然科学呢？”
　　我：对哦。
　　非常感谢。


第70章 、赴前阵
　　蒲柳之身，山岳之威；
　　阎霄辰后退几步，审视周槿途，眼里盈着一泓别有深意的光。
　　他见过纪清河，吊儿郎当的帝姬，却有中州铁壁的威名，纪清河为人坦荡荡，从不稀罕盘弄人心，阎霄辰抚摸刀柄，阴晴不明的语气：“女不肖母。”
　　“是，天下何人能比我母？”周槿途说。
　　天下无人比清河，文渊帝的原话，便这么说。彼时连对面的首辅宋之扬都应声，在棋桌上留下一句：“蒲柳之身，山岳之威。”
　　也真是死得山崩地裂，一带二，直接拖死了盛年的文渊帝和没病没灾的周涧安。
　　周槿途压下心里的苦意，只是回视阎霄辰，最后说：“外甥肖舅。”
　　阎霄辰的长眼睛微微一张，并不意外她的回应，皇帝在内政司初次瞧见他，都能失神一刻，再粘粘乎乎地盯上许久。
　　他知道自己五官都像燕沉之，从小就相像。他那斜飞上挑的眉眼上，就写着堂堂正正的“玉京燕。”
　　“你姓阎还是姓燕，跟我没什么瓜葛……”周槿途捏住章丽华手中的串珠，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：“别挡我的死路。”
　　阎霄辰笑，眼尾更向上飞：“讨债么，不如一起？”
　　步摇上的血迹没干透，阎霄辰问道：“贵人这枚步摇，是谁人盗走的？”
　　“上月浴佛赏花就丢了……”章丽华从佛前起身，轻声说道：“没敢上呈。”
　　不敢上呈情有可原，章丽华习惯伏低做小，闷葫芦不和人搭话。她鼻头轻轻一吸，补充说道：“贵妃也知道。”
　　“宋贵妃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章丽华说：“她和我的掌勺宫女有瓜葛，步摇丢了，她一定知晓，只是等着找个合适时机发难罢了。”
　　宫里的人情复杂，可信的未必可信，不可信的却能暂时结盟。阎霄辰执刀快走，将锦绣堂的灯火抛在身后。
　　狼犬吠叫了一通，拱卫宫庭的兵马出动大半，皇帝难免惊醒。
　　他孤身一人宿在望仙楼顶，琉璃面磨出透亮的穹顶，没有妃嫔陪伴，阎霄辰立在门前，靴上积了浅浅一层夜露。
　　皇帝在帘后，脚下放置几盆花草，懒懒问他，语气含糊不清：“什么事，阿辰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……”阎霄辰放下垂帘，侧身答道：“堪舆阁闹了点事情。”
　　“你看着办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靴上擦一擦，沾了些花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阎霄辰答道，拭去靴上一星海棠花瓣，残红如血。
　　皇帝扫视他垂下的脊背，忽然问道：“夜赏海棠？”
　　阎霄辰一怔，只说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年少慕艾……”皇帝忽然笑，嘴角有几丝皱：“难免的。但……”
　　他话头一转，语气温和：“阿辰，别叫我失望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阎霄辰微拱脊背，答道：“郡主和贵妃，似乎过从甚密。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皇帝看他良久，眼神忽而一软。
　　实在太像，像到让人觉得是谁姗姗来迟。
　　“地暖南郡燕宜家……”皇帝喃喃有声：“春无价啊。”
　　阎霄辰咬紧牙关，无声嗤笑。
　　“春无价啊……”皇帝又说，手里弄了弄脚下花：“阿辰，你去燕云楼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滴答——”
　　滴漏滴下一滴水，荡开涟漪。
　　阎霄辰握刀，指尖微微白，他垂眼不抬头，回声道：“坊间传言，燕云楼寻人一绝，想寻……我母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中帐里炊烟弥散，混杂肉羹香气。
　　周檀从房梁上滑下，攀上高台，挽起袖子指挥辎重部挪动帐篷。
　　陆承芝在一地的瓶瓶罐罐中挣扎了两三日，直接一把火烧焦了自己半边头发。周檀替她安置，手里攥着她养出的所谓的「毒饵」。
　　陆承芝半张脸黑黢黢：“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操控将死的战马，但这毒饵，有同样的功效。”
　　周檀蹙眉，轻轻提起油乎乎的粘腻瓶子：“不能磨成粉么？”
　　“自己磨去。”陆承芝扬脸，扔给他一个小药杵。
　　周檀盘腿坐在房梁上，手里磨动药粉。碧绿的粉末同碧连波草有一样的色泽，只是一生一死，实在矛盾。
　　隔一片空地，他恰好能看到赫连允的脑袋，端端正正摆着，周檀忽然笑，垂下眼皮。
　　他远远比划，手掌正好可以放置在赫连允的发梢，似乎都能感知到那温存的触觉。
　　他虚虚抚摸着，从发顶一路下滑到发尾。
　　下一瞬间，没有预兆，赫连允的肩膀一垮，轰然仰倒！
　　周檀的手指停住，他脑中空白一刹，下意识从梁上滑下，鞋也没踩，他在空中点了几步，直接走出了看家功夫。
　　赫连允微微颤动，向后倒，脸色青白，竟然毫无声息。周檀冲他敞开怀，在最后一刻拖住他，没叫脑袋直接落地。
　　低声唤人，并无回应，前几日的惊吓重新上演，周檀再度开口唤道：
　　“陆承芝！”
　　周檀压低声音，他双手托住赫连允的肩膀，但赫连允实在太沉，周檀一下子没捞住，他手臂颤抖，紧紧环住赫连允的肩膀。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
　　此时，帐外传来一阵轰鸣。周檀闻声仰面，竟见燕山口再度发病，晃得像中风。山坡上树木不停折断，枝叶混杂碎石，滚落山前。
　　山口隆隆摇晃，地面不断龟裂，裂纹蔓延，中帐的长生木都在轰鸣声中打颤。周檀绞紧牙关：“塞思朵！”
　　塞思朵权力不小，手底有人，眼下却是个妥妥的光杆司令，沉山骑在驻地被拖住，她在帐子中恨恨兜转，意识到无人可用。
　　“没人……”她冷然说：“没人可用。”
　　中帐与穷发部缠斗多年，互相知道对方几斤几两，他们分明是想把初来乍到的逼到最前线，那些试探都是小事，如今才见真章，周檀捏紧指尖：“让军械部后撤。”
　　“后撤到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“去幽州。”周檀一锤定音，说道。
　　“好……”塞思朵扯起脱了一半的重甲，悄无声息揉酸痛的肩背，她哑声道：“先走一步。”
　　周檀按赫连允进床榻，垒上层层被褥，没什么迟疑地向外去。
　　三步没回头，再往前却有点走不出去，他缓慢回身，擦拭被汗粘得粘腻的碎发，收回指节，掀帘而出。
　　瀚海战马从门前撞入，两蹄溅出沙尘，赫连聿从马背上直接一步跃下，周檀冲她轻微地摇摇头，赫连聿快走几步，压低声响：“我同她去。”
　　“别去……”周檀扯出一丝笑来：“守着他。”
　　赫连聿立刻张嘴，她想要反驳，却不知该说什么，她捻着衣摆，看周檀披雪挟风向前，纵身上马去。
　　帘帏被疾风吹落，遮掩漫上来的药腥气，陆承芝穿一身暗纹青衫，挽袖搅勺，远远与她对上视线。鬓发吹散，遮住白得无血色的面颊。
　　视线一触即分，陆承芝扬起嗓子，刻意说道：“没什么事了，过劳而已，多歇歇就好。”
　　赫连聿站在帐前，牙根一阵腥苦。该来的挡不住，她心里想，再遮掩也是欲盖弥彰，若非无人，如何会让人生地不熟的人闯到最前阵去？
　　中帐绝不可无人守卫，将她和塞思朵分开，一人一方，已经是最优的选择，兵力均衡，不至于将所有砝码垒在一道关上。
　　可周檀并非别无退路，他要后撤才是合情合理。但她连周檀的影子都没抓住，那人走得脚不沾地，几乎快飞腾起身来。
　　中帐仅剩的人马被调动，彻夜赶赴山口，燕山轰隆一阵后，没再发出什么惊天骇地的动静来，但周檀知道那并非地动，只是不知是炸药火药，还是什么更离奇的物什，他微微抬眼，天色灰蒙，是大雪要到的迹象。
　　新甲的腰宽收紧过，勉强合身，周檀挽住缰绳，捞起那把停置门前的王刀，锋棱倒映波光，长得坠到膝盖。
　　他发力，刀柄上了肩。肩膀一矮，他微微一笑：“当真是沉。”
　　雪来得早，没等天阴，已经伴着日光飘起雪片。
　　周檀披着风翻身上马，重甲肩线宽了点，被铁绳缠几圈扣紧了，覆在瘦窄肩头上。
　　他长了些肉，不再显得弱不胜衣，但削肩两道还是薄，薄得甲衣松散地动弹。
　　诸天皆白，投下的日光忽明忽暗，三两扈从自山尽头纵马过河，掺着碎冰的水溅上马下铁掌，响成一串凉声。
　　重盔遮住一道眉，再看不出缱绻似雾的春风眼波。他指关相互击打了几下，拍下层纷纷薄雪，沉肩接住了盘旋而下的玉爪。
　　幼鹰换了羽，皮下伤口已愈，张开翅翼又是一派威风，终于有海东青的模样了。
　　他单手持缰，纵马便起。破月金弓卧在背上，弦月一轮洒着金。
　　退雪波隔过护指停在掌中，兽一样蛰伏不发。箭篓也配了个齐活，一路敲击着雪色的马身。
　　这人像道刺进漫漫风雪中的白月之箭，开弓了便狠绝到丝毫不回头。一时无人言语，但听马蹄疾。
　　赫连聿背对陆承芝，慢慢开口说道：“陆家女，会握刀吧。”
　　“会……”陆承芝有条不紊，煎煮药草：“一顶帐子还是守得住。”
　　“换个帐子……”赫连聿说：“太显眼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抓紧去写pre了哈哈哈。
　　还有个事：
　　一直拿不准要不要加注释，因为不清楚大家熟不熟悉一些化用和引用，如果涉及大家很少接触的内容需要注释，欢迎大家指出。
　　原句为：
　　地暖江南燕宜家，人闲水北春无价。一品茶，五色瓜，四季花。
　　来自张可久《四块玉･乐闲》
　　实在是没有好好学习，引用经常很尴尬，向原诗致歉——


第71章 、中州军
　　女子赠簪，男子留带，玉碎瓦全，不死不休；
　　陆承芝煎煮草药，眼底呛红，浓烈的腥气激得她眉毛微皱。
　　“他原本不该去……”赫连聿低声说：“没上过战场，娇娇气气的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但姓赫连的总要有一个能站在这儿。”
　　一阵沉默，两人皆不开口。赫连允始终没什么声息，好在胸腔有跳动，是挂着一口气。
　　“余毒……”陆承芝解释说：“吊了这么多年，一股脑发作了。”
　　“该来的……”赫连聿踢开炭火，两肩下沉，凝视被描画的舆图：“总要来。”
　　侥幸总也没什么用处，周檀的佩剑居然落在床头，没随身带走，三尺水用锦缎包裹雕金嵌玉的剑身，缝隙里藏着贴身玉带，串珠子的流苏从缝隙中探出头来。
　　赫连聿瞬间意会，她微微咬唇，肩膀脱力。
　　女子赠簪，男子留带，玉碎瓦全，不死不休。
　　这曾是中州军默认的传统，不成文的共识，如今或许没几个人还记得。
　　番号七零八散地换过一遍又一遍，曾被视为中州荣傲的中州军，早散在换了一代的新军中了。
　　陆承芝低下头去，继续搅弄腥苦的草药。她衣袖下掩着一柄短刀，偶尔探出刀锋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下。
　　千里雪原白茫茫，哨台挥旗示意，道道山门应声打开。雪照山四蹄快跑，雪地上一串马蹄印记。
　　军械部早年筑下「铜墙铁壁」看起来依然簇新，顶戴尖刺黑漆漆，生铁栅栏几乎顶到天际。
　　竖着铁壁，地下的车道显得格外狭窄，只有午后能见点零星日光，仰头向上看，只有一线窄极的天色。周檀握住缰绳，沿着赫连允带他跑马过的老路向前纵马。
　　塞思朵先走一步，已经落了地坐进了帐子，她铺展舆图，将散落的发丝完完整整绕进沉重的头盔里。
　　火把点起，她昂头说道：“来个打算盘的。”
　　于锦田的驴子撞进栅栏，左顾右盼，驴子背上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，嚎叫着回应：“等我！”
　　野驴不比战马，肚皮快要沾到积雪，它磨着蹄子不肯走，于锦田塞给它一捆草，忙不迭跳下，红衣拖地，手里的算盘铮铮作响。
　　山口下寂静无声，碎石堆积在山脚下，阻挡半截道路，辎重部的拖车刚走过一遭，清理了大半折断的枝叶，只剩下难以移动的石块，挤在一起，难以通行。
　　周檀刹住马蹄，两边不断有拖车经过，碎石炸裂，大大小小，都挡在马蹄之前。他翻身跃下，低声问道：“只剩碎石吗？”
　　“是，其他的都已经清理完毕。”
　　阿胡台拖车经过，缰绳一端系在石块，另一段系在他的腰间，赤坦的刺青是豁了个口的燕山山脉形状，随他动作不断起伏，漆黑的墨似乎要从肌理中破皮而出。
　　豁山部、破月部，早年繁衍生息的十三部如今只有这两支还讲究自己的名字，通婚杂居，剩下的散散碎碎，只说自己归属中帐，不再讲归属哪一部。
　　豁山部的男女老幼，都当得上一句膂力非凡，阿胡台低低换气，滚落的巨大碎石竟被他强行拖动。
　　军械部挪动重物的专用车架进不到这窄山路，纯靠人力，进度并不明显。
　　周檀下马，扫视前后行进的人群。他们挤在山路上，只凭人力，挪动极重的碎石。
　　锁链与缰绳穿起人群，周檀松开手，任雪照山扭去山石上磨蹭脊背。
　　他穿的薄，风从缝隙里吹得骨子痒。
　　——
　　阎霄辰步出望仙楼，脊背汗湿。他退下时依然面对皇帝，后背绷直，恭谨得叫人心怜。
　　混进宫中，是兵行险招，向宫里输送人口，本就是一桩黑白相间的生意，没人彻查这群人的姓名籍贯，顶替个没人挂念的死人，十分容易。
　　事情如他所想，还没混成个内侍，皇帝便一眼瞧见他。浴佛花会，花影重重，皇帝放下半截未烧尽的红烛，转头上下打量他，问话道：“你，哪里的人？”
　　“东舟……”他恭谨回答：“东舟长云郡。”
　　銮驾回宫，皇帝还回过头来，要扔下一句：“去内政司吧，你这样的少年人，该成一番事业。”
　　内政司，人人皆知是皇帝豢养的毒蛇，他一步登天做统领，皇帝捻着笔墨问他：“叫什么？”
　　“阎小尘。”
　　“不如叫霄辰……”皇帝说道，笔墨写出两字，还格外上心地解释给他听：“阎霄辰。”
　　他将墨宝装裱在金明池畔的堂屋里，心里却攒着疯长的恶念。
　　燕沉之对前尘旧事绝口不提，后辈们却也知晓别有隐情，父母早亡，全靠舅父夹在臂穹里养大，半大孩子跌跌撞撞带着长姐的孩子，在战火未熄的南北界上，讨来一线生机。
　　阎霄辰收回视线，皇帝却也没说错，他生父是阎家郎，本来就名唤一声——阎啸尘。
　　他编了个囫囵谎言蒙骗皇帝，只说心里挂念失散的母亲，才要去燕云楼买个消息，但皇帝比他想象的难缠，机锋打过，皇帝摆手道：“谁能帮你找，可去说一句，我的意思。”
　　他感激涕零叩了头，脊背漫上一层汗。阎霄辰站在楼前仰视星空，云霄无阴翳，星辰长明。
　　他阔步向前，身侧传来连串问候。火把缠绕如蛇，金阊门前灯火通明。
　　禁军到了。
　　“阎统领。”
　　“查查堪舆阁……”他冷声说道：“陛下的意思。”
　　卫兵们四散开来，去往宫禁边缘的堪舆阁。
　　余晴和束发披甲，隔过灯火远远看他，玉川余家嫁于家，两个本来就盘踞一方的宗族捆成一家，眼看树大起来又招风，余晴和拾级而上，问候道：“阎统领。”
　　“余统领……”他垂下眼帘看她，狭长的眼荡着波，他压低嗓音，几乎凑在她耳际：“夜里少翻墙，隔墙有耳。”
　　余晴和霎时抬眼，杀意弥漫。
　　阎霄辰却只冲她摆手，沿着玉阶一路下去了。
　　“鱼头儿——”
　　“去堪舆阁……”余晴和说：“查查那死人，被谁一棍子闷死了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寅时，夜色尚浓，余晴和再次翻墙，啪嗒一声，落在金明卫院中的池塘边缘。
　　她双脚一滑，险些和冒头的大胖锦鲤嘴对嘴。前后晃悠几下，终于稳住身子，熟门熟路打个招呼，破门而入。
　　后院灯火通明，昼夜颠倒的人群正忙得热火朝天。于锦岩正四处走动，胳臂下夹住一册文书，披头散发，衣衫不整，颊上还泛红。
　　“于老二……”余晴和歪头打量他，说道：“从哪回来的？夜里忙碌啊。”
　　“坐。”他踢来一只木凳，从描红绘绿的舆图上收回视线。
　　那舆图分明是手绘的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但山川河道，都标注明确。
　　文渊帝时尚且允许商用图表四处流动，但如今风声已紧，哪怕是金明卫，也不得如此悖逆。
　　“娘的……”余晴和一屁股坐下，嘴里嗑瓜子：“他怎么长成这么个闹心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什么样子？”于锦岩说：“禁军被内政司压了一头，你还坐得住。”
　　余晴和挑眉：“枪打出头鸟，捧杀啊捧杀，帝王心，海底针，不可信啊不可信。”
　　“行了，念什么词……”于锦岩问道：“除了你春心萌动，还有什么别的事儿要说。”
　　“风紧扯乎……”余晴和两脚一岔：“翻墙都能被人发现。”
　　于锦岩一时无言，她头次翻墙就扑通一声落进池子，水花溅得墙快塌，轰隆一声宛如地动。
　　把金明卫和禁军分部扔在一起，分明是彼此制衡的打算，虽然目前两方「沆瀣一气」，但内政司无孔不入，没人逃得过他们的视线。
　　走街串门的邻居情，不太站得住脚。
　　“不是我说……”余晴和振振有词：“谁家和你们一样在墙头刨池子啊，什么风水，能怪我不长眼吗？！”
　　于锦岩避而不答，整个大堂中寂静一瞬。翻页的手指停住，交谈的压低声响，余晴和在一地目光中恍然抬头：“够胆啊！”
　　没人搭理她，她自行打量那舆图，南北界桥，以北的图标都齐全，显然「来路不正」。
　　余晴和走神一瞬，瞄见边缘的东舟长云，山峦包裹的平原沃土：“长云郡人，我家在长云有宅子么？”
　　“未必……”于锦岩轻轻踢她，答非所问：“宫中每个人，都有秘密与藏私，你最好……长点脑子。”
　　余晴和瞄他一眼，打个哈欠：“知道知道，上次抓那几个人怎么说？问出什么来了吗？”
　　禁军在城门口逮住过几个偷翻城门的，扔给金明卫，结果一审，小案再次扯成大案，伪装成一家三口的，居然是钵头摩华里地位不低的“大蚁。”
　　大理寺气得跳脚，来要案子的，直接门前转个弯，打道回府。
　　大蚁高过蝼蚁，甚至可能和神首见过面。
　　“服毒……”于锦岩说：“嘴里都塞着皮囊，死得那叫一个横七竖八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

第72章 、登云霄
　　——定此乾坤——
　　余晴和皱眉，没再发问，她知道这群蝼蚁难捉，还都要把人命都看成个只分轻重的砝码，牛皮羊皮磨出的小皮囊，包着剧毒藏在他们的牙根背后，一旦被捉，必定要横七竖八七窍流血，折腾得天翻地覆。
　　即使捉住几只蝼蚁，也要小心自己被撕下来一块肉。
　　“横七竖八啊，再抓几只活着的呗。”
　　她扔下句话，两脚一蹬双手撑地，便翻墙回去。只听见轰隆一声，几块砖掉下来，墙壁不断摇晃，余晴和脑袋收回去，摆了摆手算作道别。
　　金明卫院中的水池漾出一圈圈波纹，胖头锦鲤浮出水面又下沉，留下一串水中的泡沫。
　　于锦岩不作声响，他拨开炭火，依然敞开衣领，露出泛着青白颜色的胸膛。
　　天气不比夏季，他胸口竟冒着汗，手串在指头上转动，他低低念叨案卷中不断提及的话语：“登云霄，摘星辰，堪舆天下，定此乾坤。”
　　“笑话……”于锦岩说：“真是笑话。”
　　宫里人仰马翻大半夜，各路人马进进出出，余晴和端着肩膀在朱雀街上晃悠，只等皇帝清晨来召唤，她磨洋工那是十分擅长，该管的不该管的，都不比吃饭一事来得重要。
　　朱雀街上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，油饼胡饼金花饼，已经制作好的面皮铺在油锅中，蒸腾烟气扑面而来。
　　人多，熙熙攘攘遍地是叫喊，她仰头，远望还未拥挤起来的大街，嘴里吞下半张饼。手里一串钱，随手一抛，落在摊子边系着的钱袋中。
　　“别找了……”她说：“赶路。”
　　东方一线熹微，天该亮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从睡梦中惊醒，下意识寻找热源。雪照山的肚皮贴在他脑袋一侧，传来一阵不强烈的温度。
　　战马毛皮柔顺，垂下的白色长毛像是一道绒毯，挡了半面的风寒，周檀扑了些水在脸上，凉风一吹，神志清醒。
　　碎石块被清走大半，还剩一部分堆积在道路中央，灶台支在路边，传来一阵香气，阿胡台低头看他，说道：“郎君醒了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说：“还要多久可以通路？”
　　“这些石头有些奇怪……”有人回答道：“上头都沾着红颜色，看起来……不太像是山上掉下来的。”
　　周檀闻声屈膝，伸出手掌摩擦石块的表皮，石头有纹路，表皮上却有颜料似的红色痕迹，道道渗入表皮，周檀俯身闻嗅，神色一凝。
　　“辰砂……”他说：“此地为何会有辰砂？”
　　北面极少有朱砂矿，中帐里的《冶矿图》上，甚至特殊标注一句话：“此地无辰砂，辰砂见东南。”
　　这话说的就是，只有南郡的东南边境上，才大量出产这样的东西。
　　周檀见过大规模的朱砂矿藏，在南郡的市场上流动，它们被磨成串珠做成摆件，放进家宅中做妆点。
　　只是难免尴尬，达官贵人都有别的心头好，不怎么看得上这要价不高的玩意儿，平民百姓又欠点闲钱，如果说哪里最多这种红得像血的粉末与装饰，反而是……寺院。
　　周檀嘟囔一句，擦拭指尖，自从钵头摩华露出冰山一角，发红的东西，和它们是逃不了干系，辰砂粘在指头尖上，甚至有些粘腻，味道也不像是纯粹的矿石，散发着一股腥苦的、不知从何说起的异味。
　　他想起战马的尸体，想起怀里的毒饵，这些味道缠绕在一起，一起冲击着鼻腔。
　　周檀再次擦拭手掌：“别碰这些东西，先挪开一条路就行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军械部的车还挤在山口，可怜巴巴地探出生铁铸造的手臂，上下的高度不够，左右的宽度勉强，卡了个结结实实。
　　只能暂且等待，等待着道路通畅些许，再调用人手去移走碎石。
　　周檀躬身坐下，擦拭靴尖上沾上的一层薄薄雪水。他心里总觉求神念佛没用处，挽救不了的东西总要一去不回头，父辈们是这样，周槿途也是这样，他捏紧指尖，心里泛上一阵狠意，不该让赫连允……也这样。
　　他再度审视指尖上的颜色，越发觉得不对，山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，周檀当即出声：“停手！”
　　这关头，一块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石块，在头顶上方颤巍巍地……停住了。
　　阴影投下，人群退让，那块巨石被下面山道上的动静扰动，如果再进一步，便会直接落下。
　　巨石下空出一片没人的空地，雪照山歪着脑袋，踢踢踏踏退回来。
　　“墓窍……”周檀说：“这是墓室上用来封层的辰砂。”
　　辰砂辟邪，这说法经久不衰，南北的习俗相互吸收交融，早就没法一棍子断定是谁家的习俗。墓穴中时常封涂一层厚厚的朱砂，安魂辟邪，恶灵不侵。
　　周檀终于反应过来这古怪的味道从何而来，它们都是半死不活的东西，沾着萦绕不去的沉沉死气。
　　——
　　日光熹微，金阊门前兵卒纷纷列队。余晴和吞下最后一口稀粥，从朱雀街上施施然散步进门，禁军被劈为左右两个分部，左翼蹲在皇宫内苑，连掌管分部的统领，都要每年一更换，新将军面生，相见不识，那叫一个将不认兵兵不认将。大家共事一年，脸都认不清楚。
　　余晴和回忆年初的调兵，东舟将军做禁军统领，皇帝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。
　　丹陛前，余晴和再次看见阎霄辰，丹陛旁的仙鹤雕塑垂下脖颈，鹤头恰好放在这人的头顶，曲线蜿蜒。
　　兵荒马乱一整夜，他神色自若，毫无疲倦之意，点缀一串祥云纹路的紫色袍角柔顺，不沾一丝灰尘。
　　干干净净，体体面面。
　　靴上擦拭干净了，皮面能照见人脸。他腰间坠弯刀，宽肩窄腰被衣物包裹，有点「欲盖弥彰」的意思。
　　昨晚翻墙闹事，没撑到最后就昏睡，这时候只能站在门口临时抱佛脚，余晴和几秒钟翻完一沓别人经手的卷宗，死去的术士身中数刀，刀刀毙命。
　　脑门上还有个遭受敲击的凹痕，看也看不出是什么凶器所致。
　　仵作临时赶工绘制了一幅图，圆形、平整、凹陷下去，没什么杀人凶器会长成这个样子。
　　凶器的锋都偏窄偏利，哪有这样使不出力的圆钝形状？
　　阎霄辰与她擦肩而过，只是点头示意，他步履闲适，两肩舒展，眼皮微微垂下，遮住眼里盈满的波。
　　余晴和不着痕迹地咬牙根，在大殿前拎起袖子行了个礼。
　　皇帝不挂心这人的死因，管他是个皮球，不管是金明卫踢还是大理寺踢，都不怎么在意。
　　他白净的面皮上浮露一丝疲惫：“谁能替他？案子先放一放，堪舆阁的星盘不能乱。”
　　堪舆阁里养了不少术士，花红柳绿老老少少，求的道估计也各色各样，得皇帝青眼的却只有几个，好死不死，这被人一头闷死的也算是个得恩宠的，皇帝虽然没怎么挂心，该查的还是要查。
　　余晴和被灌了一脑门的官司，出门撞见拎裙角低头行走的贵人。
　　宋贵妃身边使唤的大宫女为她引路，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的嘲弄。
　　“都说看见你去堪舆阁了，不认能怎么样？陛下给了几分好脸色就当自己是个人物，也不瞧瞧自己，是承了谁的光？贵妃引荐你，不承情就算了，反而想倒插一刀，你啊，想法可真多。”
　　章丽华不出声，细白的脖颈弯出一道弧度，她手中缠着并蒂莲的手帕子：“贵妃说的是。”
　　前朝的事后面，一向还有后宫的事儿，章丽华走的方向是皇后宫中，问责势必是逃不过。
　　皇后身子弱，贵妃又强势，章丽华又受宠，被当作眼中钉不止一天了，想必又是好一顿磋磨。
　　余晴和没管她，只是舒展肩膀，轻微地叹出一口气来。宫里的事儿，她是根本没资格掺合，妃嫔们看着小意柔婉，实在吃人不吐骨头。
　　章丽华能站在风口浪尖安稳这么久，也不是什么需要陪护的不更事少女。
　　她目送丽华贵人亦步亦趋向皇后宫中走去，背影单薄又可怜兮兮。
　　凶器，凶器究竟是什么？昨晚唤她来入宫的人，分明迎面就是一句「一棍子闷死」。
　　哪有什么棍子长成这模样，术士再怎么手无缚鸡之力，也不能躺在地上被人敲闷棍吧。
　　她夹着案卷，转头再往金明卫去，既然露馅不如坦坦荡荡，墙也没翻，她直接纵马上街，在金明卫的大院正门处，拴住了自己的枣红色长毛矮脚小马。
　　“笃笃笃——”
　　前脚没走几个时辰的余晴和再度扬起嗓子，喊道：“禁军余晴和，开门来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被pre埋葬的日子太难捱了，总要在同学老师们的面前暴露我的不学无术。
　　预祝大家国庆快乐哇。


第73章 、春无价
　　贵妃说：“当我是地上泥，死人才是天上月。”
　　门不情不愿地打开了，只露半条缝。枣红色的矮脚小马只到她腰间，头顶蓬松，红色长毛梳成一只长长的发辫。
　　白日里的金明卫死气沉沉，各个没什么活力。于锦岩卧在门后的晒书石上，手里垂下一卷杂谈，他抛着鱼食喂锦鲤，院门被风吹开，顺带吹得胸口衣带乱翻。胸口狂放不羁地沾着水，滴滴答答向下坠落。
　　两人对视，彼此无话。
　　“讲了什么？”
　　于锦岩挥挥手中卷：“胖头鱼成精的事儿。”
　　胖头锦鲤在他脚下翻滚浮出，顶绣球似的，捉住一口鱼食。它脊背鲜红，游动时像是漂浮的一团鲜血。
　　两人一边站一个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接连投掷鱼食。胖头锦鲤起起伏伏，嘴里塞了一包碎屑。
　　“听说宫里的左部，来个新人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余晴和答：“东舟驻军出身。”
　　“东舟……”于锦岩沉吟道：“不升反降，关在宫里摊个闲职，犯了什么大事吧。”
　　世道平和了一段日子，中州里没什么大热闹。东舟却依然直面腥风血雨，海寇不绝烧杀虏夺，枕戈待旦是常事，年初的那桩贪墨大案捅出了天，东舟府尹横死大街，据说被人一刀捅死。
　　杀人者，当场横刀自刎，又据说是——东舟驻军出身。
　　这案子，查了一半也刹了车，牵牵扯扯变成糊涂帐。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于锦岩说，他回身，看向大开的院门，朱雀大街上行人往来，簇拥交谈，摊贩纷纷扯出颜色鲜艳的小幡旗，照得秋日光景新。
　　术士的死没扯出多大风波，章丽华被阎霄辰出面保下，阎统领的面子大到宋贵妃都低声下气，直接将章丽华拎出了漩涡中心。
　　她分明才是最可疑的那个，幽会旁人还留下行踪，贴身的步摇就落在血泊中心。
　　但宋贵妃来不及质问她与术士的关系，阎霄辰便拎着刀跨进了后宫，他行事狂悖，没有规矩，见了皇后只一点头，刀锋锃亮，可偏偏坐着的每个人都知道，亲儿子在皇帝那儿，都没这么大情分。
　　衣摆上缀的是流云，胸口上伏着的是穿云鹤，这一抹紫色穿在他身上，光鲜亮丽扎人眼。
　　园里的魏紫都没他支棱得这么招眼。
　　他指地上的章丽华：“见证人，须得带走了。”
　　衣袖一挥，阔步出门。
　　“谢大人。”章丽华弯下脖颈，步摇的珠子打在脸颊一侧。
　　“不必说这些场面话……”阎霄辰说：“记得欠了谁的人情。”
　　“记得……”章丽华说，轻轻攥紧手帕：“他被……埋在哪里了？”
　　阎霄辰不答，神情戏谑，但章丽华垂头却不卑微，站在他面前始终不动，阎霄辰看她，最后只说道：“金明卫，接手了这案子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她说。
　　——
　　巨石悬挂头顶，颤颤巍巍，像是立马要坠落，却被什么力道硬生生拖住。
　　已经畅通大半的道路再次无法行走，周檀蹙眉，翻出舆图。
　　“忽里台，忽里台。”他反复念叨，《冶矿图》上的矿眼已经开发得七七八八，只剩下中央的一个红点和东面用金粉标注的一片，这红点明明就位于忽里台草场的边缘，却始终没有被发现过。
　　图纸上的矿眼不曾出错，位置大体可信。
　　金粉描画的圆形涂层，按照定位来看，应该指的是白骨淖子地下的东西，军械部翻来覆去，也总觉得那水底还藏着别的东西。而这红点位于正中央，地位不言而喻，究竟是什么？
　　忽里台草场离这里还有些距离，周檀东西南北转了个圈，后退几步。
　　这里的辰砂太多了，但仔细一看，又是加工过后的，用这么多辰砂来填墓，闹得哪门子事情？
　　“此地有陵墓。”周檀说。
　　众人哗然，北地的坟丘不多，多得是一堆火烧成灰，洒到哪处算哪处。修筑陵寝，还是这样规模的陵寝，怎会无人知晓。
　　土层还在簌簌向下坠落，染成红色的土块重新堆满了山路，周檀卷起舆图，说道：“转到后面去。”
　　山丘摇晃，发出轰隆响声，一侧竟然全部垮塌，路面只剩窄窄一道，坠落的碎石，连根拔起的树木，一片狼藉。周檀纵身跃起，攀上另一侧岿然不动的山丘。
　　土层剥干净，里面剩下的，竟是一扇生铁色的大门！
　　朱砂绘制的图腾栩栩如生，周檀凝神，几乎能在风中听见余音不绝的嘶喊与哀嚎。
　　“钵头摩华……”他说道，嘴角带起一丝嘲讽之意：“自家的老巢，自家都寻不到。”
　　“啥……”阿胡台挠头，打岔道：“钵头鸡？钵头鸡好吃吗？”
　　“听起来不好吃。”周檀没来得及说话，不知哪位扬起嗓子便应了声，阿胡台耸肩，整个辎重部嘻嘻哈哈，嘴里全在念叨吃什么。
　　周檀哑口无言，解释不出，钵头摩华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，传递文书的文士们都没跟出来，他叩动那生铁大门，一阵浓厚的朱砂味道伴着腥气传进鼻尖。
　　“是了……”周檀想：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　　他早先就隐隐觉得水底下的东西不同寻常，坐化的观星人，手里捏着和钵头摩华如出一辙的莲花茎，只是颜色不显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银色。
　　他们使用的器物和图腾都相像，让人总是觉得，他们来自于一个教派，或是一个地方。
　　冶矿图被中帐得到的时候，正是那观星人年迈将死的时候，他留下了一条金河，留下了无数未曾开掘的矿藏，更像是个投名状，希望中帐做些什么，去阻止那越烧越旺的红莲火。
　　他在水底留下的草种，是解药，也是毒药，穷发部再次使用这毒来驱动死人时，中帐也拿到了可以入药的草种。
　　他似乎事事都在为中帐着想，事事都未卜先知，但周檀尚未放心，他抚摸指头上佩戴的一枚玉扳指，似乎还有余温。
　　能排这么大一把局，也该有能耐，解决赫连允的毒。留下地图却不明说自己的身份，又是故弄什么玄虚？
　　生铁大门难以撼动，周檀推了推，没动静，血红色的并蒂莲，盛开在生铁的纹路之中。
　　如果他们曾来自统一的教派，估摸在此地，闹出过什么分崩离析的大岔子，堆了一地尸体，封存自己的老巢。
　　军械部的机械派上用处，生铁长臂从空中放下，撬开了一道缝隙，缝隙里的温度明显降低，凉风钻出来，裹着腥臭味道。
　　隐约能看见，沉重的铁门后，是暗无天日的甬道。整个规制四平八稳，妥妥就是个规格不低的南郡陵墓。
　　“九排门钉朱砂大漆……”周檀说：“我啊，住不上的规格。”
　　“什么规格？”
　　“王……”周檀说：“亲王以上的规格。”
　　北地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封号，顶多区分个侯与王，中帐里没大没小没尊没卑，不能多分碗饭的虚衔都不顶用。
　　周檀擦拭沾了一星红色的手背，慢慢举起亮堂的油灯，甬道宽敞，竟是继续向下倾斜的坡度，两壁绘满壁画，尽是血一样的红色笔触。
　　辎重部跟着他，军械部撑着车在门口停留，生铁大门被死命掰开，发出一阵吱呀声。
　　周檀直觉有人在引他们到来此处，也直觉这里，埋藏一个牵机众多的秘密。
　　脚底踩上什么东西，周檀一滞，短刀飞出，直刺一团肉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娘娘给他这么大面子做什么？”宫女点燃烛火：“说让步就让步。”
　　“这样像……”贵妃说，拿指头擦拭额头的水珠，指尖发白：“我见犹怜啊，何况陛下那烂心肠？”
　　“像谁？”宫女不解，追问道。
　　“朝思暮想盼神仙……”宋贵妃望向望仙楼投下的阴影，牙齿咬紧：“也不懂得……看看眼前人。”
　　香雾缠绕，贵妃解下发髻，梳顺散落的长发，灯火只照见她半边眉眼，素面朝天，尚有风韵。
　　檀香木的发梳上缠绕几绺脱落的头发，贵妃轻轻捻起，忽而变了脸色，她拍落案头的灯，嘶声道：“燕涣之啊燕涣之，死了也不干净，你那阿弟可真是个富贵命，被鱼吃了都能回魂来。”
　　“你说……”她突然揪住宫女的衣袖，目光灼灼如鬼火：“阎霄辰，是死人回魂吧！太像了，怎么能这么像！”
　　“怪力乱神不当真的……”宫女替她捡起梳子，语气平稳：“娘娘是操劳过度，心神不宁罢了。”
　　“不当真？”贵妃嘶哑笑道：“地暖南郡燕还家，春无价，春无价啊。是他回来讨债了啊。”
　　“总是低眉顺眼的不值钱……”贵妃又说，声音沙哑：“当我是地上泥，死人才是天上月！死人！我怎么敢和死人争？！”
　　窗外卷来一阵风，风噗嗤一声扑灭烛火，只剩语调幽幽，鬼哭似的拉长了腔调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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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、无忧墓
　　脚踏红莲船，驶过无忧河；
　　陵墓中暗无天日，油灯带起的灯火只能勉强视物，那团血肉蠕动着，发出细微的「噗嗤」声。
　　周檀的短刀被溅得黏腻，他一把抽回，用鞋尖踢翻了那团虫卵一样的东西。
　　地下墓穴里长着的东西，多半奇形怪状，他也没有仔细去瞧，拎着灯阔步向前走。
　　地下暗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流水摩擦岩石，枯叶在水面打旋儿，细碎的声响收进耳朵，周檀攥紧那枚扳指。
　　钵头摩华的教义虽然未知全貌，根据情报来看，至高无上的是真佛。
　　真佛降世，脚踏红莲船，驶过无忧河，在彼岸寻找能为他传话的凡人。
　　如果这是他们的老巢，是他们的神殿，不该没有祭坛，不该没有神像，两侧的壁画在灯火中若隐若现，绘制着，真佛降世的曲折故事。
　　周檀没心思瞧那老套的拯救苍生的故事，两侧排列整齐的无头雕像被他抛之脑后，又一扇生铁大门，沉默矗立在甬道尽头。
　　军械部的车是推不进来了，阿胡台拴着绳子蛮横推门，纹丝不动。机关看着已经腐朽，铁制的锁眼像是已经被堵住。
　　太老旧了。
　　蛮力没办法解决，周檀转头上下摸索，按照惯例这大门上该藏有机关，「咔嗒」一声，一块小铁盘探出头来，整个墓穴为之摇晃。
　　“红莲往何处去？”
　　铁盘上只錾刻这么一句细小的文字，那铁盘上，居然还是一块绘制完整的舆图，从北到南，各个州府一应俱全。
　　这问题简单也不简单，机要处的没有一个人跟着来，情报只能靠回忆，铁盘一侧悬挂着的滴漏已经开始流动，显然是计时的意思。
　　周檀不想知道血红色的朱砂流干后会发生什么，他的指尖在表盘上的「东舟」徘徊一阵，转脸盯着阿胡台。
　　“看我做啥？”被盯着的人一脸天真，两手一摊：“随便按个不就得了。”
　　红莲往何处去，应该问的是最早一批的教徒们四散开来，去了哪里。
　　东舟教徒虽多，却未必是他们的第一站，滴漏流淌，周檀不言不语，他的指尖平稳端在半空中，回忆过去翻阅过的繁杂信息。
　　离界桥最近的是昌州，到东舟必先过昌州，这些人最开始一定是从北往南走，去哪里？
　　雪融春，周檀忽然记起雪融春，最早的雪融春苑，便建在昌州首府！
　　他手指按下，大门轰然洞开，依然是幽深的又一条甬道。
　　越向下走越发昏暗，周檀几乎看不清脚下蔓延的道路，油灯在稀薄的空气中不断摇动，是快要熄灭的将死之兆。
　　朱砂的味道越来越浓厚，连墙壁上都挂着一层粘稠的朱砂，为什么会有人将这样多的朱砂从南郡运来，再一车又一车地，倾倒在无人知晓的山脉深处，这陵墓埋葬着什么人，或者是……什么东西？
　　前面有一丝细微的光线，周檀一行正沿着弯曲的暗河行走，暗河里停留着腐朽的独木小舟，小舟上似乎还拴着红绳，哪怕时隔这样久，都还能瞧见那红绳的鲜丽颜色，它拴着铭牌，挂在小舟之上，像是南郡玉京城里悬挂家徽的玉牌。
　　家徽，家徽！周檀一刀挑起那腐朽的铭牌，上头的字迹还隐约能看见，他刮去铁锈仔细读，那竟是被刻出的贡品清单，而贡品……是活人。
　　“愿我真佛保佑，霜雾之交，为求无忧。”
　　周檀微微按住眉心，熟悉的荒诞感再次漫上心头，霜雾之交原来没什么特殊，它只是这传言中真佛渡过无忧河的时节，只是这样生辰的人，才更可能成为红莲小舟接见的凡人。
　　凡人入神船，是一步登天。这群人，只怕会觉得那些不甘死去的活人，都是甘心情愿的活祭品。
　　两侧的壁画终于被看透，周檀呼出一口气来，手里的刀不断弹动。
　　生铁棺材还放置在小舟一侧，根据痕迹，能看出是当时的祭品被移下船后，放置进了一口棺材。
　　这棺材用东海铁制造，棺材表面封钉数道手掌长的铁钉，再用朱砂涂抹上厚厚一层，最后才推向甬道深处。
　　这样的献祭不知进行过多少次，直到被打断，棺材抛掷在半道上，连有的教徒都没来得及逃跑，周檀指向棺材边的碎屑：“喏，骨头。”
　　黄白色的骨头堆积了不知多远，沿路都是已经死去的教徒，他们的骨头上沾染朱砂痕迹，斑斑点点，像是红莲开遍。
　　有些骨骼甚至还缠绕在一起，用一种离奇的亲密的姿势，密不可分，一同等待化为灰烬的那一天。
　　周檀险些被骨头绊倒，他环视四周，依然不解。教徒们明明是前来奉上祭品，又怎么会成群结队地死在这处？
　　怨念几乎如有实质，在风里纠缠不息。
　　他们的教义从来没有写成过册子四处传播，这教派似乎什么都管，皈依的教徒远比他人虔诚，虔诚到……手里沾满了自己和别人的血。
　　自尽？
　　也不像，有的骨骼分明有挣扎的痕迹，甬道口的骨骼大多朝着洞口有光的方向，应该是在逃跑求生。
　　打斗？
　　不可能，内部的两派打斗，会死得这么一干二净么。
　　周檀捏住鼻子，被气味惹毛，最后矫情地捏住一方香帕子挂在脸上，仔细去翻看一个个倒地的倒霉尸体。
　　死因还真是千奇百态「姹紫嫣红」，周檀一边顶着别人奇怪的注目挑挑拣拣，一边啧啧赞叹道：“居然还有刀剑的痕迹。”
　　骨头上都留下刀剑的痕迹，看来伤势不轻。有的骨头却有毒发的痕迹，紫黑色的斑点浮现在骨头表层。
　　又有毒又有刀剑，这地底下究竟发生过什么惊天撼地的大事，就算战乱时期一些性命会无人知晓地凋零，但这样多的性命一齐消散，秘密却长久地封存下去，这似乎意味着……
　　所有的人，几乎都死在当时的一瞬。哪怕残存有知情之人，也决不会开口，诉说一丝一毫的关联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，战马的奔走声响彻四方。望楼上传达军情的小旗不断飞舞，绿色的小旗换成红色不断挥动着，那信号分明表示的是——敌袭。
　　“总算来了。”塞思朵说，她脸上不意外，甚至没什么波动。手里的刀随意地晃了晃，支撑着穿了盔甲的身子。
　　抢草场、抢水源，每年都要闹出些事情，打打杀杀不断绝，她远望连串奔跑的低矮战马，只说：“起墙。”
　　军械部铸造的铁墙纹丝不动，就这么隔开了山原上奔走的战马和中帐的前哨，铁墙之后是更高的城墙楼，正依山而建。
　　这壁垒看上去固若金汤，之前的冲突多半小规模发生在境线上，只因穷发部自知没有膘肥体壮的战马和善武之士，硬碰硬得不了什么好，于是只会挑夜间突然侵袭，抢上几只羊，再在响彻四方的呼哨声中扬长而去，摩擦都太小，滋生不成战事。
　　如今他们直冲山口的城墙而来，底气倒是十足。
　　“事出反常必有妖……”塞思朵说：“打起精神来。”
　　战马带着裹满皮革的力士，撞到城墙下，却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，他们默无声息地排列成队伍，在城墙底下，像一道黑蛇。
　　城墙上的人屏息凝神，手里的长弓已经拉满，但正如他们悄无声息地来，这群前锋战士悄无声息地退回去，连半点侵袭的意思都没有。
　　白日里这动作重复了十数次，来了，不做声，退回去了，再来。
　　天色黑沉沉灰下来，给这曾埋葬过数万性命的山原笼罩上一层寂色，厚重而压抑。
　　塞思朵依然咬着唇，她直觉这看似和平的行为并不正常，这群饿急了饿疯了的郊狼，明明比谁都更渴求关口以内丰美的草场与尚未断流的水。
　　号角声隐隐从远处传来，她拉满了肩上金弓，一错不错地，将手臂架在半空，直指向天尽头的冰原深处。
　　战马们带着战士再度冲刺过来，刷地停下，再度退潮似的，退回去了。
　　压城的黑云退散又聚拢，城墙上的弓手都摸不住头脑，一道道小旗不断飞舞，表示敌袭的红和表示安宁的绿不停交替。
　　“太快了……”塞思朵说：“望楼上的旗手都停下来。”
　　她咬牙切齿，从胸口摸索半天，摸出一枚极小的琉璃片。
　　「咔嗒」一声，琉璃片卡进一杆手臂长的铜棒，那是一枚南郡出产的千里望，世家子弟用来玩赏风景的好东西，虽然看不到千里之外，看远一些，是没问题了。
　　“再来啊。”她说，纵身越上城头。周檀扔给她的新奇玩物数不胜数，看来居然各个能派上用场。
　　长弓拉满，泛着碎金似的光芒。她没穿红甲，却依然是个惹眼的靶子，没有箭射过来，挽弓的手臂，青筋毕现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十一在外面漂泊，更新不太稳定，非常感谢大家。


第75章 、真假佛
　　玉京纪家……的纪；
　　无忧河，在壁画中便是一条流淌着的，翻涌暗红色浪潮的河。
　　墓穴中的地下暗河模仿了壁画上所描绘的无忧河，飘满红色的水草，两岸种植一种长相奇异的红莲，在黑暗中幽幽闪烁，如同鬼火。
　　“这不坟头上才长的东西吗？”阿胡台在背后啧啧道：“凉州人都叫它鬼红花，跟那种一般的红莲花还不一样，这花儿啊，不需要日照，天越黑，它长得越烈。”
　　烈得火烧三千里似的。
　　鬼红花，真是鬼门关。再向下走，路几乎都被白骨堵死，头顶偶尔探出个空洞洞的眼窟窿，周檀和它撞了个面对面，索性把帕子整个缠在鼻子上，扑哧扑哧地出着气。
　　骨头堆出的毯子，迎客似的，直指甬道尽头。视野骤然开阔，地下暗河在这里变成了深潭，一线光从头顶照射下来，在满地的辰砂中，也变得发红起来。
　　穹顶高不可攀，红莲一簇一簇地遍地开，神像终于被看见，那是个长着狐狸眼和狐狸耳朵的人像，通体发红，被朱砂涂抹过一遍又一遍。
　　它不是早先看到的红狐大仙的样子，那高得看不清楚的红狐大仙，跟这个神像比起来，充其量，也就只有它的脚踝高。
　　周檀仰起头，光线刺到长时间不见光的眼睛，一时刺痛。他心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叫嚣，这就是答案，这就是真相的埋葬之处，这就是真佛降世，会庇护他选择的凡人。
　　你正是被选择的凡人……
　　周檀眼也没抬，抛出短刀，直插神像的胸口处，他眼尖，早就看见那一道不甚明显的缝隙，缝隙必然是机关，这样被精细打造出的神像，不会在工程里出岔子。
　　“有人……”阿胡台突然指向神像底下的一搓灰：“打火的绒草，还在冒烟。”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
　　神像的胸口竟真的被劈开，尖利的叫声响起来，周檀回身飞出另一把小刀，咔地一声，格挡上来人的刀锋。
　　甫一接触，铁的声音清冽，周檀立马知道那是一把好刀，一把好到东海铁都逊色的铁造刀，哪里的铁？
　　他尚未分神去想，陌生人的刀锋再次戳到眼前，他后退几步，从石壁上借力而起，在半空中踩上那人的肩膀，只听轰地一声，两人一起滚落地上。
　　阿胡台挥动缰绳，套马似的试图套住那人，陌生人猴一样矮下身子，滚动着，朝着水潭的方向去了。
　　但他滚动的架势没持续多久，周檀一脚踢开了那把刀，袭击着嚎叫着扑来，叫声嘶哑，不似人声。
　　据说西沙的一些部落，会豢养守墓白猿，他们用秘术捕捉强壮健康的野生猿猴，训练它听命行动，攻击一切进入死后王侯墓穴的活物。
　　“是人……”周檀苦笑一声：“猿猴虽然聪慧，但不会锻刀。”
　　这样用料的刀，不管是在北地还是南郡，都罕见至极。
　　人影被捆结实了，塞在角落里，周檀翻来覆去瞧那把刀，当真是水一样的质感，雪一样的颜色，赫连允的王刀据说叫作退雪波，取自北地传言中，挥斥方遒击退风雪的神人佩剑。
　　抽剑断水，收剑退雪。
　　如果世上真有退雪波，也该是这样的面貌。
　　掂了掂，还挺重，周檀很有自觉地把刀塞进了自己的腰包，叮叮当当一阵响，显然他家当还不少。
　　阿胡台目光灼灼，被他无视。
　　看来守墓人攻击的指令，就是有人击打神像的胸口处，说起来也是自爆，周檀伸手摸索一会，抠出一枚印章来。
　　“地摊上没人买的货……”阿胡台又说：“怎么能抢得你死我活。”
　　那是真佛印信，周围环绕着一圈流云的纹路，看起来居然有些熟悉。
　　“破月遗族，是不是用的就是这样的章纹？”周檀忽然问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扈从灰头土脸跟进来：“苍云逐月，是破月一族的章纹，但这里只有云，没有月。”
　　应该是月的地方，反而绘制了一片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「纪」。
　　玉京纪家……的纪。
　　周檀恍然，没再说什么话。他早已猜到真佛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传说，但当真不曾想到，纪青会真的涉足其中。
　　这些人联手创造出了这么一个诡异的神，将自己的家徽融汇在一起，留下了这么一枚所谓的「神印」。
　　周檀捏住那枚印章的手柄，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丝冷淡笑意。
　　别挡我的活路，他那万事不顾的一颗冷淡心脏里，倏忽飘过一丝怨愤，更别挡……赫连允的活路。
　　——
　　雪照山在回程的路上狂奔，一道白影，它蹄子一扬，直接越过中帐一侧飘带状的溪水，溅起一串水珠。
　　中帐戒备森严，巡逻队轮流绕圈子，周檀掀起沉重头盔，露出苍白的下巴尖。他跟撞到面前的巡逻士兵招呼，从马背上翻身滑下。
　　他没有直奔地下的斗室去取那幅《冶矿图》，反而轻而又轻地撩开帘，垂下眼去看赫连允安睡的脸孔。
　　英挺但没什么表情，按了按胸口，还有心跳。
　　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，用一种含糊的撒娇语气说：“怎么睡这么久？”
　　门外，陆承芝撩开中帐的帘子，一眼看见多了一个人，她脚下一滑，险些一刀劈下。视线清晰了，她立马端稳了手里的药碗，低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　　周檀正伏在床榻一侧，垂着一对眼皮，他闻声直起身，眼底昏沉，“还不醒……”他戳了戳赫连允的脸颊，又娇娇气气地说：“这重甲真是重。”
　　“走了……”看见陆承芝，他只说：“守着他。”
　　“这就走？”陆承芝问。
　　“没时间。”周檀翻身上马，没回头。他风一样捞出藏在地下的图卷，又风一样卷出门去。
　　他急于确认这个答案，跑马跑得快过风。背影转瞬就消失，陆承芝放下碗，隔过垂帘道：“敢不敢赌？”
　　“不敢……”赫连聿说：“我拿不了这主意。”
　　“拿主意啊……”陆承芝忽然发笑，磕了磕手中的陶碗：“能给自己拿主意的还昏着呢。”
　　赫连允确实还没醒来，胸口的跳动平稳但机械，他脸色泛着青，看上去虽然还是个活人，气息却日渐微弱。
　　“辰砂……”陆承芝说：“我试了这么多法子，只有这一条活路能挣。”
　　“我不敢。”赫连聿几乎从牙缝里吐出字句，她一向能拿主意，在凉州更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，但她不敢拿赫连允的生死做赌，这筹码太大，中帐里人人强势，却依然需要这枚定海神针。
　　“天塌了似的。”她苦笑一声，心里催促着能拿主意的人快些到。
　　天上阴云四处飘，偶尔还带些雨，周檀擦拭盔甲上沾染的泥渍，泥水中流淌着混杂的朱砂混迹，在身上铺成道道血痕似的印记。玉爪越过阴云落下，轻轻蹭了蹭他戴盔的侧脸。
　　纪青究竟在做些什么，四处搅浑水，好好一个皇帝，活成个搅棍。
　　周檀本无意管顾那些算计与筹画，但断定赫连允命数的谶言，分明来自这一团浑水。
　　头顶是北宸的方位，周檀握着缰绳纵马疾驰，他从另一条路绕回地下墓穴，腋下夹着中帐里埋藏无数秘密的——《冶矿图》。
　　冶矿冶矿，不如说冶的是人心。他似乎猜出一丝痕迹，缓缓抚摸发脆的羊皮表面。
　　阿胡台还蹲在地下墓穴里，猿猴一样的人团成一团，在他眼前呜呜嚎叫，阿胡台掏掏耳朵，最后也不知所云地嚎叫几声聊作回应。
　　周檀诧异，哭笑不得推开他，蹲下身来，低声道：“你听得懂，不是么？”
　　没有回应，只有阿胡台的嚎叫在回荡。
　　那守墓的人不发声，身上裹着的毛皮几乎和肉长在了一起，毛发遮住勉强能称作脸的一张皮，长久的静默后，他终于说：“是。”
　　阿胡台豁地退后：“活……活活活人啊！”
　　“这样的铁，来自何处？”
　　“雪……潭。”
　　那人的声带像是受过伤，又像是太久没开口说过话，交谈变成了几乎陌生的内容，他生涩地吐出字词，艰难地，将一个个词汇穿成句子。
　　雪，还是血？周檀怀疑地看向那方波澜不惊的潭水，看起来极深，他抛掷一颗石子，良久，咚地一声。
　　《冶矿图》里有金有银有铜，各色矿产都描述齐全了，却不涉及铁矿，周檀原本以为这红点指向的是朱砂矿，如今一想，似乎是……这血一样的潭子。
　　周围的红莲开得密集，周檀又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　　“佛……”那人如癫如狂地大笑出声，肩膀不断颤抖，中风似的忽然倒地，他挣扎着，张开双臂大声喊叫：“我是佛，真佛！”
　　“扯呢！”围观群众纷纷出声，是军械部的闲人们溜进来了。
　　周檀的神色越发凝重，因为他发现，这人根本没什么撒谎的头脑，他的语气，格外真实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　　起名废作者疯狂挠头，突然发现自己的文章里不但有橙汁儿，还有鱼头哈哈哈。
　　皇帝：虽然我眼神不好脑子不好，但我热爱搅浑水。
　　大家假期愉快哇。


第76章 、天妃指
　　——天妃指上世人死——
　　围观群众纷纷咋舌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　　周檀打量他，看不见五官和神情，他能理解这样的诧异，至高无上的真佛替身，怎么可能沦为这样的一滩泥？
　　但更深的静默席卷心头，他已经猜出事情的始末，也自然知道，揣着一腔算计造神的人，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。
　　“什么生辰？”周檀问道。
　　“霜月……”那人哑声说，一边回忆，一边抖着指头抠挖地上的泥水：“霜月尾巴雾月头，冬去春来燕还家。”
　　果然，甚至不必再问。
　　但纪青如果清楚这是谣言，是编造出的破咒之法，又怎么会这样笃信呢？
　　“南边现在的皇帝……”阿胡台忽然说：“不是文渊帝的亲子啊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啊……”他说道，满脸理所当然：“燕云楼里都这么说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他是谁？”
　　“济州王的孩子呗……”阿胡台掏耳朵，死命地回忆道：“什么临死托孤什么兄弟情深，反正他应该是文渊帝的侄子。你看那个纪，写得就和玉京纪家的纪不一样，那个啥，那个撇对吧。”
　　周檀愕然，这样的秘辛连他这样长在宫廷中的人都不知晓，北地的人，怎么一清二楚这捂在被窝里的家事？
　　燕云楼再怎么纵横天下无所不知，也太过了。
　　笔画果然略有区别，周檀挑眉，意识到这印章中的纪，或许指向那一支人丁单薄，如今和绝后没什么区别的皇室分支——济州纪家。
　　周檀来回摩擦印信，擦下一指头的粉末，零丁香气漂浮。那是一种胭脂色的粉末，雪里一点绯红似的。
　　早亡的济州王妃，据说就出自济州的造香世家，学得一手出入宫闱的造香技法。
　　造香，香！
　　“人命脆得跟纸似的，风花雪月美人香，什么不能杀人。”
　　他忽然想起陆承芝念叨的话，心里越发惊悸，难怪纪清河被他如此视为眼中钉，不是嫡子，勉强算长子，文渊帝什么都算得到，偏偏对亲眷们，过分……心软。
　　心软到任人揉捏。
　　济州王这人，在周檀印象里，不过是个画像，活人没见过，死人也没见过，没人记挂他，更没人知晓背后有什么隐秘之事。
　　他性子温敦，据说是个少言寡语的老好人，闹得最大的事情，也不过是年少慕艾，撕了自家的婚约，要去娶那位出身平平的妃。
　　阿胡台一拍脑门，出言惊人：“济州王妃最拿手的那支香方，不就叫雪融春吗？！”
　　周檀已经不想呵斥他怎不早说，这人脑子开浆糊摊，知道得不少，却想一出是一出，能不能记起来全靠运气，憨厚得表里如一。
　　匠人有匠人家的傲气和自负，自己的名号一定要留在作品中，济州王妃也是这么个脾气，能不能隐瞒不是她挂念的东西，她似乎要叫自己的名号响彻所有郡城，哪怕是……恶名。
　　周檀蹙眉，擦去指头缝里的香粉。那自称真佛的人还滚在地上，泥猴似的，不停抓挠自己身上已经不能称之为皮肤的那层表皮。
　　玉京城里遍地都焚春江花月这一味香，雪融春是被翻篇的前朝事，连零碎的信息都没能保留，那股缠绵入骨的味道早已消散，香方、配料、焚烧方法，一无所知。
　　年长的制香师或许还能一知半解，余下的，想破脑袋也绝无线索。
　　制香势必是一门弯弯绕绕的学问，周檀兀自倾身，再度问道：“见过天妃么？”
　　没头没尾一句话，那人却发病似的抖动起来，他疯狂摆手：“不不不，不认识。”
　　欲盖弥彰。
　　周檀不再发话，一阵沉默。
　　他曾在无数蛛丝马迹中得知，那脚踏红莲船的真佛，不是个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，他有一平起平坐的妻，名唤天妃。
　　真佛不降世，率先转世的天妃，便是这一派教众的「救世主」。
　　“嫌王妃当得不够么……”周檀嗤笑一声：“要与天平齐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“贵妃见你做甚？”周槿途问。
　　章丽华在后院秘设神龛，胆大包天地祭拜起，自己血溅三尺的情郎。
　　她似乎没了什么挂念，脸上的笑更少见，只有看见进宫拜见母亲的纪泊明时，才会露出几丝浅到看不出的笑意。
　　“很像……”她对周槿途说：“是不是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郡主不留情面地答：“像得再过几年，不用你招，旁人也看得出来，你该庆幸他死得早。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章丽华垂着头，慢慢焚烧着手里的菩提叶，一股清淡的香气溢出。
　　“她怀疑我，认定有我的把柄，却又担心我有她的把柄，你说她全身上下都是把柄，怎么还怕……别人抓呢？”
　　宋贵妃是个狠女子，拿刀扎人不留情，身上背着的人命不嫌多，偏偏没人捏得住证据，说她真的做出过什么。
　　宫里流传的私密话都说她是谋害燕家女的真凶，却无一证据。
　　“妇人生产本就九死一生……”周槿途说：“没有证据，无能为力。”
　　新事旧事都是事，章丽华推回石壁，再用重重织锦帘子遮挡暗格。
　　她捏着手中串珠：“我见过当年的在场人，都说……”
　　她鼻尖微微皱：“都说她生产之时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，是从没闻过的味道。”
　　“熏香？”
　　“是，也不是……”章丽华说，她知道那所谓的神人送子，脚踩祥云来，流光五色香纯属牵强的街坊传言，与其说那香气是祥瑞，不如说是杀人不眨眼的暗刀：“在场的后来都上吐下泻过几天，只是症状轻微，不至于致命罢了。”
　　至于本就一脚踩进鬼门关的产妇，是拽不回来了。
　　世家中用香讲究，条条框框繁文缛节，势必不会随手剜一块随手烧，除非是有人赠礼，才会用上这不曾用过的新香料。
　　送香料的人是谁？
　　宋贵妃……
　　“害人命的熏香……”周槿途沉吟道：“什么熏香？”
　　闺阁中的香，害人命的刀，隐蔽得毫无痕迹，追查起束手无策。
　　郡主自小玩转脂粉，灵敏的鼻子能闻出每家香的区别，长在玉京城中的仕女们都通晓这门知识，燕家女自然也懂得，除非那味香，闻起来没有任何异样，除非下毒的人，是拿一味味道相近的毒，替换了某一味香料。
　　会是什么？
　　左手玩毒右手拈香，还都一门精通，是个人才。周槿途凝视章丽华，语带嘲讽：“贵妃？贵妃那脑子，带不动一双巧手呢。”
　　宋贵妃若知道自己被背后这样形容，只怕一口老血要吐出来，佛龛中的菩提叶焚烧殆尽，清馨飘渺的气味，也残余得不剩几分。
　　“凶器……”周槿途忽而说：“是个拐杖，案子有眉目了。”
　　“君安眠去。”章丽华说，指头尖上沾了碗莲水，一滴滴砸落下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天妃的身份明明白白，眼前这位似乎还怕极了她。那位传言中香消玉殒的王妃只怕活过了不少年岁，一门好手艺，到处播洒。
　　她究竟有什么泼天的怨愤和怒火？要如此韬光养晦，如此绵里藏针还「细水长流」。
　　春庭月，周檀心里有了盘算，只怕也是她的手笔。
　　周涧安身为玉京城里的知名花瓶，纸上谈兵一把好手，一张素淡的单纯漂亮脸盘，搭配懒得争辩的没攻击性的好脾气，是没什么仇家。
　　但纪清河的仇家论斤称，她同那位济州妃，不定有什么离奇曲折的仇怨。
　　但赫连允，为何会被盯上？
　　纪青对北地是敬畏多过戒备，赫连钧对他而言是个敢怨而不敢怒的符号，年轻的大君做前锋跑马时，他在玉京宫中被师傅扯着耳朵念叨圣贤，悠悠众口，他知道自己比不过这位年少成名的北地君，也将一副宽厚的假脸拿捏得足够好。
　　周檀自问了解这位，他不至于有什么冲赫连允下手的胆量，除非踩上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痛脚。
　　四处都是不可触知的谜团，身子如同被裹进了一枚软绵的茧房，周檀微微吐息，掐着重点问话：“头风，气血倒流，是什么毒？”
　　他本没有指望能问出什么东西来，这位自称真佛的人似乎半只脚已经踏进黄土，半死不活连话都说不清楚，但出乎意料，他嗫嚅半晌，大叫道：“是，就是——”
　　“是什么？！”周檀迅速矮下身子，质问道。
　　“是清心丸。”他说：“好东西呢。”
　　周檀的眼神愈发烧红，他几乎从牙缝中吐出字句：“解药呢？”
　　“既是良药，何来解药？”那人反复地低声说：“登天啊，登天去，登天去了，一步解脱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贵妃：听起来我像个把手，浑身都是把柄。


第77章 、红粉骨
　　天妃说啊……那是世上最香的东西；
　　登天去，一步解脱，如此嘲弄。
　　济州妃出身造香世家，平平无奇，按照惯例，几乎不会被视为皇子择妃的可能选择，但她「脱颖而出」，得了济州王的一颗年轻的诚心。
　　少年人的心思不易猜，磋磨没多久，这婚也成了。被吵闹着退婚的顾家女似乎对此毫无意见，两手一摊一挑眉，只说道：“不毁一桩婚。”
　　没人清楚济州王府中两情相悦的故事，但济州王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，一场……瞄准了储君的刺杀。
　　尚未登基的文渊帝在巡查昌州的水路上被刺杀，最后丧命江上喂鱼的，却是济州王。
　　也难怪这王妃心里有泼天的冤屈。
　　周檀被一点灵光撞击脑袋，他了解文渊帝，知道他秉性如何，绝不会陷害兄弟，但济州王妃，心里蒙着「冤屈」和恨意，只怕在牛角尖里钻得深得不能再深，要搅翻了天，去复仇，以牙还牙。
　　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，纪青和纪清河这半路兄妹，做得比仇家还仇家。
　　周檀自嘲一声，手中的剑头几乎凿进泥土。
　　但无论如何，是毒必有解，它不可能无解。
　　“既然是好东西……”他压低语气：“什么料子来做？”
　　“香……”那人拉长嗓音：“可香的香，天妃说啊——那是世上最香的东西。”
　　香粉堆里长大的，会觉得什么东西香得打动鼻子？
　　周檀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须得抓住，只听轰隆一声，那神像四处飞散，竟是炸开了花儿。
　　开花的神像崩得头掉了腿飞了，满目疮痍不忍卒睹，狐狸脑袋颤巍巍挂在脖子上，跟凭空挨了一屠刀似的。
　　带着朱砂涂层的碎块埋过周檀的脚面，他不动声色，拎起那位抱头鼠窜的真佛，纵身一跃，直踩半空的山壁。
　　他歪头，对视狐狸头，狐狸绿油油的瞳孔是两块上好的碧绿翡翠，隐约还能看见纹路。
　　他只觉得满鼻子乱窜的味道快给脑袋搅开花，分出一丝神，重新缠紧了鼻尖上的帕子。
　　腐臭味是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香得直冲鼻子的混杂味道，闻起来不便宜的香，堆在一起时，那叫荼毒嗅觉，香得「此起彼伏」，地下的喷嚏声惊天动地。
　　这神像只怕是在香粉水里浸泡过的，芯子里面还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，没有被开膛破肚的时候只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味道，这肚皮一敞，里头的味道浓得叫人窒息。
　　周檀手里的人不断挣扎，在这份离奇的味道中，又一次狠狠开始抓挠身上的皮肤。
　　他的外皮上，正不断有碎屑掉下来，扑扑簌簌下了雪，甚至神智全失，要拿双指去戳刺自己的双眼。
　　周檀扼住他的手腕，心里一惊。
　　那所谓的「清心丸」只怕是天妃控制别人的引子，这些人但凡有心违抗，必会遭受难以挣脱的痛苦。
　　那真佛已经在地上滚起来，在地上把自己戳成个鲜血淋漓的破麻袋，狐狸脑袋终于支撑不住重量，轰地一声，溅成碎片。
　　它落地的一霎，整个山口再度地动山摇起来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唰——”
　　拉满的金弓放出了第一支箭，插在漫无边际的雪地之上，尾羽微微弹动。
　　雪原上寂静无声，穷发部的骑兵后撤，直到消失在边界线上，来也无影，去也无踪。
　　望楼上的旗帜终于停休，风拨幡旗，卷成个皱巴巴的旗卷。塞思朵松开咬紧下唇的牙齿：“驻地的人来了吗？”
　　问出了口，她也立刻反应过来，哪里会来这么快。
　　大雪封山，这梨花潮一来，山道实在难走。
　　但穷发部的骑兵，未免太快了。平原上的路虽比山路平坦，积雪却未必见少，就算他们的马体重轻盈，也太快了。
　　太快了……
　　她微微揉搓疲惫的眼皮，鼻尖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饭菜热气。
　　“开席吧……”她挑眉：“来了便打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神像塌了，露出背后的狭窄一间房。房里有灯火，一张榻一张琴，汩汩流着水的小池里，照样摆缩小的观景奇石，全然是南郡王府里的设置。
　　公主位比亲王，府里也这么设计，熟悉得让人发笑。
　　她拜的从来不是什么神，而是她丧命江上的丈夫……济州的王。
　　所有的心思都藏在这模仿旧日居所的方寸之间，香风吹拂，一派清新，死了也比别人干净。
　　石块还在扑扑簌簌地坠落，周檀挪开神龛上的泛黄画卷，亭台水榭，它抖动一刻，后门再开。
　　交错的地下道路出现，蛛网一般放射通向四方，狡兔三窟蝼蚁千路，天妃似乎最后也没用上这保命的路子，透过那垂下的尚未破损的帘，能瞧见一具人体。
　　芙蓉粉面一双柳眉，脸上没死透似的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　　离远了还有浸在骨子里的香气，细细飘过来——春庭月。她穿着一件素淡的水红色的长裙，双臂紧紧地环抱在胸口处，宝贝地抱着一什么物件，快要埋进胸口里。
　　金翠首饰、明珠耀身，连双唇都要合不合地微微张开，似乎还有气要吐，有话要说。
　　大剂量的春庭月，是当即杀人不眨眼的厉毒。死于一口气灌进大量春庭月的人，死后身上飘香，脸上还挂着红潮，连腐败都要慢上许多。
　　阿胡台在他身后咋咋唬唬，突然大声喊叫道：“死人！”
　　一声回音传遍，整个洞穴一齐咋呼起来。周檀身边瞬间空了一片，阿胡台猴一样跳远了，还支棱着脑袋喊：“死人啊——”
　　一帮全去咋呼死人了，暂时没人注意到死人背后，是一个，从未被中帐知晓的——地下工事。
　　周檀微微阖眼，不再发声，他的刀绳缠紧在腕子上，几乎在白得雪一样的肤色里刻下一道红。
　　这里是战场，这样纵横曲折的地下工事，竟始终未曾被人发现。
　　辛辛苦苦翻出了始作俑者的身份，却只能对着一具开不了口的尸首，周檀虚虚触碰垂帘，瞥见她怀中卷着一枚梅花小瓶，瓶口紧塞，几乎能猜出里面的灰烬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化成两堆灰，也要纠纠缠缠在一起。王陵里埋的那位，又是个什么东西？！
　　痴男怨女在帘子后面捆成一体，周檀兀自坐下身去，这是天妃最为重视的私密地，或许就藏着她把控钵头摩华的一些秘密，香方、线索，什么都好，什么……都好。
　　“最香的……”奄奄一息的人咧大嘴笑：“最香的是人啊！那个婴孩、那个婴孩命可真好，母亲做了天妃侍，自己还能活这么久。”
　　雪融春楼、雪融春苑、管他什么雪融春，周檀眼皮一抬，直觉他在说赫连允，天妃侍是天妃亲信，养在身边的侍女，却也是……等级最高的祭品。
　　雪融春为名的建筑里都养着什么人？
　　琵琶女、歌舞姬，身世浮沉，无根浮萍，任她……拿捏。东舟的孤女们被她一群群地带来，一群群地送上祭坛，只怕是为了逆天而为，做什么复活死人复仇活人的可笑事情。
　　周檀没顾得上管她的筹划，既然毒是胎里来的，死去的母体带走了更多的毒素，剩下的势必能解。
　　但解药到底在何处？
　　“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？”眼看那位神智回来了半寸，周檀开口问询。
　　那人背靠涂满朱砂的墙壁，舌头伸长，呼哧呼哧喘着气，闻声却上气不接下气地狂笑出声：“死人啊，杀活人，大家都死了。”
　　他说得不知所云，周檀环顾四方，默默思忖。
　　红莲小舟被推进暗河，还系上了只有祭祀时候才使用的红绸，说明当日在进行祭祀，教徒聚集在此，不算难猜。
　　那交缠在一起的骨头，似乎也说明这祭祀是一场抛却体面的狂欢，纵情纵欲，无所拘束。
　　中途发生了什么？
　　有些骨头身上带刀，还是打磨得颇为锋利的刀，规制统一，和手无寸铁都穿红袍的教徒们，不是一拨人，他们忽然闯入，是为了中断祭祀？
　　虽然是统一的武器，却又不那么制作精巧，谁家的军队也不会这么松散，不是军队，却又有数量不少的武器，周檀微微按住额角，脚尖踩上泥地。
　　“你以为教徒们心地纯善一心一意，早就……分崩离析了啊。”
　　周檀已经懒得管这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变猴算什么情况，他是那场血腥祭祀中唯一存活的人，他身上必定有什么保命的路子。
　　周檀上下打量他，对面的视线同样在扫视他的全身。
　　分崩离析，内部闹开了花儿，怎样才能死得只剩一个？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最近比较多在周五日一更新。
　　假期去苏州摸了几天鱼，实在快乐。


第78章 、旧芙蓉
　　春庭月、赴良宵；
　　来路上，一路都是精心绘出的壁画。周檀回忆来路上看见的东西，眼底浮起一层灰雾。
　　吃什么喝什么，打什么杀什么，他懒于关注，只拼命回忆那边边角角是否燃烧香料，天妃降世往往脚踩流光，祥云一飘也看不清楚是人是鬼。
　　烟雾中绘制顶礼膜拜的人群，似乎人人头顶都有一丝香雾吹出的线，缠绕着延伸直至天妃指尖。
　　清心丸药，那所谓的好东西，几乎能断定是把控人心的机巧玩意儿。
　　但壁画上不会绘制她提炼药与毒的过程，也不会留存什么管用的线索。能开口的，似乎只剩眼前半人半鬼的这位。
　　这位似乎觉得泥巴比人更有趣，依然低头不语，指头上一片猩红。
　　“祭祀，然后呢？”周檀安下语气，缓慢地问话：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发生了什么？什么？”他歪头，索性在地上用指头涂抹起来。
　　朱砂和泥水混杂在一起，周檀示意身后挤着的人去前方探路，等军械部的人飞檐走壁似的没影了，才蹲下身仔细端详泥地上的划痕。
　　刀剑的形状只刺神像下的女子，那女子被指头狠狠涂抹朱砂，抹出了一层血一样的衣裙，周檀懒得管的事情一向吝啬记忆，他全不知道济州妃姓甚名谁，但玉川江畔的一见钟情，他似乎当故事听过一耳朵。
　　玉川江上的造香世家也不过几家，在脑袋里翻翻拣拣似乎还能摸得出端倪，纪青对宋家的旁支似乎多有偏颇，他那一腔百转千回的懦弱心思，或许是在记挂亡母。
　　但宋家不酿香，周檀微微咬唇，看着那人走指飞快，在地上铺开了鲜血淋漓的一副图景。
　　谁家酿香？
　　暗河中漂浮着的气味远远传来，这地下的香气被驱散些许，那气味腥涩得令人发指，连这劈头盖脸的香气都难以遮掩。
　　“硫磺？”周檀遽然起身，他认得这味道，又腥又浓重，像战场上常年弥散的味道。
　　地下怎会有硫磺？
　　他听见急促的水流声，原来神像崩塌，机关直接放开了暗河中隐藏的货物匣，那里藏着数不清的硫磺，能炸翻天的剂量，就这么寂静无声地，掩埋在暗河之下。
　　那浓得如有实质的气味，或许也是为了，掩盖这弥漫得遮不住的硫磺味道。
　　地下的图案越铺越大，那人在手绘上或许颇有天资，流线表示暗河，凫水冲进来的那群人携带武器，中断了正攀向高･潮的祭祀仪式。
　　惊慌失措的人群被毫无道理地砍杀，血和肉变成滋养泥地的堆肥，但神像底下的女子并不动弹，甚至在等待有刀剑冲她刺来。
　　寥寥几笔，画出了四处奔跑逃散的人群，但那枚鲜艳至极的红色影子，始终呆在红狐神像的脚下，云髻高耸，两手抱着一枚细长的梅花瓶，珍之爱之。
　　——
　　中州商会，烟阁。
　　城里这几天来，最为热火朝天的话题竟是拐杖，金明卫在街上鸡飞狗跳地找杀人的拐杖。
　　年轻的术士被送进了土，筑起矮矮的一道墓碑。坟前一堆土，插上两枝不应季的粉芙蓉。
　　陆承言捏下指尖的一层红，在浮着一层暗香的洒金纸上涂抹出一层似红非红的浅色。
　　后･庭中撒了香粉铺子似的，乱纷纷地散了一地，他蹙起鼻尖，只觉得地砖缝里都飘着一厘千金的香。
　　香得牙疼。
　　“闻香识人……”商蘅芝说，从信函中洒出又一捧粉末：“各家有各家的秘方，一闻便知道——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疯狂打起喷嚏，骂骂咧咧地合上信函：“下三滥。”
　　味道确实是难以洗去的一重线索，那死去术士身上奇香无比，左右不能所有人都上街大张旗鼓地找拐棍，陆承言摸了几家的香粉，也没报什么希望，试探着开始比对起味道。
　　商小姐闲来无事在家敲碗，被抓了壮丁，只觉得蜜蜂都没自己这么勤劳不休，她顶着传说中能品千家香的灵敏鼻子，从早到晚，头昏脑涨。
　　“说这是香，确实是，但这味道实在离奇……”她一手抠着算盘头：“闻起来既不身心舒畅，又不怡情助兴，什么用处？”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她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：“毒！”
　　既有毒，又有刀伤，脑门上还被拐棍闷出了个致命的坑，这杀人的也不嫌繁琐，还要细细磨刀佐味下锅。
　　除非，除非杀人者，不止一位！
　　商蘅芝炮弹一样窜出去了，背后要是长了只狐狸尾巴，必定会甩开花儿来。
　　她一边嚎，一边撞进烟阁转角处的藏书之处，扑扑通通顶翻了一架书。
　　过一会，一只胳臂颤巍巍举高了，手里抓着一册泛黄的小卷。
　　“找到了。”她说，吐出满嘴的浮灰。
　　这藏书地看来许久没人造访，满屋子浮动的灰尘，在阳光下清晰可辨。
　　城里说万贯家财不如藏书万卷，万贯家财是有了，收书却像捡垃圾，统统是不上台面的私密话本，讲的全是离奇的前朝密辛。
　　似假还真。
　　商家的藏书楼建在城外的别庄，烟阁里只有几架子的杂书，总归没人看，灰尘都能埋没书皮。
　　那小册子在她手中高高举起，封面上歪七扭八写着什么传世奇毒，商蘅芝抖下一屋子灰尘，言之凿凿：“美人香，穿肠毒，春庭月，赴良宵。”
　　“是被毒死的……”她说道：“只有这一种味道，和那死人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这里有方子……”她说：“这味道拼凑起来，一定一模一样。”
　　她说得确切，陆承言虽然半信半疑，也清楚商蘅芝的狐狸鼻子能闻到几里地外的「鸡」，他对折起信页，半晌不语。
　　“不查了？”
　　“像有人……”他说：“引人来查。”
　　办案多少仰仗直觉，宫里翻涌的血潮从未停息，一条命往往能牵扯出几家隐蔽的心事，何况内政司前头插了一脚，直接提走了在证言里最为可疑的对象——章丽华。
　　内政司是皇帝的鹰犬皇帝的爪牙，而皇帝不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打宋贵妃的脸，即使他要袒护得宠的贵人，也要用个无损颜面的迂回法子。
　　他向后仰靠，唇齿间吐出一口气，混着个人名：“阎霄辰。”
　　“谁？”商蘅芝竖起耳朵，再次吐出来一口灰尘，她死命咳嗽，问道：“阎什么？”
　　哪怕是商小姐这没心没肺的单调脑子，都嘬着嘴喷起气来，儿子们的名字各个清心寡欲，拎出来当法号都不违和，偏偏赠了这么一个张扬的名字，来配那张过分耀眼的脸皮。
　　也难怪京中风言风语多。
　　“阿，阿不是阿兄……”她擦去鼻尖上沾满的灰：“城里那传言，真还是假？”
　　“假。”陆承言答道，便不再言语。他直觉阎霄辰笑脸之后有盘算，偏偏猜不出他盘算的是什么，恩宠加身风光无两，但京中新贵似乎别有谋划。
　　窗被风抚开，终于驱散浓厚的香雾，商衍之从马背上跃下，顶一头月色，拎二两烧鸡。
　　他神色自若地轰走桌前翘首以盼的商蘅芝，只说：“有眉目了么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献祭，献祭……
　　天妃为何不逃，她分明是打定主意，想要一同去死！
　　干瘦的手指反复圈涂红色的女子身影，反复说道：“天妃。”
　　图像的最后，她撬下了轰隆作响的机关，将杀人的被杀的纷纷埋葬在这山口之下，没人知道她想什么，在巨大的冲击中存活的人，接着便在濒死之际，闻到了浓厚的香气。
　　那香气乍闻怡人，莲花佛国袅袅薄烟，那是极乐之地，顶着超度人的假皮。
　　春庭月，赴良宵。
　　难怪那些志怪传言中，都要说这春庭月，是见想见之人，完心间遗念的由头。
　　搁在从前那是一笑置之，周檀心里忽然发苦，他捏着鼻子想起自己一片空白的婚书，站直身来，踢开了满脚的硫磺粉末。
　　求死的保障是一层接一层，山崩地裂时没死的人，会被掺在炉灰中的春庭月毒死，命再大，出也出不去，哪里讨活路？
　　那人往表示自己的人形的脑袋上比划了一只莲花冠，意思是自己，就是受祭拜的真佛，他在狐狸肚子下躲过了杀人的刀，崩塌的洞穴也因为提前的设计没有危及神像，至于春庭月，周檀并不关心如何去解，但他凝视这百毒穿心的「真佛」，却忽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喜悦的心思浮上心头。
　　若这春庭月，是那「清心丸」的解药呢？
　　他闻惯了的春庭月里，分明就掺着点南芷草的味道，未必不是，没有可能！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

第79章 、弥天香
　　一线浅极味道，却实在动人……心意。
　　明明近乎妄想，周檀心里却又弥漫起一丝生机。他破天荒地发现这上天不公之余，似乎终于要开眼怜惜怜惜自己，但峰回路转，背后是不是又一条死路，依然未知。
　　探路的人从一片灰暗的前方折返回来，传回来的信息居然是：这山下，已经被彻底掏空！一层又一层的蜂窝道路在地下修建起来，能想象一二，当年的蝼蚁们是怎么一群群地聚集在这里，办起一场又一场诡秘而盛大的祭祀。
　　壁画上的河流开满红莲，是否正意味着，红莲小舟密密麻麻，铺满水面？
　　一次次被送来的祭品都只是塞牙缝的前菜，按照他们杀戮证道的歪门斜说，天妃要的，不是一次又一次被送来的花季少女，而是……天崩地陷，一个不留。
　　她想复活一个死去多年的人，却又要把自己的命一起填进去，这脑袋瓜里究竟想的是什么，以命换命？
　　掉个个儿，照样是天上人间不相见，她却还是要把那一撮骨灰，给硬生生捏成个人形来。
　　梅花瓶子依然在她胸口静卧着，显然谋算都是一场空，怪力乱神的事情确实说不清楚，但这堆灰真真切切，还是一堆灰。
　　人死灯灭，覆水难收，茶也凉了琴也断了，何苦？
　　但周檀全不想怜惜她的一腔心肠，赫连允还在中帐里躺成个半死不活的雕像，他几乎能听见燕山口下的马蹄和呼哨声，那是穷发部的骑兵，和他们豢养的猎鹰。
　　本来以为是道屏障的山丘，地下居然早就被凿空了，更甚者还有成堆的硫磺在这里堆积，如果对方对此知道一丝半毫，轻而易举便能直冲中帐。
　　届时，望楼、城门，统统都派不上用场。这流过千家血的地下，还要被新鲜的血液再次灌满。
　　“封门。”周檀掂起那位泥猴一样的真佛，重新向山道上折返而去。
　　入营的时候已到夜间，玉爪顶着一蓬雪白的绒毛扑到他脑门上，哼哼唧唧，两只脚爪沾满血迹。
　　绿豆眼里满是邀功的意思，它噗嗤一声吐出一口羽毛来，灰色的尾羽，显然不是自己脱落的，周檀向它飞来的方位望去，隐约有串起的火把，星星点点。
　　“立功了。”他抚摸海东青的脊背，声音疲倦。
　　地洞里捞出来的人被洗刷干净安置了住所，看样子年纪已经不小，鬓发发白，难为他还拎着刀跟人拼命。
　　那枚短刀在灯光下更是如水如银，灯光柔和，照射着如一层波光，渐渐地蔓延开来。周檀仔细端详，依然看不出是何地所产。
　　东海铁、海州铁……各有所长各不相同，但行伍里见多了，自然能分辨它们，这铁，与其说是铁，还不如说是银子，连颜色都出挑，凑近了看甚至像一弯柔情百转的月色。
　　花前月下，谈情说爱的好时候，赫连允平日里装木头也罢了，现在倒是真睡成个不死不活的木头，戳都戳不出来个子丑寅卯。
　　窗外有人扯着嗓子喊，周檀按住鼻尖，冲着外面答道：“我在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陆承芝小心拎起裙角，擦拭指头上的药灰。自从她偷偷越过边境线已经过了数月，皇帝的眼线居然真的没再盯着。他或许有什么更需要注意的事情，没再认真盯着陆家人。
　　再不看重身外之物的人，也时常会被中州商会吓破胆。金子银子都当砖头用，钱倒不是大事，他们的分号无孔不入，连各地的隐秘私事都一清二楚。
　　“这人才，不去内政司……”她低声嘟囔：“可惜了。”
　　情报摞在她桌子上，大多数没用处。她要的是药方，千里寄送发来的却是各家的私家香方，她直觉这事情有勾连，但忙得脚不沾地，煎药的炉子还咕噜咕噜冒着烟。
　　周檀一走没消息，前几天只匆匆忙忙返回看过一眼，看的还不是自己。
　　这中帐里的事情一堆接着一堆，歪在舆图下的人，泼了一头的长发，像顶了个鸡窝。
　　赫连聿用一个相当诡异的架势虚坐在她的头盔上，半梦半醒地挂着一口气，她昏头昏脑解决了半打的杂事，刚闭上眼，火把在门前亮堂地烧起来。
　　她脑袋一磕，当即打滚起身：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递来的信挂着加急的火漆印子，过了燕云楼的手，竟然还走的是中州商会的路子，她没顾得上想这两家怎么会掺合在一起，两手一撕，呛了个昏天黑地。
　　太香了……
　　整个中帐都被这奇异而浓重的香气裹住了，它甚至像是一层厚重的雾，密不透风地圈住每个人的鼻腔，赫连聿脸涨得发紫，上气不接下气地抖着这只塞了一指甲盖大小的香木的信函。
　　她说不出话，连喉咙里都灌满了香气。这香的味道算不上怡人，何况又过分浓厚，仅仅一个指甲盖，人仰马翻，猎鹰都要扑棱棱地到处乱飞。
　　陆承芝在满屋子的药气里破门而出，她缠几下裙角直接挂在腰上，两腿一蹬开始拔足狂奔，一里地转瞬就跑到，她撩开帷帐：“什么味道？”
　　帐子里一片狼藉，赫连聿抽风似的拿一根指头抠那香片，没人知道中州商会在做什么，燕云楼还横插一脚，千里迢迢，要把这么一个香得杀人的东西快速送到中帐来。
　　那块香木坑坑洼洼，像是被老鼠啃过，又像是受了潮，在什么犄角旮旯被扒拉出来的废料。
　　玉京城里的香都精雅而名贵，这样野蛮的横冲直撞的香气，从何而来？
　　“信从哪里来？”
　　“燕云楼的徽……”赫连聿捏鼻子：“每一地方都不一致，这是玉京来的。”
　　玉京城里要是飘过这样子的杀器似的香气，只怕满城的人早就闹得天翻地覆，陆承芝鼻子不算灵敏，但她是从小在药草中摸爬滚打的医家，南芷草的味道慢慢浮现，她牙齿一咬，当即开始四处闻嗅。
　　太香，人人掩着鼻子左顾右盼，只有陆小姐活像个猎犬，鼻翼不断翕动，将味道层层吸入鼻腔，再努力回忆里面的细微的味道。
　　她将脑门都贴上了那块黑黢黢的香木，脸色涨得泛起红来，这味道闻久了居然开始变了味，她竟然都闻得出那令人牙疼的春江花月的味道。
　　要说那玉京城里的春江花月，到处都有，却并非都是真货。
　　假货横行市面，能仿个三两分，就算是好货，如果能仿个七八分，那必然是人人追捧。吊诡的是，闻过这味香真品的人根本极少。
　　这一味香被人吹出了花儿，全因为传言里说，那海银莲们，全熏的是这味道，再久远点，不知真假的传言又说，丰宸世子那样的风流人物，挑剔得很，独独欣赏的来这一味香。
　　陆承芝知道这谣言八成最早出自商家那狐狸窝，老狐狸小狐狸们捞钱有一把，推波助澜卖货都是好手。
　　她想起商衍之衣袖上精致至极的味道，便觉得牙疼得要命。
　　但正事在这里扔着，家长里短是没工夫再扯，那味道时而清淡时而浓丽，居然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名贵香气。
　　“什么玩意？！”赫连聿瓮声瓮气。
　　“春庭月……”陆承芝的神情微微凝重起来：“春庭月，春庭月居然是这里炼制出来的。”
　　她火急火燎地冲回去了，携带着一股，摧枯拉朽的香气，这香气遇风也不散，凝滞在半空中，良久，雾一般地褪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极诱人的气息，莫名便像是情人耳语，缠绵得骨子酥软。
　　偏偏还拿捏着一股高傲的矜贵气儿，缠绵却不俗，凑近了又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　　人仰马翻的局面开始变了，那浓厚的味道终于散尽，只剩这薄薄浮动的暗香。
　　蒙着鼻子的人们纷纷开始奋力闻嗅，只是一线浅极的味道，却实在……动人心意。
　　——
　　塞思朵闷头大睡到夜里，被换防的油灯晃醒，她扒在窗口看周檀，嘴里嘟嘟囔囔：“什么味道。”
　　昏暗灯火，屏风挡住人，却露出一线影子，塞思朵往上爬了三寸，拉长嗓音：“说什么呢？这么隐秘。”
　　于锦田像被人踩了尾巴，炸毛跳起，他揣着算盘，像揣着自己的半条命，看清楚是谁，才松下口气。
　　周檀陷在自己的茸毛大氅里，下巴发白，尖尖的一把。
　　“可怜见的……”塞思朵想：“脸上的肉都陷下去了。”
　　二两肉花了许多工夫喂出来，熬了几个大夜，再次消下去了，几乎快凹陷。
　　也不是吃不饱饭，实在是心里挂着些没着落的事情，连眼皮里都有倦怠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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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、死复生
　　这宫中，心里没带点筹画的，才是命不长久的异类；
　　笔蘸了墨，刚落下几笔字，鹰爪子就跳了上来，沾了墨迹撒爪子跑起来，这只海东青或许是伙食太好，体积远超同类，又长了一层厚厚的浅颜色的白毛，显得整只身子都膨胀起来，炸开了花儿。
　　它歪着屁股在纸面上走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像一只毛茸茸的雪球。
　　周檀捏住它的尾羽，却也没有阻拦它继续在信纸上玩闹，爪子跳来跳去，层层墨迹晕染开来。
　　于锦田的坐垫没揣走，这时候遭了殃，一碟墨被一爪子踢下去，那还带了刺绣的软坐垫直接变成了黑漆漆的一团。
　　钱不是问题，他的指尖微微敲击，但中州商会这座金山，不能大张旗鼓地给北边填补军费，商家虽然狂傲惯了，不将皇帝放在眼中，总部依然还坐落在玉京城中，那是放给皇帝的讯号，意思是他们尚在管制之下。
　　皇帝不敢掀翻这艘纵贯南北的商船，却未必不能找他们的麻烦，何况软肋被掐在手里，到底受限。
　　周檀听全了早上诡异的事情，猜到穷发部的骑兵是在测验望楼的反应速度，他指尖微微按在桌面上，最后冲着塞思朵说：“只举红旗。”
　　但这事情到底说不通，测试望楼的反应速度，哪怕能得到准确结果，并不能给他们抢来多少先机，这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，足够他们来，做些什么？
　　桌上的铜锅还在咕噜咕噜地叫唤，塞思朵揣着空碗来，带着装满的碗离开。
　　表面的油水捞去，露出熟透的肉汤，软烂浓香，缀着一把绿意。
　　玉爪从他手腕上跳下来，小碎步子转移到锅边去，豆大的眼珠从东转到西。
　　——
　　转给金明卫的案子尚未告破，从早到晚，人人在街上找拐棍，这案子离奇得叫人无语，阎霄辰仰倒在御苑水亭的软椅上，在将入冬的抽筋风里依然敞开三分领口。
　　他颈侧有一枚痣，是极少见的朱砂颜色，恰在筋脉流动的血液旁，快要破皮而出的一星红。
　　太招摇了。
　　郡主穿红，两个人整天对着「大红大紫」，深秋的宫里花叶半凋零，移了一批新草木，重新修饰得万紫千红。
　　宫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位，只能放他招摇过街，而出了宫门，阎统领相当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，宅在院中整日不出，出了门，转眼便进宫。
　　这御苑里的书楼几乎被当成了他阎家自家的院子，午后的光晕降落在身上，柔和的一层波光。
　　“拐杖……真的是拐杖么？”他微微眯眼，暗自沉吟。听见了站在身后的宫侍，小声轻唤道：“泊州王到了。”
　　泊州亲王早被皇帝扔到了脑后，他在玉京城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，泊州又是个穷得出名的穷乡僻壤，搁在搅弄风云的人眼里，这位啊，是个连造反都没资本的主儿。
　　能翻出什么滔天大浪来。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阎霄辰依然未起身，散漫地问候了一句，继续支颐看水池子里的胖头锦鲤：“稀客。”
　　皇帝不待见纪泊明，更不待见他整日吊丧似的板着一张脸，穿一身无聊的皂色。
　　他好像天生就喜欢看风流招摇的人，看大红大紫的物件，连锦鲤都要应景地挑最红的。
　　纪泊明果然黑黢黢地站在门口，过于宽的身架子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。
　　泊州靠海，亲王身上好像沾了几丝似有似无的海风气息，潮湿，压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。
　　“路过……”纪泊明说道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宫里的案子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一条贱命……”阎霄辰浑不吝地回答道：“查无可查，便放手了。”
　　纪泊明的眉登时蹙起，阎霄辰给他的感觉太诡异，像是两块迥异的拼图活生生对接在一起。他并不上前，眼神扫过，藏住一丝复杂的深意。
　　“听说是个拐杖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阎霄辰答道：“头顶那样的一枚坑，只会是拐杖。”
　　纪泊明一怔，意外他居然愿意分享消息，但阎霄辰转过脸去，脖子上的筋崩出了细细的一道，指头上还捏着喂鱼的碎屑，轻轻一抖，成群的大胖锦鲤跃出水面来，争相抢夺吃食。
　　这些鱼有着红艳艳的鱼背，胖得离奇也不影响跳出水面的迅速程度，「拐杖」在纪泊明的脑子里盘桓一二，他拱手，一步步退出御苑，朝着皇帝宫中去。
　　他生母早逝，宫里也……没什么牵绊了。
　　阎霄辰垂下的手指微微停顿，宫侍识相地从远处凑近，手持银壶为他添茶，茶罐精致，绘制芙蓉，一派富贵气，是沄州出了名的雕工和味道。
　　他那眉毛没再向上挑，耳背被风吹得一阵凉，他抚摸怀中揣着的小炉，一阵浅淡的香气从中飘出。
　　到底除了拐杖，还会是什么东西？但看那泊州的亲王，能不能查出什么不一样的新东西。
　　这案子拖下水的，早不知道有几家人了。这位王爷，事事都要踩着皇帝的痛脚做，似乎皇帝喜好什么，他便要一身反骨地，反其道而行之。
　　果然这宫中，心里没带点筹画的，才是命不长久的异类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下。
　　雪地上战马长嘶，陆承芝一手端手炉，一手拎汤锅，缰绳系在腰上，那对她而言过于庞大的战马居然就这么被她一路驱策。
　　战马奔跑的速度极快，雪片从地上溅起，她远远扔出炉子，正中周檀怀里，喘息着说道：“春庭月。”
　　不谋而合。
　　“不管香方是怎样做的……”陆承芝跃下马背，缓口气又飞快说道：“道理都是一个道理，香是毒，毒是香，万家之毒同出一源，你不是懂得么？”
　　“所以？”
　　所以天妃造香，为的是控制人心，她用的一直是所谓的「清心丸」，直到她临时之际，才为了一则虚幻的念想，点燃了致死剂量的春庭月，试图在幻境中，见亡夫最后一眼。
　　这致死剂量的香气，也直接为她解决了苟延残喘的幸存者。
　　而被稀释的春庭月，却恰恰是那「清心丸」的解药，于是这位——
　　周檀记起被洗刷完毕带回来的那人，恰恰在两股对撞的毒药中，保住了一丝残命。
　　而运送祭品的地下暗河，虽然塌陷了一半，却依然能够留出一个通路，供他进出。
　　毕竟天妃亲信，才能得到一丸「惠及子孙」的「好东西」，天妃自己也没曾想到，会有人在崩塌的山洞里完好无损，躲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劫难，甚至能……重见天日。
　　这人身上，势必还有秘密！他究竟为什么有路不走，一定要不死不活地呆在那地下？
　　暗河中，分明有一条逃生的狭窄道路，他明明从那里频繁进出过，却依然要回到这不见天日的神像脚下，过着不人不鬼的离奇生活。
　　但没等两位喘口气叙叙旧，再说几句话，哨声从望楼处炸响了，马蹄声从远处渐次传来，几乎擂得大地摇晃。周檀几乎没稳住自己的身子，他闻声转头，火光亮堂。
　　肩膀一矮，扛上了刀柄，周檀顶着疾风快步走远，只冲陆承芝说道：“回去吧。”
　　沉寂已久的战场重新被唤醒，无数人或翘首以盼或抗拒的大幕就这么骤然揭开，在这个甚至称得上平平无奇的黄昏时刻。
　　后世将其视之为比肩二十年前的一场大战，但对身临其境的人而言，居然还像是个乏善可陈的黄昏。
　　塞思朵甚至先舀了碗汤，才一路嚼着半生不熟的肉糜，纵马穿甲，向着城楼直直地闯过去。
　　周檀登上城墙，这是他第一次撞见穷发部的骑兵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　　他心下诧异，纪清河到底是在哪里，撞上过他们，还将那些不传于世的军事机密记得那么清晰。
　　目力上佳，打眼一扫，一眼看见领头的是个熟人。
　　索克托……
　　这位本该死在围剿的巷战中，被收殓在破月遗族的墓地中，再或是化成一堆灰。
　　周檀瞥见塞思朵狠狠咬紧的牙关，她眼里发红，似乎有点难以置信的狠意，周檀与她擦身而过，只是压低声音说道：“下次，不再心软便是了。”
　　分崩离析的破月部，多少流着一样的血，她是个将军不错，但心软之下，也不会冲着往日的族人多补上几刀，至于这位又是怎样从坟堆中爬出来的，只怕要问问——穷发部的手段了。
　　豢养鬼兵和他们脱不了干系，驱策不生不死的东西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，周檀依然没摸清楚谜团中的谜团，这战场劈头盖脸地就拖人下了水，他拄着刀柄，下巴紧绷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——
　　每天都被文献淹没了，希望没有越写越无聊，今天的风可真的是抽筋拔骨。
　　泊州王：没钱全靠浪！


第81章 、砂红桨
　　只谈钱，没人管你来自何处，要做什么掉脑袋的事情；
　　宫里的宴席开得晚，桌上坐着各揣心思的几方人马，阎霄辰握着腰刀从廊前经过，被皇帝轻声叫住，他躬身答话，并不上桌，领口的衣衫泻下，露出那点眼熟的朱砂红。
　　紫袍外系着束腰的甲衣，窄窄的一道，刀坠在腰上，刀把遮住了半边，他的发梢向后梳，露出干净的额角，宫灯一照，熠熠生辉。
　　纪泊明坐在皇帝下首，再不受待见也是先皇后的长子，这样的时候一贯有面子，他跟过路的赴宴者招呼示意，依然板着一张脸，连几分不咸不淡的笑意都欠奉。
　　赐座不能不受，皇帝给「新欢」留了个显眼的好位置，阎霄辰行了礼，规规矩矩落了座，隔几位身影，瞄见了一张生面孔——陆承言。
　　那人坐得规规矩矩，似乎想要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，但指头上那一点红实在显眼，南红在玉京城里并不风行，但这种不风行，偏偏是因为有价无市，京中人人挑剔，能磨出这么一枚精细的鲜艳的，不是将军家的风格。
　　商家人，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，宫里的宴席上人人都在闻风识味，耸着鼻子四处攀交情，陆承言不动，也不怎么搭理人，眉毛微微垂下，蹙起一汪倦意。
　　月上中天酒到酣，酒场上的人也不敢原形毕露，皇帝先走一步，身后黏着一群莺莺燕燕，姹紫嫣红的一团。
　　他没带走阎霄辰，但临走时，居然还扔下几句话，授意坐在边角的他往人群中走一走，攀攀闲交情。
　　实在是不像皇帝平日里顾忌臣子们交头接耳的作风。
　　“商家……子？”阎霄辰压低嗓音。
　　陆承言神情微凝，但他不为所动，冷淡的脸上没挂什么意外的表情。
　　这事情要说是秘密，也确实是，但皇帝也多少知道他跟商家有点交情，毕竟烟阁这种凡人莫近的昂贵地方，对他开起价来，却少得可怜，金明卫里「骗吃骗喝」的，都能在这等地方蹭点新鲜食粮。
　　“不。”陆承言答道，遥遥举杯，不再讲话。
　　阎霄辰扑扑棱棱地混进人群，成了人群里晃眼的一道颜色，他平日秉行低调做人少说话的原则，真和人讲起话来，却也密不透风，圆滑得不落人话柄。
　　这颜色，实在难以叫人忽视，陆承言抿起唇来，酒液虽是上好的，入了口却没什么滋味，他孤身站在风吹门帘的角落里，身影被灯火的阴影照得分割为两半。
　　奏乐未停，宴席依旧，皇帝人是走了，场子里的氛围还松懈了一些，饮酒的插科打诨的放浪形骸，歌伎舞姬香粉乱飞，连带着通明的灯火，揉成一团化不开的浓稠。
　　「啪嗒」一声，一枚石子落进檐下的水池中，荡起一圈涟漪来。
　　纪泊明不知何时晃了出门，无所事事，手里一小堆御苑里撬来的红色石子。
　　“处处都精巧……”纪泊明说：“这宫中年年翻修，不少心思。”
　　他似乎意有所指，下巴扬起，不着痕迹地指向摘星楼的方向去，摘星楼的四角都飞出一道弯弯弧线，垂下长长的铜质錾刻花纹的风铃，夜风不起没什么声响，若是风大些，直接叮叮当当吵得四邻不宁，难为皇帝睡在离它不远的望仙楼上。
　　这位亲王整日里神出鬼没，长满了脚满地乱窜，真要找他时却抓不住半道影子。
　　陆承言听见他的话散在风里，垂头看向他盘在掌心中的红色石子，一颗颗磨得尚算圆润，红得发紫，一股朱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　　井中填朱砂，什么离奇的由头？
　　——
　　「死人」复活，重新骑马上前线。山原上的号角声一波又一波地起，周檀放下手中的千里望，因为肉眼已经能看到，那奔驰在雪地上的成群的黑色战马。
　　战马低矮，速度却不差，汇集在一起，也是一道黑色的漫漫洪流。
　　每匹战马只载一位武士，通身上下都黑得发亮，但这人数确实称不上多，每人也只背一枚长弓，携带一个细细的，并不能装载多少箭羽的箭篓子。
　　周檀的手腕搭上了肩膀上的弓，他逃荒似的装了一铺盖的武器，喜新厌旧地搁下了赫连允的刀，揣着那把新入荷的短剑，在城墙上拉紧了弦。
　　望楼如约地加快了反应的速度，只有表示敌袭的红旗高高举起，在风里卷成个卷儿。
　　每人不过几枝箭，面对的却是军械部花费许多时日铸造的铜墙铁壁，但他们来势汹汹，像是别有计划。
　　——
　　烟阁下三层，是商家的私灶，按照他们日思夜想都是赚钱的德性，这锅灶必须要物尽其用地开放，有几把闲钱的都能来尝尝少得可怜的份量。
　　毕竟物以稀为贵，越是吝啬的份量越有人来尝，添茶倒水都有讲究，凉风挂得门帘乱吹，今日大堂上，只停了一口錾刻花纹的铜锅。
　　屋里四角飘香，混着纯净而清淡的春江花月。余晴和自打进门就薅秃了自己的脑门，疯狂捶打于锦岩的胳臂，吊着一对眉毛，搞得表情十分诡异：“行啊，有闲钱啊，哪里来的私房钱啊？”
　　没人搭她的话，说来也是有意思，京城的显贵们，都爱在这里谈私事，谈多了不敢为别人知晓的私事，自然而然就造出了个密不透风的壁垒，连皇帝的耳目都受掣肘，这里似乎通行另一套灰色的规则，是个隐埋在玉京城池之下的——另一重世界。
　　只谈钱，没人管你来自何处，要做什么掉脑袋的事情，简直是个谋逆的不二之选。
　　陆承言折叠堆在案头的案卷，按道理这玩意不该出金明卫的大院，但皇帝忙着筹办什么「寻仙宴」，捞了一堆术士在宫廷中昏天黑地地搅事儿，这事情早已没什么人管，又一桩案子，即将被埋在故纸堆中，积上厚厚一层灰。
　　他心里依然盘算着一桩事情，那圆形的伤口，究竟是什么东西留下的？
　　找拐杖的事情是告一段落了，金明卫里，现在是人人都见不得圆形的东西，门口的耍棍都被翻来覆去看过几遍，但仵作振振有词：“这样的伤痕，只有拐杖的形状近似。”
　　任他被询问几次，都只有这一个答案。
　　描绘伤口的图案摊在桌上，今天的私家菜不对外开放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几位查案子的。
　　满地飞着的都是惨烈的凶案记录，那术士躺在摘星楼前的玉阶上，血从门口流到了玉阶尽头，脸找地，身上香气扑鼻。
　　商蘅芝被遣送出去看店，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窝在前厅，耳朵一支棱，听着门外的风声人声车马声。
　　她是真没见过偷偷摸摸做正事儿的人们，一来还是一群，各个要么夹着算盘，要么揣着书册和笔墨，一看就是过目不忘的算账人才。
　　她没涂抹自己的眉毛，也没穿不合身的男子装束，披了一件颜色相当婉约的曳地裙，腰带缠得像麻绳，只差把自己五花大绑。
　　今天一早就没人上工，这整个楼阁，都不如往日热闹，一群人往楼里一驻扎，只有翻页的细碎声响，甚至显得雕梁画栋都黯淡寂寞。
　　她趁着端茶倒水扫过一眼那案子，只觉得满脑子被圆圈晃得发晕，“找个圆棍子，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情。”
　　她嘟囔一声，重新翻开自己消遣的读本，在椅子上蹲成个球。
　　“老狐狸……”她仰头：“你怎么看？派几个人上街找拐棍？拐棍也不是不能卖，市面上……”
　　商衍之拢着一身素淡的袍，将山上一路带下来的素饼向地上轻轻一搁。他身上有一层细微的檀香味道，是佛堂中常见的那种。
　　商蘅芝一脸狐疑：“上寺里做什么？拜佛啊，佛可不渡你这黑心商人。”
　　她支棱着脑袋等待兄长回击，却没收到回应，商衍之眯着一双狐狸眼，半丝眼神没给她，阔步过门。
　　“德性。”她翻出个白眼，继续听着门外的声响，耳朵微微弹动。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陆承言低声问道，也没拂开大剌剌按在肩膀上的手掌。
　　“红莲桨……”商衍之弯下身，说道：“听说过么？”
　　那是个几乎耳鬓厮磨的姿势，明目张胆的越界，声音也低哑，但屋子另一头的余晴和耳朵一动。
　　她一口茶水全喷出来，一边心疼贵得要死却被她漱了口的茶水，一面火烧屁股：“啥？红莲桨？！”
　　她像个地鼠似的突然冒出头来，声音撕扯，但金明卫的闲人们只是习以为常地停顿一下，便继续哗啦啦翻起手里的页子来。
　　红莲桨，猜也能猜得到出自哪里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！
　　最近被作业搞得更新非常不稳定，翻滚鞠躬——
　　皇帝：不怪我智商低，谁会想到有人偷偷加班呢？！
　　老狐狸和小狐狸真是时时刻刻铭记资本主义的剥削信条啊哈哈哈


第82章 、飞白石
　　——宁杀地府鬼——
　　那本来只是凑近了说的一句话，语气私･密，没想叫别人听见。
　　商衍之也没想到余晴和耳力敏锐到能听清，他一时没发声，整个大厅都像是锅盖被顶飞了，沸腾得人声鼎沸。
　　红莲桨在案卷中并不少见，它是钵头摩华经典的法器，总而言之奇形怪状，什么祭祀仪式上都能拿出来比划两下。
　　没想到居然是个杀人利器，毕竟没人见过它，也没人知道它长得像个拐棍还是个船桨。
　　商衍之的衣袖下半掩一张纸，纸张发脆泛黄，沾着相当浓厚的檀香味道，纸张的右下角按着一枚家主印信，是一个泛着青绿色的「顾」。没什么花哨的花纹，和商家人的奢侈作风背道而驰。
　　“顾？”陆承言问道。
　　“顾……”商衍之答：“我去了清凉寺。”
　　清凉寺，立在城外的山头上，和皇帝常去的桃云寺没隔多远的距离，香火不旺，名声不响，只有夏季最热的一段时间，有人冲着「清凉」的消暑名字去上几次。
　　山上的厢房格外清凉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，只剩萧瑟风吹，清心寡欲，修身养性。
　　陆承言微微侧头，似乎有些疑惑这位怎么一时兴起要去拜佛。但这一个「顾」字落在他耳朵里，意思不言自明。
　　那纸上绘制一枚涂满朱砂的圆头器物，工整的字写在一旁，标注写为：“红莲桨。”
　　它有类似船桨的柄，却多了个拐棍似的圆头，仔细对比，确实和伤口一模一样，连花纹细节，都对得上号。
　　就该是它了。
　　陆将军本就一对薄唇，抿起时就成了细细一道线，泛着红，他蹙眉不语，那青绿色的顾家印信，堪称骇人。
　　顾家早被烧光，一把火过去，不该死的统统死光，哪里还剩什么活着的人，他神情紧绷，下意识歪头看向有答案的人，商衍之却抚摸他的唇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示意他……不要再问。
　　——
　　帷幄一垂，人影一缠，远处的人声也听不清楚，烟阁的后院拾掇得比前厅更要干净，处处都讲究，处处都……昂贵，生怕财不外露，样样都要挑顶好的。
　　“要答案？”商衍之压低嗓音，极其刻意，连影子都密不透风覆上去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陆承言说：“你那么多盘算……哪来功夫管？”
　　“宁杀地府鬼，莫惹顾家子……”商衍之忽然道，讲了一句街头巷尾流传的胡话：“顾宴枝确实还活着。”
　　陆承言早已猜到商家只怕早就一脚踩进了这滩浑水，搅水搅得不亦乐乎，老家主他也在上个冬天里见过一次，穿一身火彤彤的狐皮裘，戴一顶毛茸茸的狐狸帽，活脱脱就是个大尾巴火狐狸。
　　玉京城里一夜兴盛一夜败的家族实在不少，但顾家的故事比别人离奇，人人都说是这家人撞上了祸星，才会在冬日里一把火，烧光整个宅院，一个不留全化成灰。
　　他的神思刚飞远，腰上一阵涩痛，连带着胸口也酸胀起来。
　　“说私事……”商衍之凑近说，分明已经是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了，还能再狠狠凑近一点儿：“走神便罢了，怎么说公事，也走神？”
　　没人会在这样诡异的境地里说一本正经的公事，陆承言不上不下地卡在桌椅的缝隙里，前面灼烫背后冰凉，磨得他心里乱七八糟。
　　“顾宴枝……”他唇上一痛，含着混着气息说道：“在清凉寺……做什么？”
　　没人应答他，只有满腔的坏心化作上下游走的滚烫手掌。这只狐狸在床上椅上多半不会管人的「死活」，什么事情都会掐到最大化的利益，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捱磨一会儿，再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。
　　但有答案，总是好的。
　　顾家人搅进这趟浑水里，说明当年那把火，和钵头摩华也有关系。
　　“莫惹顾家子……”陆承言微微叹气，知道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，也够胆做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：“她要做什么？当街刺杀皇帝？”
　　“那倒不必……”商衍之轻微地吐气，没卸力气：“祸起萧墙，不好么？”
　　顾宴枝生在顾侯家，本来是济州王妃的首选，但她没怎么在意退婚的事情，更没对那位占了位子的王妃有什么意见，潇潇洒洒包袱一背，几年不见踪影。
　　唯独久违归家那一日，大火烧遍侯府，一个不留。说这一堆火不是冲她来的，街上都没人信。
　　她那人好热闹，爱交游，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，总不会清心寡欲上山念佛，吃斋都能吃出病来的主儿，在那清凉山头上挖掘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？
　　没答案了，商衍之的力道过度，毫无分寸地中断了回忆的思绪，他只觉得这春江花月实在碍鼻子，浓得整间房都缠绵得化不开，像掉进一摊无着落的云中。
　　五脏六腑，早已飞悬上到空中去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关口。
　　索克托依然穿着巷战时的那身铠甲，半张脸上都是黑黢黢的灰尘，像是刚从土里被挖出来。
　　收拾战场时没人对他再多补几刀，但这境况已经怪异到没人思考他是否被留了全尸，他骑在马上动作顺畅，不像是死人，但肢体僵硬在这里都能感觉到，也不像……是活人。
　　塞思朵无心管他是死是活，扳指下面长弓一拉，箭已经在弦上，力道大得尾羽微微颤抖。
　　“别拉。”周檀忽然说，他眼下一跳，发现战马上不死不活的那位，皮下泛着诡异的鼓胀，充了气似的。
　　一股腐败的气味漂浮在半空中，他按压鼻子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不要放箭。”
　　城头上罗列着的长弓纷纷收回，动作整齐划一。城墙下的黑色骑兵越来越近，一股静谧但压抑的气氛席卷在人人心头，但没有人开弓。
　　一旦开弓，箭锋难以回头，必定会产生难以扭转的结果，何况谁猜不出，底下这群半死不活的人有别的打算，他们，只不过是前阵，头彩还在后头，没揭面呢。
　　周檀攥紧手中的千里望，手臂上的青筋浮现出来，千里望照得清晰，能看清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和战马。
　　刺啦一声，箭雨齐发，带着倒钩的箭从城下射上来，试图穿透那极度顽强的铜墙铁壁，只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，如众人所预想的——无用功。
　　没什么兵器曾经穿透过这矗立雪原间的铜墙铁壁，至少在它建立起来的十数年之间，所有的刀枪棍棒都算是铩羽而归，顶多留下一点摩擦的力道和白色的划痕。
　　划痕留了一层又一层，没什么撼动，劲头也不大，像是不痛不痒的轻抚。
　　但没等城头上的人反应过来，一声震天响，脚下的城墙居然开始微微摇动了，开始只是轻微的难以察觉的晃，紧接着整个山原都开始剧烈晃动。
　　一团黑乎乎的血肉似的东西被抛飞出来，眼看就撞上了向前倾的城门楼。
　　周檀能看见那团物什冒出来的汁液，像是干涸了一半的血，味道再次冲到脑门上，他终于知道这群不死不活的骑兵为何而来。
　　他们根本不需要拿剑和刀冲破这层难以撼动的壁垒，只需要……
　　将之略略撬起分毫，将带毒的血肉抛掷其中，传播极快的疫病传入其中——一劳永逸。
　　人的肉身不是铁打的，撑不住这歹毒之极的疫病。
　　高过头顶的铁盾被举起，密不透风地挡过了这一波侵袭，但没等周檀想清楚这撼动地表的力度从何而来，城头再次轰起一声巨响，随之弥漫而起的，还有一层浓重的带有刺鼻味道的烟雾。
　　“硫磺。”周檀轻微地吐气，手腕上撑着一枚盾。
　　那地底下的硫磺塞满了整个暗河，偏偏没有人发现过，更没有人去考虑一丝一毫，别处究竟还有没有硫磺。
　　白石一炸，必定血流成河。再加上这难以处理的疫毒，中帐不可能抵挡得住。
　　铜墙铁壁开始晃动，包裹墙砖的生铁溅出细碎的铁屑来，硫磺到底是硫磺，白石里埋着人手难以生产的力道，哪怕是千锤万凿铸凿出的城防，都要腹背受敌。
　　一头是不断飞上来的血肉，一头又是被响动摇晃的墙头，偏偏又无路可退，通体漆黑的骑兵后退了几步，居然卯足了劲，像是要连人带马，飞越城墙。
　　他们之前，并不是在测算望楼的反应速度，而是……而是在计划着怎样将自己抛进城墙的那一侧去。
　　第一块，第二块，不成形状的血肉飞来，散成黏糊糊的一摊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。
　　最近实在太多太多事务和作业辽，尽量凑时间来更一更。


第83章 、铜铃振
　　——竟是要醒了的意思——
　　这些黏糊糊的血肉不知从何而来，裹着风声就「跳」上了墙头。
　　周檀侧身躲开扑面而来的血气，终于看清底下打头阵的骑兵。
　　那分明已经是个断绝气息的死人了。
　　刀伤从那人的右肩一路横亘，穿透了整个上半身，血已经由红转黑，呈现出一种斑驳的诡异色调。
　　只知冲撞，不知生死，自然也不会畏惧火炮了，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战争利器。
　　刀锋一刮，血肉四溅，但这血里肉里都有毒，没人敢让它们溅到眼睛或伤口处，城头上的弓箭停滞了一瞬，紧接着箭羽齐飞，一阵凌乱。
　　一张用来盖兵器的旧油篷劈头盖到脸上，周檀顶着滑不溜手的油篷，手掌翻出，刀锋就亮了出去。
　　他跃上城头，以一种轻盈但迅疾的姿态奔跑在掩墙之上，铜墙铁壁虽然是歪扭了一点儿，至少屏障还在，那些带毒的东西，大多都撞碎在了接近城头的高耸铁壁之上，散出片片碎屑来。
　　军械部倒还有些用处，周檀吐出一口污浊的气息，心道。
　　他默不作声地远望，能发觉自清晨起天气便阴沉，黑惨惨的浓云缠成一团又一团，透着一种沉郁的黑灰色。
　　天宇像是，一枚快要倒塌的破烂盆子，往下一塌，血肉飞溅。
　　往上投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一刻，城楼上也有了一瞬喘息，铁盾重新被支起来。
　　塞思朵眯起眼，一片碎雪打在她睫毛上，雪又开始，不管不顾地下起来了。
　　碎雪不大，但下得久，下得湿，是骨头缝里都能渗出水的湿。
　　周檀在城楼上撑得膝盖酸软，只觉得风一点一点地往里吹，没等他喘息着站直身子，对方居然再次鸣金收兵，带走了所有的战马与骑兵。
　　碎雪没多久就化成水，周檀摩擦脸颊：“都去，歇上一会吧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海州城外。
　　山头上的阁楼藏在重重竹林背后，周围戒备森严，往来巡逻的兵卒一天比一天多，赫连允昏着不醒，从中帐被转移到了有人守着的海州，药渣子是堆成了山，依然没有什么要醒来的迹象。
　　入了冬的海州相当冷，山头不低，种满各式树木，本该因此更冷，但温泉眼已经被凿通，阁楼里外前后居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热雾，从地底下飘上来，庭院前后的侍从们都穿单薄的里衣，挑灯行走，脸上沉肃。
　　阁楼里没有坐着主事的人，但他们各司其位，且这里的侍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，时常能看见缺胳膊少腿的，陆承芝能猜到这阁楼因何而建，处处讲究，处处都堆着成堆的药渣子，是个……休养治病的好地方。
　　她嘴里叼着一根南芷草，摩挲在外被冻僵的指节，指头上慢慢回温了，心里却没什么乐观的想法，赫连允昏睡太久了，这么久不醒，再睡几刻，天王神仙也拽不回来了。
　　她支着下巴，兀自撑着等待换班的人来替她，床头系线的铜铃忽然发出了细碎的响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听来不啻惊雷。
　　那是为了观测病人才系上的一道线。
　　陆承芝当即起身，迅速推开虚掩的门，屏风后的铃铛还在断断续续地作响，她在这响声中越走越快，越走越急。
　　里间的床榻上，赫连允的指尖微微弹动，指头上带着铃铛不停地抖动，竟是要醒了的意思。
　　本该是个好事情，但陆承芝没来得及踩上鞋，便破门而出，她看出这不是吉兆，回光返照两行泪，一入鬼门关拖也拖不回。
　　马嘶声在厉风中骤然响起，她听见门外细微的破风声，抖开剑鞘，大声喊道：“平凉！”
　　两枚乌金弹丸冲她面门刺来，那小小的弹丸被她一掌扫开，来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彻夜守在这里，更没想到她装备还算齐全，手里一把剑不说，腰上还缠着一节软鞭，是那种行家里手才会用的狠货色，带着一路的倒刺。
　　偷袭没成功，撞上脸了，面对面。来袭的浑身灰扑扑，像只没洗刷羽毛的灰色大鸟。
　　乌方从墙头跃下，如同一道鬼影。他身体极其矮小，藏在墙根处也不显眼，灰扑扑的一团，从那头张开双臂，竟然像一只大鹏一般，在空中滑翔上了——短短的一段距离。
　　“什么鸟人。”
　　陆承芝微微一啐，倒也没惊慌。她纵身一跳跟着上墙头，余光始终死死地盯紧那扇门。
　　她知道前线的火已经烧起来了，后院的池鱼，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躲过去。
　　乌方朝她扑来，肋下发出几支锋利的暗箭，像是什么随身的小型机关，瞄准的是她只穿了浅袜的脚掌。
　　陆承芝半截身体已经歪倒，但她居然挂在了墙檐之上，用一个几乎对折的姿势避开了敌袭。
　　“起巫山……”她腰上打力，起身来，嗤笑着说道：“什么地底下的东西都要钻出来露露头。”
　　“陆家女果然是陆家女……”乌方说道：“会拿刀。”
　　陆承芝显然没心思「寒暄」，也不曾冒进出手，她自知会握刀，但也没那么精通，撞上和刀剑共枕眠的杀手，不敢轻敌。
　　起巫山受雇于人替人办事，有人花钱买命，便有杀手收钱夺命。
　　暗箭被她一一扫开，乌方的身影眼看冲至身前，但还没等陆承芝做出什么反应来，墙头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，两道暗黄色的光影一闪而过。
　　巨大的一对铜锤狠狠擂打下来，飞还没飞起来的鸟人直接被拍成了一张饼，发出的笑声直接被打断。
　　来袭被解决得甚至有些草率，陆承芝甚至没来得及盘算出什么招。她两脚叉在墙头上，神情一言难尽。
　　赫连聿仰脸睨了她半眼，一手一只铜锤，阔步朝前走去。走了两步，总算开口，说了一句：“下来吧，晒月光呢？”
　　天上半点月色都没有，一群燕子悄无声息地划越天际，列成一队，朝着更寒冷的方向逆着飞过去。
　　“怎么不派人向前去？”陆承芝问道。
　　“沉山已动，不必再调兵遣将了。”赫连聿答话说，也没再多说，露出一丝不再多讲的意思来。
　　她手里还掂着两枚沉重的铜锤，手腕一路绷直，显然对她来说，这武器，也过于重了一点。
　　沉山骑，花红柳绿没几号人，却没人小看他们，有钱，有能耐，成立没多久的一小支队伍，却在起初的几场大战里翻云覆雨，齐活地杀了个来回。
　　论弓，会用的不少，握刀，会拿的也不少，人人能揣一堆兵器，一手握刀一手掌剑，各个跟开杂货摊的似的。
　　“哪里来的锤？”陆承芝问。
　　“腌咸菜的……”赫连聿不咸不淡地仰头，又问道：“他呢，醒了？”
　　人是醒了，却带不来什么欢喜，赫连允开始时断时续地清醒，他太能忍，早习惯了一身伤病，还没到发癔症的地步，但脑子里全是前尘旧事半梦半醒，梦里一片白茫茫的，醒来时，甚至有一时半刻看不见东西。
　　这几乎能断定是回光返照了，年少时已经被治愈的雪盲都开始重新犯起来，陆承芝咬着干涩的唇，冬日里干燥，皮肤龟裂得几乎能渗出血迹。
　　大萨满神神叨叨地要说什么必有转机，赫连聿当他唬人，整日里脸上阴云惨淡，直接往关口一沓信一沓信地寄送。
　　她实在是坐不住，但又动弹不了，没人知道穷发部还有什么手腕要用，没一处地方不能留人。
　　困兽似的在屋里兜转几圈，一脑门撞出门去。
　　“亭烟……”赫连允忽然喊她，像是太久没开过口，声带已经开始滞涩：“你长这么大了，不必再教你做事。该狠心时，必要狠心。该……”
　　他话没说完，眼前的帘子被啪地一声打下来：“犯病呢，说这话。”
　　赫连聿哼哧哼哧走人，带走一连串的风声。
　　没人想听他遗言一样的话，个个塞着耳朵进进出出，揣着药碗来，端着药碗走，赫连允垂着眼皮，瞧见床头默无声息的一线银光——三尺水。
　　周檀的佩剑总不离身，歇息时都要塞在枕头下，剑穗滑落一旁。
　　现在被扔在这里，自然能猜到是什么意思。赫连允裹衣起身来，齐齐整整穿上甲，指尖轻轻敲打一声，一匹马远远地嘶叫出声。
　　“去哪？”赫连聿远远地问了一句，手里还握着两柄锤。锤头有血还有雪，沾得红白一片。
　　“燕山口。”他答道，翻身跃上马背，牵住了垂在马背上的缰绳。
　　指节缓缓地摊开来，从一个紧绷的冰冷的状态，慢慢地伸直再攥紧。
　　他是昏睡了太久，但头脑还算清醒，半梦半醒里还记得住事情。
　　中帐和穷发部缠斗太久了，虽是敌手，却熟知对方。一个南郡公子，人生地不熟的，总怕叫人，生吞活剥了去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终于有时间来更一更了，非常感谢大家！年底实在事务太多，天冷要记得多添衣哇。


第84章 、卜生死
　　——这生死未卜的一条路——
　　赫连允没再丢什么话，拴上水囊箭袋，打马往前去，没多久就在遍地风里瞧不见影子了。海州城里点上了灯，成了遍地昏暗中，独亮的一片火色。
　　他带走三尺水，冰凉的剑头正贴着胸口的里衣，脑子里飞过无数这几日听见的只言片语，居然发觉这剑上在摩擦里慢慢热起来，心跳似的。
　　这里毕竟离燕山口还是太远了，有备而来的穷发部，又会留给中帐，多少时间？
　　没多少时间了。
　　“果然去了……”赫连聿说道，脸上神情不定，眉毛挑了又挑，最终还是慢慢地舒展开来：“一模一样的死性子。”
　　风卷着吹上三层阁楼，帏帘后的烛火噗嗤一声熄灭，有人拾着廊下的落叶，抬头喊道：“大公主——”
　　赫连聿没搭理，撮了撮牙，肩膀耷下去一会儿，又重新绷直了肩上的盔甲：“扫你的街。”
　　“收拾收拾吧……”她回头冲陆承芝说：“都这时候了，拦着他有什么意思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刻意松弛了下来，手指却不断摩挲着脖颈上的一条链子，银链子穿金线，下头坠了一朵小小的，精细的——琉璃芙蓉。
　　粉色的料子，打了九瓣，每一花瓣上都有錾刻的字迹，竖排，像是什么安康经。
　　她嘴里念念叨叨几句，盯着远处漆黑一片的燕山口，山路崎岖，她慢慢沉默下来。
　　这生死未卜的一条路。
　　——
　　燕山口下的交锋时断时续，底下的人抛累了，总会休息上一会儿，上头密不透风的墙眼看微微裂开一道缝隙，他们正等这道缝隙，慢慢扩大。除了举起铁盾来防御，似乎没什么能做的事情。
　　周檀皱了皱鼻尖，觉得嘴唇连带着鼻腔都一阵干涩。燕山口上的寒风实在诡异，又湿又燥，一边湿得膝盖抽筋，一边又燥得唇上丝丝血迹。
　　不休不止地刮起来时，头昏脑胀，能像一把螺刀，直直钻进脑门去。昏昏沉沉，一阵眩晕。
　　他沾着雪水擦拭自己僵硬的脸颊，城头上恢复了走动的秩序，铁盾被层层垒起，越来越多的投石和箭羽被运送上来。
　　但周檀直觉不对，那群人退得太快了，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。
　　他脚下踩着的是城头的砖，明明该是水平的一块地，他的左脚，却似乎比右脚高了那么一些。
　　那是极其难以察觉的一丁点差异。
　　城楼在歪斜！而运送上来的一袋又一袋的东西，加重了这倾斜的程度，周檀意识到了目前尚不明显的晃动，这动静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他不再迟疑，拎着家伙事，只说一声：“跳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轰鸣声乍然响起，整个防御城楼噼里啪啦碎成了块儿，生铁铸成的防御虽然坚固，这时候也没扛得住摧山裂地的硫磺，原来那地下暗河的终点并不在红狐像处，而在……这里。
　　周檀的眼前一片火光，他动作快，在轰鸣声还未开始的时候就跃下了城头，好在这只是最前头的一重关卡，里圈的城楼上听见了动静，忙不迭地举出了随风招摇的幡旗——敌袭。
　　周檀就地滚灭身上沾染的火苗，从轰轰隆隆的砖块中发现了灰头土脸的塞思朵。
　　她没有来得及破口大骂，风风火火地开始从当头掉下的乱七八糟的碎片中捞人。
　　那爆炸毕竟来自太深的地下深处，军械部这群掘地三尺土拨鼠都没发现的地方，隐蔽确实是隐蔽，但伤损到底有限，太深了，传上来的力量被削弱过，虽然震塌了第一重城楼，但尚有余地。
　　尚有余地，周檀咬住干涩的唇，当即出剑，格挡住了射来的箭羽。
　　城头上的旗帜微微摇动，发出了试探的询问。
　　“别开城门。”塞思朵说，压低了嗓音。骑兵卷土重来，速度变得……更快了。
　　扑扑楞楞的声音再次响起，黑漆漆的鹰群在头顶盘旋，像是一团行将降落的乌云。
　　鹰群鲜少成群结队地来，这群不似凡类的鹰却有秃鹫一样的作风，像是闻见腐肉的味道，直接俯冲而下。
　　骑兵没到，先要射猎鹰，周檀的弓尚未挽起，玉爪从远处的城头上直直撞来，血珠滴到周檀的鼻尖，他才意识到，这只贪玩的憨厚幼崽，翼展远胜对方，叫起来也不再是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，它裹着风声伸开双翼，从周檀头顶掠过，像一枚打磨透彻的白色羽箭，撞得对方血液飞溅，羽毛成串成串地飞散开来。
　　“吃这么胖……”塞思朵说，有些惊讶：“也不是没点用处。”
　　穷发部的猎鹰全是乌漆麻黑的羽毛颜色，逃离的时候也成群结队，羽毛还在不停地掉落，活脱脱快要变成秃毛乌鸦。
　　身后的城墙门在示意中迅速开合，周檀撑住盘旋而来的海东青，它啄着自己染了雪水和血迹的尾巴毛，哼哼唧唧左右跳了跳，最后扒在周檀肩膀上，团成个团。
　　人和鹰都困得不轻。
　　“下去歇一会吧……”塞思朵说：“已经派人去探了，这地底下没什么文章能做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应答一声，沿着小路，回去找他许久未见的床榻。
　　——
　　转过小道，落着几顶帐子，比别处安静些。周檀挨着塞思朵的帐子，她那半张床已经落了一层干灰，帘子也半挂着，显然不指望等人回来睡。
　　周檀放下沾了水沉重的靴子，动手去卷起积雪里的帘子，却发现它塞得密密实实，透风的漏雨的缝隙全部被裹紧，没等他发问，一豆灯火映入眼帘。太亮，照得他眼底蒙了一层雾水。
　　有人在，这影子的轮廓很是熟悉，倒映在屏风上。
　　周檀站在门口，一时愣住了，他摩挲两只手，甚至有些不知所措。靴子倒在脚背上，倒出来一汪雪水。
　　“不认得了？”赫连允站起身说，将他轻而又轻地举起来，又按进怀抱中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忽然笑道，将下巴搁在熟悉的舒适位置上：“风停了。”
　　漏风的缝隙被修整过，没什么寒风再抽筋拔骨地吹进来，连风声都变得不怎么明显了。他被拢在怀中，有热度源源不绝地传递过来。
　　赫连允身上有极重的一层草药气味，周檀能闻出来几味猛药留存的味道，陆承芝没有欢喜雀跃地寄信来，想必这位，是撇开了「看管」的人，一意孤行地要向前闯来。
　　“只有你来了？”周檀说，垂下脸。
　　“不够？”赫连允却没回答，只用一种在这境地里有些轻佻的语气反问。
　　周檀没再说什么，他太困倦，何况有人抱着当枕头，于是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：“足够了。”
　　“别再看……”赫连允按了按他明显疲累的眼睑，说一不二合上他手里摊开的文卷：“他们没什么新鲜的心术可玩。”
　　周檀像是立马卸下了什么背在身上的重东西，没多久就蹭着脑袋昏睡过去，连盔甲还裹在腰上，冰凉的一片。
　　疲惫是看得见的，连轴转了几个大夜，没人能体体面面地出现，周檀的眼下挂了一片明显的青黑色，但除了这一点突兀的颜色，他浑身没沾血，身上还带着一丝干净的干燥的撕碎雪夜的香。
　　那是长年的春庭月遗留下来的气味，是毒不是熏香，味道却比熏香悠长。
　　赫连允微微叹气，沿着铁绳扯开那依然有些空荡荡的甲衣，把人卷成个蚕蛹塞进毛皮中间，又扳正周檀耷拉下来的脑袋。
　　他刚想抽回自己冰冷的手掌，没想到周檀下巴一耷拉，半梦半醒，还拿下巴尖夹住他的掌心，磨磨蹭蹭。
　　“又要走？”周檀问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他说道，在床榻一侧坐下来：“睡吧。”
　　灯火扑灭，呼吸声安稳，雪地也算是良夜。赫连允盯了他侧脸一时半刻，轻柔地摊开手掌，依然放置在周檀侧脸的位置上，要留不留的搭在柔软的皮肉间。
　　这人明明是个软芯子的汤包，赫连允心里一边觉得疼惜，一边却又知道，周檀太在意看中的东西，他眼里没有的人，再怎么大张旗鼓地蹦到他眼前，也会被当作蚊虫抚开，当若是有人入了他的眼……
　　婚书上写了自己这么一个生死未卜的，真是「祸害」。
　　周檀的手腕动了动，在皮毛里翻了个身，彻底把放在身上的手掌按在了身下，半点逃脱的机会没给。
　　陆承芝是天半亮的时候抵达的，跟了几个侍从随身护卫，几个人全骑快马，身后拖着装满药材的轻马车。
　　马车在雪地上蜿蜒出几条线，最后停在帐子的边角处，裹着一股弥散的浓烈味道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！冬天可太冷了，漏风的窗外面嗷嗷的。
　　搞完这一堆杂事就能尽量多更新了。


秉烛长明
第85章 、照夜白
　　——还真能发出点儿亮——
　　天没亮，周檀难得睡得沉，寒风没像前几天似的狠狠照他脸上吹，被一层屏障挡住，只是轻柔地飘拂过去，消散无踪。
　　他撑着眼皮醒过来，天光大亮，胸口铺着一件厚实的新衣，没什么灰尘，干燥干净。
　　他几乎觉得是一场倏忽来去的梦境，但鼻尖轰炸了一股气味，马嘶声在窗外响起，周檀按紧额头，翻身坐起——一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　　“不再睡一会？”赫连允问道，一只手揽住他，原来周檀撞上的是对面的护心镜，险些硌得额头红肿。
　　周檀索性把额头朝别人怀里顺势一塞，模模糊糊地说：“不。”
　　这屋里升温，比早些天暖上许多，连窗外的风声都不怎么能听见，他的手足能舒展开，也没问什么别的话，只是扒在赫连允肩上，低声问话说：“毒……”
　　“没什么事情了。”
　　“开口扯谎。”周檀低低地哼上一声，但他知道这事多怨没用，陆承芝还在火急火燎地翻看医书，头发掉了大半把。即使是要争命，也没必要在这里多讲几句没用的话。
　　没等他滚几圈儿，再含含糊糊说几句话，响声在窗口上打响了，有人正敲窗。
　　陆承芝已经踩着风叩了叩窗，带着她身上那股浓重的药草味道。她只出现一颗头在窗户上，眼神阴恻恻。
　　“别在这儿难舍难分了……”她斜着一双眼：“城头上咬起来了。”
　　“咬？”周檀半梦半醒去找自己的软鞋，他乍一听没怎么反应过来，只当是寻常的交锋，还没着急去穿外衣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陆承芝抛下药碗，照着自己鼻孔里塞上两株南芷草：“拿你的刀。”
　　赫连允先走一步，分别时刻在他颈肩上轻轻擦过一股气息，那柄在地下搜罗出来的刀还放置在床头，像一泓凉水，明亮而柔和。
　　究竟是什么东西，周檀一头穿上自己的甲衣，一边心里沉吟，这料子实在奇怪，不是东海也不是海州铁，是什么铁？
　　城头上血水四溅，塞思朵狠狠闷下一锤，就地一滚躲开几乎滴到脸上的涎液，深更半夜鬼兵上墙，他们悄无声息地来，裹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　　她的铜锤个头不大，上头还錾刻降妖伏魔的经文，一看不是个战场上用的，反而是个装饰物，但装饰归装饰，用的是不掺水的重铜，挥起来照样虎虎生风。
　　“呦……”她看见周檀，甚至还有心思别过脸去戏弄一句，下巴沾血没擦，大嘴一咧：“这就起来了？”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宫，南和正殿。
　　西沙的使团午间抵达了京城，宴会正热闹，觥筹交错，却没什么人说话，中间旋着一道人影，是个舞女，穿西沙服饰，长发油光水滑挽成发髻，用金珠子串起脑后的几股碎辫子。
　　西沙女舞如疾风，踩着鼓点挥动纱衣，半遮半掩露出一双眼睛，细细上挑。
　　这眼睛里汪着水，却也不怎么含羞带怯，西沙的女子在诗文里既野又烈，跳起舞来更是一阵燎原的烈火。
　　西沙那海外的歌舞之地，连进京耀武扬威地示个威，都要先跳上一遭。
　　那女子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指点过在座的几位，最后半空里滑动几下，指在阎霄辰的右手边，那是个没坐人的空位子，留给躺在病床上的清河郡主。
　　郡主抱恙，已经在房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半个月，至今还没什么好转的迹象。
　　药是喝了一天又一天，统统没用，跟个纸糊灯笼似的，咳血咳得小脸一张金纸。
　　皇帝没让她拖着病体进宫赴宴，安慰着派去几位医师几箱子药草，宴席上照样给她留出个摆了碗碟的位置，怜惜的意思是做足了。
　　西沙女这手势显然是宣战的意思，满堂没几位女子，也都要按着南郡的风气顾忌身份，妃嫔贵人们相互扫视，章丽华拎着衣角还没起身，珠子打到眼前，桌案被缓缓推开，阎霄辰朝着厅堂正中走了两步，脚下还穿战靴。
　　他朝着正位上的皇帝行了个不怎么规矩的礼，轻佻地凝视脚下还走着舞步的西沙女。
　　“阿辰？”皇帝微微一愣，显然有些意外。
　　阎霄辰先解了刀，紧接着解了腰，露出束紧革带的腰线。他把练兵的甲衣穿在里面，松了松肩腰，摊开五指，是邀请的意思。
　　他早上还在望仙楼前轮值，刀没解，盔甲也没脱，朝服一披就上殿赴宴，偏偏皇帝一言不发，没人敢拿着「规矩」两个大字来置喙。
　　西沙乐官的鼓点敲得越来越快，不是南郡的调子，但他微微侧耳，没多时便捉住了节奏，左脚轻轻一踏，整个人凌空而起。
　　衣袍泼水似的抖开，南郡里男子的宽袍也都长得垂地，晃起圈子来和裙摆没什么区别，朱紫色的衣摆和西沙女的黄绿色纱衣缠在一起，整个大殿弥散一股难言的缠绵。
　　他穿的是没换下来的战靴，上头钉着什么生铁缀出来的东西，踏地出声格外响亮。
　　那女子也没露怯，飘飘露出一丝笑，拎起纱袖来，双足点地，一阵风似的，卷起层层的西沙香，吹到鼻头来。
　　地下的声音越来越响亮，西沙舞女的鞋底上也串了什么会发出声音的精致装饰，不是什么金银铜，她用窄窄的袖半遮住巴掌小脸，只露出那双浓得有些快溢出来的艳丽眼睛，直直地擦过对面的人，再望向皇帝，甚至都没什么遮掩。
　　像两枚颜色香艳的铁勾。
　　啪地一声脆声，足尖撞在一处，地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。敲鼓的人已经停了，两人脚下的节拍却都没停下。
　　旋、转、蹬、踏。
　　西沙女的裙摆飞扬，擦身之时飞起，直直挂上阎霄辰束在头顶的冠，她捻起十指踮起脚跟，带着一丝浓笑摘下纱裙的摆，轻轻巧巧拍起掌来：“不愧是……”
　　她的官话含着舌头说，听起来反而有一丝粗钝的娇俏，话说了一半归了位，她卷起舞衣重新坐下，没再说什么话。只拿那双过分直勾勾的眼睛扫视四周，掀起几丝暗潮来。
　　阎霄辰踩着战靴一样回他的位置，呼吸加快了一些，他脸上多了几丝闷红的血色。
　　脱在地上的外袍被他重新拎起来，抖去浮尘盖在膝盖上，他后仰着拨弄桌案上的酒盏，脸上八风不动。
　　——
　　宴会结束，照旧深更半夜，皇帝的车辇停在正殿之前，纯白无杂色的马匹已经候了不短时间。没有妃嫔伴驾，阎霄辰挎刀，落后他几步。
　　“代我……”皇帝登车，忽然说道：“去看看郡主病情如何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阎霄辰答。
　　“不可晚归。”皇帝放下垂帘，朝他摆手，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
　　“是。”阎霄辰冲他行礼，应声回答。
　　谁都知道郡主这病来得蹊跷，上山拜佛还好好的，下山途中就呼不上气来，侍从们着急忙慌地拖了几位太医，没人看出个所以然，只能东扯西扯，来一句冲撞。
　　于是她拎着包袱去了清净的别苑，卧在病床上半个月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，阎霄辰踏进门时，她正清汤寡水一身素，掂着长过手臂的一根银杵，拨弄廊下半死不活的海棠花。
　　郡主种花全靠天命，没人问连水都想不起浇，这别苑中还偏偏没几号人，只有一位乌漆麻黑的侍从蹲坐在廊下，焚烧着冬季用来取暖的炭炉。
　　乌缒……
　　阎霄辰的脚底还在发出细碎的响声，脚下的铜盆里泼了满盆的污血，带血的鹅绢帕子叠着泡在血水里。他略抬眼：“造假也这么上心？”
　　“鸡血……”周槿途答道：“同我的人，接上头了吗？”
　　他踢了踢靴尖，一枚带响的银色珠子轻轻滚出，那赫然是西沙舞女鞋底的装饰。
　　珠子是中空的，走路时会发出一阵阵的脆响，但他的战靴本就沉重，靴头镶嵌一串生铁片，没人会在意这一丁点儿的响声。
　　珠子是白银的颜色，但不是白银的质地，一遇到昏暗的光线，竟迸发出了相当的亮度。
　　“照夜白……”周槿途啧啧赞叹道：“还真能发出点儿亮。”
　　这珠子诨名「照夜白」，实际上不是玉石也不是什么银子，它是独独产出于西沙的一种铁，量少又难找，虽然不比玉石，也是西沙贵人们常用的首饰。
　　用白铁雕刻而出的发冠步摇，夜里仍能熠熠生辉，照得宫室亮堂堂，没人不喜欢。
　　但传说归传说，没几个人真见过它，西沙距离远，通商也是早几年的事情，这些关于西沙的传言多半被人当作故弄玄虚，听一句笑一声，过了耳朵便罢了。
　　据说，指甲盖大小的一颗照夜白，足够照亮千尺深潭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最近被杂活儿搞得头脑不太清醒，手感和思路都很生疏了。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，努力调整中。
　　跳舞和看别人跳舞都很开心哈哈哈，杂事也不妨碍接着奏乐接着舞！
　　感谢在2021-11-14 19:11:17-2021-11-20 13:00: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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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，我会继续努力的！


第86章 、双铜飞
　　“雕虫小技。”
　　珠子滚动几圈，最后停在火盆一侧，炭火炉子里烧的是取暖的香木，散发出一股不怎么清淡的气味。
　　玉川产出的鹅溪画绢被郡主扯来做帕子，沾了血迹就随手焚烧，绢面上似乎还有落款，是京中公子哥儿们附庸风雅，时常互赠的稀罕东西。
　　稀罕东西多了，也不稀罕了，放着放着放久了倒拿去擦鸡血。
　　这珠子实在太亮了，它在滚动的同时变得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与铜盆炭炉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。
　　声消光灭。
　　阎霄辰还站在门槛处，他没凑近，也没走远，别苑安静，山头有温泉水一路朝下走，海棠花虽然是半死不活了，庭院里的温度却不低，隐隐约约能听见背后混杂的响声，有节奏，像是一下又一下的捶打声。
　　他没再侧耳去听，知道这位郡主的府邸各个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。
　　皇帝下令时没给他留下多少在宫外跑马的时间，算算往返时间也该走，龙椅上坐久了，没什么敢信的人，一到冬天纪青的旧风疾就犯了起来，犯起病来更不信人，不但宫门外要有人轮值，枕头底下还藏着一把短匕首。
　　论弄刀耍枪，这位皇帝自然比不过纪清河，但清河公主天生臭棋篓子，不懂这棋盘上的弯弯绕绕。
　　更深露重，金阊城头上投下高墙的锥形阴影，连路桥下的水都混成一团黑漆。
　　阎霄辰纵马入金阊门，官帽歪斜，望仙楼檐下的串风铃正窸窣作响。
　　冬夜的风不比春日，没什么迂回缠绵的悱恻，只剩扒皮抽筋的湿和冷。
　　这燕沉河水环抱的南郡膏腴地，一到冬季，实在是湿得膝盖骨发疼。他扣紧马鞍，放缓速度，露水从盔上连成一串地滚落。
　　没人能进望仙楼，皇后、贵妃、乃至得宠的贵人，统统一视同仁，贴身内侍都留在能听见响声的外间，这楼阁足足九层，高过摘星楼一尺，两侧各有赏景的台子，一面朝着灯火喧嚣的西市，一面冲着……水面上冻的燕沉河。
　　阎霄辰的靴尖触到门槛，他照旧拎着刀守在外间，隔一扇门，里间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　　——
　　铜锤破风而来，在地下砸出两处小小的浅坑。第一重城楼是没什么再搭建起来的需要了，第二重城楼上不死不活的来袭者被解决大半，依然没人清楚这些半夜攀城墙的鬼兵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受伤不退，锤成碎片也不怎么流血，依然能行走打斗，但早已没有活人的气息。
　　城头上黏腻一片，几乎粘住行走的靴底。
　　周檀甫一上墙，便看见那两枚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的锤。他目力好，能看清上面的经篆，这一类降妖伏魔的经篆，总刻在长辈赠送的物件上，谁家会给孩子打这么一对沉得抬不起手的巨大铜锤？也不怕半大孩子活活锤死自己。
　　他淡淡收回视线，没再多想。天尽处的灰云堆积得越发多了，清晨起了一层厚重的雾气，裹着冬日的寒风席卷而来。
　　腰上的刀在满目雪色里竟然显得更为显眼，浅浅的一层，冰锥上了一层色似的。
　　远处的角声再次响起，重叠的马蹄声比前几日更为响亮，对方似乎知道赫连允这位劲敌到了，忙不迭要压上大军，一决死战。
　　周檀至今没见过穷发部的掌权人，只听说对方那一大家子跟人丁稀薄半点不沾，膝下子女能塞出个前锋营。
　　他半梦不醒地问过赫连允几句，没曾想这人垂下眼皮，只管用床上的毯子勒紧自己的脖子，轻轻抚过：“不记得。”
　　“只管他用什么刀，弓法如何就够了……”后来赫连聿甚至多嘴补充说：“谁管他长相怎么样眼下有没有痣？”
　　话是越说越奇怪，周檀没再问这两位不靠谱的，但今日大军到了，他透过千里望，竟看见了一张沧桑的、半死不活的青白脸皮，这样命不久矣的一张脸，怎么还被活生生拖到了前线来？
　　传言穷发部的那位年纪不大，出生至今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年，能跟赫连氏这两尊「凶神」缠斗许久的，怎么也不该是这么一副站也站不起来的……将死之相。
　　塞思朵放下自己手里的另一枚铜管千里望，她的唇微微绞起，反而刻意避开周檀的眼，只说：“张弓。”
　　弓弦拉动的声音响起。
　　赫连允按住周檀的后颈，半遮半掩将他拖到身边。温热的气息正喷吐到他脖颈间，赫连允一手按住他弯弓的扳指，低声说道：“不必用那么大力。”
　　周檀松开发白的指节，抖了抖沾雪的睫毛。城墙上人人挽弓，但没人射箭，赫连允神色不变，依然盯紧了，那越聚越多的黑漆漆的穷发骑兵。
　　他身上的毒没解，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，但看上去竟然没什么变化，没瘦也没清减，肩膀照样宽，照样能顶着那身压垮腰的重甲来回行走，看不出顶点儿病态。
　　跟座山似的，不骞不崩。
　　周檀按住指头尖，他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那层味道，哪怕他几乎有六七成把握春庭月能解赫连允的毒，可这前朝旧毒，早就埋进坟墓里去了。差一厘，谬之千里，没人敢赌。
　　大兵压境，风吹得越来越响，骑兵做先锋，后面跟着重骑，像座移动的城池，地动山摇，地动山摇……
　　白石，白石！
　　周檀眯起眼睛，电光火石一瞥，赫连允已经瞧见了他的神情，摇摇地打出个安抚的手势。
　　看来军械部那群挖地洞的土拨鼠最近没吃白饭。
　　塞思朵折身去东侧，重甲随着动作响成一片，第二重城楼呈「凹」字形，管建造的军械部总有一堆套话讲，说这「凹」字易守难攻，东西翼相互照应，中部更是狭窄，能卡住对方破门的先锋军。
　　重弩在城头上安置了一片，对方早已用光了仅剩的硝石，不会再有什么超乎人力的东西，能撼动这第二重保险。
　　东西两头都分了点人，周檀放下手里的千里望，琉璃片上已经蒙上一层湿雾，天越发冷了，雪也将是要下到高･潮了。
　　他已经能看清楚底下投石问路的重家伙，但那位半死不活的当权人，怎么如此僵硬？
　　倒像是活生生被绑了来。
　　巨石被抛掷，生铁履带迅速转动，将外层的防护做得妥帖，但石头破风而来，带的不只是自身的重力，大力之下，破洞打出一片碎屑，东侧的女墙轰一声炸响。
　　破损自然是难以避免，只是这飞来的阴影不只石头，那一堆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跟着再一次上了墙，混着一片人欲作呕的气味。
　　太难忍……
　　——
　　“砰——”
　　东翼，女墙上的砖石炸开一蓬，碎片稀稀疏疏落在城头。塞思朵掩住脑袋瓜，一头翻身跃下，半只脚还没下去，看见一道白色身影，傻了似的，还在爆炸的地方愣着不动。
　　冲撞来的力道带走了她的两枚锤，她一手在空中挥打，眯起眼来辨认那傻子。
　　刚认清人的脸，“娘的……”塞思朵破口大骂，左右闪避：“你个医女凑什么热闹。”
　　在手腕上下滑一些，那两枚重极了的铜块居然在陆承芝的手腕上停住了，她用两根指头，捏什么脏东西似的，将兵器扔回去，脚下疾奔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之上，一手舒张，挥出一片红云，那是粉末状的辰砂。
　　红彤彤的辰砂碰到了那些鬼兵，居然像水进了油，嘶喊声哀嚎声一时间不绝于耳，陆承芝身子一矮，一脚踹开一黏糊糊的死人头，嘴里发出了什么离奇的呼号声。
　　没什么音调，稀碎的曲儿。
　　但她嘴唇上不是笛子也不是箫，竟是一根中空的南芷草。细细的一杆草茎，被她用作乐器，那声音很细很碎，居然还能压过对方狠狠摇晃的铜铃声。
　　她人单薄细瘦，又穿白衣，站在尸山血海里，像半沉的月轮。刀倒是还没用上，刀鞘脱落一半，挂在她腰间。
　　塞思朵话还挂在舌头上，被冲她跑来的医女一手戳进两根草茎，鼻孔翻了天的酸。
　　这群鬼物的味道终于被压制下去，她重新抓回自己的两枚铜，发觉连眼里都看清了些。
　　“雕虫小技。”陆承芝从她身侧擦过，脚下一滩腥水。城头被她踩得如履平地，连四处乱飞的箭羽都没有干扰分毫。
　　轰上城头的东西也只知道撕咬，管他咬的是敌是友，守军似乎也养出了习惯，当头一剜，那些半死不活的东西会化成一滩水，再不能动弹，每个人都笃定，这制敌的核，就在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头顶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！
　　终于看到干完杂活的曙光了，忙完这一阵子就努力多写，手感真的是生疏了。


第87章 、击本阵
　　该是「鎏金之血」……
　　陆承芝嘴里的草茎还在簌簌发响，她从城头跃下，当头劈开一只飞来的头颅。这泼脏水一般的行径终于停下，重骑近在眼前。
　　穷发部的骑兵不比瀚海铁骑人多势众，战马也低矮，行军慢上些许，何况王庭深入雪原之中，调动大部分兵马对他们而言，无疑自寻死路，但赫连允打眼一扫，对方这架势几乎当得上一句——倾巢而出。
　　连常年不出苦寒之地的中央驻军，都缀在重骑的尾部，向前一路推进。
　　事出反常，必定有后手。这倾巢而出的胆量究竟从何而来？！
　　他从周檀身上收回视线，那道身影踩着砖头上城楼去了，胸口翻涌的血气平稳些许，赫连允被磨了这么些年，也知道这点痛什么时候碍事，什么时候只是皮肉痛罢了。
　　没什么工夫去问前程，他单手旋起那柄长刀，远远地打出个手势。
　　这不过是短兵相接的第一日，对方竟然就大军压境，像是决意要一击必中似的，菜全上桌了，全不管什么顺序什么章法，只一个开席。
　　火炮轰碎西翼的女墙，又一阵鸡飞狗跳。南郡的军机秘要提过一嘴这新鲜出炉的铁玩意儿，比火铳声势浩大得多，但南郡花钱如流水耗尽心血，前脚才产出的铁家伙，自己还没用上，后脚就被穷发部推上前线，里头什么意思，一清二楚。
　　这战局本就是一滩浑水，何必再管谁比谁脏得少些。周檀鼻头泄出一点气，倒不意外，那操持火炮的人，看起来可不像北面的，连穿的靴，都精巧得很。
　　南郡人，八成还和京郊的中军造办府有瓜葛。
　　“赶尽杀绝啊。”他默不作声，剑花一闪，人头落地。一捧污血洒在他脚背上，热的。
　　已死之人的血还这么热，热得能烧起来似的。
　　神思没转，雪地上已经烧起了火，大君单骑在前，肩膀上翼展惊人的海东青低低盘旋，连穷发部都知道将君主拱卫在安静的本阵之中，唯独这群脑子煮浆糊的，不分将帅，但要搏杀。
　　谁见过这样不长脑子的打法？
　　“塞思朵。”
　　周檀远远喊一声话，从城头一跃而下，雪地上早混成一锅粥，但他能看出阵型稳固，赫连允头顶的盔折射金光，此时便是个指路的标志。
　　弓握在手中，周檀绷直手臂挽弦，箭羽直冲那层层庇护的本阵。
　　一个半死不活的君主，却必定要被拖上前线，这里头必定有什么他一定要在场的理由，一个足够扭转战局的理由。
　　只靠弓自然是打不破那围拢在一起的防卫，雪照山撒开四蹄躲避对面的横冲直撞的战马，力道冲击，周檀坐稳，矮下身子。
　　城墙上的箭雨也不吃素，照着几个动手操纵的直冲过去。投石的操纵火炮的这时候是没什么功夫了，塞思朵钉在城头没动，手中的千里望不停左右扫动。
　　她又没瞧见那位神出鬼没属蛤-蟆乱跳的医女了。
　　赫连允还在头阵当靶子，那柄王刀名叫退雪波，却是个金闪闪的模样，挥动砍杀，抛出一串串血珠时，竟然还撩起几缕金光。
　　不过这战局最苦的，还得算是城头打信号的，塞思朵接连几天没睡，眼睛还瞪得铜铃大，信号由她发出，再经过城头的旗帜打出，没多久，穿了盔甲的手臂就被这铜质的千里望坠得生疼。
　　“实心货。”她啧啧赞叹，手臂上青筋迸出，指头尖上的刺青像是活了，微微打着颤。
　　——
　　风息一刻。
　　陆承芝鬼魂似的再出现时，居然已经凑近了那层层护卫的本阵。
　　她身量小，贴在战马肚子下头，一路都没被人注意到。那匹灰毛瀚海马也是个娇小玲珑的，跑起来四蹄如风，跟个灰皮耗子似的，丝毫不引人注目。
　　本阵有「金钟罩」，刀剑都冲外，全围绕着中心的主君转动。
　　那位主君坐着木质轮椅，眼睛紧闭，两腿下垂，半死不活。
　　周檀的弓跟着陆承芝走，他远远就看见医女打过来的手势。
　　灰毛小马兜兜转转蹭到了离本阵不远的地方，它前面还在人仰马翻地厮打，陆承芝忽然拧身而起，挥动手臂，扔出了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包裹。
　　她口中的南芷草随之发出一声悠长的哨声。
　　周檀离得远，但弓架得稳，他一瞬间便读明白意思，长弓一拉，箭头直冲陆承芝扔出的包裹。
　　“砰——”箭头和包裹物两者相碰，惊天动地。
　　一场红雨从那包裹中泄出来，那竟然是磨成粉末的一整包辰砂！
　　没人知道战场上泼狗血似的撒朱砂是什么意思，连前方撞在一起的一群前锋都怔了神，显然没见过这手段。
　　没曾想本阵忽然响起一声杂音，这声音还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折磨耳朵。
　　刺刺啦啦，不绝于耳。
　　有人追随声源去看，坐轮椅的那位忽然站起，两只手臂抽风似的四处伸展，他不断地嗬嗬喘气，两脚没动，也没法子动——脚下系着上百斤的生铁链子！
　　众目睽睽，最后他居然像个血包似的，轰然炸成了粉末。红黄色的粉末四处乱飞，一股陈腐味道跟着蔓延。
　　场景太吓人，连战场上的风都哽咽了片刻。本阵喧嚣一阵，一位穿重甲的武将逾众而出，他出声呵斥，平息片刻波动。
　　“真没意思……”陆承芝撇着细眉毛道，手掌拍两下：“成鬼了还要分个三六九等，统御百鬼啊。”
　　她脸上被箭矢刮了几道碎口子，身上穿的也是不合身的盔甲，肩膀一抖叮铃咣铛，本阵被她搅浑了水，但骑兵训练有素，又不缺濒死搏杀的经验，不过一息，便整列冲刺。
　　周檀也终于看见了那位，藏在已死主君背后的“真主子。”
　　穷发幼主，名为——阿骨雷。
　　灰皮小马嘶鸣一声，拔腿便往回跑，身后追着连串的追兵和刀剑。
　　它专找崎岖不平的坑往下跳，居然还顺畅地溜回了接应的人马里，一转眼又没了影子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城，燕沉堤下。十里烟柳没了叶子，光秃的软枝却还能甩出点柔情似水。冬日有冬日的好，除了磨刀霍霍似的湿气。
　　于锦岩沿着游廊疾走，镶铁靴头铮铮作响，他没将游园新妆放在眼中。
　　初雪时节，本宜赏景，街上的郎君仕女一群接一群，嬉笑打俏，他没心思看，闷头径直往中央池子里去。
　　宽池子的水面已然结冰，残荷载了一叶雪，冒出头来。陆承言裹银狐裘，脖颈露出，里面竟只穿了单衣。
　　燕宜园，银装素裹不缺，温度却高，连另一侧的湖中央都冒着煮沸似的热气。
　　没人听说玉京还有这稀罕的温泉眼，八成又是人工开凿，富得流肥油。
　　一边是冰冻的水面，一边是蒸腾的热气，显得这冬天没什么存在感，结冰结得只是个过场。
　　“穷发部……”于锦岩站定道：“主君已死。”
　　“死了多久？”陆承言问。
　　“一月有余。”
　　“将军……”于先生走了三步拧回脑袋，欲言又止：“脖子上，多少遮点。”
　　“如今是哪个主事？”
　　他敷衍地拎了一把自己的领子，柔顺的狐狸毛被打散，语气也敷衍，像是问个菜摊子谁管钱。
　　“最小的……”于锦岩言简意赅：“阿骨雷。”
　　阿骨雷，放在北地话里，该是“鎏金之血。”
　　陆承言微微偏头，脖颈上衣衫下滑，露出一点红，红得显眼又缠绵。
　　这穷发部的主君显然对最小的孩子偏爱多了点，剩下的儿女们一水儿「铜柱」「野草」「树枝枝」，这位低微侧妃所生的孩子，却敢叫板赫连允，名为——「鎏金之血」。
　　赫连氏里的名字起得各随心意，全看父母爹娘的心情和大阏君天马行空不靠谱，偏偏北面都知道赫连允的乳名就叫「凭金」，这话里话外都有文章，穷发部虽说储君没定，意思也差不多到了。
　　只可惜，这位曾驰骋苦寒之地的狼主实在没曾想到，有人，没甚耐心……也等不住。
　　被自己的亲儿子一把拧了头，还做成了这么个阴诡的——活神像。
　　主君被轰成了碎渣子，连收尸都没地方收拾，穷发部先行鸣金收兵，阵势严密地退回雪原深处。没人追击，小旗一打，中帐的兵马一样退回。
　　周檀勒住缰绳，在城头下兜转一时半会儿，一匹驴子似的小灰马撒丫子跑出阵列来，摇头晃脑不着调，嘴里还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根骨头似的东西，它跟周檀擦肩而过，背上驮包袱一样，还驮了个人。
　　白茫茫的雪原上转瞬便恢复空荡，雪地里横七竖八埋下人头和兵械，收拾战场的车从城头下拖出，去翻捡那雪地上遗留的尸首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！
　　最近可太忙了。


第88章 、掷单双
　　是单是双，但见真章；
　　帐子里多了个人，狭窄的空间空气拂动。
　　周檀捞了一盆水，掂住了赫连允的领子，将鼻息凑在他眼前。
　　旧伤没好又添新伤，脸是没受伤。周檀拧干帕子，贴近了看那铺满了躯干的刺青，是一只鹰。
　　它脚踏流云，纹路都走在穴位上，颜色却似乎比往日转深了些，青里透紫。
　　“别这么盯着？”赫连允吐气。
　　“怕我做什么？”周檀仰起脸，饶有兴致，刻意凑得更近。
　　赫连允拿手掌按住贴近的发梢，有一股浅淡的迂回气味，依然是春庭月。
　　春庭月啊，这味道缠绵得像个一触即破的幻境，又甜又香，却指向着一条昏暗不明的死路。
　　人人都抓紧时间在这空隙中补眠，巡回士兵的脚步声还在外头响。
　　帐篷小，凑了两个人在床上，连呼吸都密不可分，两个人都没在这难得的余裕中歇息，反而有今天没明天似的，上下打量着对方，鼻尖贴紧。
　　周檀甚至还刻意上下磨蹭了一阵子，话里嘟囔一声，别有余意：“夜里怎么这么冷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天上有流星，星盘在地上快被磨出包浆来。能掐会算的几位斗成红眼鸡，大萨满几夜没合眼，独占一小山坡，头顶夜风，直面苍穹。他那破麻烂袋似的裤扯破了几道线，呼呼刮小风。
　　够冷的……
　　观星人一向能从那亘古未变的长夜里找出些答案，或者生，或者死。星盘轮转，乾坤落定。
　　玛风扯着自己的两枚长辫子，往手掌心哈热气，最后忍不住似的跳起：“老师，赌一局吧！”
　　陆承芝的帐子里煮着一锅水，这位医家天天做的是吓人的歪门邪道。
　　那锅原本是灶房放来煮水熬汤的，现在居然飘了根——骨头。
　　大萨满一拖二，三个人拴成一串蚂蚱往陆承芝眼前晃。就算他们推断春庭月能解此毒，也还要看这前朝旧毒，能不能被重新复原。
　　毕竟太久没人使用，也算是「失传」，用此毒的地方，还都是幽深宫禁无人处，太阴私。
　　四个脑袋扎在锅沿上，雾气飘起，神情模糊。
　　南边确实是给了一张不知真假的方子，连用料都一并拿商会的车运送到达，但这是全靠中州商会用鼻子闻出来的配料比，陆承芝搅着勺子闻味道，细眉毛缠成两条黑绳子。
　　这味道太浓太杂，呛得人欲生欲死。她咳嗽个昏天黑地后，终于闻出一丝半毫的端倪，她一向不待见商蘅芝。
　　觉着这纨绔寻欢作乐诱拐自家人，仗势欺人仗钱胡闹，却不得不服，那一只狐狸鼻子，能闻着几里地外的鸡。
　　“春庭月即是解。”陆承芝最后断言，她白天千辛万苦混进战场，杀敌纯属次要，为的只是一根黑紫色的骨头。
　　穷发部的主君在众目睽睽下炸成碎片，一把灰都没留下，灰皮小马带着她冲刺搏杀，从层层戒备的地方掏了根骨头回来。
　　这操控炼制活神像的法子，分明就和地下的「清心丸」出自一家。
　　看来济州王妃是不藏私，玩毒玩得产出颇丰，还十分「大公无私」，愿意拱手送给别人杀人用。
　　——
　　夜里风凉，偎在一处居然能烫起来。赫连允横着一根胳臂，虚虚悬在周檀的脖颈上方处，医家能拿出来的救命的方子听起来不怎么靠谱，反倒像杀人的手腕。
　　周檀侧转过身去，半扎起的发束泼水似的散成一片，声线倦怠，他问道：“陆承芝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探出的那指头尖上有一枚痣，平日里不大显眼，如今卡了一枚严丝合缝的扳指，在黄金镂雕的缝隙里，却显眼起来了。
　　生辰金融成金水、凝固、打薄，用细细的箔片蘑出这一只鹰，连羽翼的弧度都能贴紧他的指节。
　　显然雕刻的人上了心。
　　赫连允话没说全，只说：“以毒攻毒。”
　　周檀的鼻腔一松，泄出来一声喟叹似的气息，没再追问，反而唇齿一松，照着人再凑上去了。
　　这次不再是个一触即分的触碰，先动的是舌尖，紧接着推进去一股浓厚的混杂着春庭月的吐息，相当缠人。
　　他拿手腕抓着赫连允的衣领，没用什么劲，却也一直揪着不松手，两根指头扯得衣摆起了褶皱。
　　一时无话，只剩下细微的声响，唇舌都磨蹭在一起，吐息热得能将人化开，再不分你我。
　　“赌不赌？”赫连允没将舌尖退出来，说话自然含含糊糊。
　　他贴住周檀的额头，问话也简短。说的是他自己的命，语气倒还没什么变化，不像把这条命当条命。
　　“赌。”
　　周檀答道，牙根里漫上来一丝腥气。他实在没在意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，这患得患失的感觉既新鲜又陌生，哪怕是周槿途，一心想要往宫中去走「死路」时，他也没感受过这种浑身战栗的漂浮感。
　　周槿途是个娇贵的高门郡主，再怎么有野心有手腕，终归没见过战场。
　　赫连允远比她更善应对这些事，偏偏……太怕，像有什么东西剜进天灵盖，脑门都疼得发苦。
　　将全身的血中，都注入这一剂天下至毒，闻所未闻的治病法子，不像是救命，像是速死。
　　以毒攻毒，九死一生，求的就是这一个生门。
　　周檀卸力，一脑门扎进别人怀中，垫着苍白的下巴颏，被完完全全裹进怀抱。
　　“睡吧……”赫连允道，垂手抚他的眼皮，另一只手臂环绕过去，轻拍他绷紧的后背：“再睡上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檀的手指压根没松，他那穿单衣的肩膀轻轻压下去，还绷着根弦似的，不肯松懈。
　　天光熹微，日光没上山来，陆承芝顶着一双漆漆黑眼圈先出现，她在门外欲盖弥彰地嚎了一嗓子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觅食去。
　　灶房像是闻到了什么山雨欲来的味道，早上也没敷衍，锅里碎葱起伏，织成一片香浓的绿意。
　　一声嘶鸣，这地界不养报晓的鸡，也没人负责敲更，但有战马代劳，天还没亮就踢踢踏踏叫出一片嘶哑的声音。
　　周檀闻声翻身，眼底一片清明，夜里他似乎没怎么睡熟，醒了也先垂下双臂去抱眼前人。
　　赫连允自下向上地看住他，勾起了些微的不甚明显的笑意，话没出口，周檀也没给他什么机会说话。
　　脑门一磕，那是一个绵密的，比往日疯狂多的亲吻，几乎能尝到一丝半点的血腥气。
　　骨头里流着春庭月的人，居然连舌尖上的一点血都掺了蜜似的，叫人浑然不知归路。
　　太急切了，急切到不像他，周檀那两支胳臂绞得也太紧，几乎没有喘息的契机，赫连允仰面朝上，也只是回应他，压得急，鼻头快要撞出来一声闷响，他乘在身下的腰腹上，随赫连允的动作被缓慢托起。
　　压在一起的唇齿倒还使劲贴在一起，再用点力气估计能撕下半块皮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赫连允轻声溢出一口气，哭笑不得。他的双手还摊开放在周檀的腰间，心里是不舍，手上越发用力。
　　“行了……”一声喝止适时地就这么穿插进来，十分恼人不留情，陆承芝甩着巴掌狠狠敲门，像是知道里面正千钧一发，嘴里吸溜吸溜，吞下早上啃下的半张饼子：“够了够了，别再往下头走了。”
　　周檀顶着披风出门去，下巴颏上一片红晕，既然要赌，拖着没意思，帐前的杂活统统要由他过目，军费军械处处花钱，中州商会必要有他这个中间人的私章，盖下章，才有钱，来来回回光盖这一枚章，都能花去不少功夫。
　　大萨满直接拿头撞进帐子，忙着去摆设什么融毒放血的家伙事，玛风和玛霓一对门神似的，揣着袖子，在门口蹲成对称的一对。
　　陆承芝站起身来，手里捏碎草茎，随手揉了揉周檀的脑门，招猫逗狗似的，说道：“行了，等人醒过来，想怎么缠怎么摸都成。”
　　周檀却没驳斥她轻浮的话，只是端平了肩膀，撑住那只落下的鹰。
　　海东青羽毛上沾了点血，它轻抖尾羽，将胖脑壳整个凑来，上下地磨蹭一阵子。
　　“赌。”周檀重复道，一锤定音。他往肩膀上一摸，一手碎羽毛，这只鹰脱毛脱得不少，也没见变瘦，敦实的身子上下一跳，本来紧绷的肩膀到还被颠得使不上力气。
　　是单是双，但见真章。
　　海州的猎鹰与众不同，尾羽是一种稀罕的金色，飞行起来便是道道流光，极像是在什么贵重金属里浸泡出来的色泽，这流光近在眼前，至少意味着——海州的援军，要到了。
　　他肩膀上顶着只肥鹰，踩着战靴往城头去，巡回的兵士们换过几班，被轰碎的墙面，也修补了七七八八，只等大军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来啦来啦，非常感谢！今天住宿的附近被暂时隔离了，希望大家都平安健康！
　　橙汁儿：试药吃人打鸳鸯哈哈哈


第89章 、八日线
　　——应战——
　　南郡的火炮确实强悍，不愧是挖空内帑的中军造办府出品。
　　城头上的工事被炸得稀稀拉拉，夜里修墙，白天挨炮，中间都没个歇息的缝隙。
　　两方对峙的「默契」还在，只因被敲碎了一张底牌，穷发部恢复了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没再拼命似的大军压境，只是派出这一尊移动炮台，远远地定时定点地扔上几枚炮弹，赶工一样。
　　“中军造办府……”周檀矮低身子，在城头上甚至找了个窝坐下去：“不可能尽心尽力为他们做事。”
　　中军造办府是睡在银锭堆黄金窝上的机构，挖空内帑不说，朝堂戏称连那皇后嫁妆，都倒进去完。
　　拿人钱财未必尽心，禁军的牢骚从来不少，说这造办府有钱没处花，能捣鼓出来不少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事。
　　话音未落，那尊炮就哑了火，哼哧哼哧喘气似的，不再动弹了。
　　周檀从城头的凹陷处探出半个脑袋，凉风过境，他的双唇干裂，被风吹得漫上来一阵混杂疼痛的痒意。
　　没人知道这阵线会拖多长，会有多少人被牵扯下水，倘若北边的人看出中军造办府也下了水伸了手，南北界线，这本来就薄冰似的一道平衡的壁垒，势必会被再度打破，几十年的心力，付之一炬。
　　“手伸这么长……”周檀摩挲手指尖上的扳指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舅父啊舅父……”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，燕宜园。
　　金明卫的案子查了不少，各个背后藏着一张网，高门大户，欺男霸女贪赃枉法，被窝里遮掩过了的事，又被一些看似微小的案子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　　毕竟贵人事忙，未必觉着菜贩丢几筐子菜，能牵扯到自己身上。
　　偏偏邪门至极。
　　大理寺善作遮羞布，但小案子尚且没移交到他们手中，就跟个雷似的，在街坊朝堂上开了花儿。
　　打一炮挪个窝，风口浪尖也没人上街找拐棍了，钵头摩华的事情还没理清楚，皇帝的态度却一日比一日暧昧起来。
　　金明卫倒是没人搭理宫里的贵人，管皇帝有没有查案的意思，一门子走到底，总归有靠山。
　　燕宜园中也养了一群安闲富贵的胖头鱼，鱼比人过得舒坦，越冬了还能在温泉眼周围呆着温养身子。水面上雾气蒸腾，一角亭半遮半掩，人影绰绰。
　　燕沉柳烟，燕宜初雪，今年玉京城里这两则景致最引人瞩目。
　　园子怎么说也是前朝出了名的皇家游园，想买的人能排开二里地，中州商会横插一杠，从原主手里花大价钱买了下来，闲了三四年，这才派上用场。
　　开门迎客，来游赏的公子仕女都被拘在沿河的前园，后园一般不迎客，只有今日，在堤下另开了一扇门，车道上积雪被扫开，一卷绒毯骨碌碌铺开。
　　商蘅芝裹着银裘，跟个银球似的滚来滚去。陈家小娘子的车刚停在堤下，就有手持绢纱灯笼的侍子排成一行来迎接。各个衣裙委地，钗环摇晃。
　　陈羽柔是第一次赴中州商会的宴，下了车便有绒毯迎接，脚底不必触碰湿滑的雪地，她鼻尖微微一皱，暗道：“太香了。”
　　她戴的是金步摇，富丽堂皇的颜色，在她身上却没什么令人不适的逼人感觉，一对瓶莲鸳鸯金耳环，鲜灵灵衬着一对水汪汪眼睛。
　　“小娘子。”商蘅芝刚从坡上滚下来，行了个礼，话没说两句，看见那小娘子仰起头来，神情切切。
　　陈羽柔放下车帘，说道：“香盘和这样的灯笼一起使用，不合宜的。”
　　“啥？”商蘅芝掏耳朵，只当是贵女们又多了什么新规矩。她走在前头引路，灯笼的光投在脚背上。
　　陈家女拖住她的衣袖，再度开口，神情格外认真：“鹅溪的绢，长云的纱，拿来做灯笼之前本来就浸过特制的香粉，香料冲撞了，才是大忌。”
　　中州商会不缺钱花，毕竟是野路子出身，发家初始还在北地喝雪吃沙，不像玉京穷也讲究宁肯饿死。但陈家，陈家……陈家在前朝便掌管过丝织商号！
　　“当真？”
　　“商会邀我来……”她说道：“还摆出这种十里红妆似的架势，想必也是为了此事吧。”
　　“金明卫……”商蘅芝道：“邀小娘子来见一面的，是金明卫。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陈羽柔裹起裘衣，将下巴埋进茸毛中，脸皮上没什么血色，显得一对眉毛染了墨似的。
　　后园驻扎了半打查案的金明卫，路过房门还能听见细细碎碎的翻页声，文书、案牍，各方机密都用符码编纂，通过水路陆路无孔不入地降落到此地，陈羽柔目不斜视，轻飘飘地跟着灯笼走。
　　脚下的砖头块都刻着花纹，但踩起来，触感分明不同，有些砖块下面有丁点回响，她垂下眼皮，心说：“空心砖。”
　　茶舸正在湖上飘，炭炉上烧着浓稠的羊汤。中州商会的茶舸每日清晨被放出去，从上游码头沿着燕沉河一路穿过玉京城，船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，上船吃茶，顺道能赏半天景，沿岸春色是没剩半点，但两岸积着薄薄一层雪，也算是可赏可看。
　　只是在自家园子里飘茶舸，实在是财大气粗。
　　陆承言卷起垂帘，颔首示意。
　　“见过将军。”陈羽柔柔声问候。
　　“有事相求，劳烦。”
　　“若不是将军相助，我兄长早就卷入旧案百口莫辩……”陈家女说，手腕轻轻抖动，茶水向下倾倒，荡起些微涟漪：“将军若问，于公于私都该坦诚相待。”
　　“陈家郎君年前去了中军造办府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陈羽柔答：“做监管使，只会玩文墨的，是外人。”
　　皇帝别出心裁筹办「观火礼」，邀了躺在驿馆还没走的西沙使团一同观赏。
　　没人知道大张旗鼓地要看什么新东西，放眼玉京，金明卫四处查案子，禁军近来没事可做吃喝打闹，唯一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天街上四处奔波的，只有——中军造办府。
　　这样的事情，要问也该自行去查，拖陈家女下水实在没必要。
　　陆承言不再继续问话，但陈羽柔微微侧脸，纤长的指尖在桌面上上下滑动，双唇微张：“新货，据说是火炮。”
　　“你不必答。”陆承言说。
　　陈羽柔只是一笑，依然是静闲的模样，连串东海珠子垂下遮挡住她的眼皮，她一字一句道：“将军若问，知无不言。”
　　火炮在南北都算是稀罕东西，十几年前昙花一现，在南北界线上出现了一两次，此后便哑了火，南有中军造办府，北有中帐军械部，两家卯足劲头，都没再推出过什么能炮轰城墙的利器来。
　　军械部整日摸爬滚打，至于这南郡京城中的中军造办府……活像个打扮宫禁的妆点。
　　倒是没想到。
　　陈家女起身来，声线飘渺：“朗州陈家尚且不能由我做主，但将军若是用得上，城中陈家号的丝绢坊，尽听调遣。”
　　这小娘子看上去弱质纤纤，在陈家也最年幼，居然握着朗州陈的半张底牌——丝绢坊。
　　难怪皇帝盯着她，想配给自家的儿子做妃。内帑空虚，儿子也能拿来换钱，算得一手好账。
　　——
　　塞思朵吊着两只黑眼圈来城头，扒拉周檀的胳臂。火炮放一阵歇息一阵，这会儿是没有半点声响了。雪原上寂静无声，似乎酝酿着什么即将降临的风暴。
　　周檀的脑子浑沌了一时半晌，他能装得八风不动，但校场上的厮打、纸面上的论战都不比现实，他左手拎佩剑，右手重新攥紧赫连允的那柄刀。
　　雪水滴落，一泓银光一闪而过。
　　仍然是僵持，没有人率先尝试出手。六七日都这么苦熬过去，也没人敢松懈神经，这钢线上的平衡，势必要以一方的松劲告终。
　　“吃了吗？”塞思朵问道。
　　周檀冲她轻微点头，只听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，有人从雪原上纵马而来，在风里嘶声喊道。
　　“纪家子……”阿骨雷说：“敢不敢与我一战？”
　　他不姓纪，可他是清河公主的长公子，天下不认皇帝也认得公主，世人因而高看他、怜惜他、崇敬他，能用母亲的名字把他捧到山巅，至于摔不摔，那都是没人管的后话。
　　周檀不应，塞思朵按住腰上的弓，侧头看向他绷紧的下颌线。
　　没人回应。
　　“中州铁壁的血……”阿骨雷混着笑说：“是个只会在床帐里讨生活的软脚虾啊。”
　　城头一阵骚动，有人回击了什么话。周檀居然戏谑地扯起半点笑，他抬手示意城上的人，只说：“应战。”
　　呼哨一声，雪照山从城下飞奔而出，接住周檀翻跃而下的身子，他脸上没什么动怒的表情，眼里甚至照样动着一层温和的波。他居然从那高得骇人的城头上，云一样直接跃上马背去。
　　明明是敌方先出的招，塞思朵却似乎觉得，这单骑对决，正中周檀下怀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，又到了期末赶论文的时候，灵感真是时有时无。
　　昨晚快乐聊天到深夜，我也想过将军这么「骄奢淫逸」的生活哈哈哈。


第90章 、燕宜家
　　长风浩白，故人踏雪来；
　　赫连允前头去泡池子治病，没人管，后脚周檀就跳下城墙跟人一对一，塞思朵牙根咬得几乎泛起血腥气，但她知道周檀必定会应，一则是，阵前喊话本来赌的就是士气二字，二则周檀没什么能挂在心上的事情，赫连允是一位，纪清河，也是个心头的结。
　　哪怕是死了这么些年，也是个结。往纪清河身上泼水，总能激怒这看似没心没肝没烦事的郎君。
　　雪照山越众出去，跑成一道白色的影子，在雪地上不大显眼了。
　　周檀攥紧刀，穷发部用的也是刀，两马对冲擦过，刀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叫。力道打得手麻，手刃亲爹的，确实不是个善茬。
　　他伏低身子，踩紧马镫，掂掂自己的斤两，力打力是没多少胜算，他手腕被震，对方的眼神却颇有余裕，直直从头盔缝隙中投射･出来，显然是个习惯硬碰硬的货色。
　　雪照山退后分毫，心领神会开始兜圈子。对方居然也没悍然追击，反而配合似的兜起圈子来。
　　周檀拖着缰绳向山原下奔走，两方大军还没动，僵持地互相试探。
　　雪地上就两人在那儿兜圈子，大军列阵像两团黑云，偏偏一直不动，死了似的。
　　阿骨雷根本不在意这单兵对战会不会赢，他在拖着周檀进陷阱！
　　他跟南郡做交易，照样觉得能过河拆桥，杀一个周檀，不妨碍杀一群南郡的使者。
　　杀一个杀一双没什么区分，穷发部要的只是这枚灌了照夜白的炮！
　　埋伏的成批弓手已经冒头，他们汇集在山脚，用白狼的皮毛披在身上作为掩护。
　　完整剥下的狼皮能灵活包裹身体，直到这时塞思朵才在千里望中窥见端倪。
　　一个、两个……倾巢而出的弓手。
　　没机会犹豫，她一脚蹬在城头上，拧身挂在城墙上，硬生生先一步拉开了那把重弓，重弓收缩张开，箭头唰一声扎进周檀左手边的雪地上，是个示警。
　　但周檀没动，甚至于头也没转，似乎一向灵敏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。
　　塞思朵无声痛骂，手势还没打，就看见眼前翻起冲天的白浪。
　　周檀扯着缰绳迅速回头，将将避开这浩大阵势。雪块在他身后炸开，黏黏腻腻粘在衣摆上。
　　而埋伏的弓手没来得及向前走，被雪浪一把轰上了天。这千顷雪原炸开了花儿，像个煮沸的锅，满眼只能看见翻涌的雪浪。
　　螳螂捕蝉，后头居然跟了一群黄雀。穷发部有的硝石，中帐竟然也有存货。
　　海州的援军根本没走那条众人皆知的大路，大路上的埋伏对他们毫无影响，他们……直接财大气粗炸穿了山。
　　人马都被卷在其中，跟一锅涮汤饺子似的。没等饺子上桌，东面那覆压山峦的厚雪轰轰隆隆落下。
　　那面雪墙轰然倒塌，山口被活生生炸出来一片平地，鹰群的振翅声先一步响起，紧接着一骑穿风挟雪，从那茫茫不见光的雪原中纵马而来。
　　马蹄踏过长了杂草的界碑，一柄陌刀斜在马背，粼粼如水。
　　燕沉之，故丰宸公燕沉之。
　　长风浩白，故人踏雪来。
　　周檀自然听说过丰宸世子的响亮名声，家破人亡跳河了结，皇帝心心念念追封丰宸公，连祭牌都和文渊帝睡在一个院子里，他也知道这个名字被纪清河格外在意，但再好事的闲话也不会胡点这两位的鸳鸯谱，实在没想到，会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，看见这位据说英年早逝的风流人物。
　　援军已到，僵持的线被彻底打破。
　　“玉京燕……”他仰头，雪片从脸颊一侧簌簌落下：“燕归宸。”
　　“清河周……”周檀答：“周远舟。”
　　他算是闹明白，赫连允为什么比自己还懂南郡的复杂礼节，玉京燕玉京燕，冬去春来燕还家，春无价。
　　春无价啊。
　　这铺天盖地的风雪里，鼻头居然都嗅到了一丁点浅淡的春味。算算过几日，竟然已经到北地的北历年了。
　　“父亲……”塞思朵呼出一口气来，从墙头站稳了脚跟，她自己有盘算，当面喊殿下背后喊爹，但援军来的相当及时，踩点踩到了最后一刻，严丝合缝，不早不晚。
　　——
　　中帐歪了几天的锅终于重新被支棱起来，门口凄风苦雨蹲着的两位也挤出了点笑来迎。
　　沉山骑的小娘子们各个花里胡哨，盔甲上还带花纹，瞧见周檀又是一串戏笑，笑得人心头上忽然一轻。
　　周檀垂下眼，心想燕沉之当年自顾不暇跑路，居然还能捡一路的孩子，养成姹紫嫣红的一园子奇葩。不知道是捡孩子还是往地里种韭菜，一茬茬的。
　　一个裸着肩头的小娘子从马上滚下，细窄的脖颈上能看见刺青的痕迹，她没什么遮盖的意思，反而自报家门似的，朝着周檀撩起半边头发，她耳下有两枚造型罕见的硕大金珠，刺青却是四条规整的方块形状，那是刺给罪臣家眷的烙印！蹭了点不知何处来的脂粉，颜色也泛着点儿微妙的红。
　　二十年前……这地方果然到处都是秘密。
　　门被封紧，陆承芝没给他细说如何解毒，但想也知道是苦熬，还只能一个人苦熬。
　　周檀中毒时根本年纪不大，半大孩子又是皇亲国戚，没觉得进一趟宫会招惹什么东西，少年意气本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，一朝毒发，四肢都会开始软绵脱力，好像不再属于躯干，活脱脱行尸走肉。
　　他脸朝上在家里躺了几日，昏昏沉沉发了一阵高烧。最后还是翻起身来，捏着他那从此变得弱柳扶风的指头尖，重新提起了纪清河的剑。
　　没人查出毒从何来，甚至没人发觉毒，只知道国公家的郎君年幼大病一场，消瘦了点，再鲜少去鞠场上同人玩耍。
　　难熬是难熬了点，周檀没再回忆什么前尘旧事，南郡的日月被一把抛在身后，他在脑子里滚了一串各路神仙的祷祝词，最后自嘲一声，只坐在外间，重新翻开许久没看的杂谈册子。
　　隔一扇门，生死不明。
　　铁池子做得跟个铁锅似的，赫连允在闷痛的间隙还嘲讽军械部的手艺。
　　陆承芝重新合出的春庭月已经不比原方子猛烈，尚且如此难熬，当年那半大的郎君，该是怎么熬……
　　雪盲是视力衰减，能碰触却看不见四周，那种难以把控自己的危险感在赫连允年幼时早就习惯，但燕沉之从天道手里夺回了这双眼。
　　四肢脱力却不一样，看得清所有细节，却无法触碰，却也不知道哪一种更残忍。
　　他合拢双眼，一阵冰冷之后又是一阵轰炸筋骨的燥热感。他忽然想起周檀脖颈上那枚藏在发丝下的痣，指尖微微一拢，居然能使上些微的力气。
　　生死难料，搏也不搏纳头认输，那不是赫连氏的德性。连南郡都说，中帐的德性，是命硬。
　　——
　　锅烧开，饭上桌，两家骑兵被有条不紊地编织在一起，重新调动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燕沉之掀开帘，只放下一件物什：“纪清河的簪。”
　　留簪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，周檀抚摸光滑的玉面，果然有凸起，一张保存合宜的纸就这么飘飞到他的脚面。
　　一张遗文。
　　“去他娘的天道……”清河公主写道，笔尖撇出两块巨大的墨团，歪歪扭扭狗爬大字：“下了地狱照翻风云，勿念。”
　　没头没尾一句话，那混不吝的语气都跃然纸上。字是真丑，不忍卒睹，一看就是纪清河丑得扬名玉京内外的笔迹。
　　燕沉之会意，说道：“当年中州军的令纸，都长这个……模样。”
　　说模样都是贴金，那根本就是一团墨。纪清河明明跟陆家将军挨过同一个习字老师的骂，陆家的笔迹是一脉相传的恰到好处的筋骨感，单看中州商会的内家签纸就知道，皮肉饱满，筋骨笔挺。
　　但中州军，伪造都伪造不出来这丑得一枝独秀的令纸。
　　周檀舒出一口气来，竟然觉得多年的郁结烟消云散，他抗拒、避而不谈，拗着性子藏了满心的话，想要的无外乎一句告别。
　　好叫他自欺欺人地觉得，那人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时，处境还没那么……绝望。
　　“够狠心。”他抚摸肩膀上温热的鹰羽，低头泄出一口笑来。
　　中州军的德性谁人不知，一把火烧了也干净，省得不死不休。
　　元嘉十一年，海寇犯境，东舟怀银沦陷，帝姬为帅，自清河东去……自焚怀银城楼。
　　一将功成万骨枯，这算是连将带帅统统枯成灰。
　　自此，只剩玉京禁军，再无中州军。
　　周檀攥紧手里的簪，盯向紧闭的没什么动静的门。陆承芝披头散发挂两只青黑眼圈，屁股坐在鞋尖上，只说：“等。”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。
　　总觉得收束得仓促，但再拖可能也不会有变化，就放出来了。


第91章 、雪春信
　　雪中……春信；
　　周檀找了些闲事做，虽然还是不由自主往门上瞧。连门外都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蒸汽，曼陀罗的味道早已消散，生熬，连半点逃避用的麻药都没给。
　　南郡的头顶还有皇帝，钱不敢明目张胆地送出来，中州商会寄的是钱契，交给周檀签画后再转去凉州城，才能从商铺分号里提来整车的金银锭子。
　　他的签章半年一换，印章压下，是一枚两角纤翘的水上小舟，边角有不显眼的字号，写作：檀香舟。周檀按下签章，见纸面上铺满印痕，便呼哨一声唤来传信的鸟雀，看着它劈开流云往南飞。
　　交锋尚未结束，前头的火炮声还稀稀落落，但能用的将军已经够多，一天三班，还能倒个班回来歇半晌，不再需要一两个人顶在城头彻夜不休。
　　对面似乎也觉得一击不中再打纯属自耗，已经隐隐有往北退后的架势了。
　　燕山口横亘北漠，传言里总说天地混沌，星辰未烧，而燕山已在，一柱通天。
　　惊天动地的动静对它来说也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豁口。穷发部的新主子，显然也知道继续南下必将直面沉山与瀚海，这两支耳目通天的悍军。
　　一旦撕破脸皮你死我活，最后的结果只怕是南边掉皮北边放血，一同化作一摊泥。
　　没有一击必中的机会了，绝不值当。
　　穷发部撤去了半边人马，是在率先放出回撤的信号。
　　燕山还是燕山。卧榻之侧睡着敌军，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利刀，但中帐已经这么安睡了许久，头顶还将继续顶着这把刀。
　　前锋已经开始慢慢撤回，雪地上几乎没什么人影了，连炸山的豁口都被一夜的雪埋了个七七八八。
　　“梨花潮在入春前最盛。”燕沉之说道。
　　他年轻得和纪清河藏在舆图下的画像如出一辙，二十年过去，连燕山下狂冬的风雪都没影响他那娇生惯养的一张脸，眼尾上挑，连细纹都不分明。
　　昨晚的雪显然是到了最高･潮的尾声，跟着嚎叫的风，压垮了几间临时搭起的帐子。
　　军械部的人哼哧哼哧路过，肩膀上扛着用来更换帐篷顶的篷布。
　　“该入春了。”周檀在窗口探出半个脑门，心里转了几句话，还是没问。事已至此，唯独鼻尖上那股气味还凝着，久久未散。
　　雪中春信。
　　南郡的公子郎君们常熏的那么一味香，常人用了多半容易显得厚重矫揉，这一味却不怎么一样，淡得自有章法，混着雪水滴落的冷气，在窗户内外浮动，像是几十年前用旧方子做出的雪中春信。
　　“命硬着呢。”燕沉之微微扬下巴，意有所指。
　　——
　　清扫已经开始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也终于被摊上桌面。
　　济州妃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，用毒浸泡出的红粉骨，见了光直接化成灰，也算是跟心上人再不分你我。
　　她拿这看家本领拿捏这一宗教众，最终也捅破了天，掉下来半块山，通通埋葬。
　　那所谓的祭祀庙看似宏阔，实际上更像个没支架的草棚子。
　　支撑山洞的石头都已被挖空，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木质结构，但凡抽走狐像下方的木质支撑板，整个框架接连受损，山洞便会轰然倒塌。
　　这却也是她算好的，没打算活，更不打算留活口。这个为情癫狂的女子对儿子没怎么上心过，坐上皇位的儿子却对她心心念念，只当她是受了天大的冤屈，才要一路复仇。
　　剩下的线索都扎在南郡，周檀懒得分神去管。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，吃吃睡睡等着这扇生门洞开。
　　夜里只有他一人睡在外间，没什么人来打搅，房里飘着一星烛火，温度攀升，静寂无声。
　　无声持续了许久，周檀似乎连时间也不怎么记得，手里的杂书翻了半页，配糕点也觉得没趣儿。
　　“吱——”
　　一声拉锯似的响声，那扇老旧的铁门洞开，先扑出来的是一股热浪。
　　热浪如有实质，空气中都泛起扭曲波纹。玉爪被燎了半边毛，唧唧叫着扑腾翅膀冲出去了。
　　有人影踩着热气挪出来了，步子缓慢。
　　周檀半梦不醒撩起眼，手支下巴，眼里一片蒸红：“出来了么？”
　　“去睡吧。”赫连允按他的发顶，低声说道。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煎饼似的翻醒时，是在里间的床上，脸着床，肩头压了几层毯子。
　　燕沉之垂头看他，脸上似乎藏了点想说的话，必然是有话要说，他是玉京城里的一滩污血里，仅剩的全乎人了。
　　皇帝无数次试探过他是否当真死了，最后却都或多或少地，软了一腔毒心肠。
　　“东舟一战……”周檀终于问道：“为何如此伤损？”
　　那些不成气候的海寇，轻而易举凭借几只舢板冲上沿海的怀银城，再顺畅无比地直捅怀银府，烧杀劫掠三天三夜，甚至不着急退去，等着与人多势众的援军硬碰硬？
　　燕沉之松下手掌，却不答话，替他挽出个公子发髻，用公主旧簪穿发冠，手里还带着一阵温度。
　　“降妖镇魔，多福安康。”燕沉之道：“前尘旧事，人心鬼蜮，莫再记挂。”
　　想想也实在没什么要记挂的，小时候会想舅父分明是亲切的一张笑脸，为什么半点情分也不留，如今再想只是没趣儿，中州军当年还是爪牙俱在的猛虎，今日中州铁壁为己所用，改日呢？改日要是不念旧情翻脸，军旗一举山呼海应。
　　坐皇位的人，什么不怕？连儿子多吃几碗饭都要疑神疑鬼。
　　周檀回想，他好像从没梳过这么规整的公子发式，纪清河显然除了扯他头皮什么不会，周涧安也是个整日侧帽的风流德性，披头散发上街下河。
　　郡主的发髻自小全由熟识的宫妇梳起，自个儿练出一双巧手后，倒也不会梳这种男子发髻。
　　“睡一会儿罢……”燕沉之说，声音温和：“没什么事了。”
　　没什么事了，周檀微微盖住眼睛，一阵乏力的疲惫。
　　——
　　玉京柳章巷，陈记丝绢坊。
　　过了允许泼污水的时间点，这条街上却没人管，脏水被成桶地扔进净污沟，咕咕噜噜还冒泡。
　　陈羽柔吹熄烛火，按动手腕。皇帝一天三次拉扯她的姻缘，除了朗州陈不缺钱花，更因她这稀罕生辰，不多不少没差，跟周檀同月同日同时刻生。
　　贵女的生辰本来只有家里几个粗枝大叶的父兄知道，没事儿不可能外传。
　　但宫里的贵妃，总爱张罗婚事，手里不知道捏了多少适龄姑娘的生辰八字。不知情的，还当这是偏爱与荣宠。
　　一尾燕在她梁下歇息，羽毛还沾着夜露。夜过三更还有军刺斜拖在地上的声响，临近盛典，京城是越发密不透风了。
　　更夫被替换成军士，显然不是为了敲梆子，高门显贵们都爱扎在一处住，互相走动聚会，只管捏紧两头的巷子口，就能把这一条街上的人都塞进布袋子去。
　　金阊门外搭建高台，夜里也赶工准备，工期压缩得相当短暂，只为了让那新物件悄无声息地出现，一鸣惊人。
　　陈家的丝绢坊卖得贵，却不挑人，并不设在达官贵人挤成一锅粥的几条巷子中，反而扎在不为玉京所喜的——柳章巷。
　　这巷子是京都的一块疤疮，做一样营生的章台街都要跟着唾弃一二，同样依傍河堤上的十几里柳色，同样朝歌夜弦不停歇，这里头的人却都是贱籍乐官，打打琵琶卖卖身子，真碰上有心郎也抬不上台面，户籍写一贱字，终身低头。
　　金阊门是中轴线上靠近宫城的第一道门，进了门就是宫禁内城。
　　在这没几寸地的地方搭建一个体量不小的高台，更是显得拥挤局促，半点挪不动步子。
　　北面有山，怀里有河，这地方终年没什么雪，下一场扑扑簌簌的薄粉末就算是过了冬，如今天气已经转暖，地上的残雪已经快要留不住，融化成一滩滩的稠水。
　　陈羽柔提起腕子碾碎钵子里的香片，一阵浓郁的气味炸裂开来。
　　雪中春信的味道一变再变，各家香铺似乎都没什么定式，只是她手里这片，居然混着一星火药的味道。那绝不是什么香料。
　　“将军……”她不回头，忽然开口道，语气缓慢轻柔：“这玩意儿在闫造办手里乖得像条狗，换了别人捏，还不把自己炸成肉片？顶个酒囊当脑袋。”
　　没什么声响来回应，唯独身后的窗微微摇晃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感谢大家。
　　这几天可太冷了，窝家喝酒保暖中。


第92章 、春江月
　　——酒足饭饱好上路——
　　赫连允是没什么事了，被从闭关的「铁锅」里捞出来时还滚烫。
　　但床上不空反倒多个人，周檀觉得脑门上顶了块炭，在这冬春之交，甚至热得难以入眠。
　　“太热了。”他嘟嘟囔囔，拂开胸口扼紧的手腕，只是用手指松垮地勾着。
　　“惯会说好话……”赫连允道，埋在发丝中发笑道：“冬天里扯着不放，入春倒嫌热。”
　　确实是太热了，周檀甚至感觉丝丝缕缕的蒸汽在山中蔓延。
　　窗外传来不停歇的敲击声，军械部似乎又在上蹿下跳地挖地洞。巨大的机械车被推上平地，已经忙碌了几天。
　　“做什么？”周檀指向窗外。
　　“那里才是《冶矿图》的中心。”
　　《冶矿图》描尽千里，唯独中心是一片虚空似的空白，省笔墨。
　　“什么矿？”
　　矿种尚未可知，这里的土质，根本不像任何一种矿藏的产地的土质。
　　泥土湿润呈块状，甚至有些粘腻感，冬天里的积雪被堆成小山，地下挖掘了不浅的坑，热火朝天，忙忙碌碌。
　　面前是坑坑洼洼的地面，和不断喷吐的热蒸汽。雪地被他们凿得一片狼藉，一步一小坑，三步一天坑。有极小的水柱从地下喷･射･出来，像是泉眼？
　　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山泉眼？
　　没几天小坑就连成一片，往下狠命深挖后，更多的水涨上来，一股股地，汇成溪聚成河，再从高往低地四处流淌下去。深坑里泉水越涨越多，最后漫过脚背，积到脚腕。
　　年纪轻的直接甩掉外衣跳进去泼泥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欢喜，泼水的闹架的，水是越积越多，冒着热的雾气也越发浓厚，整个坑像是煮沸的锅，单差几根葱便能上汤。
　　“哪里来的一群憨货。”塞思朵拎着两把擦洗干净的铜锤，睡眼惺忪路过，眼里已经松懈下来。
　　水珠溅到她靴尖上，一阵响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竟然……”周檀脸上顶了半张信纸，收回视线，轻声慨叹道：“连泉眼都有。”
　　“什么都有。”赫连允的气息涂在他耳廓上，染出一片暧昧的红。
　　酒暖饭饱无战事，足不出户的似乎都在忙着讲私事儿。人人都知道头抵头挤在一间房里能有什么事情做，不着急忙的「正事」全当废纸似的，一张张摊在前厅桌上。
　　天下银路中州会，单单翻一把这些被冷落的信纸，就能瞧见花里胡哨的一片家主印信，蓝的绿的姹紫嫣红，花纹更是千奇百怪。
　　钱，周檀是没什么功夫管，他眼前似乎被汗蒙上一层虚无缥缈的水雾，连过度剧烈的摇晃也没能看清楚些。
　　这南郡的汤包外皮被磨去了大半，明晃晃地露出胸腹给人看，空门大开全不设防。
　　“侧过去做什么？”赫连允吻他的发鬓。
　　“热。”周檀挣扎几下，挪出去半寸，后背扯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。
　　怎会可能不热，热得三魂七魄都已经烧出来。地上的纸上谈兵，是打赢了，真换到这地方，周檀满心都是拔腿逃窜。
　　这是以往绝不敢想的，受制于人的境地，肌肉似乎还有点握刀的直觉反应。
　　但像中毒，又像是醉酒醺醺然，四肢发不出什么力气，刀自然是没握，有别的热东西占地方，还一定要他亲手来握。
　　实在要命地近。
　　“停……停之。”
　　“叫我么？”赫连允攥住滑下来的手掌，重新安置在自己的颈侧，那里跳着火一样的脉搏，烈火燎原的温度。
　　他明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　　“纪清河……”周檀被按压得彻底，像个破了馅的可怜汤包子，面前正对壁角，身后更是铜墙铁壁似的桎梏，手腕没处支，艰难落在榻上的手肘都磨出一层显眼的红。
　　但他没舍得放开人，最后只是翻转过身去，拢住上方的脖颈，低声喘骂了一句：“你个不争气的文盲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接近年关，有别的事情需要忙，燕云楼的消息也稍许迟滞，也没什么文书着急处理，难得的偷闲时光。
　　摞了一年的旧单子被重新排列梳理，三三两两的燕展翼滑行，或向南去，或一路向西。
　　周檀清楚地知道南郡风雨欲来，东舟、昌州、乃至被严加看管不许驻军的清河邑，都被牵进一场新棋中，玉京城里的勋贵各有盘算，连一贯温和退让的朗州陈，都忽隐忽现地探出几双手来。
　　朗州陈，菩萨像，现今连菩萨都怒目，还能有什么好事情……
　　与我无干，周檀不作声地想道，至于宫里那位郡主，脱缰野马早没有了顾忌，心里的野望见风就长，由她去吧。
　　“砰——”
　　烟火照亮玉京的黄昏，几尾流星似的火聚合又飞散。金阊门前推出一尊硕大的新物件，它通体泛红，宛如一条烧到正旺的火蛇，只待张口吐涎。
　　两边都有护卫列队，不过不是号称玉京门面的金明卫，每个人都穿得黑不溜秋，脸都没露身披麻袋，以致满街凑热闹的都没升起什么心思看人。
　　脱下生铁制作的外壳，调试、拉升，那红彤彤的火蛇被绳索提拉升至半空，没有预兆，一声巨响——
　　一枚火炮竟然在玉京城正中心被投射出去了！
　　它以摧枯拉朽的势头穿越中轴线上的朱雀大街，眼看就擦上烟阁的琉璃边角，飞过粼粼波光的燕沉河，在城郊远远可见的荒山上轰然炸裂。
　　地动一样的阵仗传到城中来，原本热闹喧天的人群瞬间静默，像是被掐住了扁嘴的一群鸡鸭鹅。
　　那里虽然人迹罕至，却毗邻清凉寺！
　　清凉寺香火不旺，但总是有人居住，僧侣居士少也有百人，如何能一声不吭直接烧火？这究竟观的是哪门子火？！
　　城外，半个山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，像是人被硬生生揪拽掉脖颈。
　　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城中响起，大张旗鼓大兴土木，看的却是吓人的热闹。
　　“平沙王……”城头，皇帝忽然垂下眼皮，不疾不徐说道：“平沙王论政有方，想不到能歌善舞。”
　　“陛下果然是陛下……”那被护卫环绕的西沙舞女柔声笑道，从珠子串成的面帘里斜着看人，细碎的珠子泛着莹莹脆光，她的眼珠竟然带一丝猫眼石的色调：“手腕硬不说，眼神尖呢。”
　　“单刀赴会？”皇帝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天色。轻飘飘地问询道。
　　“杀百人突围不敢说……”宴平沙随手扯下面帘，露出一丝笑，作势要近前来：“杀一人足够。”
　　显然是带兵器了，皇帝只是扫了她手腕一眼，心里有计较。
　　“两败俱损渔翁得利，何必……”皇帝回头便放轻声音，说道：“阿辰，靠过来些，站那么远做什么？”
　　阎霄辰站在城楼靠下的一层台阶上，神情不明。皇帝次次都能稍微猜出他在做什么，大动干戈地威慑一两句话，却都不会再有后文。出乎他意料的……心软「好说话」。
　　不该如此，皇帝早没什么软心肝了，绝不可能如此放任。
　　话音落下，第二枚火炮直冲荒山，这次它在半空炸裂，一团熏红的云升腾半空，照亮了大半个城郊。
　　近黄昏的时刻，煮鸡蛋似的太阳还没陨落，那红云粘稠又鲜艳，像是又一枚，新鲜出炉的剥皮煮鸡蛋。
　　两个「太阳」并排当空悬着，诡异而扎眼。红云片刻消散，但弥漫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，掀起一阵烟尘。
　　整个朱雀街上不再有人声气饭菜香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雾一样的气息，它从呆滞的人群的脚下渐渐升起，停留在半空，久久才消散。
　　远处的清凉寺里砖瓦乱飞，只有那棵上千岁的雷击木还耸着半朽的枝叶。
　　一旁的半个山头眼睁睁泼水似的不见了，底下的清凉山轰轰隆隆一阵抖，最后艰难定住摇晃的身子，似乎被削去了一层薄皮。
　　好在没起火，拎着桶的僧人们驻足远看，水泼了满地，但没等议论出个章程，庭院中心那年久失修的破烂黄钟刺啦一声响，轰然落地。
　　山门前的匾只剩半边身子还挂在梁柱上，风吹过，晃悠悠地抖动起来。
　　有居士裹起包袱出山门，脚下快走嘴里呼喊：“顾娘子，什么时候了还端饭碗！赶紧走了——”
　　“酒足饭饱好上路。”有人从瓦片堆里轻飘飘地应了句话，脸也没露。
　　良久，气味沉降，烟雾消散，城郊多了个显眼的灰坑和一座剃头的秃山，头顶是秃得半点毛都没有了。
　　“这里才看得清楚。”皇帝说道，指尖摩挲过左手上陈年扳指，上头有一线不明显的紫色纹路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，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秃得没毛的可不就是我自己。
　　深夜码字，实在想吃汤包。
　　纪清河：？？这都能跟我有关系吗？！摔碗！
　　燕云楼：年终总结冲业绩中，不接急单。


第93章 、北历年
　　——两地的风一样日日转暖——
　　周檀在榻上一鼓作气昏睡到了后半晌，中途敲敲打打的热闹都没闹醒他。
　　后半晌，太阳开始西移，丁点光晕照射脸上，他猛然抖开眼皮，身侧一片冰凉。
　　周檀几乎是陡然坐起，惊惶一闪而过，但他后腰酸涩，连下肢都一阵麻木，这磨人的疼痛做不了假。
　　忽如其来的气息喷吐在他耳鬓上，来自后方的，活人的，灼烫的热气，足以证明整晚纠缠并非是一场了无痕的春･梦。
　　“命硬。”他舒下一口气道，声带像是含炭，喑哑得自己都意外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赫连允答：“药到病消。”
　　他身上还有一层浓厚的药气，自上而下地包裹住两个人。周檀是彻底没什么动弹的力气，四肢一摊，索性再度靠回床褥中，光滑的包子皮一散，褶子没了，拎都拎不起来。
　　“再睡一阵子？”赫连允问他。
　　周檀半张脸都埋在绒毛里，已经困得合了眼，只说道：“商会的车该到了。”
　　商会的车不曾如约，夜里只送来半张信纸，雪地路滑难走，这些运送货物的车架不比悍利的定制战车，驮的东西娇贵，自己也娇贵，陷在积雪里空转轮子，延迟了几日，直接改道去便于通行的海州。
　　汤包被一顿揉搓裹进怀里，赫连允抚摸他散了一头的发丝，终于卸下心里绞缠了许久的忧恼。发簪裹在床头，同他的佩剑并排安置。
　　过去是毒上加毒，如今真能药到病除，也算是这没什么心肝的天道开了半点眼。
　　但毒消了，那股香却是刻进骨子里了，赫连允想，周檀连发梢上都带着点不明显的气味，线一样缠上指尖来。
　　他探手梳进那一头顺滑的发丝，只觉滑得有些难以抓握。
　　——
　　冬季的尾巴梢，已经有冷冰冰的春意吹到鼻头。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，尽管人人都知道婚书现在就是一纸废纸，周檀连藏在中州商会里的家当都一路拖到北，显然是没打算就此卷包袱跑路。
　　“不去占山为王做山匪了？”赫连允踩上靴，回头看他，连眼光都丝丝缕缕。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檀裹成球，只叼着半根烧熟的羊腿骨，含含糊糊说道：“餐风露宿凄风苦雨，罢了。”
　　养伤的调理的通通拖家带口去海州，北徙的春风最先吹到这座城。
　　海州靠南，有山可依，人称瀚海绿洲，但居住的人却不算多，城池不比幽州大，城门甚至有些「小家碧玉」的娇气。
　　算算是南边的腊八，赫连聿大早上就进幽州城驮货，尽管道路上还残留一层雪，上冻的河水也照旧能滑冰，海州城外的阁楼里早已是春意盈盈，连墙头的红杏都几乎要炸出花儿来。
　　倦芳阁一夜之间闹腾起来，原本没几号人的阁楼上，处处都是包袱卷，塞思朵两脚一蹬，直接在庭院里刨了个窝。
　　阁楼里的温度调适过，由流水机关带动，每上一层会略低一些，周檀入冬怕冷入春嫌热，拎着包袱睡到顶层去，下巴搁在床褥子上，等着有人通过轮转的木质滚轮带，递送来晚上的吃食。
　　廊上无人，他沿步梯向下走，越向下去，气温攀升愈高，过了中空的一层，几乎要烫到露在外面的表皮。
　　悬空的穿廊上靠着一人，侧脸浮在光影中，半明半暗。没穿外衣，佩剑却还挂在腰间，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。
　　周檀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张侧脸，赫连钧，虽无血缘亲缘，瞧上去却相当像。
　　大敌当前的困境里，这位都不曾露过面，但看上去康健、年轻，顶天立地。
　　那位大君闻声回头，冲他微微颔首，没说什么话，眼里似乎飘了点别样的深意。
　　两人相距数十步，都没再前行，隔过空地，都挂着点试探的神情。
　　“十五月圆才出门……”身后，赫连聿冒出头来，鬼鬼祟祟提着两只爪子，嘴角上还沾糕点屑，她被周檀挡住视线，嘴里兀自说道：“我都怀疑我这便宜爹被什么鬼怪附身不敢破禁，昼伏夜出的。”
　　“嗷嗷嗷——”
　　一枚玉如意凌空飞来，正中她膝盖，甚至敲出一声闷响来。
　　平凉侯两腿一弯，五体投地，脸朝下，拍出地面一层微尘。
　　周檀垂下眼皮看她，流出一点戏谑的笑。这如意打得迅速，连声响都不带，倒还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器。
　　收回视线的大君冲他轻微地摆了摆手，算是个招呼，半边身子已经没进阴影去了。
　　“起来吧……”周檀道：“趴在地上做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不知道……”赫连聿哼哼唧唧：“站起来了说不定又撞上什么鬼玩意儿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周檀一路向下，庭院里正停下连串的车架，头尾连接数十辆，从正门前一路蜿蜒。中州商会拖延了几日的货，总算是翻山越岭到了地方。
　　“哪里来的车？”赫连聿一瘸一拐。
　　不必回答，显然是商会的车，徽号虽不显眼，却依然錾刻得精细。
　　同以往运送货物的铁质车架不同，这些承载货物的车架轻薄而便捷，行驶在蜿蜒山路上也不见减速。
　　它们都镶嵌银白色的外皮，若是在雪地中走道，便毫无踪影。
　　“郎君。”车架前有人出声问候，双手扯开卸货的车门。
　　“大管事。”
　　“玉京风欲起……”管事递来文书，嘴里一板一眼念叨道，两只手交叉下垂：“郎君莫涉水。”
　　“好……”周檀应声，随手按下悬挂腰间的印信：“问家主和将军好。”
　　“有钱人……”赫连聿啧啧赞叹，手垂在腰后，东张西望顺手一拎，有东西在手掌心铮铮打出响声：“太稀罕了。”
　　“假货……”周檀头也没抬，随手指向她攥紧的手掌：“去另个箱子里挑。”
　　“假货？”她愕然出声。
　　两个箱子先落了地，只掀了右边的盖子，就险些亮瞎了眼，金银明珠锦绣罗绮，大多是周檀平日里用不上的玩意儿，却摞成个冒尖的小山。
　　她攥在手心里的那珠串玲珑空心，表皮虽然是真的玉石表皮，内部已经被老鼠啃空似的，每颗单珠中都藏有不小的空隙，显然可以填塞不少东西。
　　“南郡人……”赫连聿再度啧啧赞叹道，十分佩服的模样：“会玩。”
　　周檀恍然意识到她在玩什么笑话，脸皮登时涨红，左顾右盼百口莫辩，被烫了手似的按上箱子盖，最后一捧雪砸在赫连聿脑门上：“什么德性！”
　　赫连聿抱头鼠窜，在蒸腾的庭院雾气中立刻没了影。
　　印信盖满，文书被妥帖收好，管事环顾四周，舒声说道：“看来一切都好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周檀答，没等他收回印信抬起头来，只听一声奔雷，原本站在车前的人已经翻身上马，疾刺走远。那匹马矮小但飞快，灰白色，像只野耗子。
　　人走了车撂下，他翻翻拣拣最后的家当，发觉自己早没什么藏私，全部摊开了家产给人看，稀奇玩物统统丢在箱笼的表面，连半点遮盖都没有。
　　鼻头的冷风已经没那么砭骨锥肤，甚至裹着院墙头的花香气，一层又一层地绽开来了。
　　山里的日月也过得似乎比城里慢，阁楼中住着不少人，但每一层相对隔离，只有步梯互通上下，若是不去中层宽敞的宴饮厅，静寂得似乎只有两人相偎。
　　木质转轮咔嗒一声响，一扇窄小的门吱呀呀敞开，饭菜还热得发烫，盘碟上蒸汽环绕。
　　周檀探出脑门，拎着爪子试探，香气扑鼻，汤汁浓稠，两点碎葱做妆扮，顿时满心圆满。
　　越冬的时候一桌子的烦心事，没养出来什么膘，如今春信到了，也总算是有闲心坐下来多吃几碗饭。
　　地底下蛀空的洞还在被翻检，整车的白石在地下藏了不短时间，有的已经掉了皮，差不多也哑了火。
　　这绸缪的大局最终只化成个空响儿，军械部还在来来回回地清扫战场和地底下的藏货，编明目录，重新入库。
　　总算是，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了。
　　南郡的风一样日日转暖，清凉山掉了皮，一旁的荒山更是秃了头，清凉寺的佛号声断了数日，连上山的脚夫都不再去讨活做。
　　没人知道皇帝想做什么，火炮重新被中军造办府安置在城郊外，西沙的使团乘着春夜离去，除了金银玩物，只带走了几尊没什么明堂的装饰香炉，炉子做的是巧夺天工，打发的意思欲盖弥彰。
　　显然是海上的商道没谈拢，两方都咬紧了底线没什么退一步的意思，索性一拍两散，等着来年再议，抑或是等待……换个话事的人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接近尾声，非常感谢大家，正文预计还有三四章，缺漏诸多，但实在是能力所限，目前没办法给大家更好的呈现。
　　为了过年时应景地发个过年特辑，应该会在除夕左右正式完结。
　　预祝大家新春愉快，开春了再开新坑。
　　懒人我本人可太想有机械滚轮送饭了哈哈哈。


第94章 、回南风
　　“更深露重，着急见人呗。”
　　春雷至，惊蛰时。一场雨同时浇透了北地和玉京城，城外的柳才吐新色，皇帝在朝堂上一头栽倒，南郡一夜之间变了天。
　　宫禁内没在新春时节飘什么香风，满屋子都是厚重的草药气味，数道敕令接连从病榻上发出，皇帝趁着还能开口说话，诏书不要钱地朝外飞。
　　先是诏封郡主清河公主，顶了皇后的活计主持后･庭，紧接着把阎霄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：敕封宸王，位比四郡王，掌禁军两部，拱卫禁城。
　　骇然浪起。
　　禁军是玉京禁城的依傍，兵家世族的必争之地，往里塞人那是花尽心机。
　　哪怕公主在时，都不敢放进一人手中一家独大，分割两部本来就是御下的权术，如今怎么要重合为一体？这是要把拧碎玉京的刀柄递到外人手中！
　　风刮得大，甚至压过了昭然若揭的陈年旧事。
　　但议论归议论，没人管这些诏令是不是出自他本心，朝堂上忙着站新队，人之将死，权、欲、情、念，是统统抓不住了，纪青终于舍得分权，扒拉扒拉自家的儿子们，挑一个可堪大任的，去担监国大任。
　　嫔妃们都守在外堂，清汤寡水相对垂泪。一向不受青睐的泊州王却在这人人瞩目的时候独受传唤，纪泊明踩着薄风来，两袖上沾满河堤上的泥水。
　　帘帏挑起，居高临下，他站着，皇帝躺着。皇帝甚至没什么力气来看他的神色，只是抬起手指示意他坐下。
　　泊州王不动，上下打量这半死不活的老子爹，只道：“心有所属。”
　　几乎能猜到的答案，他走离这京城核心太久，筹画多是保命而非争权，泊州荒远，虽靠海，却没什么通达的商路，他能在这贫瘠之地攒出点粮食，也算是有些能耐。
　　皇帝嗬嗬喘气，甚至有些发出一声苦笑的欲望，这翻天覆地得来的皇位，居然没人想要。
　　儿子不少，有能耐的不少，偏偏有能耐的越跑越远，老死不愿回城，一根反骨戳得天下皆知。
　　“纪泊明……”他反问道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无人答他，纪泊明的视线投射在皇帝泛青的脸皮上，一时竟似是怜悯。
　　所爱不得，还要负尽难得的一点儿心意，挂在空中，两头都没落着。
　　他太像他早逝的生母，下巴清瘦，一双挂着清水的圆眼。那是皇帝心灰意冷时为了造势娶来的小娘子，世家出身，母家徒有盛名，没钱没粮也没权，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，留下个孩子一命呜呼。
　　良久，泊州王说，声音低沉：“夜夜安睡罢了。”
　　纪泊明抚门离去，没理会向自己投射来的试探的视线。不再有第二个儿子被叫唤来，进山简居半年的宋青文立在门口，肩上一层薄雪，这时候山中积雪尚在，看来是匆匆忙忙一路出山。他手掌下按着一枚手杖，几乎压进湿滑的地面。
　　“宋卿……”皇帝朝着宋青文道，手指在半空中划上两道：“宋卿乃是首辅之子，文韬武略自不必说，沄州，沄州王……交付……”
　　话说到这里，够了。
　　满城都忙着过年关，消息压在宫里，除了没再筹办灯会，一切照旧。
　　皇帝时醒时睡，有的时候神思清明，有的时候却混混沌沌，总指着屋里人叫别人的名字，偏偏叫的还都是讳莫如深的死人名，没人敢应答。
　　“清河……”他指向周槿途，不说别的，只是反复说道：“清河啊……偏偏要顶撞……为什么偏偏要去……”
　　郡主已经是公主，跟亲王没什么分别的公主，声望再上一层楼，储君的定夺还没到尾声，试图站上这条队的人居然也不少。
　　周槿途垂下脖颈，心里没什么波动，满屋子没人敢说什么话，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。
　　若要一争，未必没胜算，可要争什么呢？她的视线与纪泊明一触即分，会意地转开脸。
　　“阿沉。”皇帝像是从梦里猛然惊醒，再一次叫出个无人敢应的名字。
　　廊下的风呼啸穿过，新鲜上台的宸王穿轻甲来，落后几步，他身前是被宫侍慌忙传讯的沄州王，穿着妥帖，冠帽齐整，传讯他的人一路奔波上气不接下气，他安然地等，指头上托了一盏春茶，似乎早猜到这一遭。
　　几位对视片刻，又一次各自移开视线，露水从檐上滴落，发出一声响，在太过寂静的室内响得像是一声雷。
　　人人心知肚明，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，这纷纷扰扰的乱局，该被拨开了。
　　——
　　储君监国，皇帝是管不住朝堂前的争夺，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，纪泊旌远比皇帝想象得……更无规无矩。
　　南郡的水越搅越浑，越来越多的人沾湿裤脚。皇帝一炮炸掉了清凉寺的皮，寄居其中的人也冒出了头来。
　　周檀揭开层层密封的信函，身侧是化冻的荡漾湖面。天没亮，他一早出门划船，顶着一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，决意顺流走界河。
　　“祖宗……”赫连聿目瞪口呆：“去昌州几天的快马，你要一天往返。你小板一漂，还得去河里捞你。”
　　周檀没答她的话，只敲一声船桨，洒脱地一顶斗笠，顺流而下。
　　交错的水道都已经化冻，但还有细碎的冰碴子漂流，船桨偶尔击起碎屑，纷纷扬扬。
　　玉爪从南向北飞来，扑通一声落上船，船头微微一翘，溅满水。
　　它吐出一张信纸，歪脑袋站在船头，储君的诏令在纸面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赏罚升降，照例换个皇帝来一次。
　　“擢清河郡周槿途南薰宫大长公主，封号颂安。”
　　“擢昌州府陆承裕平昌郡王，镇昌州九郡。”
　　“擢东舟府宋定笳东舟郡王，镇东舟六都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“颂安……”他在舌尖上滚过这个词，只回了一个清浅的笑：“好。”
　　信函被火舌舔舐，昌州府的天色已经转暖，余灰泼洒，被渐暖的风卷去无踪。
　　他摇动船桨，从狭窄的桥下转入宽敞些的河道，宽河上的船几乎都堵成一团。
　　这时候大船不济事，小舟左移右摆，轻轻巧巧划出一道水痕，没了踪影。
　　或大或小的商船在界河上来回行驶，装载香料与丝绸。新航线从凉州芸香码头出发，不必绕道，可直奔昌州。
　　心思活泛的商人甚至开辟了跨越界河的茶路，装饰繁复的茶舸顺界河一路行驶，左可靠岸昌州，右可靠岸凉州，摆出了春季南下观花，冬季北上赏雪的名头，上船的票子炒得越发红火。
　　茶舸不用客人摇桨，有雇佣的专职船夫，穿同样的灰底短袍，按着节奏摇动船桨。偶尔还飘起南腔北调的歌谣，卷着风，砸在水面之上。
　　周檀逆着往北的船走，小舟在昌州沿岸打了个弯，反而靠了北边的岸。
　　他下船换马，驿馆的马厩里拴着越吃越宽的雪照山，白毛更显蓬松，被风吹起，像个雪球。
　　周檀上下打量它，挽住缰绳翻身跃上，日色早已收敛干净了，换明净的月色泼洒大地。
　　他顶着满头粼粼月光纵马回凉州，冠帽零散滑落，露出头顶一枚簪。
　　沾血的箭篓还拴在马背上，只是已经用光，空荡荡敲击着。
　　城门没到夜闭的时刻，还有几支驮队等着过关，路上刚开始留出一条道来，周檀就越骑越快，越骑越急，将界河和一河之隔的南郡全抛在身后，城头还在开锅煮宵夜，咕嘟嘟冒蒸汽，守城的认得他，没等从人堆里挤出头来问候一句，连人带马奔驰如电，全不给人问候的机会。
　　“这……有军情吗？急着做什么？”锅上含含糊糊飘出来半句话。
　　“更深露重，着急见人呗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
　　赫连允问他，戳在门口，脑门顶到门栏上，手里合上几页纸。
　　要钱的刚被骗着送走，手里还打着算盘。周檀跟人擦肩而过，站定了，撩起一双眼，胳臂下夹着一笼还冒汽儿的薄皮子汤包。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说，随手扔下肩膀上滑脱的斗笠和风帽：“船很快，半天能到。”
　　他刚有意无意捏住划了半天船桨的手掌，赫连允的眼神便投了下来，声音里混着点无奈：“是，能不快么。”
　　照反复掐算过的日子，婚期要放在年关以后，年关之后又有马会，宴会眼看一场接连一场，显然不闹腾个半年，没什么休息的意思。
　　忽里台从一片灰色的冻土重新蔓延为铺天盖地的绿色草场，站在阁楼之上纵目，能收尽满眼绿意，从南至北，一路水一样地漫开来。
　　碧波荡漾，跟块厚毯子似的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，翻滚准备过年！
　　时间线被打得有点乱，但是实在想应景地写个年关特辑，如果读得混乱，可以不顾时间线条。
　　另外：擢完全属于乱用，非常不合时宜。


第95章 、顶红烛
　　别攥这么紧，跑不掉了。
　　婚期日近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。周檀倒闲下来了，没人管他要钱没人给他找活计，一群人风一样从他眼前刮过去，似乎还在议论什么他一无所知的东西。
　　“还有……”周檀掐指头：“半个月，忙得太早了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赫连聿义正辞严，脱了缰跑远：“这种敞开吃喝玩乐的机会，太少了。”
　　她肩膀上背了一口巨大的锅，跑起来像是背了个乌黑龟壳，周檀一时无话可说，只看着她甩着锅壳越奔越远。
　　白天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事情，他懒散得骨头都快要化成水，忽里台草场上散养着瀚海的马群，过了冬，各个吃得浑圆，连蹄子甩起来都费劲。
　　他跑马迎着风回，挤在水源处的马群照样卧在一起，半点都没挪窝。
　　——
　　开宴时已经月上中天，人群趁着月色点篝火。忽里台的夜昏沉，今日却没什么雾气和尘霾，遍地亮堂堂。长生木支起幡旗，底下被扫洒出一片空地。
　　周檀没意识到那坨红艳艳的火光是什么新鲜玩意儿，等他凑近了下马，才意识到那是凑成一群的幽微烛光。东西南北都有火蛇逶迤凑来，最终在草场中央炸开成群。
　　北边没多少蜡烛的存货，今晚用了太多。他凑着火光看清场景，草场上一人头顶一根蜡烛，用黄金熔铸的烛托举起，镶嵌在头顶的发饰上。
　　朱红色的蜡烛几乎有半人高，烧一拳大小的火苗。这场面被他们折腾得不像庆典像杂耍，塞思朵扑棱着两只手臂，扎着马步稳住了身子。烛泪沿烛身滑落，在边角处凝结成团，
　　耍猴一样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周檀欲言又止：“不会烧脑门吗？”
　　他脚边坐了一半大孩子，闻声挪动身子，十分热络：“坐啊郎君。”
　　这孩子背靠一团毛茸茸的羊羔，怀里还有一只灰白色的小骡子似的仔马，颜色眼熟。
　　“喔……”他意识到周檀在看这匹小马，露出还换牙期磕磕巴巴的牙床来，说道：“长成了，不比瀚海马高，但逃命，那是一等一的快。”
　　周檀意识到这是什么人，问道：“怎么不去博马会？”
　　南郡大婚最先祭祖拜长辈，但顶在头上的两位早上就没了身影，八成是自己进城耍街去了。
　　逢年过节的灯会从年关一直持续到现在，过几日又是众目睽睽的博马之会，十二部没什么正事时，好得如胶似漆，到了这时节，为了争个头筹夺几毛奖金，能扯皮扯到血流成河。
　　“爹，豁山部的，娘，沉山骑的人……”那孩子两手托腮：“这个月分锅吃分房睡呢，遍地是孤儿啊。”
　　周檀会意，不再问他。那只站不住脚的羊羔走起路来颤颤巍巍，顶着他的膝弯，轻微地，蹭了又蹭，像一团落在脚背上的云。
　　“咩。”周檀冲它熟络问候。
　　年关时他便收到了信函，郡主改封公主，又跳了一阶，声望再上了一层楼，她显然已经做出了选择，京中的势力翻来覆去洗过牌，纪泊旌已经从那个默不作声的王，变成了众人心向的储君，封号虽然还没松动，但他几乎笃定，纪青没多少时日能活了。
　　周檀不觉得松下了什么担子，只觉得一阵荒诞的好笑，十几年的战事、撕扯、尔虞我诈、腥风血雨，初始时只是玉川江上的一枚无从说起的眼神，写成个话本里的故事，都没什么意思。
　　顺手一指那孩子怀里的话本，周檀说：“别看这南郡的江湖故事了，改天……”
　　“不。”
　　封皮一拆，里头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江湖事儿，封皮上马头昂扬四蹄飞起，赫然是传说中的《驯马八法》。
　　周檀一时语塞，没等他说什么，转耳就听见了山崖下的鼓乐声，陆承芝踩着鞋，脚腕上挂着一串生铁磨出来的珠子，冲胯出腰，裙摆泼洒，像一泓倒映的金光。
　　南郡的贵女，多少会跳点舞步，尽管早生疏了，也足够撑撑场面。
　　她单手拎裙摆，侧耳听见了有鼓点，便左右双脚･交替着踩地，腰身向后，按着鼓点越转越低。
　　雪已经化了大半，只剩一层浅浅的，泼洒在疆域之上。塞思朵一时兴起，将不离身的两枚铜锤放在一角，踩着混进了场地去。
　　今日没人在中间的场上摔角对砍，默契地穿戴齐整，会舞的不会舞的统统下场，重鼓在边角处敲得越来越响亮。他们列成个毫不整齐的队伍，七扭八拐地绕起圈子来。
　　虽然没几个人真会跳，大部分都在僵硬地伸手蹬腿，一群人最后划成一个椭圆形的圈儿，一溜溜地转起来，跟个拨浪鼓似的。圆圈的尾巴旋转过来，是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　　赫连允冲他远远伸出手，战靴下有鼓点。他像一阵疾风似的转动身子，比陆承芝的裙摆还要显眼点儿。
　　“大开眼界……”周檀说，声音压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带着股轻微的气息：“你倒是会得多。”
　　“喝酒吗？”赫连允说。
　　周檀摸出腰后的空酒壶，薄眼皮促狭地拉出一条缝：“难得啊。”
　　窗外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场，进城耍街的两位刚乘着夜色下了马背，便看见满场躺的站的歪着的，横七竖八。
　　“良宵佳节……”赛思朵晃着半个皮壶，脚不沾地，回头看见人，先从上到下看了一眼，嬉皮笑脸：“呦，成双成对啊。”
　　燕沉之张开手掌按在她脸上，顺手将她陀螺似的重新转进场子里。他随手掂起一只铜杯，冲场下举杯示意。
　　人人起身举杯，热酒泼进雪地，甚至溅起了烟。
　　他敞了外衣，松松垮垮踩着靴跃进圈子里，那松懈的圆重新转动起来，热闹的声响再度掀起。
　　帐子里的风停了些许，涌动的暗潮尚在翻滚。皮肉贴得紧，没缝隙，气息厮磨，头昏脑胀。
　　垂下的帐帏挡住外头的喧哗声响，周檀还叼着合卺酒的杯托，被酒意熏蒸得眼底泛红。
　　也或许并不是酒意。
　　总归酒不醉人人自醉，嘴唇和眼上都浸着水光，周檀朦朦胧胧喊了一声人，嘴上一轻，那枚雕金嵌玉的小杯被人重新接回，没再满上酒。
　　幽州的酒一路烧得像火，混着一股亲昵的气息，整个笼罩下来。
　　赫连允搁了杯，重新接住人，那柄本该遮在周檀脸上的折扇根本没派上用场，被他随手一丢，毫不顾忌地仰脸看人。
　　“却扇……”周檀说：“不必了，没时间听什么酸诗。”
　　他顶着一股色令智昏的劲头，剑鞘脱手，便击落了一星烛火，捎带着帘钩砰一声落了地。赫连允微微按住他的下颌：“还喝吗？”
　　没有回话，落下来的只有厮磨的津液，也算是抵了酒液。
　　——
　　界河以南，黄钟巨震，声势浩大，连浩瀚东流的界河几乎都在这声势下一瞬倒流。
　　界河碑侧立着一枚铜钟，公主薨逝时敲过，周檀过河时敲过，它与中州宫中的摘星钟相连，宫中钟响，此处槌动。
　　如今……
　　周檀从床褥里忽然撑起，声音沙哑：“钟响了。”赫连允摩挲他的发梢，停下身来，只听巨大的钟响敲过十六次。
　　十七，周檀的眉微微凝滞。
　　十八，他舒出半口气，并非是哪位亲王公主，一脚歪上了黄泉路。
　　第十九声。
　　帝崩……
　　帐外，场上的酒局续了一次又一次，塞思朵依旧顶着缸四处乱滚。
　　她身形一滞，紧接着便将肩头上半空的缸子甩落地面。肩上的轻甲微微滑脱，露出那片深入皮肉的艳红刺青来。
　　连串的酒缸轰然落地，她呼哨一声，纵身跃上马背去，跃进罩着一层薄雾的山原深处。
　　“中州皇帝……”赫连钧道，凝视半黑半明的天际：“文不比文渊，武不比清河，死得够声势浩大的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燕沉之说，脸上没什么波动，他腕子上停下一只油光水滑的燕，喙上挂着一枚碧玉扳指：“除了心狠，没什么帝王相。”
　　幽州酿的气味尚未消散，浓郁的陈酿气儿，坛子里载的都是陈酒，埋在雪泥中十数年，一朝开封，遍地都是积香。
　　周檀微微蹙起鼻尖，重新将下巴搁上赫连允的肩膀，正正对坐，连胳臂都脱力得懒得抬起：“生得糊涂，死得也糊涂。”
　　旧事被彻底揭过，这事态并不出乎他意料，周檀没什么功夫再思索南边的浑水，腰上的手腕钳得够紧，他轻微地侧过头去，含混着一股笑意：“别攥这么紧，跑不掉了。”
　　「汤包」皮薄，总容易留痕，指痕褶子似的绕了一圈，还烧着红。
　　红烛烧到尾声，熹微的晨光已经从缝隙中零星洒落。周檀终于是没支住眼皮，捣进人怀里：“天都明了。”
　　夜里的余劲还在，但他睡得安稳，眉宇舒展，没再把五官纠缠成一团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感谢大家！
　　周檀：居然有人往专业书上面套课外书的皮子，不能理解。


第96章 、舟覆水
　　铜墙铁壁，金屋装檀郎；
　　博马会，照惯例大君不必露面，前头又退下来一位劲敌，赫连聿正摩拳擦掌等着接头筹，被突然的变动炸空了脑门。
　　“多没意思……”平凉侯蹲在中帐里，背上还背着锅，循循善诱道：“这头筹不过是个花架子，空有虚名，你没必要出这风头是不？枪打出头鸟，风头出多了，那……”
　　“留着给你出么？”赫连允答了一句。
　　“这话说的，这不是，这不是……”她左顾右盼没找到借口，最后忿然口不择言：“色･欲熏心！”
　　周檀猛然惊醒，几乎从靠椅上滑下。他猫一样炸了毛，似乎还有些心虚：“说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博马会……”赫连聿说：“这位要顶我的位置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赫连允一时无奈：“沉山瀚海允许各出一位前锋，另一位不爱凑这热闹，去吧。”
　　她欢天喜地走人，有尾巴似乎都要支棱着摇动起来。
　　“怎么还背着个锅？”周檀侧脸去，轻声问道。
　　“蹭吃蹭喝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嫌碗太小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有一骑自燕山下来，马蹄溅起尚未融化的雪珠。乌金色的鬃毛映照半点日光，亮得几乎刺眼。
　　周檀几乎惊诧，离得这样远，他却一眼认得出人，连下颌的线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博马的头筹悬挂在这雪地路程的终点，或是一面旗，或是一枚金，甚至是一片腐烂的叶子，年年不同。
　　返程的路上人人皆可抢，不到最终一刻，绝无定数。一切规矩皆如战场，拎砍刀的不在少数，擅弓法的驮着箭篓走，回程路上向来一片混乱。
　　今日倒不同，只有两三匹战马跑在前头，呼啸的风声从马背上擦过，赫连允伏地身子，单手持缰，单手攥着一枚长脖大肚的玉净瓶。
　　他的战马奔跑速度极快，快得赫连聿的马匹始终差上半个身子。
　　平凉的马自然也不差，漆黑一团的颜色，头顶却飘着一绺长长的雪白色毛发，黑墨里破了一条缝似的。
　　“润雪毫……”身侧有人先一步说道：“雪地滑，速度欠了点儿。”
　　周檀猛然回头，才意识到地上坐着个人，穿一身令人牙酸的鲜嫩绿色。
　　他仔细打量，发觉这绿还绿得不与别人同，跟军械部一样的烂青菜颜色，上头却全是金绣的花纹，瞧上去打眼，鲜嫩得看不出走线花纹。
　　周檀默默拎起自己半道袖子，又听见那人说，下巴指着落后的骑手：“骑了我的马，输得够惨，这骑术一年不如一年，不如去养猪。”
　　“将军何不下场？”周檀问道，
　　“热闹……”那人随口答，反而扬起半边脸打量周檀，知道他站在这高地是为了看谁，又戏谑道：“心生则眼生，好事儿。”
　　赫连允在中帐里闭门不出久了点，能多谈几句的反而是上了年纪的老人，在年纪小的人心里没留下什么印象，街头半大孩子，多半乐意拎着树枝比划，讲几句「箭平凉州」的逸事。
　　如今少年纷纷追捧的平凉侯，是输得够惨，到终点前还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小山丘，赫连允已经下坡，还减了速度，她的脑门还卡在山丘上，看不见胯･下的马，周檀听见几个半大孩子丧气的叫声，反倒揣了点幸灾乐祸。
　　外人不比心上人，一骑绝尘的骑手在人群前兜了个来回，最终抽出肩上绕着的长弓，长臂拉扯，箭尾正中标志端点的长绸。
　　人群静默了片刻，接着闹腾出巨大的响声，赫连允拨转马头，直直地杵到周檀眼前来。
　　他难得穿了显眼的颜色，金甲束出脊背和肩腰，流着黄金似的神采，盔压住眉眼，还垫着束发的带子，倒还能看见流淌的笑模样。
　　“色･欲熏心。”平凉侯的马蹄落地，嘴里尚且嘟嘟囔囔。
　　那匹马不怎么给她情面，她腿还挂在马鞍上，马就顶着一张长脸就扎进菜叶颜色那人的怀中，蹭得那人几乎仰倒。
　　雪白的一束长毛还热切地摇晃起来了。
　　左手边是蹭在一起的一人一马，右手边是越走越近的两个人，画面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，赫连聿嘟囔一声，后退走人。
　　瓶子落进周檀手心，冰凉。瓶中并非空无一物，里面载着一杆鲜绿颜色的东西。周檀躬身去瞧：
　　那是一枝，尚且新鲜的春柳。从终点的瓮中取出，还有连成一串的露水从茎･叶上滑下。
　　“啪嗒。”
　　一滴露水落在手背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锅呢？”周檀在阁楼下坐定，刚端起碗，看见赫连聿顶着风走来。
　　“陆家那医女……”她开口问道：“是不是曾做过游医？在凉州的医寮挂名？称作郁青君？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说道，眼皮抬起，从碗里甩出一根澄黄姜块儿：“查得够透彻。”
　　“敢情好几年前，那拿一窝白鸡崽当海东青，骗了我一斤金臂钏的……”她忍无可忍，撒泼似的：“是她？！”
　　“孽缘……”周檀说，他放下碗，接着摇了摇头：“人傻钱多，看人是个俊俏郎君，认鸡当鹰，色･欲熏心。”
　　平凉侯索性一屁股坐地下，手掌一张：“给钱！”
　　“昌州的白尾鸡……”周檀说：“专供中宫制鸡羹，你不亏。”
　　话说着就扯到昌州鸡，眼看赫连聿往自己碗上摸，周檀起身，脚不沾地上楼去。
　　倦芳阁人气高，卷着包袱蹭吃蹭住的多，大多是因为那眼天然温泉。
　　深更半夜没人声了，夹层中的泉水却还滚着，每一层都有引水的渠道，有气温合宜的池子。
　　远舟惯例得载人，人覆得重，沉得舟在水中摇。周檀探长手腕，只抓住了一捧温热的温泉水，从指缝里流淌了出去。
　　杯盏在边沿上打翻，浓稠的酒浆洒在鎏金菊花盏上，酒气弥散。
　　“太烫了。”周檀说，他收回指尖，落上覆在胸口的肩膀上。
　　“外面听不见……”赫连允说：“铜墙铁壁，金屋……”
　　周檀忽然笑出声来，但他提不上气，只能断续吐气：“哪来的金，都花光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攥着他的手腕，那扳指还在严丝合缝地贴着，吐息从面颊上滑落，再走向胸腹，有蒸腾的温泉水遮掩，翻滚的倒也不知是水汽还是绞在一起的人身。
　　“檀郎……”赫连允戏弄的心思没停止，反复低声道：“檀、郎。”
　　“没辙……”周檀两眼一黑，心想：“自己可真够不争气。”
　　他是真漂成了一叶舟，昏天黑地落不到地上，乘着赫连允的躯干，上下皆是水波雾气，却没有什么昏沉沉的溺水感。
　　手指尖攥紧又舒展，最后落定了，五指摊开，全无防备，门户也大开。
　　——
　　山头看得见隔岸的烟火，从昌州府的中心蔓延开来，泼得天际当真万紫千红起来。
　　旧人换新人，新帝的排场也不算小，随侍上百，连宫里的大长公主也一股脑捎上，各个都不乘车，前头的扈从肩膀上顶着礼幡，后面的人群皆是快马扬鞭。
　　从玉京到界河上，歇也没怎么歇息。驿馆没来得及收拾停当，新帝直冲河岸，玉京的马娇贵，没怎么跑过这样长路，眼看多几步就要口歪眼斜吐白沫，凉州城上招摇起中帐的幡旗，远远呼应起来。
　　凉州道，两匹快马出城门，最终在城外的山岗上停歇，一白一乌。
　　周檀顶着大阏君的金冠，压得脖子酸涩，但难得讲究，他虽穿了之前的战靴，还是把上身拾掇得规规整整，垂下衣摆，也没人看他穿什么脏鞋，鞋头还掉了层皮。
　　他嫌马鞍不舒适，还反复倒腾着两条腿。站也站不住，只想往人怀中栽。赫连允勾住他的腰身，手掌微微托起。
　　新帝下马来，亲手执槌，黄钟在河岸上轰鸣，一十九声。
　　“祭先祖。”新帝道，声音极响，穿风过河。
　　再十九声。
　　“祭亡魂。”
　　又十九声，换了大长公主拎槌头，她凝视着新帝，接着舒手擂上了那座铜钟，气劲之大，连支撑铜钟的硬木杆都微微颤抖。
　　钟上刻不全中州军的亡人姓名，于是换了斗大字迹，只写极深的三字——中州军。
　　“颂安康。”
　　新帝又说，隔过界河将视线投来。千里望恰好能瞧见对面的神情，周檀冲他轻微地点了点下巴，神情舒展。
　　“够体面了……”周檀冲着赫连允说，攥紧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，只管贴紧：“翻篇吧。”
　　两岸的人拴着这岌岌可危的丝线，总算也是个，能睡个安稳觉的新春了。风云歇不歇，暗潮滚不滚，那又是，小儿辈的事了。
　　这山河总归不安分，能歇上那么一时片刻，足够谈谈情滚滚池子了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正文到此告一段落，能力所限，缺漏确实很多，也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与陪伴。第一次尝试讲故事，慢慢讲慢慢走吧。
　　番外预计有三篇，外加年关特辑。
　　预祝大家新春快活，平安和顺。


第97章 、番外一
　　——残烛行将熄灭——
　　残烛行将熄灭。
　　皇帝在病榻上折腾，纪青比谁都清楚，哪怕姓周，哪怕文弱得没什么能耐，纪清河的儿女也能轻而易举地攥住中州军的旧部，山呼海应。
　　“先帝偏爱她，世人偏爱她，罢了，可你也……”他几乎没什么吸气的力气了：“你也偏爱她，我自小都给你最好的，纪清河，纪清河那个只会打拳的傻子算什么？”
　　“阿沉。”再不懂人话的也知道他说的不是阎霄辰了，空气都微微凝滞起来。
　　阎霄辰瞥了半眼宋贵妃的神色，几乎有了点残酷的笑意。堂上的人神情各异，真心悲伤的估计也就贵妃一个。
　　死人才是天上月，到死也不肯忘。谁又不是心里挂念着死人过活？
　　闫寿唐那个一根筋的中军造办，在怀银城楼上被烧成一把灰时，心里还不合时宜，只想着要保全中州军。
　　他凑近了脸，还几乎残忍地刻意拿捏了角度，眼底漂着一层模模糊糊的波光，不言不语，只是凝视。
　　“阿沉……”皇帝说，手指头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，刮过他衣摆上浮凸的绣线：“我知道是你回来，留在京城，做个郡王，好不好。”
　　“我若要，做亲王呢？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皇帝一向有求必应，却道：“太近了，离得……太近了。”
　　“做个郡王，守个园子，不要，不要蹚水了。”微不可查的声音，飘了个弯，落到地上。
　　——
　　南边的皇帝风吹残烛，赫连氏的中帐里却正忙着打纸牌。燕沉之跑路不带包袱带纸牌，逢年过节总要攒局，矮桌上摊开一沓硬纸片，几个小辈上蹿下跳抓耳挠腮，活灵活现一窝猴。
　　赫连聿抹桌子似的码牌，车轮战，几个小辈都没能抢到先机，燕沉之的脑子灵光得在大战里磨砺过，甚至连谁手里能分到什么牌都能算个一清二楚。她两腿一叉蹲，往手掌上大力哈了两口气。
　　“省省吧，怎么还念起咒了？”玛霓推她一巴掌：“你这鬼脑袋赢不了。”
　　“兵家诡道……”燕沉之说，停顿了一瞬，又道：“六亲不认为上。”
　　他等着赫连聿做法，但赫连聿上蹿下跳求神拜佛，半晌没结束，直困得眼皮子颤，于是拎着衣袖离了位置，指着位子示意赫连允坐：“先歇了，你们自己闹吧。”
　　灯笼停在桌角，周檀看赫连聿两眼直勾勾，顺手去揭酒瓮，道：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人家抱燕郎的大腿……”赫连聿说：“我不得求周郎，这玩意儿你不会吗？玉京里都说什么玉京燕、清河周、昌州陆，得一足。”
　　“德行，哪里听的胡话……”周檀先不轻不重地踢走了她的马扎，凑近了看，满桌铺排金锭子，问道：“有彩头？”
　　自然有彩头，赌的钱竟还不少。
　　“倾家荡产啊。”周檀啧啧赞叹，拨开桌上的筹。
　　“是啊……”塞思朵托腮，目光灼灼：“打完这局就分家。”
　　新婚燕尔，牌桌上也没用，这时候桌上六亲不认分崩离析，周檀细微地眯起眼，坐下身来，正同赫连允面对面。
　　玉京城里的公子王孙自然爱玩这类活儿，周檀棋下得不怎么样，纸牌倒还算得上拿手。
　　但他开手被炸了个迷糊，赫连聿这队友实在是生猛，出手就是大赌，劈头盖脸，不管不顾，搏命的架势。
　　好在塞思朵同她不相上下，两人忙着互咬，周檀的手掌轻微地挪走三寸，按住另一只手。
　　“不顶用。”赫连允低声说，凑近他来，明面上牌照出。
　　指节勾在一起，炉上的红曲酒还在滚，澄红的酒液还冒烟。
　　眼看周檀和赫连聿手里的金锭子是越用越少，全进了对面的口袋。
　　胜负已定，垂死挣扎。
　　“船翻了……”周檀拍桌，指节里面夹着纸牌，贴过桌去耳语道：“你今晚没的骑了。”
　　赫连允摞着手中的锭子，几枚金锭筑成宝塔状，中间留有小小一点空间。他抬手一指，低声说道：“金屋。”
　　周檀后仰，露出笑来：“这样小，藏头露尾。”
　　两人磨着手腕抬头，看见对面三只猴，捂眼的捂嘴的，玛霓嘴里还在念什么清心寡欲咒。
　　酒盏一翻，牌桌也散了，只剩两个人，赫连聿磨磨蹭蹭出门去：“夜长着呢。”
　　夜当真，长着呢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时间线有倒回，非常感谢大家。


第98章 、番外二
　　没辙，玩命也认了；
　　——洛云大学——
　　——人文研究院——
　　考试周，人人凄风苦雨。
　　姬晴鹤蹲在第一教学楼下头，百无聊赖薅她头上的没几绺毛：“我这辈子最恨跟这些文人打交道，八成是上辈子遭过殃，张嘴闭嘴全是老子听不懂的话。”
　　“局里一窝没文凭的，案卷上八成字不认识，上哪去破案？”
　　她朝着步话机压低嗓音，继续盯着教学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　　都是学生，一看都挣扎在考试周，背书的背书，预习的预习。
　　“总局一电话打到我桌上，说那啥被偷了，传真一个字不认识啊！”
　　洛云十几朝旧都，长命短命的皇帝都爱在这里折腾，地下的沉积土厚，有的是人往土里的东西上打心思。
　　没两天前，城中心的地宫被人炸得底朝天，地宫失窃，市局还拿不出人手来破这案子，于是据守中心城区的定海分局，硬着脑门接了这烂摊子，当务之急是给整局的老弱病残带文盲抓个顾问。
　　没有比这人文研究院教授再好的选择了，至少离家近。
　　她在人文研究院门前捏了半天鼻子，索性往花坛下一蹲：“靠谱不，你上哪认识的人文院教授？”
　　“我被他挂过科，三次……”步话机那头有人回应道：“这不是不敢见他，才让你去吗？”
　　“行啊，洛云大毕业的……”姬晴鹤说：“洛云大毕业的不去总局指挥部，在定海分局管户籍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姬上校？”一道阴影不轻不重地投射下来。
　　这腿，姬晴鹤想，怎么长得跟俩圆规似的。圆规还套着剪裁合适的西裤，光滑得能反光。
　　“您哪位？”她刚开口，想起时隔多年闯进大学校园的来意，于是一跃而起，搓搓裤缝：“哦，那啥，那教授是吧。”
　　“舟……”那人答话，眼皮要抬不抬，没什么热络地说：“舟建安。”
　　他的眼皮薄，薄得有颜色露出来，平光镜都遮不住的颜色。
　　“为了那枚蓼汀浴凫图的银果菜碟？”
　　话是听不懂，但美不美，她自然知道欣赏。没等她搓搓头顶的毛刺，舟教授面不改色地擦身而过，只留下一册文件夹子，夹满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　　“阴地龙神……”姬晴鹤抖开文件册，在满眼鬼画符中找到唯独认识的四个囫囵大字：“什么鬼东西。”
　　“走吧……”舟建安说：“不是要进局子去么？”
　　车一路往东进总局，洛云市局里醋味弥漫，面片汤。
　　姬晴鹤吊儿郎当进门去，定海分局虽然据守中心城区，正正面对省重点定海中学高中部，出名的却是老弱病残拖后腿，一个分局凑不出个身体健康的全乎人。
　　“嘿，还嘲笑我给定海中学当保安……”姬晴鹤道，两肩一耸：“玩呢，我可没重点中学的保安跑得快。”
　　市中心的地宫是重建的新壳子，不值钱，但里头值钱的宝贝玩意儿各个妥帖，除了那枚银果菜碟。
　　真货正全国「巡演」，哪怕炸开大门来盗窃的稍微看一眼介绍牌，就知道这不过是个本地财团捐赠的仿制货。
　　难不成炸药连带着炸飞了脑子？
　　“小姬！”局长叉腰站在台阶上，当头棒喝，顺手一指会议室。会议室里难得人人到齐，抓耳挠腮。
　　“为什么要特意仿制一个……”舟建安略微斟酌用词：“不那么具有代表性的器物？”
　　“钱多烧得慌呗。”姬晴鹤道，浑不在意。
　　案子的归属没什么疑问，定海分局活该，管着市中心这片地。
　　没曾想被拖来的教授竟然十分爽快，当即应承愿意提供支持。
　　舟建安不声不响地擦拭镜片，抖起眼皮看墙皮，他知道屋里正扯皮，细细碎碎的声音隔墙入耳。
　　“合作？”姬晴鹤十分不忿：“他看地里的坑都比看我热情，捂都捂不化。我们定海分局就一中学保安队，全局只有一个半人两把枪，真不能跟这金贵的大腕子合作，别折了这蒲柳身子。”
　　“再说了……”她瞪眼，眉毛下压，聚起一股锐利劲，些微压低嗓音：“这姓可不多见，让我当保姆？”
　　“滚滚滚……”局长道，挥赶苍蝇似的：“又不是让你外派，就个文物失窃案，不行就去管档案。”
　　“胡扯……”姬晴鹤拿口型道：“那一看就不是安分人，上头调来的吧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”周局义正严辞：“真教授，副的，身家清白，本地户口，芳龄二八。”
　　“我不信。”她头摇一半被轰走，该背走的案卷一样不落。
　　两人从大门原路返回，舟建安依然拿捏似的，不怎么与人搭话。
　　“住在哪里？送你回去。”
　　“向东开……”舟建安扫视手腕上的表盘，道：“东城区正桐村。”
　　“上班够远啊。”
　　“那是探方。”舟教授停顿片刻，忽然道。
　　“啥？”
　　“坑。”他言简意赅，似乎还嫌这词不太体面，磨蹭半晌出了口。
　　姬晴鹤脊背轻微一绷，她这话出口时，这教授早出了门，少说隔有三道墙。耳力……
　　洛云的春不长久，晚春时阴雨几乎能连绵半月，她照着导航开车送这顾问回家，圆规不声不响捣着两条长腿走石板步道，有钱人，家门口一片专属菜地，依傍茶山，养几只鸡，几乎没什么邻居的声响，显得背影伶仃，跟团没晕开的墨似的，飘飘浮浮。
　　抓也抓不住。
　　她下意识地打开除雾系统，想驱散眼前这片雾气，除雾的风没吹多久，姬晴鹤扯出张皱巴巴的毛巾，奋力朝前玻璃上，擦了两道。
　　定海分局没配置，不单是局里没钱没人，更是因为风水凄惨，市中心严丝合缝的不缺盘查，偏偏发案必大案，人没捉住，提头来见。
　　“没辙……”姬晴鹤盯紧已经瞧不见的背影，忽然自语：“玩命也认了。”
　　细雨停歇下来，倒是个难得的放晴天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时间线跳跃，几乎是另外一个全新的故事框架了，请大家遵循偏好谨慎选择，不喜跳过。
　　非常感谢。


第99章 、番外三
　　少年人春韭似的一茬茬，得漂亮时何妨漂亮，得猖狂时，又何妨猖狂禁城里的玉京宫里重修过无数次，没经过推墙换瓦的只有南薰宫。
　　长公主不曾外嫁，新皇帝还搬了个大长公主的名头抬身份，后宫里没皇后没新人，只有半大的储君，三天不打，上房揭瓦，抓鸡撵狗，愁死太傅。
　　太傅消极半月，几日没露面。纪明锦陀螺似的从前朝一路滚到南薰宫，两手撑着自己的一张鬼画符：“今天的早功！”
　　大长公主的茶没饮尽，一时不上不下，春笋的涩苦席卷喉舌。
　　春时的笋不该这么苦，倒也不知是浸泡久了，还是掺了什么奇异的玩意儿。
　　纪明锦摸了半盏茶，生咽，紧接着放声大嚎：“苦哇——”
　　“心性柔软……”周槿途说：“非是为君之道。”
　　纪明锦梳了两只冲天的火烧棍辫子，嘴角还沾着点不明出处的糕点碎屑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只说：“啊？”
　　储君，半大孩子也是储君。这脑子白得像张纸，只装了吃喝玩乐睡。
　　年幼的储君振振有词，大嘴一咧：“能活一天乐一天，自寻烦扰做什么，苦茶，别喝。”
　　“不思进取。”周槿途说，眼里却没什么斥责的意思。
　　——
　　“阿克勒。”
　　周檀牵住马头，一天三次在这雪地上找人。半大孩子属猴，一会儿没看住就翻山越岭不见身影，别家的孩子只会翻墙砸瓦，这位跑路那是日行千里不用歇，快马都追不上。两脚风火轮似的一蹬，扣了碗就不见人。
　　幼主出自豁山部，当然也是捡的，从熊瞎子爪子下被活生生抢回来的一条命，萨满掐算说，是个安闲富贵的命格。
　　江湖传言，上好的轻功快马莫追，这孩子追是追不上，姿态委实不好看，毫不雅观地四肢一趴，谁也看不清他跑路时，是用两条腿还是四条腿。
　　周檀捏住鼻子，抚去肩上一层雪，雪地里「猴」跑留痕，脚印一路延伸到半山腰。
　　得，答案有了，四条腿。
　　半山腰上年初修建精舍，茅草屋大小，听说是南郡来客，孤身过河时，只怀揣一对利剑。
　　阿克勒被这稀里糊涂的传言洗了脑，自认命格富贵，一指山头，冲周檀道：“大机缘啊，好剑。”
　　周檀叩开门扉时，燕沉之正与这孩子对局，那怀揣利剑的来客头顶帷帽，侧坐在燕沉之下首，果然有利器在怀中，澄亮如水，瞧上去吹毛断发。
　　周檀一怔，压低嗓音：“那是刀。”
　　棋局已到尾声，黑子围拢，赫然是将胜之局，燕沉之推开棋桌，眼底满是笑意：“阿克勒……”
　　他说：“比你父君强些。”
　　周檀平白无故被戳，他知道这是因为燕沉之手下留情不走快棋，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南郡三代国手教养出的棋手容易战胜，他揪住那根冲天的辫子，不服道：“同我来一局。”
　　阿克勒猴一样拽回辫子，只盯着那对刀。
　　帷帽下的女人淡淡开口：“阿克勒，北地语里，是天火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火不容水……”她摘下帷帽，露出素色一张脸，眼角有纹路，眉心有青绿色的一枚花钿：“不合宜，倒是周郎君，合练。”
　　“有师傅……”周檀回答，拱了拱手问候道：“顾将军。”
　　“中州军已散……”顾燕支说，随意叼住茶酒混合在一起的杯子：“江湖客罢了。”
　　“父君……”阿克勒说：“我今日跑得很快。”
　　周檀欲言又止，最后垂头看向两排脚印，不再声响：“不去挑一匹马吗？”
　　晚间饭桌。
　　“浪迹江湖，快意恩仇……”阿克勒揪着书页说：“我看我轻功俊得很，怎么榜上无名？等等父君怎么只上过红露集？等等——”
　　赫连允不发一语，扣下他的碗来：“今日的字，写了吗？”
　　写字能要命，每到傍晚必定哭爹喊娘，周檀拔腿先走人，赫连允年纪越长越不动声色，阿克勒心里有怵，总不会哭喊得四邻皆惊，自从这孩子在国书上留下过猴抓痕，在玉京是名声大噪，太傅宋青文当庭直言：“神哭鬼恸，不相上下。”
　　周檀凝视远处精舍的灯火，忽而想起纪清河的遗文，世间丑字千奇百怪，这两位的，倒还丑得相似。
　　地下的空地上响起于先生的怒喝：“阿克勒——还我的砚台——”
　　一双手掌贴上腰背：“怎么在这里吹风？”
　　“于先生玉川翰墨郎……”周檀说，侧过脸去，耳鬓厮磨：“教他使得。”
　　“红露集……”赫连允压低嗓音，擦拭他面颊上的水珠，在鼻梁上使了些力气：“金宵红露，也该榜上有名。”
　　花街柳巷里品评品貌的册子，眼光挑剔，留名的各个自有逸事，还偏好记录「有主」的。
　　“看得见。”周檀说，手上压根没发力，松垮指向下方。
　　“他夜盲。”赫连允说，气息愈近。
　　山原下……
　　“红露集……”阿克勒忽然问道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于锦田哼笑两声，并不作答，只是摇手，转身离去。
　　“金宵红露啊……”他说：“进销魂路。”
　　阿克勒只顾歪头，一只鹰背负流云降落，它的翼展铺天盖地，身上半金半白，泾渭分明一条毛缝，估计染毛失败。
　　年轻的幼主纵身上马去，擎一只鹰，他听见顾家的白天戏弄他，如能纵马越过山东头的渊堑，便授他一对刀剑。
　　一青一绿，气冲斗牛，势破山河。
　　少年人春韭似的一茬茬，得漂亮时何妨漂亮，得猖狂时，又何妨猖狂。
　　他勒紧马头，向深不见底的渊堑跃去，马蹄踏碎对岸的薄冰，滑动着站住身子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非常非常感谢。
　　于锦田：我顶你个肺！老子不瞎！
　　阿･跑酷奇才･江湖白日梦大师･火红的克勒。


第100章 、年关特辑
　　乘兴来，尽兴归，过年关啊；
　　年关了，城里处处披红，热闹得昼夜不分。凉州河分叉出一条细窄的水道，平日没什么人来，鲜有人知它曲折兜过荒地，同样直达界河。
　　南边才盛产的菱角从细窄的水面中冒头，水道不比河面宽敞，沉积的泥水太厚，只能容许两只薄皮核桃似的小舟并排穿行。
　　“大表哥……”塞思朵叉着腰，朝着另一面的人喊叫，抛出一串泥水：“您都位比郡王了，怎么还占别人的便宜呢？”
　　几年前纪青临死之时的话本来没人在意，一朝天子一朝臣，他这个宠臣本该被一脚踢出核心圈子，但纪青连儿子的前程都没管，用文渊帝的私章敲了这一道旨意，给他花的还是自己做王爷时候的钱，谁也没道理置喙。
　　文渊帝印，玉京城内外，压得过天皇老子。
　　“哪里来的菱角？”
　　“我种的！”塞思朵道：“军械部找的地方。”
　　河道上尽是蓬蓬的菱角花，此地的水温奇特，节气时令似乎被倒逆了，南边尚未播种的果实在这里已然成熟，阎霄辰躬身扯出一枚元宝似的菱角，用牙齿轻轻叼着，说道：“行啊，军工农桑两手抓。”
　　“名字呢，改回来了？”塞思朵说。
　　“啸尘……”他答道，抬眼瞧了瞧越发泥泞的水面：“闫啸尘。”
　　“有钱有名号……”塞思朵说，捞起一捧泥水：“还能躺家不上朝，眼红啊。”
　　他不答话，只泛起一丝微妙的笑意，这姹紫嫣红的一园子奇葩，总能产出些奇思妙想。
　　——
　　自从界河上游船茶舸四处飘，海州城外的温泉阁楼暂时失了宠，周檀天没亮就上船去，一口气漂流到深更半夜。
　　南郡人也时兴起这消遣，能有人快马过昌州，踩着日出上船去。
　　吃喝玩乐一应俱全，如今人多，连河上都要悬挂灯笼，灯亮通行，灯灭等候。
　　周檀没再自己执桨，阿克勒正戳在船后，一板一眼地划船桨，端着一副假正经的脸皮，手里正把船桨当剑耍，从河里划出道道水花。
　　转过河弯去，猝不及防船头相撞，水珠溅上船面。船头悬挂的家徽低调，但周檀辨认得出，纱帘轻微卷起，露出大长公主半张脸。
　　她穿红，招招摇摇一株海棠似的，但下一刻从她膝下钻出个灰扑扑的脑门，支棱两条辫子。
　　“呦……”纪明锦说，手托下巴：“这是哪家的郎君啊？”
　　两条茶舸缓慢并行，周槿途一肘按下去那颗脑门，冲周檀露出个难得温和的笑：“年关了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周檀说：“又一年了。”
　　——
　　凉州城内，遇仙酒楼披红挂绿，顶层遍布鲜枝花，用大小一致的陶瓮盛装，能在凋零前多挺些时日。
　　以致从楼下看上去，这凉州城首屈一指的酒家活像个四仰八趴的花盆。
　　灯笼在街头成串成串地悬挂起来，灯会的灯芯尚未点燃，但灯笼框架已经漫山遍野地，扎根在山头上了。
　　卸职的人才自由，闫啸尘跃下船板上凉州岸，他如今握着个郡亲王的名头，却不爱进玉京城，年关时人人往北跑，只剩皇帝坐镇都城，拜年带上被人拜年，没半个月休止不了。
　　遇仙酒楼靠水，宾客汇聚在正门底下，塞思朵熟门熟路往后方兜转，两枚制成花苞模样的弹丸射･入三层楼，“到时辰了……”塞思朵道：“起床上工了噻。”
　　门扉吱一声展开，露出个衣衫不整的人形，黄昏时分还粘在床榻上，他舒手向脸上糊什么假脸，只叫人看见了一丁点泛着红的眼角。
　　平乐郎，燕沉之的眼赫连氏的耳目，金明卫案卷上琢磨不透的常客，连禁军都没摸清楚过他姓甚名何，是敌是友——
　　燕平乐……
　　那郎君穿戴完毕，戴一枚粗制滥造的假傩面，披头散发朝下看，分明是装疯卖傻跳大神的装扮，居然混着一股委婉的压迫感。
　　城头钟响，是烟火讯号在发送。
　　燕平乐纵身跃下三层楼，身轻如燕。他怀抱一枚金钵，用指关连续轻轻击打，发出一阵振聋发聩的响声。金钵装有液体，每晃动一次，城头钟响一声。
　　“铛铛铛——”
　　第七声……
　　当此之时，满城烟火次第绽开。
　　烟火从界河中央的小洲投･射出去，泼出各种形状。周檀仰头去瞧，河面与天倒映一处，舟至河心，洒下的尽是花彩。
　　遇仙楼的剪影漂浮在水中，被波纹打散、扭曲，每一层皆是灯烛荧煌，这楼阁必定将彻夜通明，直到酒酣耳热人尽兴。
　　乘兴来，尽兴归，过年关啊。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　　过年特辑放送，仍然是多年之后的时间线。
　　凑了个圆满的章节。
　　祝大家过年好哇——新春快乐，一切顺遂，虎年豹富哈哈哈。
　　先歇息几天，开春再见。
　　留守鹅童纪泊旌：放我出宫过个年吧！委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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